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晨光落進藥膳局內室時，封蠟下那半朵棠花像忽然活了。
紅蠟被照出一層薄薄的亮，花瓣邊緣的暗銅色泛著冷光。蘇棠站在案前，許久沒有出聲。她的手垂在袖中，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又被她一點一點握住，指甲掐進掌心，疼意將胸口翻湧的寒意壓回去。
沉香廢苑。
父親入宮獻膳之處。蕭問雪母妃赴宴喪命之處。十年前封禁之處。
如今又從趙福臨死前的血沫裡浮出來，與毒雪參、壽康宮小印、司禮監外庫、棠花暗扣一同擺在她面前。
原來她以為父親的冤案埋在江南舊灶、埋在一紙罪名裡，卻不知它從一開始就埋在宮牆最深處。
沈珩看著她的背影，沒有上前。那一瞬，他像是想伸手扶住她，可手指才抬起半寸，又收回袖中。
蘇棠慢慢抬眼，聲音很輕：“你早知道？”
這三個字沒有質問的尖銳，反而因太輕而更重。
蕭問雪斂去笑意，謝晚照也停下整理供詞的手。內室裡無人插話，連燈芯爆開的聲響都像被霜壓住。
沈珩沉默片刻，道：“不是全部。”
蘇棠看向他：“那你知道多少？”
“知道沉香廢苑。”沈珩道，“知道你父親當年奉詔入宮，並非只為太后調養身子，而是為先帝一場密宴掌膳。知道那場宴後，蕭昭儀暴斃，謝家因玄苓禁香牽連入獄，江南蘇氏被扣下毒膳之名。”
蕭問雪聽見“蕭昭儀”三字，眼底倏然沉下去。
謝晚照的指尖按在供紙邊緣，紙面被她壓出細細一道褶痕。
蘇棠喉間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才問：“你何時知道？”
沈珩垂眸看著案上的封蠟：“宮變之後。”
蘇棠心口猛地一緊。
宮變之後。那便是他與她分離之後。
那年血火亂了宮門，她被人帶回江南，父親不久便背上毒膳罪名。她以為沈珩也被捲入奪嫡死局，從此各自求生，誰也無力回頭。可他竟在那時便知曉沉香廢苑與蘇案相連。
“為何不告訴我？”她問。
沈珩抬眼，目光沉得像深夜的河：“那時告訴你，你會死。”
蘇棠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我父親已經死了。”
沈珩眸色一震。
這句話像刀，卻不是割向他一人。蘇棠說出口後，自己也微微閉了閉眼。她不是不知沈珩的難處。當年宮變後東宮根基未穩，他不過是被推上刀尖的少年，身邊人人可疑，朝中暗潮洶湧。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胸腔裡那口遲來多年的悲憤，又是另一回事。
父親死時，她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她只記得江南雨季連綿，舊宅門前被官差封了紅條，灶房裡那口熬湯的砂鍋尚溫，鍋底還有藥香。有人說蘇明遠以毒膳邀寵，罪有應得。有人說名廚之名不過沽名釣譽。她跪在門外，聽著旁人的議論，指甲摳進泥裡，連哭都哭不出聲。
如今真相的一角被掀開，她才知道父親踏入的不是御宴，而是一座早已張開的網。
沈珩低聲道：“東宮舊檔裡只有殘頁。那場宴的原冊被焚，留存的多是各處抄錄與事後供詞。每一份都指向蘇明遠，太完整，完整得像早已備好。後來我查到沉香廢苑時，苑已封禁，守苑人盡數調離或暴斃。再往下查，線索便斷在司禮監與壽康宮之間。”
蘇棠看著他：“還有呢？”
沈珩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你還有不能說的。”
謝晚照抬眸。蕭問雪也看向沈珩，眼角那點懶散全然不見。
沈珩的聲音低了些：“有些舊檔牽涉先帝密詔與當年宮變名冊。現在說出來，若沒有證據，只會讓你們所有人立刻成為該死之人。”
蘇棠問：“包括我？”
“尤其是你。”沈珩道。
蘇棠胸口起伏了一下，卻沒有再逼問。她知道沈珩不是用秘密困她的人。若他真要困她，昨夜便可將她送出藥膳局，今日再以病重名義封住一切。他沒有。
可不知道，不等於不痛。
她垂下眼，指腹輕輕按在案沿上：“殿下，我不喜歡被蒙在鼓裡。”
沈珩看著她：“我知道。”
“若你有一日覺得保護我便是替我決定去留，替我決定該知道什麼、不該知道什麼，”她一字一句道，“那我寧可不受你護。”
沈珩眼底的沉痛被這句話刺開，卻沒有怒意。他只是沉默片刻，緩緩道：“不會。”
蘇棠抬眼。
他看著她，聲音冷而穩，像是在朝堂上立誓，又像只說給她一人聽：“我替你擋刀，不替你選路。你要查，我把能給的刀遞到你手裡；你要退，我替你掃退路。你若問到我不能答的地方，我會告訴你不能答，不會編謊。”
這一次，蘇棠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藥膳局內室裡的寒意仍重，卻像有一點極細的火從灰底下冒出來。謝晚照垂眸，將那張供詞折好，神情淡漠，眼尾卻有一瞬極輕的動搖。蕭問雪靠在案邊，指尖無聲敲了敲銅匣，像把某些翻湧的舊恨壓回心裡。
“沉香廢苑的事，”蕭問雪開口時，聲音已恢復幾分漫不經心，卻比往常低，“你們若想進去，最好先別做夢。”
謝晚照冷冷看他：“瑞王殿下方才不是說自己命硬？”
“命硬不等於蠢。”蕭問雪笑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沉香廢苑外有三重禁制。第一重是明禁，壽康宮與司禮監各有巡牌，名義上封苑十年，無詔不得入。第二重是暗禁，苑牆內舊道埋了踏簧與銅鈴線，無人看守也能驚動半個內廷。第三重才最麻煩。”
蘇棠問：“機關？”
蕭問雪點頭：“先帝晚年多疑，沉香廢苑原是宴客與藏香之地，暗室、香室、密廊皆有。後來封苑時，該拆的沒拆，反倒添了幾道死扣。有人不想外人進去，也不想裡頭的東西出來。”
他取過案邊一支廢筆，在空白供紙背面寥寥畫出沉香廢苑的大致輪廓。海棠舊池、曲廊、藏香室、北小門、廢井，被他幾筆勾出，筆意散漫，位置卻準得驚人。
“棠花銅片不是鑰匙，是暗扣的一半。”蕭問雪點在圖上西側一處，“若我猜得不錯，它應該嵌在香室外的棠木匣上，或某道內門的扣槽裡。花心藏香芯，外層以苦杏仁氣遮毒，若無另一半扣合，強開便會碎芯，玄苓香灰散出，輕則昏迷，重則心脈暴斷。”
謝晚照的臉色越來越白。
“謝家禁香案中，也有棠木匣。”她忽然道。
蕭問雪握筆的手停住。
謝晚照像是想起了極久遠的事，聲音仍平，卻有一點冰裂般的細微顫音：“當年抄家時，詔獄供詞說謝家私藏玄苓禁香，匣上刻海棠紋，匣內有灰。可我父親平生最厭濃香，府中連薰衣都只用清艾。那只棠木匣，我從未在家中見過。”
她看向案上的棠花銅片：“若沉香廢苑的香室用棠花為暗記，若那場舊宴後玄苓香灰流出，再栽到謝家……三案便不是相似，是同源。”
蕭問雪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從前總愛笑，笑得滿不在乎，像天地傾覆也不肯皺眉。可此刻他的笑意被晨光照散，露出底下深藏多年的戾氣與悲色。
“我母妃死前，”他道，“衣袖上也有玄苓香灰。”
謝晚照抬眼。
蕭問雪卻避開她的目光，像怕多看一眼便洩了某些不該說的心意，只低頭在圖上畫下一道短線：“宮中驗屍記載，蕭昭儀死於心疾突發。可她生前從無心疾。她死前赴沉香廢苑舊宴，席上有蘇明遠的歸元雪蓮羹，有謝家進呈的香方名冊，有先帝親閱的膳酒冊。三日後，蘇家獲罪，謝家下獄，蕭昭儀薄葬。再後來，廢苑封了。”
內室裡沉默得令人窒息。
蘇棠慢慢把目光從圖上移到毒雪參封盒。趙福臨死前那句“膳中有舊人”又在耳邊響起。
舊人。
不是舊事，不是舊物，而是舊人。
她忽然道：“名冊。”
謝晚照立刻明白：“御膳房值房名冊。”
“還有壽宴當日所有掌膳、傳膳、驗膳、添香、奉酒之人。”蘇棠聲音恢復了清明，“趙福說膳中有舊人，當年沉香廢苑舊宴中必有人如今仍在宮中，甚至進了這次壽宴膳局。”
沈珩轉頭吩咐東宮侍衛：“取十年前沉香廢苑舊宴殘存名錄，與今日壽宴各司名冊對照。詹事府、御膳房、內藥院、司禮監、壽康宮，一處不漏。”
侍衛領命退下。
謝晚照將筆重新蘸墨：“御膳房的名冊我能調。曹典膳失蹤前曾改過三日藥材入庫順序，他手下有幾名老宮人，平日不起眼，卻常能避開查驗。若有人改名換職，未必逃得過我。”
蕭問雪懶懶道：“謝女官這句話說得好聽，實則是要我陪你去查老檔？”
謝晚照看也不看他：“瑞王殿下若怕，可以不去。”
“怕倒不怕。”蕭問雪笑了笑，“只是你若求我一句，我走得快些。”
謝晚照冷聲道：“殿下慢走。”
蕭問雪摸了摸鼻尖，倒真閉了嘴。
沈珩看了一眼日影：“白日不能動廢苑。壽宴只剩兩日，今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藥膳局與御膳房。若此時有人靠近沉香廢苑，魏懷恩不必出手，太后那邊便會先驚。”
蘇棠道：“所以分兵。”
“白日造假入庫痕跡。”沈珩道，“讓他們相信毒雪參仍按原局走。你做假雪參，謝晚照調開值守，東宮暗衛只在暗處記人。夜間三更後，蕭問雪帶路探廢苑外圍，不入內室，只查是否有人近期出入、機關是否被養護、香灰是否更換。”
蕭問雪挑眉：“太子殿下說得倒輕巧。沉香廢苑外圍若真有人維護，未必只留腳印給我們看。”
沈珩看向他：“所以你去。”
蕭問雪笑了一聲：“殿下用人真順手。”
“你母妃的案子，你不會不去。”沈珩淡淡道。
蕭問雪眼底冷意一閃，片刻後又笑：“也對。殿下這張嘴，若不是身份尊貴，早晚要挨揍。”
蘇棠卻問：“我也去。”
“不行。”沈珩與謝晚照幾乎同時出聲。
蘇棠看向他們。
沈珩皺眉：“你白日要做假雪參，還要問名冊。夜裡若再去廢苑，壽宴前你撐不住。”
謝晚照接得更直接：“你若在廢苑出事，壽宴反局便斷了。趙福拼死說別讓你入壽宴，說明對方要的正是你亂。你越想去，越該留在局中。”
蘇棠指尖握緊，眼底有火。
父親的冤案就在那座廢苑裡，她怎能不去？
可她也清楚，謝晚照說得對。若她此刻因悲憤捨了壽宴，便等於把自己送回對方設好的刀口。父親若在，也不會願她為一時衝動折在宮牆裡。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情緒已沉下去。
“好。”她道，“我不去。但我要看廢苑外圍取回的香灰、泥土、木屑，還有機關鐵鏽。任何一樣都不能先交司禮監。”
沈珩點頭：“依你。”
蕭問雪看了她一眼，這回沒有玩笑，只道：“若能取回棠木匣扣槽拓印，我也給你帶回來。”
蘇棠低聲道：“多謝。”
這兩個字落下，便算把悲憤暫且封進胸口。藥膳局重新動了起來。謝晚照收起沉香廢苑草圖，壓入供詞下層，轉身去調值房名冊。沈珩留兩名暗衛守封存物，又吩咐人以尋常藥材重開入庫冊。蕭問雪則坐到窗邊，拆了自己的銅匣，挑出幾枚細如髮絲的銅針，預備夜探用的破簧鉤。
蘇棠洗淨手，挽起袖口。
假雪參並非容易。真雪參肉質細白如玉，切開有冰裂紋，遇熱有清甜冷香；毒雪參則被炮製過，外形近似，內裡以藥液浸透，苦腥藏在參氣下。她要做的假物，既要讓暗處之人以為毒物仍在，又不能真的害人。
她取來白山參細段，以葛粉、玉竹汁、少量藕粉裹膜，再用冷泉水浸過的銀刀刻出冰裂紋。為了仿出被毒液浸過的暗痕，她不用毒，只以極淡的烏梅皮水點在參紋裡，外層再擦少許麥冬霜。遠看如雪參，近嗅有微苦，卻入口無害。
沈珩站在一旁看她下刀。她做膳時與平日不同，眉眼柔和，手卻穩得近乎冷酷。薄刃在參身上游走，像在替死者剖開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你父親教你的？”沈珩忽然問。
蘇棠手未停：“他教我，膳可養人，也可殺人。廚子若只會追香味，不懂藥性與人心，便是拿刀閉眼走路。”
她頓了頓，又道：“他還說，入宮掌膳者，第一要記住誰能吃，第二要記住誰想讓誰吃。”
沈珩沉默。
蘇棠將最後一段假雪參放入瓷盒：“所以當年那場宴，父親不可能不驗膳。他若被栽成下毒之人，必有人在驗膳之後動了手，或讓毒不在膳中，而在香中、酒中、器中。”
謝晚照正好帶著名冊回來，聞言道：“香中。”
蕭問雪指尖一停。
謝晚照將一疊舊冊放在案上：“我讓值房以補錄壽宴人手為名，調了近二十年的御膳房老冊。十年前沉香廢苑舊宴的原冊果然缺頁，但副冊裡留下幾個名字。”
她翻開一頁，指尖點在其中一行。
“當年沉香廢苑掌香小宮人，名喚柳青。三年後調入壽康宮，改名柳恩。又過兩年，因病退入冷役。可今日壽宴添香名冊裡，有一名壽康宮老內侍，名叫柳承恩。”
蘇棠眼神一凝。
沈珩問：“年歲籍貫？”
“對得上。”謝晚照道，“江北人，入宮年歲十五，如今年近三十。字跡不同，名字多了一個承字，卻在籍冊角落有同一枚舊傷記載，左腕燙疤。”
蕭問雪低笑一聲，笑裡沒有半分暖意：“十年前掌香，今日添香。趙福說膳中有舊人，倒真沒騙我們。”
沈珩立刻道：“盯住柳承恩，不許驚動。查他今日見過誰，取過什麼香，是否進出司禮監外庫。”
謝晚照補了一句：“尤其查他是否碰過朱砂紅泥。壽康宮小印那道膳單，印泥裡有龍涎脂，外庫取印需重封，重封必用朱砂紅泥。他若兩邊都碰過，便能串起半條線。”
侍衛領命而去。
日頭漸高，藥膳局外開始有宮人往來。謝晚照很快調開正門值守，讓一名平日愛嚼舌的司膳女使“無意”看見假雪參重新入庫，又讓另一名掌冊宮人將入庫時辰寫得清清楚楚。暗處的眼睛果然動了。半個時辰內，便有兩名小內侍借送柴、換水在庫房外徘徊，皆被東宮暗衛記下。
蘇棠站在灶邊熬一盞解毒備湯，湯面浮起細小的白沫。她以銀匙撇去，忽聽窗外一陣極輕的鳥鳴，三短一長。
沈珩的人回來了。
暗衛入內時衣袍帶著寒露，單膝跪下：“殿下，柳承恩今日辰時曾至司禮監外庫，名義上領壽宴用沉水、龍涎脂各半匣。出庫後繞行西角門，與魏掌印近侍馮直隔牆說話半盞茶。”
沈珩眸色冷下去：“說了什麼？”
“距離太遠，只聽得兩句。”暗衛道，“一句是‘舊苑灰已換’，一句是‘等蘇氏入席’。”
內室裡所有聲響都停了。
蕭問雪手中的銅針啪地折斷半截。
謝晚照臉色蒼白，卻仍迅速提筆記下：“舊苑灰已換。等蘇氏入席。”
蘇棠看著爐上翻滾的湯，熱霧熏得她眼眶微微發酸。她沒有哭，只把火壓小，讓湯勢穩住。
沉香廢苑封禁十年，卻有人更換香灰。
有人仍在用那座死苑。
沈珩起身，周身寒意幾乎壓得人不敢呼吸：“今夜探廢苑外圍，提前到二更。蕭問雪帶路，孤派四名暗衛隨行。謝晚照留在御膳房查柳承恩舊冊，蘇棠留藥膳局守假雪參。”
蕭問雪抬眼：“殿下不去？”
“我若離東宮，盯著我的人便會知道廢苑有異。”沈珩道，“你去，比我去安全。”
蕭問雪扯了扯嘴角：“頭一回聽人把讓我送死說得這般體面。”
謝晚照忽然道：“我同去。”
眾人看向她。
她神色冷靜：“玄苓香灰我辨得出。若舊苑灰已換，普通暗衛未必分得清新灰舊灰。柳承恩的舊冊我已讓人抄副，半個時辰後送來，不必我守著。”
蕭問雪皺眉，語氣難得沉下去：“沉香廢苑不是值房書庫，你跟去做什麼？”
謝晚照看他：“瑞王殿下能為母妃舊死去，我為謝家冤案去，不行？”
蕭問雪一時無言。
他看著她，像有許多話要說，最後卻只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倦：“行。只是到時你跟在我後頭，別逞強。”
謝晚照冷淡道：“殿下顧好自己，別摔進自己誇了半日的機關裡。”
蕭問雪低低笑了一聲：“成，若摔了，勞謝女官撈我。”
兩人的話鋒仍冷，可中間那層多年未破的舊傷，似乎在沉香廢苑四字前裂開了一道縫。蘇棠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暮色將至時，藥膳局的封存物又添了一樣。
柳承恩的舊籍抄本送到，左腕燙疤、掌香履歷、改名調職，一一對上。冊頁末尾還夾著一小片被揉皺的香箋，像是匆忙中從舊冊縫裡掉出來的。香箋泛黃，邊緣有極淡龍涎脂氣，墨痕只餘半行。
蘇氏女入宴，舊羹重開，棠扣歸位。
蘇棠盯著那半行字，背脊一點一點冷下去。
沈珩站在她身側，眼底殺意沉沉，卻沒有伸手遮住她的視線。
外頭傳來酉時鐘聲，壽宴倒數的更漏聲像從宮牆四面八方壓來。夜霧重新升起，遠處沉香廢苑的方向被暮色吞沒，只餘一角荒廢宮牆隱在樹影後，像一張沉默多年的口，終於要吐出血來。
蕭問雪收好銅匣，披上深色外袍。謝晚照將玄苓香灰的辨香小瓶扣入袖中，神色冷得像霜。
臨行前，蘇棠把一只小瓷瓶遞給他們。
“若聞見苦杏仁後又有甜膩沉香，立刻含一丸。”她道，“只能吊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內不出來，藥也救不了。”
蕭問雪接過，笑了笑：“蘇姑娘這話，比鬼門關的門匾還吉利。”
謝晚照也接了一瓶，低聲道：“我會把香灰帶回來。”
蘇棠看著她：“你也要回來。”
謝晚照微怔，隨即淡淡嗯了一聲。
沈珩站在門邊，對蕭問雪道：“只探外圍，不入香室。若見棠木匣，不開，只拓印。”
蕭問雪揚眉：“殿下放心，我惜命。”
他轉身將要出門，忽又回頭看了一眼謝晚照，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抬手替她撥開垂到肩上的一縷燈灰，指尖未碰到她衣襟便收回。
“走吧。”他低聲道。
二人隨暗衛沒入夜色。
藥膳局內只剩爐火微響。蘇棠站在窗前，看著那行人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袖中的手慢慢握緊。
沈珩走到她身旁，沒有勸她歇息，也沒有說讓她別擔心，只道：“等他們回來，我把東宮舊檔中能給你的那一頁給你看。”
蘇棠轉頭看他。
“只有一頁？”她問。
“現在只有一頁。”沈珩道，“剩下的，等我有把握讓你看完還能活著，再給你。”
蘇棠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會活到那時。”
沈珩看著她：“我也是這樣想。”
夜色壓低，風從窗縫裡送進一縷極淡的香。
不是藥膳局的藥香，也不是御膳房的煙火氣。
那香先是苦杏仁，轉瞬化作甜膩沉水，尾端卻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焦灰味。
蘇棠猛地抬頭。
案上封蠟下，那半枚棠花銅片不知何時滲出一點暗紅，沿著花心凹槽緩緩洇開，像被遠處某道機關喚醒。窗外夜霧深處，沉香廢苑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
叮。
只一聲，卻像十年前未散的亡魂，終於推開了門。
紅蠟被照出一層薄薄的亮，花瓣邊緣的暗銅色泛著冷光。蘇棠站在案前，許久沒有出聲。她的手垂在袖中，指尖微微顫了一下，又被她一點一點握住，指甲掐進掌心，疼意將胸口翻湧的寒意壓回去。
沉香廢苑。
父親入宮獻膳之處。蕭問雪母妃赴宴喪命之處。十年前封禁之處。
如今又從趙福臨死前的血沫裡浮出來，與毒雪參、壽康宮小印、司禮監外庫、棠花暗扣一同擺在她面前。
原來她以為父親的冤案埋在江南舊灶、埋在一紙罪名裡，卻不知它從一開始就埋在宮牆最深處。
沈珩看著她的背影，沒有上前。那一瞬，他像是想伸手扶住她，可手指才抬起半寸，又收回袖中。
蘇棠慢慢抬眼，聲音很輕：“你早知道？”
這三個字沒有質問的尖銳，反而因太輕而更重。
蕭問雪斂去笑意，謝晚照也停下整理供詞的手。內室裡無人插話，連燈芯爆開的聲響都像被霜壓住。
沈珩沉默片刻，道：“不是全部。”
蘇棠看向他：“那你知道多少？”
“知道沉香廢苑。”沈珩道，“知道你父親當年奉詔入宮，並非只為太后調養身子，而是為先帝一場密宴掌膳。知道那場宴後，蕭昭儀暴斃，謝家因玄苓禁香牽連入獄，江南蘇氏被扣下毒膳之名。”
蕭問雪聽見“蕭昭儀”三字，眼底倏然沉下去。
謝晚照的指尖按在供紙邊緣，紙面被她壓出細細一道褶痕。
蘇棠喉間像被什麼堵住，半晌才問：“你何時知道？”
沈珩垂眸看著案上的封蠟：“宮變之後。”
蘇棠心口猛地一緊。
宮變之後。那便是他與她分離之後。
那年血火亂了宮門，她被人帶回江南，父親不久便背上毒膳罪名。她以為沈珩也被捲入奪嫡死局，從此各自求生，誰也無力回頭。可他竟在那時便知曉沉香廢苑與蘇案相連。
“為何不告訴我？”她問。
沈珩抬眼，目光沉得像深夜的河：“那時告訴你，你會死。”
蘇棠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我父親已經死了。”
沈珩眸色一震。
這句話像刀，卻不是割向他一人。蘇棠說出口後，自己也微微閉了閉眼。她不是不知沈珩的難處。當年宮變後東宮根基未穩，他不過是被推上刀尖的少年，身邊人人可疑，朝中暗潮洶湧。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胸腔裡那口遲來多年的悲憤，又是另一回事。
父親死時，她沒有見到最後一面。
她只記得江南雨季連綿，舊宅門前被官差封了紅條，灶房裡那口熬湯的砂鍋尚溫，鍋底還有藥香。有人說蘇明遠以毒膳邀寵，罪有應得。有人說名廚之名不過沽名釣譽。她跪在門外，聽著旁人的議論，指甲摳進泥裡，連哭都哭不出聲。
如今真相的一角被掀開，她才知道父親踏入的不是御宴，而是一座早已張開的網。
沈珩低聲道：“東宮舊檔裡只有殘頁。那場宴的原冊被焚，留存的多是各處抄錄與事後供詞。每一份都指向蘇明遠，太完整，完整得像早已備好。後來我查到沉香廢苑時，苑已封禁，守苑人盡數調離或暴斃。再往下查，線索便斷在司禮監與壽康宮之間。”
蘇棠看著他：“還有呢？”
沈珩沒有立刻回答。
她盯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過來：“你還有不能說的。”
謝晚照抬眸。蕭問雪也看向沈珩，眼角那點懶散全然不見。
沈珩的聲音低了些：“有些舊檔牽涉先帝密詔與當年宮變名冊。現在說出來，若沒有證據，只會讓你們所有人立刻成為該死之人。”
蘇棠問：“包括我？”
“尤其是你。”沈珩道。
蘇棠胸口起伏了一下，卻沒有再逼問。她知道沈珩不是用秘密困她的人。若他真要困她，昨夜便可將她送出藥膳局，今日再以病重名義封住一切。他沒有。
可不知道，不等於不痛。
她垂下眼，指腹輕輕按在案沿上：“殿下，我不喜歡被蒙在鼓裡。”
沈珩看著她：“我知道。”
“若你有一日覺得保護我便是替我決定去留，替我決定該知道什麼、不該知道什麼，”她一字一句道，“那我寧可不受你護。”
沈珩眼底的沉痛被這句話刺開，卻沒有怒意。他只是沉默片刻，緩緩道：“不會。”
蘇棠抬眼。
他看著她，聲音冷而穩，像是在朝堂上立誓，又像只說給她一人聽：“我替你擋刀，不替你選路。你要查，我把能給的刀遞到你手裡；你要退，我替你掃退路。你若問到我不能答的地方，我會告訴你不能答，不會編謊。”
這一次，蘇棠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藥膳局內室裡的寒意仍重，卻像有一點極細的火從灰底下冒出來。謝晚照垂眸，將那張供詞折好，神情淡漠，眼尾卻有一瞬極輕的動搖。蕭問雪靠在案邊，指尖無聲敲了敲銅匣，像把某些翻湧的舊恨壓回心裡。
“沉香廢苑的事，”蕭問雪開口時，聲音已恢復幾分漫不經心，卻比往常低，“你們若想進去，最好先別做夢。”
謝晚照冷冷看他：“瑞王殿下方才不是說自己命硬？”
“命硬不等於蠢。”蕭問雪笑了一下，笑意不到眼底，“沉香廢苑外有三重禁制。第一重是明禁，壽康宮與司禮監各有巡牌，名義上封苑十年，無詔不得入。第二重是暗禁，苑牆內舊道埋了踏簧與銅鈴線，無人看守也能驚動半個內廷。第三重才最麻煩。”
蘇棠問：“機關？”
蕭問雪點頭：“先帝晚年多疑，沉香廢苑原是宴客與藏香之地，暗室、香室、密廊皆有。後來封苑時，該拆的沒拆，反倒添了幾道死扣。有人不想外人進去，也不想裡頭的東西出來。”
他取過案邊一支廢筆，在空白供紙背面寥寥畫出沉香廢苑的大致輪廓。海棠舊池、曲廊、藏香室、北小門、廢井，被他幾筆勾出，筆意散漫，位置卻準得驚人。
“棠花銅片不是鑰匙，是暗扣的一半。”蕭問雪點在圖上西側一處，“若我猜得不錯，它應該嵌在香室外的棠木匣上，或某道內門的扣槽裡。花心藏香芯，外層以苦杏仁氣遮毒，若無另一半扣合，強開便會碎芯，玄苓香灰散出，輕則昏迷，重則心脈暴斷。”
謝晚照的臉色越來越白。
“謝家禁香案中，也有棠木匣。”她忽然道。
蕭問雪握筆的手停住。
謝晚照像是想起了極久遠的事，聲音仍平，卻有一點冰裂般的細微顫音：“當年抄家時，詔獄供詞說謝家私藏玄苓禁香，匣上刻海棠紋，匣內有灰。可我父親平生最厭濃香，府中連薰衣都只用清艾。那只棠木匣，我從未在家中見過。”
她看向案上的棠花銅片：“若沉香廢苑的香室用棠花為暗記，若那場舊宴後玄苓香灰流出，再栽到謝家……三案便不是相似，是同源。”
蕭問雪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極輕地動了一下。
他從前總愛笑，笑得滿不在乎，像天地傾覆也不肯皺眉。可此刻他的笑意被晨光照散，露出底下深藏多年的戾氣與悲色。
“我母妃死前，”他道，“衣袖上也有玄苓香灰。”
謝晚照抬眼。
蕭問雪卻避開她的目光，像怕多看一眼便洩了某些不該說的心意，只低頭在圖上畫下一道短線：“宮中驗屍記載，蕭昭儀死於心疾突發。可她生前從無心疾。她死前赴沉香廢苑舊宴，席上有蘇明遠的歸元雪蓮羹，有謝家進呈的香方名冊，有先帝親閱的膳酒冊。三日後，蘇家獲罪，謝家下獄，蕭昭儀薄葬。再後來，廢苑封了。”
內室裡沉默得令人窒息。
蘇棠慢慢把目光從圖上移到毒雪參封盒。趙福臨死前那句“膳中有舊人”又在耳邊響起。
舊人。
不是舊事，不是舊物，而是舊人。
她忽然道：“名冊。”
謝晚照立刻明白：“御膳房值房名冊。”
“還有壽宴當日所有掌膳、傳膳、驗膳、添香、奉酒之人。”蘇棠聲音恢復了清明，“趙福說膳中有舊人，當年沉香廢苑舊宴中必有人如今仍在宮中，甚至進了這次壽宴膳局。”
沈珩轉頭吩咐東宮侍衛：“取十年前沉香廢苑舊宴殘存名錄，與今日壽宴各司名冊對照。詹事府、御膳房、內藥院、司禮監、壽康宮，一處不漏。”
侍衛領命退下。
謝晚照將筆重新蘸墨：“御膳房的名冊我能調。曹典膳失蹤前曾改過三日藥材入庫順序，他手下有幾名老宮人，平日不起眼，卻常能避開查驗。若有人改名換職，未必逃得過我。”
蕭問雪懶懶道：“謝女官這句話說得好聽，實則是要我陪你去查老檔？”
謝晚照看也不看他：“瑞王殿下若怕，可以不去。”
“怕倒不怕。”蕭問雪笑了笑，“只是你若求我一句，我走得快些。”
謝晚照冷聲道：“殿下慢走。”
蕭問雪摸了摸鼻尖，倒真閉了嘴。
沈珩看了一眼日影：“白日不能動廢苑。壽宴只剩兩日，今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藥膳局與御膳房。若此時有人靠近沉香廢苑，魏懷恩不必出手，太后那邊便會先驚。”
蘇棠道：“所以分兵。”
“白日造假入庫痕跡。”沈珩道，“讓他們相信毒雪參仍按原局走。你做假雪參，謝晚照調開值守，東宮暗衛只在暗處記人。夜間三更後，蕭問雪帶路探廢苑外圍，不入內室，只查是否有人近期出入、機關是否被養護、香灰是否更換。”
蕭問雪挑眉：“太子殿下說得倒輕巧。沉香廢苑外圍若真有人維護，未必只留腳印給我們看。”
沈珩看向他：“所以你去。”
蕭問雪笑了一聲：“殿下用人真順手。”
“你母妃的案子，你不會不去。”沈珩淡淡道。
蕭問雪眼底冷意一閃，片刻後又笑：“也對。殿下這張嘴，若不是身份尊貴，早晚要挨揍。”
蘇棠卻問：“我也去。”
“不行。”沈珩與謝晚照幾乎同時出聲。
蘇棠看向他們。
沈珩皺眉：“你白日要做假雪參，還要問名冊。夜裡若再去廢苑，壽宴前你撐不住。”
謝晚照接得更直接：“你若在廢苑出事，壽宴反局便斷了。趙福拼死說別讓你入壽宴，說明對方要的正是你亂。你越想去，越該留在局中。”
蘇棠指尖握緊，眼底有火。
父親的冤案就在那座廢苑裡，她怎能不去？
可她也清楚，謝晚照說得對。若她此刻因悲憤捨了壽宴，便等於把自己送回對方設好的刀口。父親若在，也不會願她為一時衝動折在宮牆裡。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情緒已沉下去。
“好。”她道，“我不去。但我要看廢苑外圍取回的香灰、泥土、木屑，還有機關鐵鏽。任何一樣都不能先交司禮監。”
沈珩點頭：“依你。”
蕭問雪看了她一眼，這回沒有玩笑，只道：“若能取回棠木匣扣槽拓印，我也給你帶回來。”
蘇棠低聲道：“多謝。”
這兩個字落下，便算把悲憤暫且封進胸口。藥膳局重新動了起來。謝晚照收起沉香廢苑草圖，壓入供詞下層，轉身去調值房名冊。沈珩留兩名暗衛守封存物，又吩咐人以尋常藥材重開入庫冊。蕭問雪則坐到窗邊，拆了自己的銅匣，挑出幾枚細如髮絲的銅針，預備夜探用的破簧鉤。
蘇棠洗淨手，挽起袖口。
假雪參並非容易。真雪參肉質細白如玉，切開有冰裂紋，遇熱有清甜冷香；毒雪參則被炮製過，外形近似，內裡以藥液浸透，苦腥藏在參氣下。她要做的假物，既要讓暗處之人以為毒物仍在，又不能真的害人。
她取來白山參細段，以葛粉、玉竹汁、少量藕粉裹膜，再用冷泉水浸過的銀刀刻出冰裂紋。為了仿出被毒液浸過的暗痕，她不用毒，只以極淡的烏梅皮水點在參紋裡，外層再擦少許麥冬霜。遠看如雪參，近嗅有微苦，卻入口無害。
沈珩站在一旁看她下刀。她做膳時與平日不同，眉眼柔和，手卻穩得近乎冷酷。薄刃在參身上游走，像在替死者剖開被掩埋多年的真相。
“你父親教你的？”沈珩忽然問。
蘇棠手未停：“他教我，膳可養人，也可殺人。廚子若只會追香味，不懂藥性與人心，便是拿刀閉眼走路。”
她頓了頓，又道：“他還說，入宮掌膳者，第一要記住誰能吃，第二要記住誰想讓誰吃。”
沈珩沉默。
蘇棠將最後一段假雪參放入瓷盒：“所以當年那場宴，父親不可能不驗膳。他若被栽成下毒之人，必有人在驗膳之後動了手，或讓毒不在膳中，而在香中、酒中、器中。”
謝晚照正好帶著名冊回來，聞言道：“香中。”
蕭問雪指尖一停。
謝晚照將一疊舊冊放在案上：“我讓值房以補錄壽宴人手為名，調了近二十年的御膳房老冊。十年前沉香廢苑舊宴的原冊果然缺頁，但副冊裡留下幾個名字。”
她翻開一頁，指尖點在其中一行。
“當年沉香廢苑掌香小宮人，名喚柳青。三年後調入壽康宮，改名柳恩。又過兩年，因病退入冷役。可今日壽宴添香名冊裡，有一名壽康宮老內侍，名叫柳承恩。”
蘇棠眼神一凝。
沈珩問：“年歲籍貫？”
“對得上。”謝晚照道，“江北人，入宮年歲十五，如今年近三十。字跡不同，名字多了一個承字，卻在籍冊角落有同一枚舊傷記載，左腕燙疤。”
蕭問雪低笑一聲，笑裡沒有半分暖意：“十年前掌香，今日添香。趙福說膳中有舊人，倒真沒騙我們。”
沈珩立刻道：“盯住柳承恩，不許驚動。查他今日見過誰，取過什麼香，是否進出司禮監外庫。”
謝晚照補了一句：“尤其查他是否碰過朱砂紅泥。壽康宮小印那道膳單，印泥裡有龍涎脂，外庫取印需重封，重封必用朱砂紅泥。他若兩邊都碰過，便能串起半條線。”
侍衛領命而去。
日頭漸高，藥膳局外開始有宮人往來。謝晚照很快調開正門值守，讓一名平日愛嚼舌的司膳女使“無意”看見假雪參重新入庫，又讓另一名掌冊宮人將入庫時辰寫得清清楚楚。暗處的眼睛果然動了。半個時辰內，便有兩名小內侍借送柴、換水在庫房外徘徊，皆被東宮暗衛記下。
蘇棠站在灶邊熬一盞解毒備湯，湯面浮起細小的白沫。她以銀匙撇去，忽聽窗外一陣極輕的鳥鳴，三短一長。
沈珩的人回來了。
暗衛入內時衣袍帶著寒露，單膝跪下：“殿下，柳承恩今日辰時曾至司禮監外庫，名義上領壽宴用沉水、龍涎脂各半匣。出庫後繞行西角門，與魏掌印近侍馮直隔牆說話半盞茶。”
沈珩眸色冷下去：“說了什麼？”
“距離太遠，只聽得兩句。”暗衛道，“一句是‘舊苑灰已換’，一句是‘等蘇氏入席’。”
內室裡所有聲響都停了。
蕭問雪手中的銅針啪地折斷半截。
謝晚照臉色蒼白，卻仍迅速提筆記下：“舊苑灰已換。等蘇氏入席。”
蘇棠看著爐上翻滾的湯，熱霧熏得她眼眶微微發酸。她沒有哭，只把火壓小，讓湯勢穩住。
沉香廢苑封禁十年，卻有人更換香灰。
有人仍在用那座死苑。
沈珩起身，周身寒意幾乎壓得人不敢呼吸：“今夜探廢苑外圍，提前到二更。蕭問雪帶路，孤派四名暗衛隨行。謝晚照留在御膳房查柳承恩舊冊，蘇棠留藥膳局守假雪參。”
蕭問雪抬眼：“殿下不去？”
“我若離東宮，盯著我的人便會知道廢苑有異。”沈珩道，“你去，比我去安全。”
蕭問雪扯了扯嘴角：“頭一回聽人把讓我送死說得這般體面。”
謝晚照忽然道：“我同去。”
眾人看向她。
她神色冷靜：“玄苓香灰我辨得出。若舊苑灰已換，普通暗衛未必分得清新灰舊灰。柳承恩的舊冊我已讓人抄副，半個時辰後送來，不必我守著。”
蕭問雪皺眉，語氣難得沉下去：“沉香廢苑不是值房書庫，你跟去做什麼？”
謝晚照看他：“瑞王殿下能為母妃舊死去，我為謝家冤案去，不行？”
蕭問雪一時無言。
他看著她，像有許多話要說，最後卻只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疲倦：“行。只是到時你跟在我後頭，別逞強。”
謝晚照冷淡道：“殿下顧好自己，別摔進自己誇了半日的機關裡。”
蕭問雪低低笑了一聲：“成，若摔了，勞謝女官撈我。”
兩人的話鋒仍冷，可中間那層多年未破的舊傷，似乎在沉香廢苑四字前裂開了一道縫。蘇棠看在眼裡，沒有點破。
暮色將至時，藥膳局的封存物又添了一樣。
柳承恩的舊籍抄本送到，左腕燙疤、掌香履歷、改名調職，一一對上。冊頁末尾還夾著一小片被揉皺的香箋，像是匆忙中從舊冊縫裡掉出來的。香箋泛黃，邊緣有極淡龍涎脂氣，墨痕只餘半行。
蘇氏女入宴，舊羹重開，棠扣歸位。
蘇棠盯著那半行字，背脊一點一點冷下去。
沈珩站在她身側，眼底殺意沉沉，卻沒有伸手遮住她的視線。
外頭傳來酉時鐘聲，壽宴倒數的更漏聲像從宮牆四面八方壓來。夜霧重新升起，遠處沉香廢苑的方向被暮色吞沒，只餘一角荒廢宮牆隱在樹影後，像一張沉默多年的口，終於要吐出血來。
蕭問雪收好銅匣，披上深色外袍。謝晚照將玄苓香灰的辨香小瓶扣入袖中，神色冷得像霜。
臨行前，蘇棠把一只小瓷瓶遞給他們。
“若聞見苦杏仁後又有甜膩沉香，立刻含一丸。”她道，“只能吊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內不出來，藥也救不了。”
蕭問雪接過，笑了笑：“蘇姑娘這話，比鬼門關的門匾還吉利。”
謝晚照也接了一瓶，低聲道：“我會把香灰帶回來。”
蘇棠看著她：“你也要回來。”
謝晚照微怔，隨即淡淡嗯了一聲。
沈珩站在門邊，對蕭問雪道：“只探外圍，不入香室。若見棠木匣，不開，只拓印。”
蕭問雪揚眉：“殿下放心，我惜命。”
他轉身將要出門，忽又回頭看了一眼謝晚照，像想說什麼，最後只抬手替她撥開垂到肩上的一縷燈灰，指尖未碰到她衣襟便收回。
“走吧。”他低聲道。
二人隨暗衛沒入夜色。
藥膳局內只剩爐火微響。蘇棠站在窗前，看著那行人影消失在宮道盡頭，袖中的手慢慢握緊。
沈珩走到她身旁，沒有勸她歇息，也沒有說讓她別擔心，只道：“等他們回來，我把東宮舊檔中能給你的那一頁給你看。”
蘇棠轉頭看他。
“只有一頁？”她問。
“現在只有一頁。”沈珩道，“剩下的，等我有把握讓你看完還能活著，再給你。”
蘇棠沉默片刻，輕聲道：“我會活到那時。”
沈珩看著她：“我也是這樣想。”
夜色壓低，風從窗縫裡送進一縷極淡的香。
不是藥膳局的藥香，也不是御膳房的煙火氣。
那香先是苦杏仁，轉瞬化作甜膩沉水，尾端卻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焦灰味。
蘇棠猛地抬頭。
案上封蠟下，那半枚棠花銅片不知何時滲出一點暗紅，沿著花心凹槽緩緩洇開，像被遠處某道機關喚醒。窗外夜霧深處，沉香廢苑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鈴響。
叮。
只一聲，卻像十年前未散的亡魂，終於推開了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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