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咔。
那一聲極輕，卻像刀尖在每個人耳膜上劃了一下。
青罩宮燈猛地一晃，案上朱封急令被燈影照得血紅。半枚棠花銅片仍封在蠟下，香灰、密宴殘頁、月洞門拓印一字鋪開，冷冷看著那只棠木小匣。
蘇棠的手停在朱封文書上，沒有縮回。
沈珩已一步擋到她身前，袖中寒光半現。謝晚照同時扣住案邊那只盛暗紅香膏的小瓷盞，防它再被震落。蕭問雪原本倚得散漫，這一刻卻忽然直起身，臉上那點不合時宜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
他盯著小匣，低聲道：“不是匣內自響。”
沈珩眸光壓下：“說清楚。”
蕭問雪伸出兩指，沒有碰匣，只在匣蓋上方虛虛停住。他閉了閉眼，像是在聽木紋深處殘存的回聲。片刻後，他睜眼，瞳色沉得出奇。
“這只匣是從扣，裡面空槽缺喉，照理說不會自己吐香，也不會自行開合。方才那一聲，是反齒被遠處主扣拉了一下。”他指尖一點匣側，“有人在試主扣。”
謝晚照臉色微變：“沉香廢苑？”
“八成。”蕭問雪道，“也可能是通往廢苑的舊香道。這種機關不是靠繩，不靠火，多半借銅片共振與香線傳引。主扣一醒，附近所有從扣都會應一聲。若是完整從扣，此刻該吐第一縷醒香了。”
蘇棠目光落在小匣空槽上：“可它空了。”
“所以只剩一聲咔。”蕭問雪笑了笑，笑意薄得像紙，“送匣的人大概以為我們不懂，拿了個空殼來栽贓。可他忘了，空喉嚨也會咳嗽。”
沈珩道：“他們知道匣在我們手上？”
“未必。”蘇棠慢慢收回手，“若知道，不會只試一下。他們是在試壽宴前香線是否還通。”
她將封存案上的膳單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宴前一刻溫呈”那行小字上。深夜將盡，離卯正只剩不到一個時辰。對方在這時試啟主扣，是為了確認明日首膳入席時，香能不能走到該到的地方。
毒在香，不在膳。
可香線既然能隔著宮牆牽動從扣，便說明壽宴上要死的人，未必只在太后盅前。
沈珩轉身，聲音沉冷：“柳承恩、馮直、壽康宮西廊，三線即刻啟動。再添一線，沉香廢苑外圍，不入苑，只守四門舊道。見有提燈、攜香、搬器者，記名、記時、記物，不准驚動。”
暗衛在門外低聲應命。
沈珩又道：“持孤令去內侍省，調今夜更冊。凡卯前進出壽康宮、尚食局、司禮監外庫、沉香廢苑外牆者，名字送來。若有人中途改道，跟。”
他說得不快，每一字卻像落印。
蘇棠抬眼看他。
沈珩並未看她，只盯著那只小匣，眸底怒意壓得極深。他想把她從這場局裡撈出去，想讓所有靠近她的人先血濺宮牆，可他終究沒有說“你不准去”。他替她把路兩旁的刀鋪出來，讓她能握著自己的刀往前走。
蘇棠心中一熱，很快又被她按住。
“我需要起小灶。”她道，“就在藥膳局，不回御膳房大灶。卯正前先試三盅羹，一盅照原方，一盅改火候，一盅加入熟蜜後驗香。”
謝晚照立即道：“我給你取藥材。御膳房庫房有前日入冊的黨參、茯苓與陳皮，白芷要小心，尚食局新送一批，未必乾淨。”
“白芷不用新批。”蘇棠道，“用藥膳局舊匣裡的，過水焙乾，香弱些，正好壓氣。棠梨蜜要蒸三遍，取中層蜜，不要浮沫。”
蕭問雪慢悠悠舉起受傷的手：“那我呢？蘇姑娘方才還要我做假從扣，現在主扣都醒了，我這個傷殘王爺是不是更值錢了？”
謝晚照冷冷看向他：“先止血。”
他掌上纏布早被暗紅浸透一角，方才強行聽匣，指節發白。蕭問雪笑道：“晚照姑娘關心人時，語氣總像要把人送進慎刑司。”
謝晚照眸色一寒：“你再多說一句，我便真把你送進去。”
蕭問雪果然閉嘴，卻仍笑著看她。
蘇棠已取出藥箱，將一包止血散遞給謝晚照：“用這個。蕭殿下要做假扣，手不能抖。”
謝晚照接過藥，動作利落地拆開蕭問雪掌上舊布。傷口比她想的深，虎口一線裂開，邊緣被銅齒割得不齊，藥粉一撒，他手指仍本能一顫。
謝晚照的呼吸亂了半拍。
蕭問雪低頭看她，聲音忽然輕了些：“不疼。”
謝晚照沒有抬眼：“閉嘴。”
這一次，他真沒有再說話。
藥膳局內迅速動了起來。宮女將小砂鍋、白瓷盅、竹篩、銀匙一一送來，濕布仍封著窗縫，火只點了最小的一爐，以鐵罩隔焰。蘇棠站在灶前，袖口束緊，烏髮用一根素簪挽住，眉眼在青燈與小火之間顯得格外清醒。
她先以冷水洗參，再將假雪參切成極薄的片。刀落得輕而穩，每一片厚薄幾乎相同。沈珩站在不遠處，看她將黨參、茯苓投入第一盞小鍋，沒有出聲。
這曾是他幼時最熟悉的畫面。
那時她還不叫宮中人戰戰兢兢的蘇姑娘，只是江南小灶前會偷給他留一碗熱湯的小棠。她做湯時總不肯讓人打擾，說火有脾氣，人聲多了，湯便亂。如今她仍是那樣，眼底卻已多了十年的霜雪。
蘇棠將第一鍋照膳單熬起，水氣升上來，甜膩棠梨味未入便已被想像牽動。她用銀針探過，無變，卻在鍋口覆上一片沾過藥水的薄白絹。
半刻後，白絹邊緣泛出極淡的灰青。
謝晚照回頭：“引氣成了。”
“原方果然能開香路。”蘇棠低聲道。
她熄了第一鍋，沒有倒掉，只封入瓷盅，貼上小簽。第二鍋火候改慢，黨參先焙，茯苓後下，白芷以冷水過三遍，陳皮只取皮裡白絡。羹色比第一盅更清，香氣沉在盅底，不往上浮。
白絹覆上去，半晌無色。
蕭問雪在案邊以單手撥弄一枚小銅片，聞言挑眉：“蘇姑娘，你這不是做羹，是給毒修了一道城牆。”
“城牆還不夠。”蘇棠道，“要留一道門，讓它自己走出來。”
第三鍋，她加入三蒸熟蜜，又取青橘皮一線、薄荷腦半粒，以小碾碾入艾灰。那味道淡得幾乎沒有，只有離得極近時，才能嗅出一縷清苦的涼意。
蕭問雪手中假從扣已成雛形。他用薄銅彎出棠花半瓣，內藏細細一管香粉，外形與小匣空槽相合，卻少了一枚反齒。
“這東西不咬主扣，只聽它。”他將假扣放到案上，“主扣若再醒，它不吐毒，只吐蘇姑娘那味青橘薄荷艾。宴前我把它藏在奉羹木盤底下，香一走，就能留下路。”
沈珩道：“你不能靠近壽宴正席。”
蕭問雪笑：“殿下放心，臣弟惜命。”
謝晚照在旁冷冷補了一句：“他不惜。”
蕭問雪看她一眼，竟沒有反駁。
蘇棠將配好的藥水滴在一片試布上，又以假扣吐出的極淡香氣掠過。原本潔白的布面很快泛出一線青色，如初春柳芽，細而明顯。
“成了。”她輕聲道。
眾人心口同時一鬆，卻無人真正放下。
因為天還未亮，壽宴才是局。
這時，門外又有腳步聲急促而來。東宮暗衛跪在屏風外：“殿下，壽宴座次取到了。”
沈珩接過薄冊，展開只看一眼，神色便沉了下去。
蘇棠察覺異樣：“怎麼了？”
沈珩將冊子放到案上。太后主位在北，皇帝御座偏東，東宮席在左下首，諸皇子、宗親、重臣依次列坐。原本並無異樣，可在太后鳳座右側，竟多出一個臨時小席，墨色新鮮，旁註四字。
試婚女席。
謝晚照眼神一凜：“試婚女子按例不得近太后主位，只在女眷末席觀禮。”
沈珩聲音極冷：“誰添的？”
暗衛道：“尚食局底本上沒有此席，壽康宮復核本多出。傳話的是壽康宮掌事嬤嬤，說太后憐惜試婚女入宮辛苦，特賜近前侍膳觀禮。”
蘇棠看著那四字，指尖微冷。
試婚女席，不止她一人。名門女子入宮觀察太子德行，表面是恩典，實則人人都是可被擺上棋盤的玉子。若毒香不向太后，而是向此席，死的可能是任何一個試婚女子。到時羹由她掌，席因太后恩賜而近，東宮難辭其咎，試婚制度也會被拿來做另一把刀，逼沈珩在名門與壽康宮之間低頭。
蕭問雪收起笑：“看來這桌席，比我們想的還熱鬧。”
謝晚照伸手翻過座次冊，忽然盯住冊尾印痕：“這印泥……”
她沒有說完，便從袖中取出先前密宴殘頁旁那點朱痕拓片。兩處朱色在青燈下相映，一個新，一個舊，卻都在邊緣泛著同樣暗紫。
“司禮監外庫印泥，和十年前奉詔處的朱痕同源。”謝晚照聲音壓得極低，“不是相似，是同一種丹砂混鉛粉的舊方。此方早在十年前禁用，因久置會發紫。”
沈珩看向她：“你確定？”
謝晚照道：“謝家當年掌過宴印，我父親教我認過。普通朱泥用松煙收色，這一種用鉛粉壓亮，初印鮮紅，十年後發紫黑。若十年前密宴殘頁用的是這種印泥，那當年奉詔之人，與如今壽康宮復核、司禮監外庫，至少共用一條印路。”
她說到“謝家”二字時，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蕭問雪抬眼看她，唇角的笑淡得幾不可見。他想說什麼，終究只低頭把假扣最後一道邊緣磨平。
沈珩合上座次冊：“謝晚照，你帶東宮令去尚食局。查三樣，書吏底本、壽康宮添席傳話人、外庫近三日印泥領用。若有人攔你，報孤名。”
謝晚照屈膝：“是。”
她轉身欲走，蕭問雪忽然道：“等等。”
謝晚照回頭，眉目冷清：“你又想做什麼？”
蕭問雪將一枚小小香丸拋給她。謝晚照下意識接住，香丸入手微涼，帶著青橘與沉水相混的淡味。
“若遇見姓魏的舊內侍，別靠太近。”他道，“這味香能壓一壓玄苓尾氣。”
謝晚照眸色一動：“姓魏？”
蕭問雪的指尖在棠木小匣上輕敲了一下：“十年前，母妃殿裡有個掌香小內侍，叫魏喜。沉香廢苑事後，名冊上說他暴病死了。可我前些年查過，他的屍身沒有入宮人塚。”
謝晚照將香丸握緊：“你為何不早說？”
蕭問雪懶散地笑了笑：“我怕說早了，晚照姑娘便要覺得我比你更想復仇，搶了你的風頭。”
謝晚照冷冷看他一眼，可那一眼裡終究沒有往日那般鋒利。她轉身離開，衣袂掠過門檻時，步子比平常急了一分。
卯色未至，天邊仍是沉黑。
藥膳局內，第三盅羹已成。蘇棠用銀匙舀起一點，羹色如雪，入口前先聞，香不浮，氣不沖，甜意收在後段。她只嘗了極少一點，便含住舌尖細辨。沒有麻，沒有苦杏仁上衝的急氣，也沒有玄苓灰那股令人心悸的冷腥。
她睜眼：“這一盅可入宴。”
沈珩皺眉：“你親嘗？”
“藥膳師不嘗火候，便是把命交給別人的舌頭。”蘇棠放下銀匙，“放心，毒不在這裡。”
沈珩看著她，許久才道：“若入宴後有變，退到孤身後。”
蘇棠抬眸：“若我退了，誰看羹氣？”
沈珩眉間寒意更重。
她卻輕聲道：“沈珩，我不會逞強。但我要站在看得見真相的地方。”
這一次，她沒有稱他殿下。
沈珩眸光微微一動，像有冰面裂開一線。半晌，他低聲道：“好。孤讓你看。”
不是讓她去死，也不是讓她藏起來，而是讓她看。
門外傳來更鼓聲，三下沉沉，卯前最後一刻將盡。
暗衛再度入內，這一次聲音比先前更低：“殿下，沉香廢苑外圍有動靜。西北舊月洞門內，有人提了一只白瓷盅出來，交給馮直。馮直未往壽康宮，轉去了尚食局後廊。”
沈珩眼神驟寒。
蘇棠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試羹白瓷盅，忽然伸手拿起座次冊。太后右側的試婚女席旁，也註了一行小字。
白瓷盅一，宴前置席。
她指尖一寸寸收緊。
原來雪參棠羹只是門，香線只是路。
真正等在席上的，是那只已從沉香廢苑送出的白瓷盅。
那一聲極輕，卻像刀尖在每個人耳膜上劃了一下。
青罩宮燈猛地一晃，案上朱封急令被燈影照得血紅。半枚棠花銅片仍封在蠟下，香灰、密宴殘頁、月洞門拓印一字鋪開，冷冷看著那只棠木小匣。
蘇棠的手停在朱封文書上，沒有縮回。
沈珩已一步擋到她身前，袖中寒光半現。謝晚照同時扣住案邊那只盛暗紅香膏的小瓷盞，防它再被震落。蕭問雪原本倚得散漫，這一刻卻忽然直起身，臉上那點不合時宜的笑意褪得乾乾淨淨。
他盯著小匣，低聲道：“不是匣內自響。”
沈珩眸光壓下：“說清楚。”
蕭問雪伸出兩指，沒有碰匣，只在匣蓋上方虛虛停住。他閉了閉眼，像是在聽木紋深處殘存的回聲。片刻後，他睜眼，瞳色沉得出奇。
“這只匣是從扣，裡面空槽缺喉，照理說不會自己吐香，也不會自行開合。方才那一聲，是反齒被遠處主扣拉了一下。”他指尖一點匣側，“有人在試主扣。”
謝晚照臉色微變：“沉香廢苑？”
“八成。”蕭問雪道，“也可能是通往廢苑的舊香道。這種機關不是靠繩，不靠火，多半借銅片共振與香線傳引。主扣一醒，附近所有從扣都會應一聲。若是完整從扣，此刻該吐第一縷醒香了。”
蘇棠目光落在小匣空槽上：“可它空了。”
“所以只剩一聲咔。”蕭問雪笑了笑，笑意薄得像紙，“送匣的人大概以為我們不懂，拿了個空殼來栽贓。可他忘了，空喉嚨也會咳嗽。”
沈珩道：“他們知道匣在我們手上？”
“未必。”蘇棠慢慢收回手，“若知道，不會只試一下。他們是在試壽宴前香線是否還通。”
她將封存案上的膳單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宴前一刻溫呈”那行小字上。深夜將盡，離卯正只剩不到一個時辰。對方在這時試啟主扣，是為了確認明日首膳入席時，香能不能走到該到的地方。
毒在香，不在膳。
可香線既然能隔著宮牆牽動從扣，便說明壽宴上要死的人，未必只在太后盅前。
沈珩轉身，聲音沉冷：“柳承恩、馮直、壽康宮西廊，三線即刻啟動。再添一線，沉香廢苑外圍，不入苑，只守四門舊道。見有提燈、攜香、搬器者，記名、記時、記物，不准驚動。”
暗衛在門外低聲應命。
沈珩又道：“持孤令去內侍省，調今夜更冊。凡卯前進出壽康宮、尚食局、司禮監外庫、沉香廢苑外牆者，名字送來。若有人中途改道，跟。”
他說得不快，每一字卻像落印。
蘇棠抬眼看他。
沈珩並未看她，只盯著那只小匣，眸底怒意壓得極深。他想把她從這場局裡撈出去，想讓所有靠近她的人先血濺宮牆，可他終究沒有說“你不准去”。他替她把路兩旁的刀鋪出來，讓她能握著自己的刀往前走。
蘇棠心中一熱，很快又被她按住。
“我需要起小灶。”她道，“就在藥膳局，不回御膳房大灶。卯正前先試三盅羹，一盅照原方，一盅改火候，一盅加入熟蜜後驗香。”
謝晚照立即道：“我給你取藥材。御膳房庫房有前日入冊的黨參、茯苓與陳皮，白芷要小心，尚食局新送一批，未必乾淨。”
“白芷不用新批。”蘇棠道，“用藥膳局舊匣裡的，過水焙乾，香弱些，正好壓氣。棠梨蜜要蒸三遍，取中層蜜，不要浮沫。”
蕭問雪慢悠悠舉起受傷的手：“那我呢？蘇姑娘方才還要我做假從扣，現在主扣都醒了，我這個傷殘王爺是不是更值錢了？”
謝晚照冷冷看向他：“先止血。”
他掌上纏布早被暗紅浸透一角，方才強行聽匣，指節發白。蕭問雪笑道：“晚照姑娘關心人時，語氣總像要把人送進慎刑司。”
謝晚照眸色一寒：“你再多說一句，我便真把你送進去。”
蕭問雪果然閉嘴，卻仍笑著看她。
蘇棠已取出藥箱，將一包止血散遞給謝晚照：“用這個。蕭殿下要做假扣，手不能抖。”
謝晚照接過藥，動作利落地拆開蕭問雪掌上舊布。傷口比她想的深，虎口一線裂開，邊緣被銅齒割得不齊，藥粉一撒，他手指仍本能一顫。
謝晚照的呼吸亂了半拍。
蕭問雪低頭看她，聲音忽然輕了些：“不疼。”
謝晚照沒有抬眼：“閉嘴。”
這一次，他真沒有再說話。
藥膳局內迅速動了起來。宮女將小砂鍋、白瓷盅、竹篩、銀匙一一送來，濕布仍封著窗縫，火只點了最小的一爐，以鐵罩隔焰。蘇棠站在灶前，袖口束緊，烏髮用一根素簪挽住，眉眼在青燈與小火之間顯得格外清醒。
她先以冷水洗參，再將假雪參切成極薄的片。刀落得輕而穩，每一片厚薄幾乎相同。沈珩站在不遠處，看她將黨參、茯苓投入第一盞小鍋，沒有出聲。
這曾是他幼時最熟悉的畫面。
那時她還不叫宮中人戰戰兢兢的蘇姑娘，只是江南小灶前會偷給他留一碗熱湯的小棠。她做湯時總不肯讓人打擾，說火有脾氣，人聲多了，湯便亂。如今她仍是那樣，眼底卻已多了十年的霜雪。
蘇棠將第一鍋照膳單熬起，水氣升上來，甜膩棠梨味未入便已被想像牽動。她用銀針探過，無變，卻在鍋口覆上一片沾過藥水的薄白絹。
半刻後，白絹邊緣泛出極淡的灰青。
謝晚照回頭：“引氣成了。”
“原方果然能開香路。”蘇棠低聲道。
她熄了第一鍋，沒有倒掉，只封入瓷盅，貼上小簽。第二鍋火候改慢，黨參先焙，茯苓後下，白芷以冷水過三遍，陳皮只取皮裡白絡。羹色比第一盅更清，香氣沉在盅底，不往上浮。
白絹覆上去，半晌無色。
蕭問雪在案邊以單手撥弄一枚小銅片，聞言挑眉：“蘇姑娘，你這不是做羹，是給毒修了一道城牆。”
“城牆還不夠。”蘇棠道，“要留一道門，讓它自己走出來。”
第三鍋，她加入三蒸熟蜜，又取青橘皮一線、薄荷腦半粒，以小碾碾入艾灰。那味道淡得幾乎沒有，只有離得極近時，才能嗅出一縷清苦的涼意。
蕭問雪手中假從扣已成雛形。他用薄銅彎出棠花半瓣，內藏細細一管香粉，外形與小匣空槽相合，卻少了一枚反齒。
“這東西不咬主扣，只聽它。”他將假扣放到案上，“主扣若再醒，它不吐毒，只吐蘇姑娘那味青橘薄荷艾。宴前我把它藏在奉羹木盤底下，香一走，就能留下路。”
沈珩道：“你不能靠近壽宴正席。”
蕭問雪笑：“殿下放心，臣弟惜命。”
謝晚照在旁冷冷補了一句：“他不惜。”
蕭問雪看她一眼，竟沒有反駁。
蘇棠將配好的藥水滴在一片試布上，又以假扣吐出的極淡香氣掠過。原本潔白的布面很快泛出一線青色，如初春柳芽，細而明顯。
“成了。”她輕聲道。
眾人心口同時一鬆，卻無人真正放下。
因為天還未亮，壽宴才是局。
這時，門外又有腳步聲急促而來。東宮暗衛跪在屏風外：“殿下，壽宴座次取到了。”
沈珩接過薄冊，展開只看一眼，神色便沉了下去。
蘇棠察覺異樣：“怎麼了？”
沈珩將冊子放到案上。太后主位在北，皇帝御座偏東，東宮席在左下首，諸皇子、宗親、重臣依次列坐。原本並無異樣，可在太后鳳座右側，竟多出一個臨時小席，墨色新鮮，旁註四字。
試婚女席。
謝晚照眼神一凜：“試婚女子按例不得近太后主位，只在女眷末席觀禮。”
沈珩聲音極冷：“誰添的？”
暗衛道：“尚食局底本上沒有此席，壽康宮復核本多出。傳話的是壽康宮掌事嬤嬤，說太后憐惜試婚女入宮辛苦，特賜近前侍膳觀禮。”
蘇棠看著那四字，指尖微冷。
試婚女席，不止她一人。名門女子入宮觀察太子德行，表面是恩典，實則人人都是可被擺上棋盤的玉子。若毒香不向太后，而是向此席，死的可能是任何一個試婚女子。到時羹由她掌，席因太后恩賜而近，東宮難辭其咎，試婚制度也會被拿來做另一把刀，逼沈珩在名門與壽康宮之間低頭。
蕭問雪收起笑：“看來這桌席，比我們想的還熱鬧。”
謝晚照伸手翻過座次冊，忽然盯住冊尾印痕：“這印泥……”
她沒有說完，便從袖中取出先前密宴殘頁旁那點朱痕拓片。兩處朱色在青燈下相映，一個新，一個舊，卻都在邊緣泛著同樣暗紫。
“司禮監外庫印泥，和十年前奉詔處的朱痕同源。”謝晚照聲音壓得極低，“不是相似，是同一種丹砂混鉛粉的舊方。此方早在十年前禁用，因久置會發紫。”
沈珩看向她：“你確定？”
謝晚照道：“謝家當年掌過宴印，我父親教我認過。普通朱泥用松煙收色，這一種用鉛粉壓亮，初印鮮紅，十年後發紫黑。若十年前密宴殘頁用的是這種印泥，那當年奉詔之人，與如今壽康宮復核、司禮監外庫，至少共用一條印路。”
她說到“謝家”二字時，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蕭問雪抬眼看她，唇角的笑淡得幾不可見。他想說什麼，終究只低頭把假扣最後一道邊緣磨平。
沈珩合上座次冊：“謝晚照，你帶東宮令去尚食局。查三樣，書吏底本、壽康宮添席傳話人、外庫近三日印泥領用。若有人攔你，報孤名。”
謝晚照屈膝：“是。”
她轉身欲走，蕭問雪忽然道：“等等。”
謝晚照回頭，眉目冷清：“你又想做什麼？”
蕭問雪將一枚小小香丸拋給她。謝晚照下意識接住，香丸入手微涼，帶著青橘與沉水相混的淡味。
“若遇見姓魏的舊內侍，別靠太近。”他道，“這味香能壓一壓玄苓尾氣。”
謝晚照眸色一動：“姓魏？”
蕭問雪的指尖在棠木小匣上輕敲了一下：“十年前，母妃殿裡有個掌香小內侍，叫魏喜。沉香廢苑事後，名冊上說他暴病死了。可我前些年查過，他的屍身沒有入宮人塚。”
謝晚照將香丸握緊：“你為何不早說？”
蕭問雪懶散地笑了笑：“我怕說早了，晚照姑娘便要覺得我比你更想復仇，搶了你的風頭。”
謝晚照冷冷看他一眼，可那一眼裡終究沒有往日那般鋒利。她轉身離開，衣袂掠過門檻時，步子比平常急了一分。
卯色未至，天邊仍是沉黑。
藥膳局內，第三盅羹已成。蘇棠用銀匙舀起一點，羹色如雪，入口前先聞，香不浮，氣不沖，甜意收在後段。她只嘗了極少一點，便含住舌尖細辨。沒有麻，沒有苦杏仁上衝的急氣，也沒有玄苓灰那股令人心悸的冷腥。
她睜眼：“這一盅可入宴。”
沈珩皺眉：“你親嘗？”
“藥膳師不嘗火候，便是把命交給別人的舌頭。”蘇棠放下銀匙，“放心，毒不在這裡。”
沈珩看著她，許久才道：“若入宴後有變，退到孤身後。”
蘇棠抬眸：“若我退了，誰看羹氣？”
沈珩眉間寒意更重。
她卻輕聲道：“沈珩，我不會逞強。但我要站在看得見真相的地方。”
這一次，她沒有稱他殿下。
沈珩眸光微微一動，像有冰面裂開一線。半晌，他低聲道：“好。孤讓你看。”
不是讓她去死，也不是讓她藏起來，而是讓她看。
門外傳來更鼓聲，三下沉沉，卯前最後一刻將盡。
暗衛再度入內，這一次聲音比先前更低：“殿下，沉香廢苑外圍有動靜。西北舊月洞門內，有人提了一只白瓷盅出來，交給馮直。馮直未往壽康宮，轉去了尚食局後廊。”
沈珩眼神驟寒。
蘇棠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只試羹白瓷盅，忽然伸手拿起座次冊。太后右側的試婚女席旁，也註了一行小字。
白瓷盅一，宴前置席。
她指尖一寸寸收緊。
原來雪參棠羹只是門，香線只是路。
真正等在席上的，是那只已從沉香廢苑送出的白瓷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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