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天還沒亮透，窗簾縫裡的灰光就先鑽進來，把出租屋裡的桌面照成一塊冷白的島。林見舟坐在那座島上，電腦屏幕開著離線演示頁，旁邊兩支手機一前一後充著電，像兩個等上場的替身。

他一夜沒怎麼睡，倒不是熬到眼睛酸，而是腦子裡的節奏停不下來。夜市那種亂，靠臨場拆解；路演那種亮，靠提前拆掉所有可能出錯的線。他把所有語句都標了停頓，甚至連可能被打斷時要怎麼接回去，都寫了兩套備案。可越是這樣，他越清楚，真正能讓人翻車的，往往不是話術沒準備，而是某個你以為不會出問題的小環節。

冰箱嗡了一聲，像提醒他還活在現實裡。林見舟伸手按了按太陽穴，正要把「安全演示」那封郵件再看一遍，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他僵了一下，下意識把椅子往後挪，像是想先拉出安全距離才去開門。這是社恐的自動反應，不是怕人，是怕突然被迫切換到「面對面」模式。

敲門又響了一次，節奏快、短，帶著火。

他起身開門。

顧清梨站在門口，頭髮綁得很高，露出乾淨的脖頸，眼下有一點淡淡的青，像畫面被她熬夜調過色。她手裡拎著紙袋，另一隻手夾著一卷海報，整個人像一陣帶著咖啡味的風直接闖進來。

「你還沒出門？」她一進來就問，語速快得像怕浪費一秒。

林見舟看她一眼，淡淡回：「我在等你說你到哪了。」

顧清梨哼了一聲，把紙袋往桌上一放，咖啡的香氣立刻散開，還有兩個熱騰騰的飯糰。她把海報卷塞到椅背後面，像是怕碰壞了什麼珍貴的東西。

「主辦方改流程我看到了。」她說，「新增那個安全演示，不是加分，是挖坑。」

林見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溫度燙得他舌尖一縮，卻讓整個人清醒了些。「所以你天沒亮就跑過來，是來挖坑的？」

顧清梨瞪他：「我是來把坑填平。」

她從平板裡調出一個頁面，手指滑動，幾張設計圖像排兵布陣一樣鋪開：一張是台上用的投影頁，最上方是「現場安全演示」，下面三個大字：不登錄、不填表、不讀權限。每一條旁邊都有簡單到幼稚的圖標，但顏色和排版很乾淨，視覺上像把複雜的事硬壓成一句話。

「我把你那三句核心話做成了視覺提示。」顧清梨說，「你講的時候不用全背，台下看得見就不容易被剪成一半帶走。」

林見舟盯著那三條，像看見自己昨晚在備忘錄裡打的字被她搬到光下。他嘴上仍硬：「你做這麼大，怕人看不見我嗎？」

顧清梨把平板往他面前推，眼神很直：「我怕人看不見真相。」

這句話講得很快，像不想讓自己停在它的情緒裡。她又立刻切到下一頁：一個「真碼握手」的動效示意，手機畫面上兩個小手圖標碰一下，下面跳出一句話：你好，這句話只屬於你。

林見舟喉結動了動，想說這句有點過界，又覺得自己沒資格挑剔。最後只說：「動效別太花，現場網不穩。」

「我知道。」顧清梨像早就等著這句，直接把另一個版本甩出來，「離線版，沒有任何外鏈，動效是本地跑的。你昨天加的備用方案，我都做了。」

她說完抬頭看他，目光停了一秒，又迅速移開，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露餡。林見舟把咖啡放下，指尖不自覺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他想說一句「辛苦了」，但那種話在他嘴裡總像卡住。

門又被敲響，這次敲得很有節目感，還帶著拖腔：「裡面的人聽著，開門交出你們的黑眼圈，夜市公安周小滿來巡查！」

顧清梨翻了個白眼去開門。周小滿拎著一個大袋子進來，袋子裡露出一角紙板，還有幾個透明袋裝的小圓貼。她臉上精神得很，像是通宵也只會把段子充滿電。

「我七點去取印刷。」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得意得像攤主第一次拿到好評，「缺角刀模搞定了，貼紙也做了兩款，一款給你們貼在包裝上，一款給你們貼在路演資料上。你們知道嗎，印刷廠老闆看我這套防偽說，現在連追人都要上防偽了。」

顧清梨不耐煩：「你少把什麼都往追人上扯。」

周小滿立刻眯起眼，笑得更欠：「那我往合夥上扯。合夥也得防偽，防外人插一腳。」

林見舟低頭整理資料，裝作沒聽見。可他耳朵偏偏很誠實，周小滿那句「外人插一腳」尾音上揚，像故意敲了他一下。他想起沈予航的那句「需要我出面嗎」，那種理性又克制的關心，有時候比直接的熱情更容易讓人不安。

顧清梨把周小滿帶來的貼紙拆開看。圓貼設計得很乾淨，中間是一個簡化的握手圖標，邊緣有微小的齒狀缺口，像硬幣的側面。周小滿用手指點了點缺口：「這個缺角是你們的暗號。抄的人不會知道角度，印刷也不一定能對得上。還有，每一張貼紙上都有一段不規則微字，肉眼看像裝飾，放大才能看出是你們的品牌名縮寫。」

顧清梨點頭，像在心裡把每一個細節都裝進去。她忽然抬頭看林見舟：「你那個『聽聲記字』，今天用得上嗎？」

林見舟愣了一下。這能力說起來像炫技，可他向來不喜歡在光下談這件事。它像天賦，也像負擔，讓他對別人的語氣太敏感，敏感到有時候一句無心的話都像刀。

他淡淡回：「用得上。安全演示那段，最怕有人故意用語氣帶節奏。我聽得出來。」

周小滿立刻接梗：「你聽得出來就好。要是有人陰陽怪氣，你就把他拆成文案，當場給他寫個差評。」

顧清梨笑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像怕笑會浪費專注。她把平板合上：「走吧。路演地點在城南寫字樓的共享大廳，路上堵車。」

林見舟把所有物料清單再掃了一眼：備用手機、離線演示、兩套投影轉接頭、備份U盤、貼紙、海報、包裝樣品、測試用的抓包說明頁……他甚至帶了一個小插排，怕現場插座不夠。準備到這個程度，他反而更像一個要上考場的學生，心裡空出一塊，專門等著意外來填。

三人下樓時，城市才剛醒。路邊早餐攤冒著熱氣，豆漿的甜味混著油條的香，和夜市的油煙完全不是同一種味道。這座二線城市有一種不急不慢的秩序：早高峰的車流不算瘋，但也足夠讓人焦躁；寫字樓的玻璃反著天光，像告訴每個人今天又要被效率追著跑。

周小滿叫了車，坐在後排中間，像主持人一樣左右看兩位嘉賓。她把袋子抱在腿上，忽然壓低聲音：「我昨晚在群裡又聽到一條消息。城北那個商場創業節的外包公司，今天也會來你們這邊。」

顧清梨皺眉：「來幹嘛？他們不是有自己的場子？」

「來蹭熱度啊。」周小滿嘖了一聲，「而且我懷疑，昨晚那個高仿攤的老闆跟他們有關。今天路演這麼亮，他們不來看你們怎麼翻車，心裡不踏實。」

林見舟看著車窗外一閃而過的路牌，心裡那根弦又緊了半分。他沒有立刻把「裝置」那個預感說出來，怕顧清梨更火，火一上來反而容易被人牽著走。他只問：「主辦方那邊誰在控流程？」

周小滿眨眼：「沈予航啊。你們不是把初稿發給他了？」

顧清梨握緊了平板，語氣硬：「他控流程，那更好。至少不會讓人胡來。」

林見舟聽出她話裡那種對沈予航的信任，像從小信任一個可靠的大人。可他也聽出另一層：她把沈予航放在「專業」的位置上，隔得很安全；把他放在「可靠」的位置上，卻不敢靠近。這種差別像一根刺，不疼，但一直在。

車在寫字樓下停下時，太陽已經把玻璃幕牆照得刺眼。共享大廳裡人來人往，背著電腦包的、提著產品箱的、穿著校服外套的，像一場不太隆重但足夠現實的青年集會。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證明：我能做點什麼，我值得被看見。

路演場地布置得很「官方精簡」。一排排折疊椅，正前方一個不高的舞台，背景板寫著市集大賽路演與孵化計畫。側面有攝像機和直播架，旁邊還有幾個本地自媒體在調試設備。燈光不算舞台級，但足夠把人的表情照得無處可躲。

工作人員帶他們去候場區時，林見舟先看見了沈予航。

他站在舞台側邊和主辦方的人交代流程，穿著簡單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表情淡，說話卻很清楚。那種理性帶來的秩序感，讓場子在他周圍像被安靜地分成了幾個可控區域。

沈予航抬眼看見他們，走過來，目光先落在顧清梨手裡的海報卷，再落在林見舟背上的包，像一眼就把他們的準備看了個七七八八。

「你們來得早。」他說。

周小滿先一步打招呼：「沈策展，早不早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別讓我姐妹和我兄弟被人當場寫遺書。」

顧清梨瞪她：「你閉嘴。」

沈予航沒被周小滿的段子帶跑，反而很自然地接住了信息：「新增的安全演示環節，確實是臨時加的。昨晚有隊伍匿名投訴，說你們的互動可能涉及個資收集。組委會不可能不回應。」

林見舟心裡一沉，面上仍淡：「匿名投訴也能改流程？」

沈予航看他一眼，語氣平穩：「因為今天有媒體。組委會要把風險前置。他們不是針對你們，是怕被連坐。」

顧清梨的火一下冒上來：「那就讓他們把匿名的人也拉上台。敢投訴就敢署名。」

沈予航沒有立刻否定她，只是把手裡一份流程紙遞過來：「你們的演示時間被壓縮了兩分鐘。多出的兩分鐘給安全演示和評委問答。你們要把重點放在『可驗證』，不是『可辯論』。」

林見舟接過流程紙，紙張邊角很硬，像現實的規則。上面標著每個隊伍的順序，他們排在中段，不算最先，也不算最後。中段最容易被拿來對比：前面鋪了期待，後面還有新鮮感，你必須在那個剛好被審美疲勞碰到的時刻讓人醒一下。

「另外。」沈予航補了一句，像是終於說到他真正想提醒的點，「現場網路今天會很擁堵。你們做離線版是對的。投影連接請走主辦方提供的線，不要用陌生人遞過來的轉接頭。」

顧清梨眼神一冷：「有人會動手腳？」

沈予航沒點名，只說：「這種場子，什麼人都有。你們只要把自己的線握在手裡。」

林見舟聽到「握在手裡」四個字，腦子裡那個「握手防偽」動效忽然閃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條短信：我會讓你親口改口。改口的方式不一定是逼他承認收集信息，也可能是讓他現場演示出錯，讓他不得不說「我們現在需要你登錄一下」或者「請你授權一下」，哪怕只是為了救場。

他把這個念頭壓得更深，嘴上只回：「知道了。」

沈予航看他，像看穿他把話吞回去的習慣，卻沒有逼他說更多，只是把語氣放緩了一點：「你昨晚發給我的三句核心話，很好。今天別急著贏，先別輸。」

周小滿在旁邊小聲嘀咕：「聽起來像我媽說的。」

顧清梨抓著平板的手指緊了緊，忽然問沈予航：「匿名投訴的內容，你能拿到嗎？」

沈予航停了一下，像在衡量能說到哪裡，最後只說：「只有一句話。『他們的互動會引導用戶留下信息，並且有後台存儲。』」

顧清梨冷笑：「一句話就能殺人。」

沈予航看向她，眼神很平靜：「所以你們要用一段演示救回來。」

他說完轉身去安排下一個隊伍，背影像一條直線，不給人情緒攀附的地方。可周小滿看著他走遠，忽然湊近林見舟，壓低聲音：「你看他剛才那句『陌生人遞的轉接頭不要用』，像不像在說你？」

林見舟面無表情：「我不接陌生人的東西。」

周小滿立刻笑：「你接顧清梨的就行。她給你什麼你都接。」

顧清梨正好聽見，耳尖微紅，嘴硬地抬下巴：「我才不給他什麼。」

林見舟把流程紙折好，塞進口袋，像把那句「你都接」也一起塞進去。他沒反駁，因為他知道自己反駁只會更像承認。

候場區很吵，其他隊伍在做最後彩排，有的練開場白，有的在背數據，有的在互相打氣。林見舟坐在角落，把演示流程在腦子裡再走一遍。社恐讓他不想看人群，但「聽聲記字」逼他不得不聽。那些聲音像波浪一樣拍過來，他在波浪裡分辨出幾種情緒：緊張的顫、故作鎮定的笑、想要贏的狠、怕丟臉的慌。

然後，他聽見一個不屬於候場區的聲音，從側門那邊飄進來。

那聲音很輕，像不想被注意，卻偏偏有一種刻意的穩。說話的人在和工作人員交涉，語尾總是下壓，帶著「我講的是規矩」的姿態。

「……我們是合作媒體，設備臨時放這裡，不會影響你們的。對，走線我自己帶了轉接頭，國際標準的，兼容你們所有接口……」

林見舟的指尖停住。他不需要看就知道，那種「我不麻煩你，但你得給我方便」的腔調最容易在現場打開口子。更要命的是，那句「兼容所有接口」說得太熟練，像專門為今天準備的。

顧清梨也聽見了，她抬頭，眼神像刀一樣掃向側門。周小滿則直接站起來，像要去湊熱鬧。

林見舟伸手拉住周小滿的袖子，聲音低：「別去。」

周小滿回頭，一臉不服：「我去看看誰在裝。」

「裝的人最怕被看見。」林見舟說，「你一看，他就知道我們注意到了，會換一招。」

顧清梨冷聲：「那就讓他換。我不怕他。」

林見舟看她一眼，想說你不怕，但我怕你被拉進他的節奏裡。可他沒說出口，只把自己的備用轉接頭又摸了一遍，確定在包的最外側，隨手可取。那是他昨晚特意買的，貴得讓他心疼，但至少是自己拆封的。

台上主持人開始報幕，第一支隊伍上場。大廳燈光稍微暗了一點，觀眾的注意力往舞台集中。候場區的人也跟著安靜了些，像所有心跳都被同一個節拍器拉住。

顧清梨忽然把平板遞到林見舟面前，屏幕上是她做的投影頁最後一頁，只有一句話：你說的話只屬於你，不屬於我們。

她的聲音放低了，和剛才的火不一樣，像怕驚到什麼：「這句你要不要說？」

林見舟盯著那句話，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敲。他很想嘴硬說不說都行，可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廣告，是他們這段時間被人質疑、被人抄襲、被人逼到要證明自己清白後，唯一能把人拉回信任的句子。

他淡淡回：「我說。但我會換個說法。」

顧清梨抬眼：「換成什麼？」

林見舟看著她，嘴上仍淡，卻把語氣放得很穩：「我會說，『你不用把自己交給我們，你只要把好奇交給我們。』」

顧清梨怔了一下，眼神裡那股亮又冒出來，像差點要溢出。她很快低頭，假裝去調亮度，聲音卻更快了：「行。你說什麼都行，別忘詞就行。」

周小滿在旁邊抱著袋子，像抱著一個保命符，忽然小聲插了一句：「你們倆要是把互相喜歡也能做成這麼好用的話術，我攤位直接升級成月老分攤。」

顧清梨：「你閉嘴。」

林見舟：「你也閉。」

周小滿立刻舉手投降，卻笑得更開：「好好好，我閉。我用眼神嗑。」

隊伍一支支上場，台下掌聲忽大忽小，像評委和觀眾的情緒在不斷被試探。輪到他們前一支隊伍時，工作人員過來提醒：「下一組準備。」

林見舟站起來的瞬間，手心出了汗。他把外套穿上，又立刻脫下，覺得自己像在調一個永遠不合適的溫度。社恐在這種時候不是害怕被看，是害怕自己每一個反應都被放大解讀。

顧清梨把海報卷塞給周小滿，自己抱著平板，像抱著盾牌。「走。」

走向舞台側邊的那段路不長，卻像穿過一條明亮的隧道。林見舟能感覺到台下視線的溫度，有好奇，有挑剔，也有純粹的無聊。每一種都可能在下一秒變成標題。

他們站在側邊等待上一組結束。那一瞬間，他又聽見側門那邊那個穩得過分的聲音，這次更近了，像刻意靠過來。

「你們就是做互動掃碼的那組吧？」對方笑了一下，笑聲裡有一點金屬感，「我看過你們夜市的視頻，挺會說的。等會兒你們要不要用我們的轉接頭？我們這個很穩，主辦方的線啊，經常接觸不良。」

林見舟沒有轉頭看他，光聽節奏就知道這句話的陷阱在哪裡：先夸你，讓你放鬆；再贈你一個「幫忙」，讓你欠他一點；最後把責任提前甩給主辦方的線，為等會兒可能出現的故障埋好台詞。

顧清梨已經要開口罵了，林見舟先一步伸手，輕輕按住她的手腕。那動作很短，像怕被人看見，可又很實。顧清梨一僵，耳尖瞬間紅了，卻因為被按住而沒有爆炸。

林見舟抬眼，終於看向那個人。

對方穿著「合作媒體」的馬甲，胸牌卻刻意翻著，像不想讓人看清名字。他笑得很職業，眼神卻在林見舟包上的接口袋子上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他帶沒帶自己的線。

林見舟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禮貌，卻沒有多餘的情緒：「不用。謝謝。」

對方還想再說，主持人已經在台上喊：「下一組，請上台。」

燈光往這邊掃過來，像一把把人推上去的手。林見舟往前走的那一步，聽見台下有攝像快門的聲音，聽見評委翻紙的沙沙聲，聽見有人小聲議論「就是他們」。所有聲音在他腦子裡被拆成節奏條，一條條排好，最後只剩他自己預先寫好的那個開頭。

他站到舞台中央，燈光打在臉上，熱得像要把人皮膚烤出真相。

顧清梨把投影連上，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間，林見舟的心跳差點漏了一拍。畫面不是他們的首頁。

投影上跳出一個陌生的登錄界面，白底黑字，要求授權相冊與通訊錄，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授權後可獲得專屬互動內容。

台下先是一秒的安靜，像所有人都在確認自己看見了什麼。緊接著，議論聲像水面起風，迅速鋪開。

顧清梨臉色一下白了，手指飛快去按平板，像要把畫面拽回來。周小滿在台下瞪大眼，嘴巴張了張，卻罕見地沒吐出段子。

林見舟站在燈下，耳朵裡卻忽然變得極冷。他聽見那個「合作媒體」的男人在側邊低低笑了一聲，很短，很滿意。

陷阱來了，而且是直接把他逼到「改口」的那種。

主持人也愣住了，拿著話筒不知該不該圓場。評委席有人皺眉，筆尖停在紙上，像等著他一句話定生死。

林見舟沒有立刻看顧清梨，也沒有立刻看台下。他把視線落在那個登錄界面上，像在看一個拙劣的假面。下一秒，他抬起話筒，聲音穩得出奇，甚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

「各位先別急著點同意。」他說，「你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很典型的假碼頁面。它先伸手要你信息，再說給你專屬。」

他停了半拍，讓台下的議論聲被這句話卡住一點。

「我們今天的安全演示，原本打算用PPT講。」林見舟抬眼，看向觀眾席，像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握在手裡，「但看來有人替我們把演示做成了實操。謝謝他幫我們省了時間。」

顧清梨猛地抬頭看他，眼神裡有震驚，也有一瞬間的相信，像她從小到大每一次摔倒時都知道他會接住。

林見舟把手伸向自己的包，指尖摸到那支備用手機和那條自帶的線。他的社恐在燈下仍然存在，可更大的東西壓過了它：他不能讓顧清梨在台上被這個假界面釘死。

他慢慢吸了一口氣，像把全場的聲音都吸進肺裡，再用一個可控的節奏吐出來。

「現在我用離線版，」他說，「也請在座懂技術的朋友，盯著我每一步。你們越盯，我們越安全。」

他蹲下身插線的動作很穩，像早就演練過無數次。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接口時，投影屏幕忽然閃了一下，像有人在後台切換信號源。

那一瞬間，林見舟聽見評委席有人低聲說：「果然有問題。」

他抬頭，屏幕上的登錄界面消失了，換成一個黑底白字的提示框：連接中斷，請重新授權。

台下的風聲更大了。

而側門那邊，那個金屬感的笑聲又響了一下，像在催他，催他救場，催他不得不說出那句最要命的話：請大家先授權一下。

林見舟握著話筒，手心的汗沿著指節往下滑。他看見顧清梨站在一旁，嘴唇抿得很緊，像下一秒就要衝出去和人拼命。周小滿在台下已經站起來，眼神像要找出那個動手腳的人。

沈予航不知何時出現在舞台側邊，眉頭緊皺，目光直直落在投影線路上，像在判斷問題出在哪裡。他沒有出聲，但那種「我在」的存在感，像一把冷靜的刀。

林見舟把所有聲音拆開，拆出恐慌的起伏，拆出看戲的輕快，拆出有人刻意帶節奏的那一點興奮。他知道自己只要一句話說錯，就會被剪成標題，貼到他們的攤位上，貼到顧清梨的努力上。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燈光，落在最前排一個拿著手機錄像的年輕人身上。那人眼裡有興奮，也有期待，像等他出醜。

林見舟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卻像把自己從泥裡拔出來。

「你們剛才是不是在等我說『授權一下』？」他問。

台下一瞬間安靜，像被戳破心思。

林見舟把話筒往上抬了抬，聲音清楚到每個字都像落地有聲。

「我不會說。」他說，「因為那不是我們的產品。那是有人替我們準備的考題。」

他停了一下，抬眼看向舞台側邊的沈予航，像把下一步交給一個更懂規則的人。

「沈策展，」林見舟說，「能不能請工作人員把信號源鎖定到我們自帶設備？也請你幫我證明一件事：我們不需要任何授權，也能把互動做完。」

沈予航的眼神微動，沒有多餘表情，只點了一下頭，轉身就去叫技術。

而林見舟站在燈下，聽見那個金屬感的笑聲第一次停住了，像計畫被人掐住了一節。

可下一秒，大廳後方忽然傳來一陣更大的騷動，有人驚呼「那邊有人在拔線」，還有人喊「攝像別拍這邊」。

混亂像潮水湧上來，舞台燈依舊亮著，但真正的戰場忽然不在屏幕上，而在場子裡看不見的線路之間。

林見舟握緊話筒，心裡那個預感終於落實成形。

對方不只準備了一個假頁面。

他們準備的是一場讓所有人都相信「你們就是需要授權」的連環故障。

而他只有幾分鐘，必須在故障之中把信任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