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鏈上小情書 · 向日葵 · 4,711 字 · 2026-06-19
茶已經冷透了。

杯口浮著一圈淡淡的茶漬,剛才還有暖意的木桌,此刻像被窗外全息招牌的藍光浸過,冷得發亮。半夏書屋裡的老式吊燈輕微晃了一下,書架深處傳來店主翻頁的聲音,可那點細碎動靜落在三人之間,反而讓沉默顯得更重。

沈知夏握著手機,指尖停在周棠發來的截圖上。

畫面裡,那棵槐樹被畫得更圓滑、更適合平台審美,紅郵筒的鏽斑被改成了甜膩的愛心貼紙,信紙折痕像刻意做舊的濾鏡。明明不是她的筆觸,卻到處都像從她的記憶裡撕下來再重新包裝。

城市回信。

四個字刺得她眼睛生疼。

顧行川先動了。他拿過沈知夏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重新替她扣好最上面一顆扣子,聲音壓得很低:“走。”

沈知夏抬眼看他。

他的臉色冷得近乎沒有表情,可扣扣子的手很穩,甚至替她把被風吹亂的圍巾理到肩後。這樣的細節太熟悉了,從小到大,只要她遇到事,他總是先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再轉身去面對所有風。

可這一次,沈知夏沒有任由自己躲在他身後。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機握緊:“回工作室。我查原稿。”

“嗯。”顧行川看她一眼,眼底的寒意微微鬆了一線,“別怕,證據在我們手裡。”

“我不怕。”她說得很輕,“我只是很生氣。”

顧行川頓了半秒,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扯了下嘴角:“那正好,怒氣有助於提升工作效率。”

他一邊拉開椅子,一邊已經戴上耳機撥通了團隊群語音。

“所有人停下手頭非必要工作,進一級版權危機預案。投放組,保存對方開屏投放全流程錄屏,包含時間、頻次、落地頁鏈接;客服組,把目前所有質疑和黑評截圖歸檔,不許跟粉絲吵;法務接口,立刻拉孫律上線;技術,把我們下午上鏈的作品哈希、時間戳、草圖迭代記錄打包,只讀權限,十分鐘後給我。”

耳機裡傳來此起彼伏的應答聲,混著電流雜音,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砸進夜裡。

沈知夏跟著他往外走,腳步不快,卻每一步都很穩。她聽見身後椅子被撞開的聲音。

“知夏,行川!”

陸南舟追了出來,西裝外套被他匆忙抓在手裡,領帶歪了一截。他向來把自己收拾得體面,像永遠不允許別人看見裂縫,可此刻他臉上的震驚和難堪都藏不住。

“不是我。”他站在書屋門口,呼吸有些急,“我真的不知道星河孵化品牌會上這個系列。我今天帶來的是併購方案,不是來給你們下套。”

顧行川停下腳步,轉身看他。

大學老街的夜風穿過兩人之間,街邊無人糖炒栗子車的機械臂正在翻動鐵鍋,甜香漂過來,卻壓不住空氣裡的火藥味。

“你不知道?”顧行川摘下一邊耳機,冷笑了一聲,“陸顧問,星河孵化品牌搶在我們預熱前上架,投了平台開屏,熱搜已經鋪好,而你今天剛好帶著星河的併購方案坐在我們對面,還想要鏈上版權管理共管權。你讓我信哪一部分?”

陸南舟的喉結動了動:“時間巧合不代表是我做的。”

“我沒說一定是你。”顧行川向前一步,聲音不高,卻字字帶著冰,“我問的是,你服務的那個系統,是不是把你也當成了工具?”

這句話像一記不重不輕的耳光,落在陸南舟臉上。

他臉色白了一瞬,眼神裡有被戳中的狼狽:“行川,你可以懷疑我,但不要把所有事都說成我活該。我出身什麼樣你們知道,我走到今天不是靠賣朋友。”

“那就證明。”顧行川盯著他,“回星河查城市回信的立項資料、素材來源、投放申請、內部評審記錄。你不是併購顧問嗎?你應該知道從哪裡下手。”

陸南舟握緊了手裡的文件包:“我會查。”

“查出來之前,別靠近我們的核心資料。”顧行川把耳機重新戴回去,“友情暫時不具備只讀權限。”

沈知夏心口微微一刺。

她看見陸南舟眼底那點光暗下去,也看見顧行川背在身側的手指繃得發白。這兩個人曾經在大學宿舍樓下為了她的第一次校園市集熬通宵搭棚,一個負責砍價買燈串,一個負責寫售賣文案。那時候他們笑著說,以後要把小生意做到全國,誰也不准掉隊。

可現在,有些話像刀,一旦說出口,就會在友情裡留下切痕。

沈知夏開口:“南舟,如果你真的不知情,就幫我們查清楚。不是為了證明你無辜,是為了證明這件事不是可以被一句商業競爭帶過去的。”

陸南舟看向她,眼神複雜:“我明白。”

顧行川沒有再停留,伸手替沈知夏攔下一輛無人出租。車門滑開,冷白色燈光落在地面。他護著她坐進去,自己才坐到外側。

車子駛離大學老街時,半夏書屋的招牌在後窗裡越縮越小。全息藍光仍一閃一閃,像一枚不停提醒的警報。

周棠的電話又打進來。

顧行川開了外放,沈知夏立刻問:“棠棠,現在情況怎麼樣?”

周棠那頭背景很吵,應該還在工廠和工作室之間調度,她的聲音壓著火:“對方品牌叫青禾集,工商股權穿透後掛在星河文化消費孵化池下面。城市回信今晚七點二十上架,七點三十五開始開屏,八點整熱搜詞條城市回信治癒了誰排到同城榜第三,八點十五已經有營銷號在帶節奏,說我們舊城回信疑似蹭青禾熱度。”

“上架比我們原計劃預熱早四十分鐘。”顧行川說。

“對。”周棠冷笑,“時間卡得真準,像有人拿著我們排期表切菜。”

沈知夏問:“物料可能從哪裡漏?”

“目前有四個範圍。”周棠語速很快,“一,內部預熱資料夾,設計、投放、供應鏈都有只讀;二,老紙坊樣張,昨天寄給三位合作達人做開箱拍攝;三,平台活動提報系統,我們提前填過主圖概念和關鍵詞;四,今天下午你上鏈後,自動生成的版權預覽頁,雖然只有低清水印,但構圖能看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硬:“我剛查權限列表,多了一個臨時外部協作帳號,備註是平台素材審核。你們誰加的?”

顧行川眼神一沉:“我沒有。”

沈知夏也立刻說:“我沒有。”

“那就是問題。”周棠咬著字,“這種套路我太熟了。當年棠記出事前,也是先有人拿近似款打市場,然後營銷號說我們老土、抄新品牌,再有資本方出來說願意幫我們做危機公關。最後他們用低估值吞掉工坊,換掉老師傅,連紙漿配比都敢改。”

車窗外霓虹倒退,沈知夏的心跟著沉下去。

她從未親眼見過棠記被收購那天的場景,只聽周棠很少提起。那個總是直來直往、刀子嘴豆腐心的姑娘,原本家裡有一間做了三代手工紙的工坊。後來被所謂新文創集團惡意控股,老匠人散了,招牌還在,紙卻不再是那張紙。

所以周棠厭惡資本,厭惡那些把工藝拆成數據,把人心算進成本表的手。

“知夏。”周棠的聲音忽然放低,“你聽我一句,先別為了趕反擊上新犧牲老紙坊的流程。今晚有人一定會逼我們亂,我們越亂,他們越有機會說我們供應不穩、管理不行、需要被接管。”

沈知夏閉了閉眼:“我知道。紙不換,工藝不降,所有出貨節奏按原本能承受的量來。”

顧行川看了她一眼,沒反駁,只對周棠說:“你守供應鏈,其他我來。”

“少逞英雄。”周棠毫不客氣,“你們兩個都給我活著撐到明天早會。還有,陸南舟呢?”

車裡安靜了一秒。

顧行川淡淡道:“放回星河查籠子去了。”

周棠冷哼:“他最好不是遞刀的人。不然我會讓他知道老紙坊裁紙刀有多利。”

沈知夏忍不住在緊繃裡輕輕吸了口氣,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無人出租穿過高架,南城的夜在車窗外鋪成一張流動的光網。廣告屏上,青禾集的開屏投放正輪播到城市回信的主視覺。槐花飄落,郵筒發光,旁邊配著一句文案:給每個漂泊的人,一封城市寄來的信。

沈知夏看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胃裡翻起一陣冷意。

那不是漂泊的人收到城市的信。

那是有人偷走了她寄給故土的回音。

回到夏川紙境工作室時,已經八點四十七分。

整層樓燈火通明,原本應該下班的同事都在。投放組的屏幕上同時開著六個平台,客服組把評論分門別類拉成表格,技術小哥抱著一台便攜節點機坐在地上,額頭全是汗。空氣裡混著咖啡、外賣和焦慮的味道。

沈知夏進門時,眾人下意識看向她。

她站在門口,外套還沒脫,臉色有些白,可聲音很穩:“先做事。所有人只保存證據,不下判斷,不跟任何人私聊爆料。今天我們靠證據說話。”

顧行川接上:“公關組擬三版聲明。第一版,僅確認我們已啟動版權核驗;第二版,附鏈上存證摘要;第三版,等法務確認後發律師函。沒我和知夏共同確認,不許發。”

“是。”

沈知夏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打開主機。

屏幕亮起的瞬間,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桌面仍是早晨那張槐樹草圖,金色陰影剛畫到一半。早上她還在糾結葉子下面的光不夠像西巷,現在卻要證明這棵樹從來不是別人的。

她登入創作存證系統,虹膜掃描後,私有鏈節點彈出一排文件夾。

舊城回信系列。

城市記憶庫。

老招牌採風。

未完成草稿。

還有一個在列表底部一閃而過的加密文檔夾,命名很短。

未寄出。

沈知夏的視線不由自主停了一瞬。

那不是她的文件夾。系統顯示共享來源為顧行川的私密節點,權限鎖得很深,像是剛才他調取品牌存證時短暫掛載過來的殘影。她還沒來得及看清,顧行川已經站到她身後,伸手在另一台終端上切回版權頁面。

“看這個。”他說得很自然,像什麼都沒發生,“下午兩點十七分,你上鏈的最終稿,哈希值在這裡。往前推,草圖一共二十三版,最早一版是三個月前的採風掃描。”

沈知夏收回思緒。

現在不是想那個的時候。

她點開舊城回信的存證包。系統以時間軸展開,從三月二十六日她在西巷舊址拍下的無人咖啡站,到四月初翻出童年作業本裡壓乾的槐花,再到七月反覆修改的郵筒比例、信紙折痕、槐花陰影,每一次保存都有本地設備簽名、坐標摘要和不可篡改時間戳。

她看著那些記錄,心口那股被撕扯的痛慢慢變成了更清醒的火。

“我公開創作過程。”她說。

顧行川皺眉:“公開到什麼程度?”

“草圖迭代、採風照片、上鏈時間戳、哈希摘要。原始高精文件不公開,防止二次盜用。”沈知夏抬頭看他,“我知道你想先替我擋住,但這是我的畫,我要站出來。”

顧行川沉默兩秒,眼底掠過一點心疼,最後只說:“行。你站出來,我把燈打好,誰敢往你身上潑髒水,我讓他連桶都拎不穩。”

沈知夏鼻尖忽然一酸,又很快壓下去:“你能不能不要把公關戰說得像街頭鬥毆?”

“本質差不多。”他敲鍵盤,“只是我們用律師函和鏈上證據砸人,比板磚貴。”

旁邊正在喝水的技術小哥差點嗆到,緊張的氣氛被短暫撕開一道口子。

可很快,新的壞消息又傳來。

投放組組長抬頭:“顧總,青禾那邊又買了關鍵詞。現在搜索舊城回信,第一個跳出的是他們城市回信的廣告位。”

客服組也喊:“有粉絲在問,為什麼我們還沒開售,對方已經有實拍視頻。三個合作達人裡,有一個今晚七點半提前發了開箱,雖然秒刪,但被人錄屏了。”

周棠從供應鏈端接入會議,聲音像刀:“哪個達人?”

“花栗子手帳。”客服說,“她那邊助理回覆說是定時發布設錯時間。”

“設錯時間能剛好卡在對方開屏十分鐘後?”周棠冷笑,“我把她的合作合同找出來。”

顧行川快速記下:“先別公開點名。鎖定錄屏、物流簽收、合同保密條款。孫律到了嗎?”

法務接口回答:“五分鐘後進會議。”

沈知夏坐在屏幕前,一頁頁核對共享權限。內部成員的訪問時間大多正常,平台活動提報系統在下午四點零三分有一次資料拉取記錄,IP來源顯示平台審核節點;而那個臨時外部協作帳號,註冊時間是昨天凌晨一點,訪問過預熱物料包三次,最後一次是在今天下午兩點三十一分。

兩點三十一分。

距離她上鏈最終稿只過了十四分鐘。

她把記錄截圖,發進危機群:“這個帳號誰能查?”

技術小哥立刻說:“我去反查授權鏈路,但對方用的是平台第三方審核接口,可能要平台配合。”

顧行川已經撥通平台小二的加急通道,語氣冷得像冰:“我們是夏川紙境。現在疑似發生平台提報資料外洩與競品惡意搶投,涉及鏈上版權和商業機密。你們如果今晚不凍結異常帳號和投放審核記錄,明早收到的就不只是投訴單。”

對方不知道說了什麼。

顧行川笑了一下:“流程?可以。那我也按流程,同步給平台品牌保護中心、法務合規部和文創版權聯盟。順便提醒一句,對方開屏用的圖,和我們下午兩點十七分上鏈作品構圖高度相似。你們的審核系統要是洗不乾淨,就一起上桌。”

他掛斷電話,轉身對投放組說:“準備撤掉今晚所有非必要付費投放,保留預熱內容,避免被反咬惡意引戰。損失我來扛。”

沈知夏立刻抬頭:“不行,品牌帳上扛。”

顧行川沒看她:“我說我來。”

“顧行川。”她叫他的全名,聲音不重,卻讓他手上的動作停住,“夏川紙境不是你一個人的防火牆。”

他終於看向她。

沈知夏的眼睛很亮,那種柔軟裡燒著火的樣子,讓他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小姑娘站在被拆掉的老牆前,抱著畫板說,既然牆留不住,那就把它畫下來,讓別人記得。

她一直不是需要被藏起來的玻璃。

她是會發光的火。

顧行川喉嚨動了動,半晌才妥協般移開目光:“知道了,沈主理人。共同承擔,行了吧?”

“行。”沈知夏低頭繼續整理證據,嘴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凌晨十一點二十,第一份鏈上存證摘要整理完成。

沈知夏親自寫了一段文字。沒有煽情,沒有控訴,只是把舊城回信的創作起點、採風時間、草圖迭代和上鏈證據一一列出。寫到最後,她停了很久,還是加了一句。

這組作品不是關於懷舊濾鏡,而是關於一座城市曾經如何陪我們長大。記憶可以被再創作,但不該被偷走。

顧行川看完,沒有改那句話。

“發吧。”他說,“我讓法務函跟在後面。”

聲明發布後的前十分鐘,評論區像被冰水和熱油同時倒進去。有人道歉,有人繼續質疑,有人把青禾集的圖逐張對比,也有人開始深挖星河與青禾的關係。輿論還沒翻盤,但至少不再是單方面的淹沒。

凌晨零點零六分,陸南舟發來第一條消息。

他沒有打電話,只傳了一張模糊的內部簡報截圖。

標題是:夏川紙境核心IP資產評估及孵化替代方案。

簡報建立時間,赫然是兩週前。

沈知夏看著那行字,手心一點點變冷。

顧行川拿過手機,眼神沉得可怕。下一秒,又一條陌生號碼的訊息跳了進來。

沈小姐,顧先生,今晚的輿論對你們不利。若願意重啟與星河的併購談判,我方可以協助壓下爭議,並提供更完善的版權管理支持。

窗外的城市仍亮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工作室裡卻安靜得只剩服務器運轉的低鳴。沈知夏望著屏幕上那句更完善的版權管理支持,忽然明白,這不是一場偶然的抄襲。

這是一封沒有署名的逼降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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