第3章 第 3 章

顧清梨把平板抬起來時，手還在抖。她不是怕鏡頭，她是怕這件事被人用一句話定性，怕他們辛辛苦苦搭起來的「專屬對話」被按成「不安全」。

夜市的風把油煙和甜湯的味道攪在一起，燈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像貼了層薄膜。對面那個補光燈還亮著，像一直不肯眨眼的白色瞳孔。

林見舟把麥克風貼近嘴邊，嗓子有點乾。他能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穩是穩的，但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你不擅長這種人多的地方，你只是比別人更會把慌藏起來。

他先沒說「澄清」，也沒說「我們沒有」。他把目光落到攤前排隊的人身上，像在挑一條最能把所有人拉回同一個頻道的線。

「剛才有人說我們不安全，」他開口，語氣不高，卻能穿過背景音，像把亂糟糟的聲浪切開了一道口子，「你們第一反應是什麼？」

人群裡有人笑：「別騙我錢唄。」

另一個人接：「別偷我信息。」

周小滿在旁邊抓緊機會插嘴，嗓音自帶笑點：「各位放心，我們攤位最擅長偷的是你們的快樂，不偷別的。偷了也不退。」

笑聲一出，緊張就先被卸了一點。林見舟趁這一點空隙，抬手示意顧清梨把平板頁面轉向人群。平板上是她剛做的「信息安全說明」，字被調到最大，像一張嚴肅到不合時宜的公告。

可顧清梨的設計不是那種死板的「同意條款」，她把內容拆成三行，每行都有一個小圖：不收集、不存儲、只本地生成。旁邊還有一句更像廣告的話：你說的話只屬於你，不屬於我們。

林見舟看著那句話，心口像被什麼敲了一下。他知道她是在替他們找一句能被記住的「合規語言」，而她把它做得像情話一樣。

他把那一點異樣壓下去，繼續說：「今晚我們不靠你們相信我。我們靠你們自己看懂。」

他停半拍，讓人群的注意力往平板上落。「我們的互動是掃碼後在你自己手機上生成一句話，不要你登錄，不要你填信息。你要是不信——」

他抬眼，視線掃過攤前那幾個剛才還猶豫的人，語調忽然輕快了一點：「那就挑一個最愛較真的，現場檢查。你們誰手機裡有那種抓包軟件，或者懂點的，來。免費。」

夜市裡這種「免費檢查」的話一出，像丟了個小火星。有人真舉手，是個戴眼鏡的男生，背著電腦包，看起來像剛下班的程序員。他走上前，先看了顧清梨一眼，又看林見舟，語氣很克制：「我可以看一下你們的頁面請求嗎？看它有沒有調用敏感權限。」

周小滿在旁邊嘖了一聲：「來了來了，夜市最可怕的不是城管，是程序員。」

顧清梨把平板往他那邊遞，動作快得像要把事情直接推到透明處。林見舟卻在那一瞬間伸手擋了一下，低聲對她說：「別急，先讓他用自己的手機掃。我們不給他任何借口說我們改過。」

顧清梨愣了一下，像被這句話拉住了步子。她點頭，眼神裡那股急火被壓成了更硬的決心。

男生用自己的手機掃碼，頁面彈出來，先是風格選擇，後面是生成區域。林見舟站在旁邊，沒湊太近。他社恐的本能讓他想退後半步，可他不能，他得在場，得讓每個人的疑慮有個落點。

男生一邊點，一邊嘀咕：「嗯……沒有登錄。沒有定位。沒有電話權限……請求裡也沒看到外部上報……」

他停下來，把手機抬給周圍人看，語氣終於有了點波動：「看起來還行，基本是前端本地生成，或者是很乾淨的接口。至少不是那種收集一堆的。」

人群裡的議論聲一下變了，像從「你們是不是有問題」變成「他們好像真挺正」。有人甚至喊：「程序員都說行了，那就行了吧！」

周小滿立刻接梗：「程序員說行，這就是夜市的第三方背書。你們要是不信，回去讓你們男朋友也查一遍。沒有男朋友的就讓你們自己查，別害羞，安全感要自己給。」

笑聲又起。對面那個主播的聲音被這邊的熱鬧壓了一截，她開始提高音量喊「抽免單」，但她越喊越像是用力過猛，反倒顯得急。

林見舟知道，他們需要的不只是澄清，而是把「被指控」轉成「可分享」。他把麥克風往手心壓了壓，像把節奏按進了掌紋裡。

「好，既然程序員老師說了基本沒坑，」他對那男生點頭，語氣真誠但不黏，「那我也給你們一個‘夜市版安全承諾’。三句話，聽完你們就知道今晚誰在瞎帶節奏。」

他抬手，比了個一：「第一，我們不收集你們的個人信息。你們不填，我們也不問。你們在這裡是人，不是數據。」

比二：「第二，你們生成的那句話是給你們自己看的。你們願意分享我們就謝謝，不願意分享就當它是你今晚的小秘密。」

比三，他的手指頓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些，反倒更有力：「第三，誰拿假截圖來嚇你們，誰才真正不安全。因為他連自己的產品都沒信心，只能靠你們的恐懼吃飯。」

這句話落下去，周圍先是靜了半秒，像每個人都在腦子裡把「恐懼吃飯」咀嚼了一下，接著有人拍手，拍得很乾脆。拍手的人是那個程序員男生，他拍完還補一句：「說得挺好。」

林見舟心裡那根緊繃的線鬆了點，但他沒讓自己露出太多。他知道，真正麻煩的不是群眾，而是「夜跑哥」那種人。他們不需要真相，他們需要素材。

果然，對面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抬起了手機，鏡頭對準這邊，像在等一句能剪成標題的話。

林見舟聽見對面小聲說了句什麼，語尾上翹，帶著挑釁的興味。他的能力讓那種藏在牙縫裡的情緒也清清楚楚：你越想證明清白，我越能把你剪成狡辯。

林見舟的指尖發冷。他忽然改了策略，不再對著對面，而是對著身邊的人群，像把這場仗拉回最原始的夜市規則：誰能讓人站在自己這邊，誰就贏。

「各位，」他語氣一轉，竟然像是在宣布遊戲規則，「今晚我們搞個‘安全見證人’。你們誰願意把剛才看到的這三句承諾拍照，發朋友圈或者群裡，配一句你自己的話，發完來我這裡領一張‘補發卡’。明天網好了，我們把你選的專屬話補給你。你們就是我們的證人。」

周小滿在旁邊差點嗆到，扭頭對顧清梨小聲說：「你看見沒，見舟哥開始搞群眾路線了。他以前開會都不敢坐第一排的人，現在直接讓人幫他打輿論仗。」

顧清梨沒笑，她盯著林見舟的側臉，眼神很亮，又很酸。她想說你別硬撐，但她又知道他不會接受那種「你辛苦了」的話。他嘴硬，嘴硬得像把自己包成一個不需要人心疼的外殼。

她只能把平板往上舉得更穩，聲音清脆地補了一句：「我把承諾做成海報了，掃碼就能保存。你們發完給我看就行。」

有人立刻掏手機。夜市裡最不缺的就是「順手」，更何況有「補發卡」這種可見的回報。幾分鐘內，攤前的人流像被重新編了隊，從散亂變成了有秩序的熱鬧。

林見舟趁著這波，把麥克風交給周小滿：「你先頂一下，我去後面打個電話。」

周小滿挑眉：「你要打給誰？別跟我說打給沈策展人，你要是跟他談條款，我怕你把自己也賣了。」

林見舟看他一眼，淡淡回：「我不賣。我只是問清楚規則。」

說完他轉身往攤後走。夜市的背面比正面更雜，塑料箱堆著，水桶裡泡著夾子，電線像黑蛇一樣纏在地上。他靠著一根立柱，才敢把胸口那口憋著的氣吐出來。

他點開沈予航的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

沈予航的聲音一如既往，乾淨、克制：「你們開始做公開說明了？」

林見舟低聲：「你看到了？」

「看到一點。」沈予航說，「我剛跟主辦方那邊的法務打過招呼，他們十分鐘後到。你們不用怕被當場取消，但要準備材料。你們的互動頁面、信息收集情況、以及……有人提交的那份投訴資料。」

林見舟手指收緊：「那份投訴是假的，你也覺得？」

沈予航停了一秒，那種理性的人在做判斷時總會多一個停頓，像在把話語的邊界畫清楚：「我覺得像是拼接的。截圖邏輯不通，還有幾個字體不一致。但‘像’不等於‘能用’，主辦方要的是證據。」

林見舟抬眼看夜市外圍，玻璃大樓的輪廓在遠處，像另一個世界的脊梁。他喉嚨發緊，仍然嘴硬：「我們有證據。頁面權限、接口記錄都能拉。清梨做得很乾淨。」

沈予航嗯了一聲：「我知道她的水準。你現在需要的是選擇。」

林見舟冷笑了一下，笑意不重，反倒像自嘲：「你總愛把話說得像提案。」

「因為這不是只在夜市輸贏的事。」沈予航的聲音忽然放軟一點，「見舟，你們要上路演，就得適應這一套。規則不是敵人，規則是武器。你們現在用熱度反擊很好，但別讓熱度成為唯一的依靠。」

林見舟沉默。他聽得出沈予航不是要趁火打劫，那通電話也不是要用名額換合作。可他還是本能地抗拒欠人情，尤其對方語氣越冷靜，他越覺得自己像站在一份合同前。

他低聲問：「那你要我怎麼選？」

沈予航說：「兩條線同時走。你們繼續做你們的現場，讓人站隊，讓夜市的口碑先定調。法務那邊我來對接，我不會替你們說話，但我會把你們該有的發言權保住。你們自己準備材料，別讓人抓到漏洞。」

林見舟的指尖慢慢鬆開。他忽然覺得自己被人托住了一下，不是被拉走，而是被托著站得更穩。那種感覺讓他有點不適應，甚至有點不甘心，因為他一直習慣靠自己扛。

他只回了一句：「行。我不欠你。」

沈予航沒有笑，也沒有反擊，只淡淡說：「你欠不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別輸。」

電話掛斷的瞬間，林見舟聽見自己胸腔裡那口氣終於順了一點。他轉身回攤位，剛走兩步就撞上顧清梨。

她不知什麼時候從前面退到後面，手裡還拿著平板。她眼神很急：「你跟誰打電話？」

林見舟下意識想說「沒誰」，但他看見她指尖泛白，像是剛才一直在硬撐。嘴硬的話到了舌尖，又被他吞回去，換成一句更接近真相的：「沈予航。他說法務十分鐘後到。」

顧清梨眉心一跳：「法務？要現場查？」

「嗯。」林見舟看她，語氣平淡，「你別怕。材料準備一下。頁面權限截圖、互動流程、還有你那個說明海報備份。」

顧清梨深吸一口氣，像把自己的慌按下去。她點頭，轉身就要去翻文件，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他，聲音忽然低了點：「你剛才說‘你們在這裡是人，不是數據’，那句……」

林見舟心口一緊，明明只是句話術，卻被她用那種眼神問出來，像在問他是不是也把她當成那樣的人。

他移開視線，嘴硬：「聽你們客人說的。我只是整理成句子。」

顧清梨笑了一下，笑意很短，像被風吹了一下就散了。「你每次都這樣。」

「哪樣。」林見舟皺眉。

「把真心說得像技巧。」她說完就轉身走了，背影依舊風風火火，可肩線卻比平時更繃。

林見舟站在原地，耳朵裡都是夜市的聲音：油鍋滋啦，硬糖敲罐，遠處小孩哭鬧，還有周小滿在前面用段子把場子撐得熱熱鬧鬧。可他偏偏只聽見顧清梨那句「真心說得像技巧」。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結，像確認那句話是不是真的從他嘴裡出來的。

回到攤前時，周小滿正拿著麥克風模仿「法務」的口吻：「各位，根據本攤位最高法規，今晚不開心者可獲得一份‘專屬嘴甜’補償，開心者請自覺掏錢，謝謝配合。」

人群笑得前仰後合，氣氛比剛才更穩。這種穩不是平靜，是人心已經被抓住的那種穩。

但穩裡也藏著暗流。對面那個「夜跑哥」的鏡頭一直沒放下，他身邊的人開始在手機上敲字，像是在發什麼。林見舟瞥了一眼，聽見幾個詞飄過來：「帶節奏」「反轉」「他們承認……」

承認什麼？林見舟心裡一沉。他們很可能要剪輯他剛才那些話，把「不收集信息」剪成「我們承認之前收集」，再配上假截圖，做成一條「夜市攤位疑似泄露信息」的短視頻。這種東西上了網，解釋永遠慢半拍。

他走到顧清梨身邊，壓低聲音：「你剛才做的那張海報，能不能加一個‘現場錄屏指引’？教大家怎麼錄屏證明我們頁面沒有權限調用。」

顧清梨反應很快，眼睛一下亮起來：「可以。你是想讓更多人錄屏，反向當證據？」

「嗯。」林見舟說，「他們想剪我，就讓更多人的素材淹死他們。」

顧清梨點頭，手指飛快在平板上改版。她做設計的速度像打仗，幾秒鐘就把一個枯燥的「錄屏教學」做成了三張小卡，配色清爽，還加了句很顧清梨式的土味高級：你錄下來的，不只是屏幕，是你的底氣。

周小滿看見了，湊過來：「哎喲，這句厲害。我要是早點認識你，我就不去講段子了，我去做詐騙防範宣傳也能火。」

顧清梨瞪他一眼：「少來。」

周小滿立刻舉手投降：「好好好，我不來。我去盯著對面那個鴨舌帽。他一直拍，我怕他拍到我今天沒洗頭的角度，影響我夜市顏值排名。」

林見舟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他看著前方，燈光下人群的臉一張張閃過，有興奮、有好奇、有單純來湊熱鬧的。這一切本來都很簡單：一句專屬話，換一份小吃，換一點被理解的感覺。可現在被拉進了更大、更髒的戰場。

十分鐘快到了。

夜市入口那邊出現了兩個穿著襯衫的人，一男一女，手裡夾著文件夾，走路不急不慢，像自帶一股「你們都別鬧了」的氣場。沈予航跟在旁邊，離他們半步距離，不像領導，更像調度的人。他目光掃到林見舟，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那一刻，林見舟心裡又冒出那個不合時宜的念頭：沈予航真像那種把所有風險都算過的人，偏偏又願意把你推到台前讓你自己贏。

法務走到攤前，女法務先開口，聲音平直：「你們是‘對話生成’那個攤位？」

顧清梨立刻上前，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楚：「是的。我是負責設計和產品的顧清梨。這是我們的互動流程和安全說明，還有現場用戶錄屏的指引。我們不收集個人信息，也不需要登錄。」

男法務點點頭，目光掃過平板，又看了看周圍拿著手機的人群，眉頭皺了一下：「你們現場做了這麼多‘見證’？」

林見舟接過話，聲音不卑不亢：「是。有人用假截圖投訴我們。我們不想只靠嘴說清白，就讓大家自己看。」

女法務翻開文件夾：「投訴材料裡說你們存在誘導用戶授權、收集電話號碼、以及把對話內容上傳到第三方平台。你們能否提供後台日志或接口文檔？」

顧清梨一怔。她做的是前端流程，真要說接口文檔，她沒有那麼完整的東西。林見舟心裡一緊，立刻把壓在舌尖的慌吞下去，說：「接口是簡化的，我们現在用的是——」

他停住。不能亂說。夜市的話術可以靠情緒，法務的問題不能靠情緒。

沈予航在旁邊終於開口，聲音冷靜得像把桌面敲平：「主辦方需要的是‘可核查證據’，不是口頭保證。你們現在可以先出示現場頁面權限調用截圖、前端代碼片段的公開部分、以及第三方平台的空白授權證明。接口文檔如果暫時不完整，可以提供你們技術支持方的聯絡方式，明天補交。」

林見舟看了沈予航一眼，心裡那點抗拒又被擠了一下。他不想依賴，可他也不得不承認：沈予航把他們最容易翻車的地方提前兜住了。

顧清梨迅速回神，點開平板裡存的權限截圖和頁面流程，手指穩了。周小滿也把剛才那個程序員男生請過來作證，男生倒也爽快，說自己願意簡單描述檢查結果。

法務聽著，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像是在把每句話放進一個看不見的表格。周圍的人群不再喧鬧，大家都在看，像看一場跟自己也有關的審判。

就在這種半安靜的時刻，對面突然爆出一陣更大的聲音。那個主播尖著嗓子喊：「寶子們，剛剛有人說某攤位涉嫌泄露信息，我們這邊有證據！來，我給你們看！」

她把手機舉得很高，屏幕上赫然是一張截圖，像極了顧清梨做的互動頁面，只是多了一行「請輸入手機號領取專屬福利」。底下還有一段被刻意放大的授權彈窗，看起來像要調用聯絡人。

人群一下炸了，議論聲像被潑了熱油。

顧清梨臉色瞬間白了，她下意識抓住林見舟的袖口，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拽住不讓他被人拖走。她咬著牙，聲音發顫卻很硬：「那不是我們的頁面！那是假的！」

林見舟被她抓住，心裡反倒穩了一點。他能聽出那個主播喊話的節奏：刻意激動，刻意放大，尾音帶著勝利的上挑。這不是提醒，是宣判。

他抬眼看法務，法務的眉頭終於皺得更深了。下一秒，女法務開口，語氣比剛才嚴厲：「如果現場出現疑似收集信息的頁面，我們需要立即核查。你們是否能證明那張截圖與你們無關？如果有人仿冒你們的二維碼，主辦方也需要你們提供防偽措施，否則仍然存在風險。」

風險兩個字像一把冷刀，直接往他們參賽資格上落。

周小滿忍不住罵了一句，立刻又改成笑話試圖救場：「仿冒？這年頭連夜市都開始被山寨了。下一步是不是要有人山寨我，去隔壁講我的段子，還比我講得好？」

沒人笑得出來。

顧清梨的指尖冰冷，還抓著林見舟不放。她看著那張截圖，眼裡的火像被人用水澆了，剩下的是一種幾乎要碎掉的無力。她低聲說：「他們……他們做了個假的頁面來栽我們。」

林見舟沒有立刻說話。他腦子在飛快轉：假頁面從哪來？二維碼怎麼仿？是印貼紙貼到他們攤位旁邊？還是有人在網上做了相似的短鏈接，誘導掃描？如果是後者，他們今天的「見證」反而會被對方利用，因為人群太大，總有人可能掃到假的。

他忽然想起周小滿之前那句「帶點腦子來」。腦子在這種時候不能只用來寫文案，得用來找漏洞。

林見舟抬手，輕輕把顧清梨的手從自己袖口拿下來。他沒用力，像怕弄疼她。他低聲說：「別怕。先把你那個原始碼的識別點拿出來。」

顧清梨愣住：「識別點？」

「你設計的那個小圖標，」林見舟說，「你是不是在角落藏了什麼？你這種人不可能不藏。」

顧清梨的呼吸一滯。她的確藏了。她做設計時習慣留一個肉眼不太注意的「簽名」，有時是一個極小的弧度，有時是一個特定的像素間距。那是她對抗抄襲的方式，沒想到今天要用在這裡。

她立刻打開原始設計稿，放大互動頁面的角落，指給林見舟看：「這裡，有個很小的梨形負空間，只有我們原版有。他們那張截圖沒有，或者做不出這個比例。」

林見舟心裡一沉又一亮。沉的是對方確實做了假頁面，亮的是他們有反擊的釘子。

他轉頭對法務說：「我们能证明那张截圖不是我们的原版。我們的原版有一個隱藏識別，任何仿冒都很難做到一致。你們可以現場掃我們攤位的碼，對比截圖。」

女法務看了他一眼：「如果仿冒的是你們的二維碼呢？」

林見舟的喉結動了動。這句話把他逼到了更深處：他們必須證明「我們的碼沒有問題」，還要證明「外面的假碼是誰放的」。

他抬眼，看向對面那個鴨舌帽。對方像是察覺到他的視線，竟然把手機慢慢放下，嘴角勾了一下，像在說：你抓不到我。

林見舟的耳朵捕捉到一個細節。鴨舌帽身邊那個工作服男孩剛才走動時，腰間晃了一下，露出一疊小貼紙，貼紙的邊角有亮面，像是剛印出來的。夜市裡貼紙很常見，可那種亮面和尺寸，跟他們用來貼在立牌上的二維碼標籤很像。

他心裡有了個方向，但不能現在衝過去。衝過去就是打架，就是翻車素材。

林見舟把麥克風拿回來，聲音在這一刻反而更平靜：「各位先別急。我們現在做一件事，三分鐘就能分清真偽。」

他轉向人群，語速放慢，像在把大家的情緒按住：「你們手裡如果保存了我們剛才的海報，或者錄了屏，先別刪。接下來你們只做兩個動作：第一，掃我們攤位立牌上的碼；第二，把掃出來的頁面右上角那個小梨形標記截圖。誰截到，我請他喝一杯。」

周小滿立刻補刀：「喝一杯，喝的是證據。今晚我們主打的不是甜，是清白。」

人群又開始動起來，手機屏幕亮成一片。顧清梨站在旁邊，手心還冷，但眼神已經回到那種能把土味變高級的狠勁，她一邊指導大家找那個小標記，一邊用清脆的聲音說：「你們如果掃到要求填手機號的，立刻截圖給我，那不是我們，我們要報備。」

法務站在旁邊看著，沒有阻止，反而像在觀察：這個攤位是不是有能力控制現場、是不是有能力自證。

沈予航的目光在林見舟和人群之間來回，最後落在對面那個鴨舌帽身上，眼神冷了一點。他掏出手機，像是在發訊息給誰。

林見舟趁著大家都在掃碼的空檔，低聲對周小滿說：「你去繞到對面後面，看他們腰上是不是有貼紙。別正面衝突，拍照就走。」

周小滿挑眉，嘴上還不忘逞能：「我這張臉適合做臥底嗎？我一過去他們就會覺得我來送段子。」

「就用你的段子當掩護。」林見舟說。

周小滿嘿了一聲，轉身就鑽進人群，像條滑溜的魚。

顧清梨忽然靠近林見舟半步，聲音低得只有他聽得見：「你剛才把我手拿開，是怕我被人拍到嗎？」

林見舟心口一跳，嘴硬的習慣差點又上來，他卻只說：「你抓得太用力，袖子要破。」

顧清梨看了他兩秒，沒拆穿，只輕輕嗯了一聲。可那一聲裡的情緒，像把他耳朵裡那套冷冰冰的表格打亂了一角。

三分鐘很快過去，攤前已經有人舉起手機：「我截到了！有小梨！」

「我也有！」

還有人喊：「我剛才在那邊掃到一個要填手機號的！我截了！」

顧清梨立刻接過那人的手機一看，臉色更沉。那個假頁面做得很像，但細節粗糙，還帶著某個第三方表單平台的痕跡。

女法務伸手：「把那張截圖發我一份。你們這邊的真頁面也要留存。」

林見舟心裡剛鬆一點，忽然聽見人群外一陣騷動。周小滿回來了，臉上還掛著笑，可笑裡全是火。他把手機塞到林見舟手裡，低聲罵：「我拍到了。那幫人腰上真有一疊貼紙，二維碼貼紙。還有更離譜的，他們剛才趁你們忙，往你們隔壁的垃圾桶上貼了兩張。要不是我假裝去買他們的免單，我都看不見。」

林見舟指尖發麻，打開照片。照片裡，那疊貼紙的邊角清清楚楚，尺寸和他們的一樣，甚至印刷邊緣還有裁切毛邊。另一張照片是垃圾桶側面，那裡果然貼著一個二維碼，位置剛好在他們攤位視線能掃到的範圍內，很容易讓人誤掃。

他抬眼看向對面，鴨舌帽已經不見了，像提前嗅到風向，溜得乾淨。

法務看完照片，臉色終於變了：「這已經涉及惡意仿冒和不正當競爭。我會向主辦方報備，必要時請現場安保協助取證。你們明天路演資格暫時保留，但你們也要提交一份防偽方案，避免再被貼假碼。」

顧清梨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浮上來。她看向林見舟，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想哭，又被她用力壓下去。

林見舟卻沒有完全放鬆。他聽見法務最後那句「防偽方案」，像又給他們塞了一個新任務。夜市的勝利只能保住今天，明天的路演還有另一場仗。

沈予航走過來，語氣依舊平，但眼神明顯柔和了一點：「你們處理得不錯。今晚的證據足夠自證，也足夠反擊。防偽方案我明天上午要看到初稿，主辦方不會等。」

林見舟抿了抿唇：「你早就猜到他們會用仿碼？」

沈予航看他一眼，沒有否認，也沒有居功：「這種城市活動，最常見的不是抄，是栽。你們的互動做得太新，越新越容易被人扣帽子。你們扛住了第一波，後面就要更穩。」

周小滿在旁邊插話，試圖把氣氛拉回正常：「更穩？更穩就是更貴。沈策展人，你這句話聽起來像要收我們管理費。」

沈予航淡淡回：「我只收結果。」

周小滿立刻捂胸口：「冷酷。無情。像我前任。」

顧清梨終於笑了一下，笑得有點虛，但是真。她把平板收起來，轉頭對林見舟說：「我們回去把防偽方案做出來。今晚先收攤，別再給他們機會。」

林見舟點頭，卻沒有立刻動。他看著夜市的燈，忽然覺得這座城市的節奏真的不快不慢，連翻車都翻得剛剛好：不至於把你砸死，但足夠讓你學會下一次怎麼站穩。

他低聲說：「清梨，明天路演……你準備好上台了嗎？」

顧清梨看著他，眼神很亮，卻又像在躲什麼：「你在就行。」

林見舟喉嚨一緊，想說我不一定在，可他說不出口。他只能把那句話壓回去，換成一個更像承諾的語氣：「我會在。」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只有一句話。

你以為你今晚贏了？明天路演見。你那句「不收集信息」，我會讓你親口改口。

林見舟的指尖一下子冷透。他抬頭看夜市入口，遠處人群還在散，對面的補光燈已經收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可他知道，有些仗才剛開始。明天的舞台更亮，翻車也會更響。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抬眼對顧清梨說：「走。回去做方案。」

顧清梨點頭，還想說什麼，周小滿忽然在前面喊：「哎！你們兩個別走那麼快！我還沒收錢呢！今晚最大的安全風險是你們想白嫖我的勞動成果！」

林見舟沒回頭，只把腳步放慢了一點，讓顧清梨跟上。夜市的燈光在他們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像一份還沒寫完的文案，已經被人提前標了紅線，等著明天在更大的地方被念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