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後巷的潮氣貼著牆根往上爬，福滿樓背後那盞老舊感應燈忽明忽暗，照得地面一灘積水像碎開的黑玻璃。
外賣騎手從巷口掠過，車燈一晃，照出儲物間門縫下兩道影子。盛梨站在堆著空蒸籠的陰影裡，帆布袋帶子被她握得微微變形。袋子裡的文件邊角抵著掌心，像提醒她，這不是平日後廚裡誰多拿了一盒糖粉、誰少報了一盤蝦餃那種小事。
裡面的人還在壓低聲音說話。
“她明天真的要去顧聞舟那邊？”一個聲音問，帶著點不耐煩，“一個做糕的，還真以為自己能進研發？”
另一個聲音更低些，像故意貼著手機話筒：“沈總說了，顧那邊不會只讓她看表面。能拿多少拿多少，先把方向送過去。低糖、外賣、冷鏈，這幾個詞夠品牌部做預案了。”
盛梨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第一個聲音她聽得出來，不是阿輝。阿輝說話總帶著後廚刀火味，粗、硬，尾音往上挑。這人更年輕，嗓子裡有一點沙，像長期熬夜抽煙。她在腦中把福滿樓今天的排班過了一遍，很快想起來，是後廚新來的打荷小周。下午沈既白進來時，他就在蒸櫃旁邊擦盤子，眼神飄了好幾次。
至於另一個人……
門縫底下露出一小截皮鞋，黑色，鞋頭很尖，擦得亮。福滿樓後廚很少有人穿這種鞋進儲物間，前廳倒是有幾個領班會穿，可這雙鞋她下午見過。
在何昌明辦公室門口。
盛梨心口慢慢沉下去，卻沒有立刻推門。
如果此刻衝進去質問，她能得到什麼？小周可以說自己只是閒聊，另一人可以說她聽錯，何昌明只會和稀泥。明天上午九點初測，顧聞舟的方案還在她手裡。她若被拖進一場後廚爭執，最先被耽誤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她緩慢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拇指按亮屏幕，先把音量關掉，再點開錄音。
剛開始錄，裡面的聲音斷了一瞬。
盛梨屏住呼吸。
“你剛剛有沒有聽到聲？”小周問。
“後巷騎手多，別一驚一乍。”另一人不耐道，“照片發了沒？”
“發了。就是不全，桌上那幾頁我拍到封面、目標甜度、耐運輸指標，配方比例只看到半張。她收得快。”
“所以明天盯緊點。顧聞舟那人不好糊弄，他給出去的東西未必是真的核心。沈總說了，關鍵可能在冷卻和包裝，不在糖少糖多。”
盛梨的眼神微微一凝。
顧聞舟果然不是毫無防備。
他下午把方案交給她時，看似只是薄薄一份資料，可若真正核心不在文件裡，那沈既白就算拿到封面，也只能看見一條路的入口。只是入口一旦被人盯上，路上的每一步都會多出危險。
裡面傳來手機震動聲。
小周小聲讀：“沈總回了，說明天有人在共享廚房附近等消息。還說……如果盛梨動搖，可以再加價。”
另一人嗤笑：“她？看著軟，其實難搞。不過人都有軟肋，她家裡不是……”
盛梨手指驀地收緊。
那句話還沒說完，儲物間裡忽然“咚”的一聲，像有人踢到了紙箱。她知道不能再站下去。手機還在錄音，她迅速保存，抬手對著門縫和地上那雙皮鞋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轉身，腳步放得極輕。
可身後門把被扭動了。
“誰在外面？”
盛梨停住。
後巷的感應燈恰在此時亮起，她的影子被拉長，落在濕漉漉的牆上。門開了一半，小周探出頭來，看見她的一刻臉色刷地變了。
“盛、盛師傅？”
盛梨轉過身，神色平靜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一盤蒸好的糕，熱氣都被壓在裡面。
“儲物間還沒鎖？”她問。
小周愣了一下，眼神閃躲：“我……我找東西。”
“找什麼？”
“找、找明天要用的一次性餐盒。”
盛梨看了一眼他身後。另一個人沒有出來，只把身影藏在貨架後，地面那雙尖頭皮鞋退了半步。
“餐盒在前面打包區，不在這裡。”盛梨聲音不高，“你來了三個星期，應該知道。”
小周臉上掛不住，嘴硬道：“我記錯了不行嗎？盛師傅，你收工不回家，站後巷幹什麼？”
“拿落下的東西。”盛梨抬了抬帆布袋，“明天要用。”
小周的目光落在她袋子上，像被燙了一下，又迅速移開。
盛梨沒有追問。她知道此刻多一句都是給對方編謊的時間。她只看著小周，輕聲說：“儲物間易燃紙箱多，少在裡面抽煙，也少用手機拍來拍去。萬一起火，誰都說不清。”
小周臉色徹底僵住。
貨架後的人仍沒有出來。
盛梨轉身離開，步伐不快，背脊卻挺得很直。直到走出巷口，街邊夜市的油煙和人聲一齊湧上來，她才發現掌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她沒有回家，先繞到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店裡冷氣很足，玻璃門合上的那一刻，後巷的潮濕被隔在外面。盛梨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錄音重新聽了一遍，確認那句“沈總說先要方向”清楚可辨，才把文件從袋子裡拿出來。
顧聞舟的方案頁面乾淨，字句簡潔，沒有任何多餘修飾。低糖目標、運輸時長、溫控區間、破損率標準，每一項都像被刀切過，利落得不近人情。
盛梨卻看得很慢。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職校旁聽的那堂公開課。那時顧聞舟還不是顧家的邊緣人，也不像現在這樣冷。他站在投影幕前講食品水分活度，說甜品不是把糖減掉就叫健康，糖承擔甜味，也承擔保水、結構、風味釋放。她坐在最後一排，筆記本邊角被揉得發毛，卻一字一句記了下來。
後來家裡出事，她退了深造名額，進福滿樓從洗盤子做起。那本筆記被她壓在衣櫃底下，紙頁泛黃，可有些話像發過酵的麵種，時間越久，越有力量。
她翻到方案第三頁，看到“低糖糯米乳凍類甜品耐顛簸測試”，眉心輕輕蹙起。
如果只是靠膠體穩定，冷藏後能撐住外形，可入口會少了古法糕點那種細密柔韌。外賣不是把東西做得像樣就行，客人打開盒子時，香氣、溫度、第一口的回彈，都會決定他會不會再買。
她拿起筆，在便利店小票背面寫下幾行字。
一，椰漿低脂替代後香氣斷層，可用蒸煮米漿補底香。
二，糖減少後保水不足，嘗試用熟糯米漿與少量馬蹄粉調結構。
三，運輸顛簸不只看糕體硬度，還要看表面凝露與包裝間距。
寫到第三條時，手機震了一下。是梁知夏。
“你人呢？後廚小周剛從儲物間出來，臉白得像蒸過頭的腸粉。我直覺不對。”
盛梨看著這行字，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福滿樓裡能在第一時間察覺異樣的，果然只有梁知夏。
她回：“便利店，街角那家。有事。”
不到十分鐘，梁知夏推門進來，白襯衫外披著薄外套，風風火火地坐到她對面。她先看盛梨臉色，再看桌上的文件，聲音壓低：“誰動你東西了？”
盛梨把錄音放給她聽。
梁知夏聽到“沈總說先要方向”時，眼神冷下去；聽到“明天盯緊點”時，忍不住罵了一句：“真行，福滿樓後廚還沒上市，內鬼先標準化了。”
盛梨低聲道：“小周在裡面，另一個人沒露面。我只拍到鞋。”
她把照片遞過去。梁知夏放大看了看，眉頭微皺：“這鞋……像前廳採購老鄭穿的。他今天下午確實跟何昌明進過後廚。不過只憑鞋不好說。”
“別打草驚蛇。”盛梨說，“明天九點我要去初測，不能在福滿樓先鬧起來。”
梁知夏抬眼看她：“你要告訴顧聞舟嗎？”
盛梨沉默了片刻。
便利店窗外，騎手停在路邊整理外賣箱，箱蓋開合間飄出一點熱氣，很快散進夜風裡。她低頭看著手機裡那段錄音，忽然覺得這不像是告狀，更像把一個危險的鍋蓋揭開。若她不說，明天所有測試都可能在不知情裡被人盯著；若她說，顧聞舟會怎麼看她？會不會覺得福滿樓的人都不可信，連她也要一起防？
這個念頭剛起，她自己先否定了。
顧聞舟下午說，需要能看見問題的人。
看見問題，卻不說，便不配站到那張試驗台前。
她翻出文件袋裡夾著的名片。上面只有顧聞舟的姓名、職務和一串手機號碼。她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兩秒，撥了過去。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接通。
“盛梨。”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很安靜，像在某間空曠的實驗室裡，“資料看完了？”
盛梨握著手機，語氣盡量平穩：“還沒有全部看完。但有件事需要先告訴你。”
那端停了一下：“說。”
她把後巷聽見的事簡潔說完，沒有添油加醋，只提錄音、照片、小周和那句沈總。顧聞舟一直沒有打斷，只有在她說到“桌上那幾頁已經被拍走”時，呼吸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點。
“原件還在你手裡？”他問。
“在。”
“有沒有人碰過？”
“離開後一直在我身邊。下午之前是否有人翻過案台，我不確定。”
顧聞舟沉默兩秒，聲線仍冷靜：“你做得對，沒有當場衝突。”
盛梨心裡那根繃緊的線像被人輕輕托住，卻沒有完全放鬆。
他又說：“那份方案不是完整核心。被拍走的部分最多讓他們知道方向，真正關鍵在冷卻曲線、保濕結構和分段包裝測試。明天我會調整流程，外部觀察能看到的參數全部換成假組，核心測試只留你和我進。”
梁知夏坐在對面，聽不見電話那端，卻看見盛梨眼睫輕動，忍不住用口型問：“他怎麼說？”
盛梨沒有回答她，只對電話道：“福滿樓這邊可能有人會盯著我。”
“不要單獨回後廚取東西。”顧聞舟說，“明早我讓車在巷口等你。”
盛梨下意識想拒絕：“不用，我可以自己去。”
“這不是照顧。”顧聞舟的語氣淡得像在確認一組實驗條件，“是降低風險。文件和你，都不能出問題。”
盛梨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文件和你。
他說得理性，像把她列進風控清單。可她聽見那四個字時，心裡仍有一小塊地方被溫熱的蒸汽熏到，酸軟得不合時宜。
“好。”她低聲說，“明天見。”
“盛梨。”顧聞舟叫住她。
“嗯？”
“今晚不要只看方案。”他說，“把你自己的問題寫下來。古法點心的結構，你比文件更清楚。”
盛梨握著手機，良久才應：“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後，梁知夏立刻湊過來：“怎麼樣？顧總是不是冷著臉說要報警抓人？”
盛梨把手機放下：“他說明天調整測試。”
“嘖。”梁知夏靠回椅背，“不愧是顧聞舟，連被偷都偷得很有預案。”
盛梨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梁知夏看見她這點笑，眉梢一挑：“你笑什麼？”
“沒什麼。”
“別沒什麼。”梁知夏伸手點了點桌面，“你剛才接電話那樣子，比看蒸籠火候還專心。”
盛梨耳尖發熱，低頭整理資料：“知夏，明天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小周今天的動線？還有採購老鄭和何經理下午進後廚的時間。”
梁知夏哼了一聲：“轉移話題倒是熟練。放心，前廳監控雖然老得像何昌明的良心，但走廊那幾個鏡頭還能用。我明天先不打草驚蛇，看誰往儲物間跑。”
她頓了頓，語氣難得認真：“阿梨，你這次真要走出去了。福滿樓有人不想你出去，也有人想把你賣個好價錢。你自己小心。”
盛梨看著小票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輕聲道：“我不是要走多遠。我只是想把該做好的東西做好。”
梁知夏望著她，半晌笑了笑：“行，你負責把糕做好，我負責把亂伸的手剁了。”
那晚盛梨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快十一點。
屋子很小，窗外是老居民樓的天井，隔壁炒菜的油煙味順著縫隙飄進來。她洗了手，把顧聞舟的方案攤在桌上，又從衣櫃最底層翻出那本舊筆記。封皮邊角磨白，第一頁還夾著當年公開課的講義，紙張泛黃，顧聞舟的名字印在右下角。
她指腹輕輕掠過那個名字，很快收回手。
夜裡的時間變得很安靜。她一邊看方案，一邊對照自己的筆記，把可能的問題列成條。低糖不是只減甜，耐運輸也不是把糕做硬。廣式糕點最難留住的，是入口一瞬間的細膩與鬆軟，是蒸汽散去後仍能在舌尖回來的米香。
凌晨一點，她開了小鍋，熬了一小碗熟糯米漿，又把剩下的椰漿按比例分成三份。沒有福滿樓的大蒸櫃，她就用家裡那口舊蒸鍋試小樣。水汽從鍋蓋邊緣冒出，她守在旁邊，像守著一個還不肯說話的答案。
第一版太黏，冷後表面出水。第二版香氣好些，切面卻鬆。第三版她加了一點馬蹄粉，蒸好後放進冰箱急冷，再拿出來模擬顛簸，裝在外賣盒裡輕輕晃了五分鐘。
打開盒蓋時，糕體邊緣有一點塌，但中心仍穩，椰香被米香托住，不尖，也不空。
盛梨用小勺挖了一口，慢慢嚐完，然後在筆記上寫下：可作對照樣，不成熟，但方向可談。
天快亮時，她才伏在桌邊睡了不到一小時。
第二天清晨，雲城下過一場短雨，路面濕亮。盛梨換了乾淨襯衫，把方案、筆記和那盒小樣一起放進保溫袋。走到福滿樓後巷時，一輛黑色商務車已停在巷口，車窗半降，露出顧聞舟清冷的側臉。
他今天穿深灰襯衫，袖口扣得整齊，膝上放著平板。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視線先落在她手裡的保溫袋上。
“帶了樣品？”他問。
“昨晚試的，不成熟。”盛梨坐進車裡，把袋子抱在膝上，“只是想做對照。”
顧聞舟看了她一眼。清晨光線很淡，映得她眼下有一點青色，卻遮不住那雙安靜又堅定的眼睛。
他沒有問她睡了多久，也沒有說辛苦。那不是他的說話方式。
他只把一份新的測試流程遞給她：“今天外部組會測A版，參數是假的。真正測試在十點半，只有三個人進冷卻間。”
盛梨翻開看，發現流程比昨天的方案更細，卻在某些關鍵處留了空白。
“這裡沒寫保濕結構。”她指出來。
顧聞舟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等你填。”
盛梨怔了一下。
車子穿過早高峰，最後停在城西一棟新改造的共享廚房樓下。玻璃門內燈火通明，冷鏈箱、打包線、試驗台排得整齊，空氣裡有消毒水味，也有剛蒸過米漿的溫熱氣息。這裡不像福滿樓，沒有老師傅的吆喝，沒有推車輪子的喧鬧，可每一個溫控屏亮起來時，都像另一種後廚的火。
顧聞舟帶她走進測試區。幾名研發員抬頭看來，目光裡有審視，也有好奇。福滿樓派來的人站在角落，何昌明笑得圓滑，阿輝臉色陰沉，小周低著頭，不敢看她。
梁知夏竟也在門口，掛著前廳主管的工牌，朝她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說一切交給我。
盛梨心裡稍定，把保溫袋放上試驗台。
顧聞舟站在她身側，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安靜下來：“今天初測分兩組。A組按公開流程走，B組做手作結構修正。盛梨參與B組。”
阿輝立刻皺眉：“她憑什麼進B組？福滿樓來的又不止她一個。”
顧聞舟看向他，眼神平靜：“因為她帶了問題，也帶了樣品。”
阿輝一噎。
盛梨打開保溫袋，把那盒改良椰香糯米乳糕取出來。透明盒蓋掀開，淡淡的椰香和米香散開，不濃烈，卻乾淨。顧聞舟戴上手套，切下一小塊，觀察切面，又用勺尖輕壓糕體中心。
“你加了熟糯米漿。”他說。
盛梨點頭：“糖降下來後，單靠膠體口感太冷。我想用熟漿補一點黏結和底香，但比例還不穩，冷後邊緣會出水。”
“馬蹄粉？”
“一點。多了會脆，不像廣式乳糕。”
顧聞舟抬眼看她。那一瞬間，測試區裡的冷光落在他眼底，竟少了幾分疏離。
他說：“你做得很好。”
話很短，聲音也不重。
盛梨卻覺得一夜未眠的疲憊，在這句話裡慢慢沉了下去。她低頭整理樣品盒，怕自己眼裡那點不合時宜的光被人看見。
就在這時，測試區外忽然傳來梁知夏的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冷笑。
“小周，你手機裡這張照片，是昨晚儲物間自己長出來的，還是有人教你拍的？”
整個共享廚房驟然一靜。
盛梨手上的動作停住，抬頭望向玻璃門外。小周臉色慘白，手裡的手機被梁知夏按在桌上，屏幕亮著，隱約能看見一張文件封面的照片。
顧聞舟的神情沒有變，只是把剛切好的那塊糕放回樣品盤，慢慢摘下手套。
“看來，”他聲音淡淡的，“A組測試可以提前開始了。”
外賣騎手從巷口掠過，車燈一晃，照出儲物間門縫下兩道影子。盛梨站在堆著空蒸籠的陰影裡，帆布袋帶子被她握得微微變形。袋子裡的文件邊角抵著掌心，像提醒她，這不是平日後廚裡誰多拿了一盒糖粉、誰少報了一盤蝦餃那種小事。
裡面的人還在壓低聲音說話。
“她明天真的要去顧聞舟那邊？”一個聲音問，帶著點不耐煩，“一個做糕的，還真以為自己能進研發？”
另一個聲音更低些，像故意貼著手機話筒：“沈總說了，顧那邊不會只讓她看表面。能拿多少拿多少，先把方向送過去。低糖、外賣、冷鏈，這幾個詞夠品牌部做預案了。”
盛梨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
第一個聲音她聽得出來，不是阿輝。阿輝說話總帶著後廚刀火味，粗、硬，尾音往上挑。這人更年輕，嗓子裡有一點沙，像長期熬夜抽煙。她在腦中把福滿樓今天的排班過了一遍，很快想起來，是後廚新來的打荷小周。下午沈既白進來時，他就在蒸櫃旁邊擦盤子，眼神飄了好幾次。
至於另一個人……
門縫底下露出一小截皮鞋，黑色，鞋頭很尖，擦得亮。福滿樓後廚很少有人穿這種鞋進儲物間，前廳倒是有幾個領班會穿，可這雙鞋她下午見過。
在何昌明辦公室門口。
盛梨心口慢慢沉下去，卻沒有立刻推門。
如果此刻衝進去質問，她能得到什麼？小周可以說自己只是閒聊，另一人可以說她聽錯，何昌明只會和稀泥。明天上午九點初測，顧聞舟的方案還在她手裡。她若被拖進一場後廚爭執，最先被耽誤的不是別人，是她自己。
她緩慢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拇指按亮屏幕，先把音量關掉，再點開錄音。
剛開始錄，裡面的聲音斷了一瞬。
盛梨屏住呼吸。
“你剛剛有沒有聽到聲？”小周問。
“後巷騎手多，別一驚一乍。”另一人不耐道，“照片發了沒？”
“發了。就是不全，桌上那幾頁我拍到封面、目標甜度、耐運輸指標，配方比例只看到半張。她收得快。”
“所以明天盯緊點。顧聞舟那人不好糊弄，他給出去的東西未必是真的核心。沈總說了，關鍵可能在冷卻和包裝，不在糖少糖多。”
盛梨的眼神微微一凝。
顧聞舟果然不是毫無防備。
他下午把方案交給她時，看似只是薄薄一份資料，可若真正核心不在文件裡，那沈既白就算拿到封面，也只能看見一條路的入口。只是入口一旦被人盯上，路上的每一步都會多出危險。
裡面傳來手機震動聲。
小周小聲讀：“沈總回了，說明天有人在共享廚房附近等消息。還說……如果盛梨動搖，可以再加價。”
另一人嗤笑：“她？看著軟，其實難搞。不過人都有軟肋，她家裡不是……”
盛梨手指驀地收緊。
那句話還沒說完，儲物間裡忽然“咚”的一聲，像有人踢到了紙箱。她知道不能再站下去。手機還在錄音，她迅速保存，抬手對著門縫和地上那雙皮鞋拍了一張照片，然後轉身，腳步放得極輕。
可身後門把被扭動了。
“誰在外面？”
盛梨停住。
後巷的感應燈恰在此時亮起，她的影子被拉長，落在濕漉漉的牆上。門開了一半，小周探出頭來，看見她的一刻臉色刷地變了。
“盛、盛師傅？”
盛梨轉過身，神色平靜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一盤蒸好的糕，熱氣都被壓在裡面。
“儲物間還沒鎖？”她問。
小周愣了一下，眼神閃躲：“我……我找東西。”
“找什麼？”
“找、找明天要用的一次性餐盒。”
盛梨看了一眼他身後。另一個人沒有出來，只把身影藏在貨架後，地面那雙尖頭皮鞋退了半步。
“餐盒在前面打包區，不在這裡。”盛梨聲音不高，“你來了三個星期，應該知道。”
小周臉上掛不住，嘴硬道：“我記錯了不行嗎？盛師傅，你收工不回家，站後巷幹什麼？”
“拿落下的東西。”盛梨抬了抬帆布袋，“明天要用。”
小周的目光落在她袋子上，像被燙了一下，又迅速移開。
盛梨沒有追問。她知道此刻多一句都是給對方編謊的時間。她只看著小周，輕聲說：“儲物間易燃紙箱多，少在裡面抽煙，也少用手機拍來拍去。萬一起火，誰都說不清。”
小周臉色徹底僵住。
貨架後的人仍沒有出來。
盛梨轉身離開，步伐不快，背脊卻挺得很直。直到走出巷口，街邊夜市的油煙和人聲一齊湧上來，她才發現掌心已經出了一層冷汗。
她沒有回家，先繞到街角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店裡冷氣很足，玻璃門合上的那一刻，後巷的潮濕被隔在外面。盛梨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錄音重新聽了一遍，確認那句“沈總說先要方向”清楚可辨，才把文件從袋子裡拿出來。
顧聞舟的方案頁面乾淨，字句簡潔，沒有任何多餘修飾。低糖目標、運輸時長、溫控區間、破損率標準，每一項都像被刀切過，利落得不近人情。
盛梨卻看得很慢。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職校旁聽的那堂公開課。那時顧聞舟還不是顧家的邊緣人，也不像現在這樣冷。他站在投影幕前講食品水分活度，說甜品不是把糖減掉就叫健康，糖承擔甜味，也承擔保水、結構、風味釋放。她坐在最後一排，筆記本邊角被揉得發毛，卻一字一句記了下來。
後來家裡出事，她退了深造名額，進福滿樓從洗盤子做起。那本筆記被她壓在衣櫃底下，紙頁泛黃，可有些話像發過酵的麵種，時間越久，越有力量。
她翻到方案第三頁，看到“低糖糯米乳凍類甜品耐顛簸測試”，眉心輕輕蹙起。
如果只是靠膠體穩定，冷藏後能撐住外形，可入口會少了古法糕點那種細密柔韌。外賣不是把東西做得像樣就行，客人打開盒子時，香氣、溫度、第一口的回彈，都會決定他會不會再買。
她拿起筆，在便利店小票背面寫下幾行字。
一，椰漿低脂替代後香氣斷層，可用蒸煮米漿補底香。
二，糖減少後保水不足，嘗試用熟糯米漿與少量馬蹄粉調結構。
三，運輸顛簸不只看糕體硬度，還要看表面凝露與包裝間距。
寫到第三條時，手機震了一下。是梁知夏。
“你人呢？後廚小周剛從儲物間出來，臉白得像蒸過頭的腸粉。我直覺不對。”
盛梨看著這行字，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福滿樓裡能在第一時間察覺異樣的，果然只有梁知夏。
她回：“便利店，街角那家。有事。”
不到十分鐘，梁知夏推門進來，白襯衫外披著薄外套，風風火火地坐到她對面。她先看盛梨臉色，再看桌上的文件，聲音壓低：“誰動你東西了？”
盛梨把錄音放給她聽。
梁知夏聽到“沈總說先要方向”時，眼神冷下去；聽到“明天盯緊點”時，忍不住罵了一句：“真行，福滿樓後廚還沒上市，內鬼先標準化了。”
盛梨低聲道：“小周在裡面，另一個人沒露面。我只拍到鞋。”
她把照片遞過去。梁知夏放大看了看，眉頭微皺：“這鞋……像前廳採購老鄭穿的。他今天下午確實跟何昌明進過後廚。不過只憑鞋不好說。”
“別打草驚蛇。”盛梨說，“明天九點我要去初測，不能在福滿樓先鬧起來。”
梁知夏抬眼看她：“你要告訴顧聞舟嗎？”
盛梨沉默了片刻。
便利店窗外，騎手停在路邊整理外賣箱，箱蓋開合間飄出一點熱氣，很快散進夜風裡。她低頭看著手機裡那段錄音，忽然覺得這不像是告狀，更像把一個危險的鍋蓋揭開。若她不說，明天所有測試都可能在不知情裡被人盯著；若她說，顧聞舟會怎麼看她？會不會覺得福滿樓的人都不可信，連她也要一起防？
這個念頭剛起，她自己先否定了。
顧聞舟下午說，需要能看見問題的人。
看見問題，卻不說，便不配站到那張試驗台前。
她翻出文件袋裡夾著的名片。上面只有顧聞舟的姓名、職務和一串手機號碼。她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兩秒，撥了過去。
電話只響了兩聲就接通。
“盛梨。”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很安靜，像在某間空曠的實驗室裡，“資料看完了？”
盛梨握著手機，語氣盡量平穩：“還沒有全部看完。但有件事需要先告訴你。”
那端停了一下：“說。”
她把後巷聽見的事簡潔說完，沒有添油加醋，只提錄音、照片、小周和那句沈總。顧聞舟一直沒有打斷，只有在她說到“桌上那幾頁已經被拍走”時，呼吸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點。
“原件還在你手裡？”他問。
“在。”
“有沒有人碰過？”
“離開後一直在我身邊。下午之前是否有人翻過案台，我不確定。”
顧聞舟沉默兩秒，聲線仍冷靜：“你做得對，沒有當場衝突。”
盛梨心裡那根繃緊的線像被人輕輕托住，卻沒有完全放鬆。
他又說：“那份方案不是完整核心。被拍走的部分最多讓他們知道方向，真正關鍵在冷卻曲線、保濕結構和分段包裝測試。明天我會調整流程，外部觀察能看到的參數全部換成假組，核心測試只留你和我進。”
梁知夏坐在對面，聽不見電話那端，卻看見盛梨眼睫輕動，忍不住用口型問：“他怎麼說？”
盛梨沒有回答她，只對電話道：“福滿樓這邊可能有人會盯著我。”
“不要單獨回後廚取東西。”顧聞舟說，“明早我讓車在巷口等你。”
盛梨下意識想拒絕：“不用，我可以自己去。”
“這不是照顧。”顧聞舟的語氣淡得像在確認一組實驗條件，“是降低風險。文件和你，都不能出問題。”
盛梨指尖輕輕蜷了一下。
文件和你。
他說得理性，像把她列進風控清單。可她聽見那四個字時，心裡仍有一小塊地方被溫熱的蒸汽熏到，酸軟得不合時宜。
“好。”她低聲說，“明天見。”
“盛梨。”顧聞舟叫住她。
“嗯？”
“今晚不要只看方案。”他說，“把你自己的問題寫下來。古法點心的結構，你比文件更清楚。”
盛梨握著手機，良久才應：“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後，梁知夏立刻湊過來：“怎麼樣？顧總是不是冷著臉說要報警抓人？”
盛梨把手機放下：“他說明天調整測試。”
“嘖。”梁知夏靠回椅背，“不愧是顧聞舟，連被偷都偷得很有預案。”
盛梨沒忍住，輕輕笑了一下。
梁知夏看見她這點笑，眉梢一挑：“你笑什麼？”
“沒什麼。”
“別沒什麼。”梁知夏伸手點了點桌面，“你剛才接電話那樣子，比看蒸籠火候還專心。”
盛梨耳尖發熱，低頭整理資料：“知夏，明天你能不能幫我查一下小周今天的動線？還有採購老鄭和何經理下午進後廚的時間。”
梁知夏哼了一聲：“轉移話題倒是熟練。放心，前廳監控雖然老得像何昌明的良心，但走廊那幾個鏡頭還能用。我明天先不打草驚蛇，看誰往儲物間跑。”
她頓了頓，語氣難得認真：“阿梨，你這次真要走出去了。福滿樓有人不想你出去，也有人想把你賣個好價錢。你自己小心。”
盛梨看著小票背面密密麻麻的字，輕聲道：“我不是要走多遠。我只是想把該做好的東西做好。”
梁知夏望著她，半晌笑了笑：“行，你負責把糕做好，我負責把亂伸的手剁了。”
那晚盛梨回到出租屋時，已經快十一點。
屋子很小，窗外是老居民樓的天井，隔壁炒菜的油煙味順著縫隙飄進來。她洗了手，把顧聞舟的方案攤在桌上，又從衣櫃最底層翻出那本舊筆記。封皮邊角磨白，第一頁還夾著當年公開課的講義，紙張泛黃，顧聞舟的名字印在右下角。
她指腹輕輕掠過那個名字，很快收回手。
夜裡的時間變得很安靜。她一邊看方案，一邊對照自己的筆記，把可能的問題列成條。低糖不是只減甜，耐運輸也不是把糕做硬。廣式糕點最難留住的，是入口一瞬間的細膩與鬆軟，是蒸汽散去後仍能在舌尖回來的米香。
凌晨一點，她開了小鍋，熬了一小碗熟糯米漿，又把剩下的椰漿按比例分成三份。沒有福滿樓的大蒸櫃，她就用家裡那口舊蒸鍋試小樣。水汽從鍋蓋邊緣冒出，她守在旁邊，像守著一個還不肯說話的答案。
第一版太黏，冷後表面出水。第二版香氣好些，切面卻鬆。第三版她加了一點馬蹄粉，蒸好後放進冰箱急冷，再拿出來模擬顛簸，裝在外賣盒裡輕輕晃了五分鐘。
打開盒蓋時，糕體邊緣有一點塌，但中心仍穩，椰香被米香托住，不尖，也不空。
盛梨用小勺挖了一口，慢慢嚐完，然後在筆記上寫下：可作對照樣，不成熟，但方向可談。
天快亮時，她才伏在桌邊睡了不到一小時。
第二天清晨，雲城下過一場短雨，路面濕亮。盛梨換了乾淨襯衫，把方案、筆記和那盒小樣一起放進保溫袋。走到福滿樓後巷時，一輛黑色商務車已停在巷口，車窗半降，露出顧聞舟清冷的側臉。
他今天穿深灰襯衫，袖口扣得整齊，膝上放著平板。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視線先落在她手裡的保溫袋上。
“帶了樣品？”他問。
“昨晚試的，不成熟。”盛梨坐進車裡，把袋子抱在膝上，“只是想做對照。”
顧聞舟看了她一眼。清晨光線很淡，映得她眼下有一點青色，卻遮不住那雙安靜又堅定的眼睛。
他沒有問她睡了多久，也沒有說辛苦。那不是他的說話方式。
他只把一份新的測試流程遞給她：“今天外部組會測A版，參數是假的。真正測試在十點半，只有三個人進冷卻間。”
盛梨翻開看，發現流程比昨天的方案更細，卻在某些關鍵處留了空白。
“這裡沒寫保濕結構。”她指出來。
顧聞舟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等你填。”
盛梨怔了一下。
車子穿過早高峰，最後停在城西一棟新改造的共享廚房樓下。玻璃門內燈火通明，冷鏈箱、打包線、試驗台排得整齊，空氣裡有消毒水味，也有剛蒸過米漿的溫熱氣息。這裡不像福滿樓，沒有老師傅的吆喝，沒有推車輪子的喧鬧，可每一個溫控屏亮起來時，都像另一種後廚的火。
顧聞舟帶她走進測試區。幾名研發員抬頭看來，目光裡有審視，也有好奇。福滿樓派來的人站在角落，何昌明笑得圓滑，阿輝臉色陰沉，小周低著頭，不敢看她。
梁知夏竟也在門口，掛著前廳主管的工牌，朝她眨了一下眼，像是在說一切交給我。
盛梨心裡稍定，把保溫袋放上試驗台。
顧聞舟站在她身側，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安靜下來：“今天初測分兩組。A組按公開流程走，B組做手作結構修正。盛梨參與B組。”
阿輝立刻皺眉：“她憑什麼進B組？福滿樓來的又不止她一個。”
顧聞舟看向他，眼神平靜：“因為她帶了問題，也帶了樣品。”
阿輝一噎。
盛梨打開保溫袋，把那盒改良椰香糯米乳糕取出來。透明盒蓋掀開，淡淡的椰香和米香散開，不濃烈，卻乾淨。顧聞舟戴上手套，切下一小塊，觀察切面，又用勺尖輕壓糕體中心。
“你加了熟糯米漿。”他說。
盛梨點頭：“糖降下來後，單靠膠體口感太冷。我想用熟漿補一點黏結和底香，但比例還不穩，冷後邊緣會出水。”
“馬蹄粉？”
“一點。多了會脆，不像廣式乳糕。”
顧聞舟抬眼看她。那一瞬間，測試區裡的冷光落在他眼底，竟少了幾分疏離。
他說：“你做得很好。”
話很短，聲音也不重。
盛梨卻覺得一夜未眠的疲憊，在這句話裡慢慢沉了下去。她低頭整理樣品盒，怕自己眼裡那點不合時宜的光被人看見。
就在這時，測試區外忽然傳來梁知夏的聲音，帶著刻意拔高的冷笑。
“小周，你手機裡這張照片，是昨晚儲物間自己長出來的，還是有人教你拍的？”
整個共享廚房驟然一靜。
盛梨手上的動作停住，抬頭望向玻璃門外。小周臉色慘白，手裡的手機被梁知夏按在桌上，屏幕亮著，隱約能看見一張文件封面的照片。
顧聞舟的神情沒有變，只是把剛切好的那塊糕放回樣品盤，慢慢摘下手套。
“看來，”他聲音淡淡的，“A組測試可以提前開始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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