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手機訊息發出去後，茶水間裡安靜了三秒。
三秒很短，短到自動咖啡機還沒來得及吐完最後一滴苦得像資本主義眼淚的濃縮液；也很長，長到林棠能透過半開的玻璃門，看見遠處總監辦公室裡那道背影僵了一下。
姜禾低著頭，平板的冷光映在她臉上。
她沒有立刻回覆。
這比立刻發火更麻煩。
林棠把紙杯裡剩下的水喝完，指腹仍隔著紀錄本摩挲那張布卡。仿古蕾絲，色號霧白，背面那串調取碼被她用拇指壓住，像壓住一條剛露出頭的蛇。
走廊外有人經過，腳步慢了慢。
設計部的開放辦公區從來不缺眼睛。霓白二十七層的透明隔斷、無影燈、展示架，每一處都在宣稱乾淨與專業，可林棠知道，越是這樣的地方，越容易把髒東西藏在漂亮反光裡。
她將布卡夾進紀錄本最裡層，又把剛才那段對話和茶水間空間錄了一小段環境備份，手機剛鎖屏，夏知微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林棠看著來電顯示，心口某處先於理智鬆了一口氣。
她接起來，語氣照舊懶散：“夏總，妳的員工剛在敵營喝到一杯味道很像加班費的水，請問有工傷補貼嗎？”
電話那頭沒有接她的貧。
夏知微的聲音很穩，背景裡有紙張翻動聲，還有遠處樓下雨棚滴水的聲音。
“妳現在在哪裡？”
“茶水間。”
“周圍有人嗎？”
林棠看了眼門口：“有一些路過但假裝不路過的同事。雲港人表演天賦不錯，建議婚禮展開個群眾演員專場。”
“別站在監控死角。”夏知微說，“把布卡、通知截圖、妳回覆姜禾的內容，全部存三份。一份雲端，一份本地，一份發我。我剛問了陳律，單方在職場對話中為保護自身權益留存錄音，在不侵害商業秘密擴散的前提下，可以作為後續佐證。但妳不能誘導對方說話，也不要碰她們的樣衣。”
林棠靠在茶水間門邊，聽她一條條說，眼底那點冷意慢慢沉穩下來。
“陳律回得挺快。”
“我說如果他十分鐘內不回，我會把雲晟那份和解文件寄到他律所主任信箱，並附上他名片上印的二十四小時緊急諮詢承諾。”
林棠想像了一下陳律隔著手機冷汗直冒的樣子，終於笑出聲：“夏知微，妳真是人間甜品師，專門把別人的血壓打發到硬性發泡。”
“少貧。”夏知微翻紙的聲音停了一下，“姜禾現在不回，代表她在權衡。如果她讓妳去小會議室，妳只接受開放錄音、多人在場、明確用途。她若拒絕，妳就以權利邊界不清為由暫不補交。”
林棠嗯了一聲。
夏知微又說：“還有，周雁回回覆了。”
林棠挑眉：“那隻候鳥終於叼信回來了？”
“她說，明天初審不是只看成品照，會看品牌講述、材料來源、工藝可驗證性和跨品類展演邏輯。”夏知微頓了頓，語氣裡難得帶了一點冷笑，“原話是，‘別拿靈感故事糊弄我，婚禮誓詞可以空泛，供應鏈不行。’”
“聽起來她很缺愛。”
“聽起來她很有用。”夏知微糾正她，“所以妳手裡那張布卡很重要。它不只是證明霓白用了新蕾絲裝舊，也能反過來證明我們的方案核心不在表面霧白，而在舊布記憶、回針暗記和甜品味覺線索的對應。”
林棠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因長年摸布、拆線，留下很淺的繭。別人看一匹布，是色號、克重、供應商；她摸一匹布，像摸到一段被時間折過的脊骨。哪一年上機，哪裡受潮，哪一批染料偏酸，她不用儀器也能察覺七八分。
可這些東西，從前在霓白，只會被姜禾一句“新人敏銳度不錯”收進文件夾。
現在夏知微說，要讓它變成可驗證性。
林棠忽然覺得，胸口那團被壓住的火，像找到了可以燒的芯。
“夏總。”她低聲說，“妳這麼會安排，我會誤以為自己被妳包養了。”
電話那端靜了一瞬。
“林棠。”夏知微聲音淡淡，“妳現在名義上連員工都不是，最多算臨時合夥人。包養太虧。”
林棠笑意更深：“那我努力升職。”
“先活著下班。”
很冷的一句話，落進林棠耳朵裡，卻比任何安慰都暖。
她剛要回，手機螢幕上方彈出一條公司內部訊息。
姜禾：五點四十，到二十七層小會議室三。設計部法務助理在場，補交口頭修改思路說明。公司會統一記錄，不允許私人錄音。
林棠把訊息念給夏知微聽。
夏知微沒有任何猶豫：“回她，不接受單方記錄。要求確認法務助理姓名、職務、記錄用途、權利歸屬，以及妳可同步留存完整副本。語氣客觀，不要罵她。”
“好難。”林棠嘆氣，“我這張嘴的才華終於被職場打壓。”
“忍十七分鐘。明天讓她還。”
林棠一邊按鍵，一邊低低笑了聲：“妳這句比較像誓詞。”
夏知微那邊紙張聲停住。
半秒後，她說：“證據鏈裡不收錄廢話。”
電話被掛斷前，林棠聽見她那邊又有另一個震動聲，像新的來電。夏知微沒有提，但林棠看見剛才聊天窗口裡一閃而過的截圖預覽，是雲晟資產部的催款通知。
她眼底的笑淡了下去。
每個人都在被逼著往前走。
有的人用合同，有的人用債務，有的人用父母一句“總要有個家”。
林棠剛把回覆發出去，林母的訊息就像踩準節拍似的彈出來。
棠棠，妳陳姨侄子說已經訂了晚上七點的餐廳，就在妳公司樓下商圈。人家很有誠意，妳別讓媽媽難做人。
下一條緊跟著來。
或者妳真有喜歡的人也行，帶回來給媽媽看看。別總說沒有。
林棠盯著“喜歡的人”三個字，腦海裡不是餐廳，也不是相親對象，而是南灣老公寓那張小圓桌，夏知微伏案拆分方案時微微垂下的眼睫。
她把手機扣了一下，又翻回來，慢吞吞回覆。
今晚加班，真有事。喜歡的人也在忙，暫時不能給妳看。
發完她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漏洞。
林母幾乎秒回：妳承認有喜歡的人了？男的女的？多大？哪裡人？做什麼？什麼時候帶回家？
林棠：“……”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第一次覺得姜禾也沒那麼可怕。
至少姜禾問話還知道排隊。
五點三十八分，開放辦公區的燈自動切換成傍晚模式，冷白裡混進一點柔和的藍。雲港的天色在落地窗外沉下去，遠處海面浮著智能航標的紅光，像一排即將醒來的眼睛。
林棠拿著紀錄本往小會議室三走。
路過中央展示台時，那件銀白樣衣仍掛在燈下。幾個設計助理假裝整理布料，視線卻一直往她身上飄。林棠停了一下，沒有碰衣服，只隔著半米看裙擺。
三處臨時回針藏在紗層交界，針腳比她昨晚留下的節奏快一點，像有人模仿她寫字卻沒學會落筆的停頓。腰封處的硬挺尤其明顯，支撐片把布面撐得平整，卻掩不住舊版禮服原有的鹽漬硬化痕跡。那種鹽不是海浪的浪漫，是多年潮濕倉庫裡慢慢滲進纖維的苦。
她忽然很想讓夏知微也看看。
不是看這件假貨多漂亮，而是看它多可笑。
有些東西偷得到形，偷不到病灶，也偷不到救它的手。
“林棠。”
沈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得幾乎被空調聲蓋住。
她站在一排布料櫃後，手裡抱著文件夾，臉色比剛才更白。林棠走近兩步，沒有越過監控覆蓋的那條通道。
“又路過？”林棠懶懶問，“妳今天運動步數應該能換半杯奶茶。”
沈洛沒有笑。
她把文件夾抱得更緊，低聲說：“剛才姜總叫我去問話，問我下午有沒有去茶水間。”
林棠眼神一沉。
“妳怎麼說？”
“我說去接咖啡，遇見妳，沒說話。”沈洛咬住唇，“她讓我明天初審前不要亂走，還說材料庫調取如果出問題，誰經手誰負責。”
林棠看著她。
沈洛很年輕，眼睛裡那點良知剛冒出芽，旁邊就有一隻手準備把它按回土裡。林棠不想逼她，也不能替她害怕。
“沈洛。”林棠說，“妳不用現在做英雄。英雄在霓白沒有加班費，還容易被扣績效。”
沈洛愣了愣。
林棠把語氣放輕：“但妳要保護自己。妳手裡如果有東西，不要放公司電腦，不要用公司網路傳。找安全地方備份，時間、來源、保存過程都記清楚。明天如果被問，妳只說妳親眼看見的，不猜，不加工，也別替任何人背鍋。”
沈洛眼圈微微紅了。
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普通列印紙，放到旁邊廢稿回收箱的最上層。
“這是我下午列印錯的。”她聲音發顫，“沒用了。”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
林棠等她走遠，才伸手撿起那張紙。正面是幾行無關緊要的設計排期，背面卻壓著一個極小的灰色貼片，薄得像指甲剪下來的一片月亮。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母和一串時間。
G群，昨晚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內部群語音備份。
林棠掌心一收，將貼片連同紙張一起夾進紀錄本。她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總監辦公室方向那道視線落了過來。
小會議室三的門已經開著。
姜禾坐在主位，穿著一身霧灰西裝，妝容精準得像剛從廣告海報裡走出來。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胸牌寫著法務助理，卻沒有姓氏貼紙，只拿著公司錄音筆和平板。
改衣組主管也在，表情尷尬，眼神飄得像一片被空調吹起的紙。
“坐。”姜禾說。
林棠站在門口沒動，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五點四十。
“姜總，我剛才的要求，妳還沒文字確認。”她說，“法務助理姓名、職務、記錄用途、歸檔範圍、權利歸屬，以及我可否同步留存完整副本。”
年輕男人皺眉：“公司內部流程，不需要員工額外錄音。”
“我不是員工額外錄音。”林棠慢悠悠說，“我是防止我說‘布料受潮’，最後歸檔成‘靈感來自海洋宇宙生命母題’。霓白文案部想像力太好，我害怕。”
改衣組主管低咳了一聲，像差點笑出來又硬吞回去。
姜禾抬眼看她，聲音仍平：“林棠，公司要求妳補交的是昨晚潮汐新娘修改思路。妳在職期間參與公司項目，配合歸檔是義務。”
“我配合客觀修復紀錄。”林棠把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放到桌上，“尺寸、破損、受力點、試穿反饋，已經提交。至於概念、視覺延展、材料敘事，那不是昨晚公司項目範圍。尤其在妳們今天展示出一件我未參與製作、且與我紀錄不一致的初審樣衣後，我需要確認邊界。”
姜禾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妳在暗示公司抄襲妳？”
“我在明示自己不替看不懂布的人補作文。”林棠笑了笑，“當然，這句可以不歸檔。”
年輕法務助理臉色一變：“妳注意措辭。”
林棠把手機放到桌面，螢幕朝上，錄音介面尚未開始，只停在待確認狀態。
“我很注意。所以現在不錄，不說。只等文字確認。”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玻璃牆外，開放辦公區的燈光一格格亮著，像一座透明棋盤。棋盤上有人低頭，有人側目，有人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姜禾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帶著她慣用的居高臨下。
“林棠，妳以為找一個外面的甜品破產品牌繼承人，再找個律師，就能跟霓白談條件？”
林棠眼底的溫度瞬間冷了。
她平時怎麼被說都無所謂，懶得爭，懶得解釋，像一件能隨便丟在沙發上的舊外套。可姜禾提到夏知微時，那股被她壓在理智底下的火，終於燒到了喉嚨口。
她抬眼，語氣反而更懶。
“姜總，妳誤會了。破產的是品牌，不是她的腦子。霓白市值再高，也沒高到可以拿別人的債務當妳的遮羞布。”
改衣組主管臉色變了。
年輕法務助理下意識看向姜禾。
姜禾的笑終於收起。
“妳今天情緒不穩，不適合補交說明。”她冷冷道，“明天初審前，公司會再安排。妳今晚不要離開雲港，保持手機暢通。”
林棠拿起桌上的文件，沒有收回已提交那份，只把自己的紀錄本抱好。
“這句需要歸檔嗎？聽起來像非法限制懶人下班自由。”
姜禾盯著她：“出去。”
林棠轉身。
手碰到門邊時，她聽見姜禾在身後慢慢說：“明天周雁回也會到場。妳最好想清楚，是跟著霓白站在燈下，還是帶著妳那點小鎮手藝，和一個負債品牌一起被市場笑。”
林棠停住。
她沒有回頭，只側過臉，玻璃牆映出她半張帶笑的臉。
“周雁回要看市場，我就給她看市場。”她說，“至於笑，姜總先留著，明天可能用得上。”
走出小會議室時，她的手機震動起來。
先是夏知微發來的訊息。
我在霓白樓下。帶好東西，從東側員工通道下來。陳律已接入遠程備案，周雁回問妳們能不能在明天展示一個“不可被霓白替代的證據”。
下一條隔了兩秒。
我回她，可以。
林棠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個“可以”，忽然覺得整座二十七層的冷光都往後退了一點。
她收起手機，正要往電梯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沈洛被兩名行政人員一左一右帶著，往人事會議室方向走。她臉色白得像紙，懷裡的文件夾不見了，手指卻死死攥著工牌背面，像攥著最後一根線。
經過林棠身邊時，沈洛極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恐懼，也有求救。
林棠的腳步停了。
同一瞬間，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在走廊盡頭響起，清脆得像一枚針落地。
她低頭看了眼紀錄本裡夾著的布卡和灰色貼片，又看向東側員工通道外逐漸暗下去的雲港海面。
夏知微在樓下等她。
姜禾在樓上收線。
明天初審前，霓白顯然不打算讓每一個會說真話的人都安穩離開。
林棠慢慢把帆布包的背帶往肩上一提，金屬量尺在包側碰出一聲很輕的響。
她給夏知微發了一條訊息。
可能要晚三分鐘。有人要把證人熨平，我去防皺。
發送成功後，她轉身，朝人事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三秒很短，短到自動咖啡機還沒來得及吐完最後一滴苦得像資本主義眼淚的濃縮液；也很長，長到林棠能透過半開的玻璃門，看見遠處總監辦公室裡那道背影僵了一下。
姜禾低著頭，平板的冷光映在她臉上。
她沒有立刻回覆。
這比立刻發火更麻煩。
林棠把紙杯裡剩下的水喝完，指腹仍隔著紀錄本摩挲那張布卡。仿古蕾絲，色號霧白，背面那串調取碼被她用拇指壓住，像壓住一條剛露出頭的蛇。
走廊外有人經過，腳步慢了慢。
設計部的開放辦公區從來不缺眼睛。霓白二十七層的透明隔斷、無影燈、展示架，每一處都在宣稱乾淨與專業，可林棠知道，越是這樣的地方，越容易把髒東西藏在漂亮反光裡。
她將布卡夾進紀錄本最裡層，又把剛才那段對話和茶水間空間錄了一小段環境備份，手機剛鎖屏，夏知微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林棠看著來電顯示，心口某處先於理智鬆了一口氣。
她接起來，語氣照舊懶散：“夏總，妳的員工剛在敵營喝到一杯味道很像加班費的水，請問有工傷補貼嗎？”
電話那頭沒有接她的貧。
夏知微的聲音很穩，背景裡有紙張翻動聲，還有遠處樓下雨棚滴水的聲音。
“妳現在在哪裡？”
“茶水間。”
“周圍有人嗎？”
林棠看了眼門口：“有一些路過但假裝不路過的同事。雲港人表演天賦不錯，建議婚禮展開個群眾演員專場。”
“別站在監控死角。”夏知微說，“把布卡、通知截圖、妳回覆姜禾的內容，全部存三份。一份雲端，一份本地，一份發我。我剛問了陳律，單方在職場對話中為保護自身權益留存錄音，在不侵害商業秘密擴散的前提下，可以作為後續佐證。但妳不能誘導對方說話，也不要碰她們的樣衣。”
林棠靠在茶水間門邊，聽她一條條說，眼底那點冷意慢慢沉穩下來。
“陳律回得挺快。”
“我說如果他十分鐘內不回，我會把雲晟那份和解文件寄到他律所主任信箱，並附上他名片上印的二十四小時緊急諮詢承諾。”
林棠想像了一下陳律隔著手機冷汗直冒的樣子，終於笑出聲：“夏知微，妳真是人間甜品師，專門把別人的血壓打發到硬性發泡。”
“少貧。”夏知微翻紙的聲音停了一下，“姜禾現在不回，代表她在權衡。如果她讓妳去小會議室，妳只接受開放錄音、多人在場、明確用途。她若拒絕，妳就以權利邊界不清為由暫不補交。”
林棠嗯了一聲。
夏知微又說：“還有，周雁回回覆了。”
林棠挑眉：“那隻候鳥終於叼信回來了？”
“她說，明天初審不是只看成品照，會看品牌講述、材料來源、工藝可驗證性和跨品類展演邏輯。”夏知微頓了頓，語氣裡難得帶了一點冷笑，“原話是，‘別拿靈感故事糊弄我，婚禮誓詞可以空泛，供應鏈不行。’”
“聽起來她很缺愛。”
“聽起來她很有用。”夏知微糾正她，“所以妳手裡那張布卡很重要。它不只是證明霓白用了新蕾絲裝舊，也能反過來證明我們的方案核心不在表面霧白，而在舊布記憶、回針暗記和甜品味覺線索的對應。”
林棠低頭看自己的手。
她的指尖因長年摸布、拆線，留下很淺的繭。別人看一匹布，是色號、克重、供應商；她摸一匹布，像摸到一段被時間折過的脊骨。哪一年上機，哪裡受潮，哪一批染料偏酸，她不用儀器也能察覺七八分。
可這些東西，從前在霓白，只會被姜禾一句“新人敏銳度不錯”收進文件夾。
現在夏知微說，要讓它變成可驗證性。
林棠忽然覺得，胸口那團被壓住的火，像找到了可以燒的芯。
“夏總。”她低聲說，“妳這麼會安排，我會誤以為自己被妳包養了。”
電話那端靜了一瞬。
“林棠。”夏知微聲音淡淡，“妳現在名義上連員工都不是，最多算臨時合夥人。包養太虧。”
林棠笑意更深：“那我努力升職。”
“先活著下班。”
很冷的一句話，落進林棠耳朵裡，卻比任何安慰都暖。
她剛要回，手機螢幕上方彈出一條公司內部訊息。
姜禾：五點四十，到二十七層小會議室三。設計部法務助理在場，補交口頭修改思路說明。公司會統一記錄，不允許私人錄音。
林棠把訊息念給夏知微聽。
夏知微沒有任何猶豫：“回她，不接受單方記錄。要求確認法務助理姓名、職務、記錄用途、權利歸屬，以及妳可同步留存完整副本。語氣客觀，不要罵她。”
“好難。”林棠嘆氣，“我這張嘴的才華終於被職場打壓。”
“忍十七分鐘。明天讓她還。”
林棠一邊按鍵，一邊低低笑了聲：“妳這句比較像誓詞。”
夏知微那邊紙張聲停住。
半秒後，她說：“證據鏈裡不收錄廢話。”
電話被掛斷前，林棠聽見她那邊又有另一個震動聲，像新的來電。夏知微沒有提，但林棠看見剛才聊天窗口裡一閃而過的截圖預覽，是雲晟資產部的催款通知。
她眼底的笑淡了下去。
每個人都在被逼著往前走。
有的人用合同，有的人用債務，有的人用父母一句“總要有個家”。
林棠剛把回覆發出去，林母的訊息就像踩準節拍似的彈出來。
棠棠，妳陳姨侄子說已經訂了晚上七點的餐廳，就在妳公司樓下商圈。人家很有誠意，妳別讓媽媽難做人。
下一條緊跟著來。
或者妳真有喜歡的人也行，帶回來給媽媽看看。別總說沒有。
林棠盯著“喜歡的人”三個字，腦海裡不是餐廳，也不是相親對象，而是南灣老公寓那張小圓桌，夏知微伏案拆分方案時微微垂下的眼睫。
她把手機扣了一下，又翻回來，慢吞吞回覆。
今晚加班，真有事。喜歡的人也在忙，暫時不能給妳看。
發完她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漏洞。
林母幾乎秒回：妳承認有喜歡的人了？男的女的？多大？哪裡人？做什麼？什麼時候帶回家？
林棠：“……”
她把手機塞回口袋，第一次覺得姜禾也沒那麼可怕。
至少姜禾問話還知道排隊。
五點三十八分，開放辦公區的燈自動切換成傍晚模式，冷白裡混進一點柔和的藍。雲港的天色在落地窗外沉下去，遠處海面浮著智能航標的紅光，像一排即將醒來的眼睛。
林棠拿著紀錄本往小會議室三走。
路過中央展示台時，那件銀白樣衣仍掛在燈下。幾個設計助理假裝整理布料，視線卻一直往她身上飄。林棠停了一下，沒有碰衣服，只隔著半米看裙擺。
三處臨時回針藏在紗層交界，針腳比她昨晚留下的節奏快一點，像有人模仿她寫字卻沒學會落筆的停頓。腰封處的硬挺尤其明顯，支撐片把布面撐得平整，卻掩不住舊版禮服原有的鹽漬硬化痕跡。那種鹽不是海浪的浪漫，是多年潮濕倉庫裡慢慢滲進纖維的苦。
她忽然很想讓夏知微也看看。
不是看這件假貨多漂亮，而是看它多可笑。
有些東西偷得到形，偷不到病灶，也偷不到救它的手。
“林棠。”
沈洛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輕得幾乎被空調聲蓋住。
她站在一排布料櫃後，手裡抱著文件夾，臉色比剛才更白。林棠走近兩步，沒有越過監控覆蓋的那條通道。
“又路過？”林棠懶懶問，“妳今天運動步數應該能換半杯奶茶。”
沈洛沒有笑。
她把文件夾抱得更緊，低聲說：“剛才姜總叫我去問話，問我下午有沒有去茶水間。”
林棠眼神一沉。
“妳怎麼說？”
“我說去接咖啡，遇見妳，沒說話。”沈洛咬住唇，“她讓我明天初審前不要亂走，還說材料庫調取如果出問題，誰經手誰負責。”
林棠看著她。
沈洛很年輕，眼睛裡那點良知剛冒出芽，旁邊就有一隻手準備把它按回土裡。林棠不想逼她，也不能替她害怕。
“沈洛。”林棠說，“妳不用現在做英雄。英雄在霓白沒有加班費，還容易被扣績效。”
沈洛愣了愣。
林棠把語氣放輕：“但妳要保護自己。妳手裡如果有東西，不要放公司電腦，不要用公司網路傳。找安全地方備份，時間、來源、保存過程都記清楚。明天如果被問，妳只說妳親眼看見的，不猜，不加工，也別替任何人背鍋。”
沈洛眼圈微微紅了。
她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普通列印紙，放到旁邊廢稿回收箱的最上層。
“這是我下午列印錯的。”她聲音發顫，“沒用了。”
說完，她轉身快步離開。
林棠等她走遠，才伸手撿起那張紙。正面是幾行無關緊要的設計排期，背面卻壓著一個極小的灰色貼片，薄得像指甲剪下來的一片月亮。旁邊用鉛筆寫了兩個字母和一串時間。
G群，昨晚二十三點四十七分。
內部群語音備份。
林棠掌心一收，將貼片連同紙張一起夾進紀錄本。她沒有回頭，但能感覺到總監辦公室方向那道視線落了過來。
小會議室三的門已經開著。
姜禾坐在主位，穿著一身霧灰西裝，妝容精準得像剛從廣告海報裡走出來。她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胸牌寫著法務助理，卻沒有姓氏貼紙，只拿著公司錄音筆和平板。
改衣組主管也在，表情尷尬，眼神飄得像一片被空調吹起的紙。
“坐。”姜禾說。
林棠站在門口沒動，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時間，五點四十。
“姜總，我剛才的要求，妳還沒文字確認。”她說，“法務助理姓名、職務、記錄用途、歸檔範圍、權利歸屬，以及我可否同步留存完整副本。”
年輕男人皺眉：“公司內部流程，不需要員工額外錄音。”
“我不是員工額外錄音。”林棠慢悠悠說，“我是防止我說‘布料受潮’，最後歸檔成‘靈感來自海洋宇宙生命母題’。霓白文案部想像力太好，我害怕。”
改衣組主管低咳了一聲，像差點笑出來又硬吞回去。
姜禾抬眼看她，聲音仍平：“林棠，公司要求妳補交的是昨晚潮汐新娘修改思路。妳在職期間參與公司項目，配合歸檔是義務。”
“我配合客觀修復紀錄。”林棠把早已準備好的文件放到桌上，“尺寸、破損、受力點、試穿反饋，已經提交。至於概念、視覺延展、材料敘事，那不是昨晚公司項目範圍。尤其在妳們今天展示出一件我未參與製作、且與我紀錄不一致的初審樣衣後，我需要確認邊界。”
姜禾手指在桌面輕輕敲了一下。
“妳在暗示公司抄襲妳？”
“我在明示自己不替看不懂布的人補作文。”林棠笑了笑，“當然，這句可以不歸檔。”
年輕法務助理臉色一變：“妳注意措辭。”
林棠把手機放到桌面，螢幕朝上，錄音介面尚未開始，只停在待確認狀態。
“我很注意。所以現在不錄，不說。只等文字確認。”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玻璃牆外，開放辦公區的燈光一格格亮著，像一座透明棋盤。棋盤上有人低頭，有人側目，有人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姜禾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帶著她慣用的居高臨下。
“林棠，妳以為找一個外面的甜品破產品牌繼承人，再找個律師，就能跟霓白談條件？”
林棠眼底的溫度瞬間冷了。
她平時怎麼被說都無所謂，懶得爭，懶得解釋，像一件能隨便丟在沙發上的舊外套。可姜禾提到夏知微時，那股被她壓在理智底下的火，終於燒到了喉嚨口。
她抬眼，語氣反而更懶。
“姜總，妳誤會了。破產的是品牌，不是她的腦子。霓白市值再高，也沒高到可以拿別人的債務當妳的遮羞布。”
改衣組主管臉色變了。
年輕法務助理下意識看向姜禾。
姜禾的笑終於收起。
“妳今天情緒不穩，不適合補交說明。”她冷冷道，“明天初審前，公司會再安排。妳今晚不要離開雲港，保持手機暢通。”
林棠拿起桌上的文件，沒有收回已提交那份，只把自己的紀錄本抱好。
“這句需要歸檔嗎？聽起來像非法限制懶人下班自由。”
姜禾盯著她：“出去。”
林棠轉身。
手碰到門邊時，她聽見姜禾在身後慢慢說：“明天周雁回也會到場。妳最好想清楚，是跟著霓白站在燈下，還是帶著妳那點小鎮手藝，和一個負債品牌一起被市場笑。”
林棠停住。
她沒有回頭，只側過臉，玻璃牆映出她半張帶笑的臉。
“周雁回要看市場，我就給她看市場。”她說，“至於笑，姜總先留著，明天可能用得上。”
走出小會議室時，她的手機震動起來。
先是夏知微發來的訊息。
我在霓白樓下。帶好東西，從東側員工通道下來。陳律已接入遠程備案，周雁回問妳們能不能在明天展示一個“不可被霓白替代的證據”。
下一條隔了兩秒。
我回她，可以。
林棠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個“可以”，忽然覺得整座二十七層的冷光都往後退了一點。
她收起手機，正要往電梯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沈洛被兩名行政人員一左一右帶著，往人事會議室方向走。她臉色白得像紙，懷裡的文件夾不見了，手指卻死死攥著工牌背面，像攥著最後一根線。
經過林棠身邊時，沈洛極快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有恐懼，也有求救。
林棠的腳步停了。
同一瞬間，電梯到達的提示音在走廊盡頭響起，清脆得像一枚針落地。
她低頭看了眼紀錄本裡夾著的布卡和灰色貼片，又看向東側員工通道外逐漸暗下去的雲港海面。
夏知微在樓下等她。
姜禾在樓上收線。
明天初審前，霓白顯然不打算讓每一個會說真話的人都安穩離開。
林棠慢慢把帆布包的背帶往肩上一提，金屬量尺在包側碰出一聲很輕的響。
她給夏知微發了一條訊息。
可能要晚三分鐘。有人要把證人熨平，我去防皺。
發送成功後，她轉身，朝人事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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