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灶火吻星河 · 向日葵 · 4,885 字 · 2026-06-21
信號燈由紅轉綠的那一瞬,車流像被鬆開的閘門,沿著高架下方的主幹道緩慢往前湧。

顧聞舟踩下油門,車身平穩地併入右側車道。雨後的城市還帶著一點潮,路邊餐飲店的招牌被霓虹洗得發亮,外賣騎手穿梭在車縫間,保溫箱上貼著各式各樣的品牌標語,低糖、現蒸、手作、三十分鐘送達,像這個時代對食物下的急促命令。

盛梨坐在副駕,懷裡抱著筆記本和那張舊講義。紙角被她指腹壓住,像怕它再一次掉出來。剛才車內那點柔軟的安靜還沒完全散去,梁知夏的消息卻一條接一條跳進來,把人重新拖回冷硬的現實。

顧聞舟的手機連著車載屏幕,消息提示沒有聲音,只在右下角亮起一行行字。

梁知夏:直播間人數破兩萬了,沈既白真舍得砸錢。

梁知夏:主持人正在講什麼“把傳統甜品交給現代冷鏈”,聽得我牙酸。阿梨要不要聽?不聽也行,我怕你忍不住隔空罵人。

盛梨看見那句話,眼睫動了動。

她平時很少罵人,就算在福滿樓後廚被阿輝冷嘲熱諷,也最多只是安靜地把手上的活做完。可此刻她看著“傳統甜品”四個字被沈既白那邊掛在直播間標題裡,心口仍像被人用鈍刀輕輕刮過。

顧聞舟看了一眼前方車流,淡聲道:“可以不看。”

盛梨沉默片刻,還是伸手拿起手機:“我看一眼。”

顧聞舟沒有阻止,只把車內音量調低到不刺耳的程度。

直播聲音很快響起來。

鏡頭裡,沈既白站在一面柔白色背景牆前,西裝剪裁合身,袖口露出一截精緻腕表。他向來擅長站在光裡,眉眼帶笑,說話時語速剛好,既顯得親切,又不失掌控。

“很多人以為,冷鏈外賣只能保住形狀,保不住味道。”沈既白面對鏡頭,語氣篤定,“但我們今天想證明,低糖、耐運輸和手作溫度,並不是彼此矛盾的選項。”

盛梨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顧聞舟仍看著路,聲音冷靜:“錄屏開了嗎?”

“知夏應該在錄。”盛梨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也開。”

她點開錄屏,把手機靠在筆記本上。直播鏡頭切到桌面,一盒乳白色糕點從透明冷鏈盒裡取出,外觀確實漂亮,邊緣平整,表面柔潤,撒了極細的椰蓉粉。強光之下,它像一塊被修飾過的玉,足夠讓不懂工藝的人第一眼覺得乾淨高級。

梁知夏的消息又跳出來。

梁知夏:他們這燈打得像給糕點拍婚紗照,正常後廚誰把甜品放這種溫度底下展示十分鐘?裝吧,裝到它出水。

林川也在群裡發了監測截圖。

林川:同城熱搜第十九,品牌關鍵詞已綁定“低糖冷鏈乳糕”。彈幕詢問是否可配送兩小時,他們客服回覆“可保持柔軟不塌心”。

顧聞舟只看了一眼,對著語音輸入:“截圖留時間戳,保存客服回覆。不要互動,不要提醒。”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刀背壓在桌面上,沉而穩。

盛梨側頭看他。霓虹在他眼底一閃而過,他的神色仍冷淡,指節卻比平時更緊地扣著方向盤。她知道他在生氣,並且比下午任何時候都更壓得住。這樣的顧聞舟反而讓人安心,像風暴來之前先把門窗一扇扇鎖好的人。

直播裡,主持人笑著拿起一把細長的刀。

“那我們現在切開看一看內部狀態。大家都知道,傳統糯米類糕點低糖後很容易發硬,但我們這款冷鏈乳糕,主打的是低負擔和綿柔口感。”

刀尖落下時,盛梨忽然開口:“太快了。”

顧聞舟偏頭看她一眼。

她的視線沒有離開屏幕,聲音輕而清晰:“從冷鏈盒拿出來到切開,不到兩分鐘。表皮溫差還沒回穩,現在切,切面會暫時顯得乾淨。但如果中心水分沒鎖住,刀口會黏,過十幾分鐘邊緣就會滲。”

直播畫面裡,刀刃切下第一刀,表面看似順滑,可在刀尖抬起時,鏡頭極短地晃了一下。盛梨看見刀刃上帶起一點半透明的黏漿,主持人手腕停頓了不到半秒,隨即笑著把刀放進旁邊的清水杯中。

鏡頭立刻切到沈既白的近景。

沈既白笑意不變:“大家可以看到,這款乳糕的回彈非常好。低糖不等於寡淡,冷鏈也不等於冰冷。”

梁知夏的消息幾乎同時彈出。

梁知夏:停頓了!刀黏了!他們切鏡頭切得比前廳換台布還快!

盛梨卻沒有笑。

她盯著那塊被切開的糕,眉心微微蹙起:“他們用了A組的表層冷卻邏輯,但糖醇比例好像臨時調過。表面比下午假方案推導出的更亮,應該加了保濕劑或者提高了乳化比例。”

顧聞舟眼神微沉:“能撐多久?”

“如果只是直播台上,半小時內能靠燈光和鏡頭遮。”盛梨低聲說,“可外賣不行。保溫箱晃動、室內外溫差、顧客開盒後回溫,都會讓中心先鬆。它不是塌成一攤,是從裡面空掉。”

從裡面空掉。

顧聞舟聽著這句話,眼底像凝了一層冰。他很快給林川發消息:“抓取直播所有切換點,標記刀具清潔、樣品更換、桌面水跡。同步通知律師,對方公開宣稱的運輸時效與品質承諾全部留證。”

他又撥出一個電話,聲音壓得很低:“周律,是我。兩件事。第一,福滿樓資料外流和監控刪除,今晚我要正式函件。第二,盛梨母親名下借款,你安排人核對合同、利率和催收行為。現在。”

電話那端似乎說了什麼。

顧聞舟看了一眼盛梨,語氣仍平穩:“她同意後,文件會交給你。人身騷擾先按證據保全處理。再安排兩名保全到她家樓下,不穿制服。”

盛梨抱著筆記本,喉嚨微微發緊。

她很少把家裡的事說給別人聽。父親去世後留下的債,母親身體不好,學業中斷,福滿樓後廚那些不見光的委屈,她像一個人把所有蒸籠都扛在肩上,熱氣熏得眼睛酸,也不能鬆手。不是不想有人幫,只是怕一開口,就會被人看見自己其實撐得很狼狽。

顧聞舟掛了電話,沒有立刻看她,只把車速放慢,避開前方突然變道的外賣車。

“律師只看文件。”他說,“你不想說的,不用說。”

盛梨低頭看著筆記本角落那張舊講義,指腹在“品質控制”幾個字上停了停。

過了一會兒,她才開口:“我媽最怕有人上門。以前催債的人在樓道裡喊過,鄰居都聽見了。她後來一聽見敲門聲,手就發抖。”

顧聞舟的側臉在夜色裡顯得冷峻。

“今晚不會讓人上樓。”他說。

這句話很短,卻像在她心上放下一塊沉實的鎮紙。盛梨沒有再客氣地說不用,也沒有習慣性地退開。她只是輕輕點頭:“文件在家裡,我整理給周律。”

車內安靜了一瞬。

顧聞舟忽然說:“困的話靠一會兒。到你家我叫你。”

盛梨原本想說不困,可眼睛酸澀得厲害。她側頭看向窗外,路邊茶餐廳門口有人排隊取餐,蒸汽從透明門簾裡漏出來,熱熱鬧鬧,和她這一日的驚心動魄隔著一層玻璃。

“我怕我睡著了,直播出事看不到。”她低聲說。

“梁知夏會比所有人都先看到。”顧聞舟說,“她不會放過沈既白任何一個能被嘲諷的機會。”

盛梨沒忍住,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像是為了證明這句話,梁知夏的語音下一秒就跳進來。

“顧總,阿梨,最新戰報。”梁知夏壓低的聲音裡帶著一股興奮的冷嘲,“他們上外賣展示了,說隨機抽取一盒剛配送回來的樣品。隨機得很,盒子底部貼了紅點,鏡頭都不敢給全。還有,知名美食博主問能不能展示常溫放置二十分鐘狀態,主持人開始打太極了。精彩,這比前廳客人點壺茶坐三小時還能拖。”

盛梨點開她發來的截圖。

畫面裡,透明盒蓋內側有一圈很淡的霧水。乳糕邊角仍保持著形狀,但貼近盒底的地方已經有了細小水痕,像雨天窗台上一道不易察覺的濕線。

她放大圖片,看了幾秒:“盒內濕度太高了。剛才他們為了保表皮光澤,沒有讓水汽吐乾。這種盒子如果送到顧客手裡,開蓋後溫差一散,椰香會先跑,剩下的是米粉悶味。”

顧聞舟聽完,立刻把她的判斷轉述給林川:“按盛梨說的缺陷點建一份對照表。等他們直播回放下載完,把每個宣稱和可視缺陷對上。”

盛梨怔了一下。

他說“按盛梨說的”,說得自然又平常,沒有把她的判斷包裝成自己的,也沒有讓她成為模糊的“團隊意見”。在競爭激烈的後廚裡,名字和功勞常常像案板上的餡料,被人隨手揉進別人的蒸籠。她已經很久沒有聽見有人這樣清楚地把她放在應有的位置上。

她低聲說:“我只是看出來而已。”

顧聞舟看著前方,語氣淡淡:“能看出來,就是核心。”

車子下了高架,轉進一片老居民區。街道變窄,兩旁的店鋪燈光昏黃,水果攤正收攤,老舊小區門口停著幾輛電瓶車。這裡離福滿樓不遠,盛梨和母親租住在一棟沒有電梯的舊樓裡,樓道長年有潮味,牆皮剝落,聲控燈常常要跺腳才亮。

離小區門口還有一段距離,顧聞舟的車速忽然慢下來。

盛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口一緊。

樓下路邊停著一輛灰色麵包車,車窗貼了深色膜,沒有熄火。離單元門不遠處,一名穿外賣服的男人靠在電瓶車旁,低頭看手機,保溫箱上沒有任何平台標識。這個時間小區裡有外賣不奇怪,可那人站的位置剛好能看見她家那棟樓的出入口。

顧聞舟沒有把車直接開到單元門口,而是在拐角處停下。

“坐著別動。”他說。

盛梨本能地想解開安全帶:“我媽還在樓上。”

顧聞舟按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輕,卻不容忽視。

“先確認。”他看著她,語氣比剛才更低,“你能扛很多事,但不是每一件都要第一個衝上去。”

盛梨對上他的眼睛,忽然說不出話。

她的手腕被他掌心覆著,隔著薄薄衣料,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不是曖昧的停留,而是一種把人從危險邊緣拉回來的穩。她慢慢鬆開安全帶扣,點了點頭。

顧聞舟撥通保全電話,報了位置和車牌,又讓周律的人直接去物業調今晚的訪客記錄。不到三分鐘,兩名穿便服的男人從街對面走來,一人繞向灰色麵包車,一人假裝進小區,目光掃過那名外賣服男人。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不對,抬頭看了一眼,隨即跨上電瓶車想走。

便服保全快步上前,攔在他前面,聲音隔著車窗聽不清,只見那人先是擺手,後來拿出手機辯解。灰色麵包車也在同一時間亮起倒車燈,被另一名保全敲了敲車窗。

盛梨的手機忽然響起。

陌生號碼。

她看著屏幕,指尖一瞬發冷。

顧聞舟伸手打開錄音,把手機遞回給她:“接。免提。”

盛梨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雜音,隨即傳來一個經過壓低的男聲:“盛小姐,回家了?你媽年紀大了,別讓她跟著你受驚。福滿樓那邊的事,你裝不知道,顧聞舟那邊也別再摻和。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別把路走窄。”

盛梨的臉色白了白,卻沒有立刻掛斷。

顧聞舟眼神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盛梨握著手機,聲音很輕,卻比她自己想像中穩:“你是哪家公司的?合同編號多少?催收授權有沒有?如果沒有,我會報警。”

對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冷笑:“小姑娘,別以為有人給你撐腰就能硬氣多久。”

盛梨看了一眼身旁的顧聞舟,又看向樓上那盞屬於她家的昏黃窗燈。

她想起母親發抖的手,想起福滿樓後廚裡那些被忍下去的話,也想起顧聞舟剛才說的那句,能看出來,就是核心。

她慢慢開口:“不是有人給我撐腰。”

她停頓了一下,聲音依舊不大,卻清楚得像蒸籠揭開後不肯散的熱氣。

“是你們不該碰我家人。”

電話那頭沉默半秒,隨後被匆忙掛斷。

顧聞舟把錄音保存,發給周律,又給保全那邊傳了號碼。街邊的外賣服男人已經被攔下,灰色麵包車的司機也下了車,神情煩躁地打電話。便服保全朝顧聞舟的方向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示意暫時可控。

盛梨這才解開安全帶。

顧聞舟陪她上樓。

樓道裡聲控燈果然壞了一盞,二樓到三樓之間暗得像浸了水。顧聞舟走在她身後半步,手裡手機燈照著台階,沒有催她,也沒有越過她。這種距離很微妙,像是在告訴她,路仍是她自己走,但他在她身後。

盛梨敲門時,裡面立刻傳來急促腳步聲。

門打開一條縫,盛母的臉露出來,眼睛紅著,看見盛梨身後的顧聞舟,先是一怔,隨即慌忙把門打開。

“阿梨,你可算回來了。”盛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涼,“剛才樓下有人一直站著,我不敢開窗看。還有,門口放了個快遞,我沒敢拆。”

盛梨心口一沉。

客廳很小,燈光昏黃,桌上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沒有寄件地址,收件人只寫了盛梨兩個字。字跡端正得過分,像從打印字體裡描出來的。

顧聞舟看了一眼,先攔住盛梨伸出的手。

“我來。”他說。

他戴上車裡帶下來的一次性手套,拍照留存後,才慢慢拆開封口。文件袋裡沒有刀片,也沒有其他危險物,只有一疊影印件。

最上面那張,是盛梨當年退學前的課程表。

第二張,是她夾在筆記本裡那份顧聞舟公開課講義的影印頁。

第三張是一張福滿樓後廚排班表,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她最近一週的班次。

最後一張紙上,只有一句打印出來的話。

手藝走得太遠,家就未必守得住。

盛母看不太懂前面的講義,卻看懂了最後那句話,臉色瞬間白了:“阿梨,這是誰送來的?是不是那些要錢的人?你別上班了,媽不治也行,我們回老家……”

“媽。”盛梨扶住她的肩,聲音放得很柔,“不是你的錯,也不是錢能不能還的事。有人想用你嚇我。”

盛母眼淚一下子落下來:“我就是怕拖累你。”

盛梨鼻尖發酸,卻沒有哭。她把母親抱住,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沒有拖累我。你把門鎖好,就是幫我。”

顧聞舟站在一旁,沒有打斷這對母女短暫的相擁。他把文件逐頁拍照,裝回袋中,語氣平靜地對盛梨說:“這些我帶走做證據,原件封存。周律半小時內到樓下,今晚先給你母親換臨時門鎖,物業和警方備案。”

盛母有些無措地看向他:“這位是……”

盛梨頓了頓,忽然不知道該如何介紹。

顧聞舟卻先開口,語氣比平時少了幾分冷:“阿姨,我是盛梨現在項目的合作方。今晚的事,我會處理。您不用見陌生人,也不用接陌生電話。”

他沒有說空泛的“放心”,而是一條一條把安排說清楚。盛母聽著,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些,仍不放心地看向盛梨。

盛梨從抽屜裡取出一個舊文件夾,裡面是借款合同、轉帳憑證、醫院單據和幾張寫滿還款日期的紙。她抱著它站了片刻,像抱著一段不願示人的難堪歲月。

最後,她把文件夾遞給顧聞舟。

“麻煩周律幫我看。”她說,“如果有合法該還的,我會還。不該我吞下去的,我不想再吞。”

顧聞舟接過文件,目光落在她發白的指尖上。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手機在這時再次震動。

梁知夏發來一串消息,語氣罕見地沒有玩笑。

梁知夏:直播出現第一次客訴了。有人說同城半小時送到,開盒邊緣滲水,口感發粉。評論被刪得很快,但我截到了。

梁知夏:還有個更麻煩的,他們剛換了第二批樣品。外觀看起來不像A組,邊緣收得更穩,冷卻痕跡接近我們B組靜置後再降溫的效果。

梁知夏:顧聞舟,你們那邊要小心。這不像臨場調整,像有人又遞了新東西。

顧聞舟看完,眼神沉了下去。

盛梨也看見了那幾行字,剛放下的心一點點懸起。

B組的靜置時間和降溫節奏,下午只在小試驗室裡報過。記錄在她的本子上,林川的系統裡,以及顧聞舟那套離線庫中。

她下意識抱緊了自己的筆記本。

就在此時,顧聞舟的手機又跳出林川的消息。

林川:顧總,離線庫剛才有一次異常讀取請求,被攔截。請求密鑰不是我們這半把。

林川:另一半,來源顯示為福滿樓授權端。登入人,何昌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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