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灶火吻星河 · 向日葵 · 4,286 字 · 2026-07-03
照片停在手機螢幕上,白冷的路燈把雲展中心後門照得像一處臨時審訊場。

盛梨的手指停在螢幕邊緣,沒有往下滑,也沒有放大。她其實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件深灰色廚師外套,袖口暗金滾邊,左下方一小道不規則的燙痕,像被熱鐵輕輕咬過。福滿樓後廚人人都有制服,可那道燙痕只有阿輝有。

三年前舊蒸櫃門軸鬆,開門時熱汽往外衝,阿輝嫌她動作慢,伸手去搶她手裡的蒸盤,結果袖口被櫃邊烙了一下。那天他在後廚罵了她半個下午,說她晦氣,說女人在點心房就是添亂,說她只會守著幾張老方子裝清高。

盛梨那時剛從夜校退下來,白天上工,晚上去醫院陪母親,整個人瘦得像被抽乾水分的竹篾。她沒有回嘴,只把那盤被晃到開裂的馬拉糕重新倒掉,洗模,調漿,再蒸一籠。

後來阿輝就常拿那道燙痕說事。

“看見沒有,盛梨這手藝,沒把客人燙著,先把師傅燙了。”

笑聲在油煙和蒸汽裡炸開,盛梨記了很多年,卻從來沒把它拿出來說過。

此刻那道舊痕在照片裡重新亮起,像一枚藏在灰燼下的釘子。

“是阿輝。”盛梨開口時,聲音比她想像中更平靜。

顧聞舟原本正在聽林川回報,聞聲抬眼,目光落到她臉上。

“確定?”

“確定。”盛梨把照片放大,指尖點在袖口下方,“這裡有燙痕。福滿樓舊蒸櫃留下的,他自己也提過很多次。”

周律停下編號文件的動作,立刻把手機接過去看了一眼:“能辨認身份的細節,要保留原圖、拍攝設備信息、拍攝人證言。僅憑背影和衣物特徵,暫時只能算線索。”

“我知道。”盛梨收回手,眼睫垂了垂,“但如果是他,就說得通。”

顧聞舟沒有催她。

客廳狹小,周律翻文件的聲音、便服保全在門口拆臨時鎖具包的聲音、盛母壓抑的呼吸聲,全都混在一起。窗外偶爾有電動車駛過樓下,輪胎碾過積水,發出短促的濕響。

盛梨把手機放回桌面,低聲說:“阿輝在福滿樓點心房做了十幾年,比何昌明更熟舊設備。他知道哪一台蒸櫃脾氣最怪,知道哪個排班時段後廚人最少,也知道我以前試過低糖米漿。”

顧聞舟眼神微冷:“他接觸過你的試驗?”

“接觸過失敗的。”盛梨說,“那時福滿樓想做一款給老人吃的低糖糕,何昌明嫌外面研發費貴,就讓後廚自己試。我用過赤蘚糖醇,也試過減糖後加糯米粉補黏性,但冷了以後不是斷線,就是入口發粉。阿輝當時笑我做的是白磚,還拿去給打荷的小弟看。”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像把一根埋在喉嚨裡的刺慢慢拔出來。

“他不知道真正的修正,但他知道我會怎麼試,也知道我習慣先記手寫,再補電子表格。福滿樓排班表如果在那個牛皮紙袋裡,他也可能看過我的班次,知道什麼時候能靠近我的工位。”

盛母坐在沙發上,臉色越來越白:“阿梨,那些人以前就這樣欺負你?”

盛梨回頭看母親,唇角勉強彎了一下:“後廚嘴碎,不算什麼。”

“這不叫嘴碎。”顧聞舟忽然道。

他的聲音很低,卻像刀背壓在桌面上,冷而重。

盛梨怔了怔。

顧聞舟沒有看她,只把手機切回通話:“林川,新增目標,福滿樓點心房阿輝,真名查全。比對三條線。第一,雲展中心二號館後台監控,查他進出場時間,是否接觸直播樣品、設備、網絡終端。第二,福滿樓車輛調度,今晚所有出車記錄、司機、路線和停靠點。第三,異常登入設備指紋,查是否與阿輝個人手機、福滿樓後廚辦公平板、何昌明帳號使用設備有交集。”

林川那邊立刻應:“收到。我讓安全組同步拉場館內網分配表。”

顧聞舟停了停,又補了一句:“不要只查福滿樓。查雲展中心當晚所有臨時網絡接入設備,特別是直播團隊後台和冷鏈展示區。”

“顧總,這涉及場館和第三方直播服務商,我們需要授權。”

“用顧氏合作方安全事故排查名義申請。”顧聞舟語氣沒有起伏,“如果總部接口卡你,記錄卡點人姓名和時間。”

林川那邊靜了一秒,才低聲道:“明白。”

這兩個字裡帶著一點微妙的緊張。

盛梨聽懂了。

顧氏總部接口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端口,它背後有人,有審批,有權限,也有那些看不見的利益線。今晚福滿樓舊白名單能經總部延期,已經不像偶然失誤。

周律把照片保存到證據目錄裡,抬頭說:“顧先生,現在還不能把沈既白、阿輝和異常登入直接串成完整證據鏈。技術日誌證明有人嘗試讀取,照片證明疑似阿輝出現在場館,客訴證明對方產品可能存在缺陷,但三者之間需要中間環節。”

“場館監控、車輛記錄、通信記錄。”顧聞舟說。

周律點頭:“還有購樣封存。沈既白直播那批產品,最好找第三方公證購買,保留外包裝、溫控貼、配送時間和開盒視頻。後續如果涉及不正當競爭或商業秘密侵權,這些都是支點。”

梁知夏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

盛梨接起來,還沒開口,梁知夏那頭的背景音就先湧了出來,像是在室外風口,夾著遠處車聲。

“看見照片了吧?”她壓低聲音,嘴上仍硬,“我朋友拍的,手沒抖,原圖也留了。那人走得挺急,上車前還回頭看了一眼,跟做賊似的。當然,我不是說他一定是賊,我是說正常廚師半夜從競品直播後門上福滿樓車,這畫面真的很像自我介紹。”

盛梨輕聲道:“知夏,是阿輝。”

電話那邊安靜了半秒。

“我就知道。”梁知夏的語氣一下冷了,“他那副看誰都像欠他一籠蝦餃的背影,化成灰我都認得。阿梨,你別慌,他以前在後廚仗著資歷壓你,現在出了後廚,就讓證據壓他。”

盛梨胸口那點緊繃被她一句話撞得微微發酸:“我沒慌。”

“你最好是真的。”梁知夏哼了一聲,“我這邊在整理第二批配送反饋。沈既白直播間的客服嘴硬得很,說個別口感差異屬於冷食甜品正常現象。正常他大爺。客人從開盒到入口全拍了,四十分鐘內就開始滲水,切面還有膠線。我把路徑、時間、騎手中轉點都拉了表,後面我們自己做服務標準能用上。”

顧聞舟抬手示意,盛梨把電話開了免提。

梁知夏接著說:“外賣不是把盒子封漂亮就行。沈既白那邊開箱儀式感倒是拉滿,溫控貼是裝飾品,客服話術比糕還黏。明天你們做對照,我這邊按客人端體驗拆四段:開箱溫度、外觀保持、第一口觸感、兩小時後回訪。別光看實驗室曲線,客人不是儀器,他們只知道好不好吃。”

盛梨低低應了一聲:“好。你別靠太近。”

“知道,我惜命。”梁知夏頓了頓,聲音忽然輕了一點,“阿梨,你媽轉走了嗎?”

盛梨看向沙發。

盛母正把藥盒和幾件換洗衣服塞進小包,手忙腳亂,卻沒有再拒絕。便服保全站在門口等著,沒有催,只低聲同另一名同事確認樓下車位。

“馬上。”盛梨說。

梁知夏那邊鬆了口氣,又故作不耐煩:“行,那我不吵你。顧聞舟要是在旁邊,你告訴他,別只會冷著臉發號施令,人要護,飯也要吃。你們倆今天要是熬到低血糖,明天誰去打沈既白的臉?”

顧聞舟聽見了,淡淡道:“聽見了。”

梁知夏被噎了一下:“聽見就好。掛了。”

電話掛斷,客廳裡的沉重被她那點故意的刻薄撬開了一線。

盛母站起來時,仍有些不安。她望著桌上那些被編號的借款合同和催收短信,眼神像被困在很久以前:“阿梨,我是不是給你添了太多麻煩?”

盛梨走過去,替她把包帶理順。

“不是。”她說,“那些債,那些人,不是你一個人的錯,也不是我一個人扛就能變好的事。以前我不懂,只知道躲,知道還錢。現在有人能幫我們把它查清楚。”

盛母看了看周律,又看向顧聞舟,最後視線回到女兒臉上:“你會不會有危險?”

“我會小心。”盛梨握住她的手,“你今晚把門鎖交給他們,去安全公寓休息。明天周律會陪你做筆錄,核對債務。催收再打來,不要接,交給律師。”

周律合上文件夾,語氣務實而穩:“盛女士,明早九點我到安全公寓。今天帶走的材料我會出一份接收清單,所有原件暫時封存,您放心。”

盛母眼眶紅著點頭。

顧聞舟走到門邊,對保全低聲交代了幾句,又回身拿起桌上的臨時門禁卡,遞給盛梨:“我送你們下去。”

盛梨本想說不用,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下。

樓道的燈一層亮一層滅,老小區夜裡潮氣重,牆角有剛拖過地的水痕。盛母走在前面,由便服保全護著。周律抱著文件箱跟在後面。盛梨落後半步,顧聞舟走在她身側。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下到二樓拐角時,外面的夜風吹進來,盛梨才忽然覺得自己手心全是冷汗。她把筆記本抱得更緊,那本硬殼本壓在胸口,像一塊沉甸甸的防線。

顧聞舟停下腳步。

“累了?”他問。

盛梨搖頭:“還能撐。”

“你不用每次都說還能撐。”顧聞舟看著她,聲音很低,“可以說累。”

盛梨抬起眼。

樓道裡的聲控燈恰好暗了一瞬,下一秒又被樓下的腳步聲喚亮。昏黃光線落在顧聞舟眉眼間,把他一貫冷淡的輪廓照得沒有那麼遠。他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伸手碰她,只站在剛好能替她擋住樓道風口的位置。

這樣克制的距離,反而讓盛梨鼻尖微微發酸。

“我以前不敢說。”她輕聲道,“說了也沒用。”

顧聞舟眼底沉了沉。

“現在有用。”

盛梨握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鬆開。

樓下車門拉開,便服保全扶盛母坐進去。盛母隔著車窗看她,像仍不放心。盛梨走過去,彎下腰對母親笑了笑。

“到了給我發消息。”

盛母點頭,忽然伸手貼在車窗上:“阿梨,明天別空肚子做事。”

盛梨一怔,隨即把手也貼上去:“好。”

車子駛出老小區時,尾燈在潮濕路面上拖出兩道紅線,很快轉過街角不見了。

盛梨站在原地,直到那點紅色完全消失,才慢慢呼出一口氣。

顧聞舟沒有催她,只把自己的外套遞過來:“夜裡冷。”

盛梨看著那件外套,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衣料帶著淡淡的冷杉味和一點後廚金屬設備的乾淨氣息,披上肩時,她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像被什麼輕輕按住。

他們回到樓上,客廳少了盛母,顯得更空,也更像一間臨時作戰室。

周律已將材料分成三摞:“債務和催收是一條線,明天開始核查本金、利息和轉讓鏈。今晚的陌生人上門,我會讓保全補書面記錄。至於商業秘密這邊,我建議你們所有技術討論避免普通通訊軟件,手寫本由專人保管,掃描件加密留痕。”

顧聞舟把筆記本從盛梨手裡接過來,動作很輕:“我現在做本地加密掃描,只進離線盤。原本還給你。”

盛梨看著他打開隨身設備,接入一個不連網的小型掃描模組。那是顧聞舟平時用來記錄冷鏈實驗原始表的工具,外殼有一點磨痕,卻被保養得很乾淨。

她翻到那頁“半成舊漿”,指尖停了片刻。

“這一頁,只掃給你。”她說。

顧聞舟抬眼。

盛梨的聲音很輕,卻沒有躲:“不進團隊公共檔。等明天對照結果出來,再決定怎麼拆成可公開流程。”

顧聞舟看著她,許久,才道:“好。只在我這裡。”

不是“我保證不外洩”,也不是“相信我”,只是很短的一句承接。可盛梨聽懂了,那是他把風險攬過去,也是把選擇權留給她。

掃描燈掠過紙面時,低低的機械聲像深夜裡一條穩定的線。

盛梨重新坐回桌邊,拿過空白紙,開始寫明晨的實驗方案。

“我們要做三組。”她說,“第一組按沈既白直播樣品推測比例,低糖、強膠體、快速冷卻。第二組用我們下午的B組曲線,不加舊漿。第三組加入半成舊漿,但舊漿比例要分兩個梯度,三分和半成。”

顧聞舟接上:“運輸模擬兩小時,分四段震動。出庫四度,騎手箱內波動按八到十八度,末端暴露五分鐘。每半小時測失水率、中心溫度、回彈。”

盛梨點頭,在紙上補:“還要入口粉感。這個不能只靠儀器。”

“我來做盲評表。”顧聞舟說,“讓林川找不參與研發的員工做內測,不給配方信息。”

盛梨想了想,又道:“椰漿分兩次乳化,舊漿不能直接混進主漿,要先和一小部分米漿回溫,不然冷後會出灰線。”

顧聞舟把她的話記進加密文檔,手指停頓了一秒:“這是關鍵。”

“嗯。”盛梨垂眼,“他們如果只知道舊漿兩個字,會以為加一點隔夜漿就行。其實不是。舊漿要半熟不熟,米粉線剛連上,但還沒完全糊化。它不是為了黏,是為了讓低糖後缺掉的那段骨架接回來。”

說到工藝時,她整個人像從疲憊裡重新站起來。聲音仍溫和,卻多了一種篤定的亮。

顧聞舟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忽然想起那張舊講義露出的半個“聞”字。牛皮紙袋裡的課程表和影印頁還在桌角,像一段尚未拆封的時間。很多年前,也許他們就曾在同一間教室、同一份講義、同一條路上擦肩。可現在不是追問的時候。

他把視線收回,語氣平穩:“天亮前我讓共享廚房準備原料。B組端口只讀封存,實驗數據走臨時沙盒。除你、我、林川以外,任何人看不到完整方案。”

周律在旁邊提醒:“完整方案也不要發給林先生,除非必要。技術人員只需要操作參數,不需要知道核心理由。”

顧聞舟點頭:“按最小權限。”

手機震動起來。

林川的消息接連跳出,顧聞舟點開後,客廳裡的空氣再次繃緊。

林川:查到阿輝今晚確實進過雲展中心二號館後台,場館臨時通行證登記姓名不是他本人,是福滿樓外協廚務。照片我已備份。

林川:福滿樓黑色商務車十九點四十到二號館,二十二點二十七離開,與異常登入請求時間相差不到三分鐘。

林川:還有一點,阿輝上車後有一通加密轉接電話,號碼做了中繼。我們追到前一層,不是何昌明。

顧聞舟眼神冷下去:“是誰?”

林川隔了幾秒才發來最後一行。

林川:前一層登記在顧氏餐企總部內線名下。使用部門,戰略投資辦。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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