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會議室裏死寂得像一只被封住的防火箱。
顧聞川那句話落下後，連遠程屏幕裏香港辦公室的背景噪聲都仿佛退遠。顧令儀坐在主席位旁，背脊仍直，白色襯衫袖口下露出一截細瘦手腕，指尖卻在桌沿下不受控地收緊。
沈照微看見了。
她也聽見自己心口某處極輕地響了一聲，像三年前那份內幕交易調查書被翻開，紙頁邊緣再次劃過皮膚。
真正第一個簽收乙七的人，當年站在顧令儀母親身邊。
夫人隨行。
WL-Temp-0820。
尾號820。
黑檀杖裏那個A17C。
所有碎片在她腦中短暫交錯，幾乎要拖出一條比顧氏家譜更陰濕的暗線。可她沒有讓自己停在那裏。
她抬眼，看向顧聞川。
“誰？”
顧聞川不答。
他失了拐杖，仍能把沉默用得像一件武器。那張向來溫和儒雅的臉在會議室冷光裏顯出幾分灰敗，唇邊卻帶著一點近乎憐憫的笑。
“沈小姐，你在顧氏待過，應該知道有些名字一旦念出來，就不是查帳，是開棺。”
沈照微聲音沒有起伏：“你不說，我查得到。”
“查得到，和承受得住，是兩回事。”顧聞川看向顧令儀，“令儀，你母親生前最忌諱外人碰祠堂帳。你今日讓她最不願見的人坐在這裏，替你拆顧家的門。等真相出來，你要她如何安寧？”
顧令儀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
沈照微在那一刻忽然覺得顧聞川其實很懂顧家。他知道哪個字能刺穿董事，哪個舊名能迫使長輩退讓，也知道顧令儀身上最不可觸碰的傷口不是繼承權，不是名聲，而是她母親。
可這套東西，對沈照微無效。
她轉開視線，直接對IT主管說：“龍華取證端繼續修復第三張照片。不要讓現場任何人打斷。先做簽名筆畫向量比對，再跑顧氏歷年簽收簿和董事會檔案手寫樣本。關鍵詞加上夫人隨行、監印房、乙七、0820。”
IT主管被她從那種窒息裏拉回來，立刻敲鍵盤：“是。”
沈照微接著說：“現在分三線。3103已進CityLoop，追車和電子面單；3101待派港島南私人倉，鎖調度和倉權；3102正在去祖宅監印房，阻止入祠堂。”
她說到“祠堂”兩字時，眼角餘光掃過顧令儀。
顧令儀終於鬆開了掐在掌心的手指，將另一只手放到桌面上，仍舊端方，仍舊克制，像剛才那一瞬脆弱不曾存在。
“以臨時核查會主席名義補發第二道保全令。”顧令儀說，“所有涉及乙七索引的紙質及電子載體，視作上市公司重大違規調查證物。任何私自拆封、轉移、銷毀，均列入刑事報案補充材料。”
行政總監快速記錄，聲音微抖：“董事會秘書處那邊剛回，特別委員會緊急成立紀要已流轉給全體董事。三位家族董事提出異議，說主席越權，要求暫停外部法務和沈總參與。”
顧令儀沒有看顧聞川。
“記錄他們的異議，照發。越權由董事會後續追認，毀證不能後續追回。”
林若蘅在遠程屏幕裏輕輕笑了一下。
“顧小姐這句話，有點像沈小姐。”
顧令儀淡淡道：“現在學得會，還不算晚。”
沈照微沒有理會兩人的言語鋒芒。她盯著港島西區的實時畫面。手機鏡頭晃得厲害，林若蘅派去的合規同事被保安一路逼退到斑馬線邊，白色貨Van HK 5L820已經拐上主路，車尾那只黃白編織袋被門縫夾得只剩一角。
“林總，讓你的人撤到安全距離，不要追車追到違規。”沈照微說，“調你們香港辦可用的合規車輛，保持兩個路口距離，只拍公共道路畫面。CityLoop電子面單源IP出來沒有？”
IT主管喊道：“出來了。面單不是CityLoop總部生成，是Harbour Return三樓後梯終端推送，源IP走了VPN，出口在馬來西亞，但內網設備名還有殘留，PDA-HK17-0820。”
程啟明猛地抬頭。
“0820。”他嘴唇發白，“又是0820。”
沈照微看向他：“你想起什麼？”
程啟明喉結滾了滾，先看了一眼門口的警方，又看向沈照微。他剛才已接到保護通知，妻女已被警方從家裏接走，雖然不算完全安全，至少不再握在顧聞川手裏。這讓他的聲音不再那麼散。
“三年前，WL-Temp-0820不是單一臨時帳號。”他說，“那是一組白名單。臨時倉權、物流改派、海外倉退件核銷，都可以借那個前綴生成一次性令牌。當時我以為是海外倉測試口，後來才知道，那組權限能避開總帳，只在祠堂監印房留紙本印證。”
沈照微問：“誰申請的？”
程啟明閉了閉眼：“申請表上是我部門走的流程，責任簽章落在你當時負責的海外電商線，所以最後才會推到你身上。但初始口令不是我發的，是董事辦轉來的。我只記得那封內部函尾號也是820，附了一句手寫批註。”
顧令儀忽然抬眸。
“什麼批註？”
程啟明聲音更低：“夫人知悉。”
會議室裏像被一股無形的冷水浸過。
顧聞川終於笑出聲，極輕，極短。
“看，沈小姐，你查得很快。”
顧令儀沒有回頭看他。她只是把目光垂下，落在桌面那張主席授權卡上。她母親去世多年，顧家人每逢祭日總要在祠堂裏說她溫婉持重，說她懂規矩，說她一生護著顧氏門楣。可現在，一句“夫人知悉”像一枚舊印，將她母親推到黑帳門口。
沈照微卻在同一秒問：“原件呢？”
程啟明一怔：“什麼？”
“那封內部函。電子版、掃描件、郵件頭、紙本流轉，都有可能。”沈照微盯著他，“你是系統負責人，不會完全不留底。”
程啟明咬緊牙，半晌說：“我留過一份校驗哈希，在龍華舊測試庫。不是內容，只是文件指紋。後來庫被清，但冷備磁帶可能還在。”
沈照微立刻轉向龍華取證端：“把程啟明名下舊測試庫冷備加入保全範圍，查WL-Temp-0820相關文件指紋。不要恢復到生產環境，離線鏡像。”
工程師應聲。
林若蘅那端也傳來新的消息。
“CityLoop香港客服已接到我們合規函，但他們說普通退件包裹屬平台聚合貨，除非警方書面要求，否則不能單票攔截。香港法務正在聯絡值班督察。”林若蘅停頓了一下，“我的人跟上HK 5L820了。它沒有走最近的葵涌線，轉進了西隧方向，像是在繞路。”
沈照微眼神一沉：“它不是去KCR-12。”
“電子面單顯示葵涌。”
“面單是誘餌。”沈照微說，“3103是五點七公斤，最容易被丟進快遞網，也最容易被人手提走。如果我是他們，會讓系統裏的CityLoop去葵涌，實車在半路換貨。”
林若蘅的聲音冷下來：“我讓第二輛車去葵涌，第一輛繼續跟實車。”
“保持距離。”沈照微提醒，“他們如果撞車，你們就變成干擾證據保全。”
屏幕另一端，林若蘅抬眼看她，似笑非笑裏多了幾分認真。
“沈照微，你指揮我的人越來越順手了。”
“用完會還。”
“我倒不急。”
這句話落在會議室裏，顧令儀終於側眸看了屏幕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禮貌，也像一柄藏在絲綢裏的薄刀。
林若蘅收到那目光，笑意收斂，重新談正事：“Harbour Return後門保安開始清場，三樓貨梯監控被遮了一次，大概三十秒。我們拍到一輛港島南方向專車進場，車牌粵Z前兩位不清，尾號疑似7820。”
尾號又是820。
沈照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計算。
“3101調度狀態？”
IT主管：“剛剛從待派變成已派。承運商海豐本地專車，司機資料缺失，車輛號字段異常，只顯示粵Z--7820。目的地港島南私人倉，倉權持有人是Windmere下屬SPV。”
香港法務總監立即補充：“我們已向該私人倉發保全函，但對方註冊主體在英屬維京群島，香港本地只是代管公司，程序上會拖。”
林若蘅忽然說：“那個SPV我認得。”
所有人看向她。
她把銀色鋼筆放下，語氣平靜得像在核對一份資本結構表。
“Windmere下面有三層殼，最外層是Larkspur Holdings，中間是Cedar Lane Trust，底層才持有港島南私人倉。三年前顧氏海外電商線被調查時，做空報告裏提過這個倉，但證據不足。青岑基金當時買過Windmere的票據，我看過盡調底稿。”
沈照微看著她：“你當時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林若蘅沒有避開，“但那時候我不是顧氏的人，也不是你的盟友。資本市場上，資訊不完整是常態。今天我把底稿給你，是另一回事。”
顧令儀語氣淡而清：“另一回事，是你要換什麼？”
林若蘅微笑：“顧小姐，別把我想得太高尚，也別太小氣。青岑基金要的是治理權透明化後的新顧氏，不是顧聞川手裏那個祠堂公司。至於沈小姐……”她看向沈照微，“我欣賞她判斷風險的方式，這不構成交易條款。”
沈照微不接她的試探，只說：“把底稿傳香港法務和警方。若3101進港島南私人倉，就用Windmere與顧氏關聯交易、上市公司調查證物雙重理由申請臨時禁制。”
林若蘅點頭：“已經傳。”
祖宅那一路終於有了畫面。
警方執法記錄儀接入會議室時，屏幕上的顧氏祖宅像一座被潮濕歲月泡深的舊宮。黑瓦白牆，門楣上掛著褪金匾額，祠堂大門半開，裏面站著數位族中長輩，深色唐裝，面無表情。最前方的老人正是顧鶴年。
他身後，監印房側門有兩個年輕宗親守著，木門內隱約有紙張搬動聲。
值勤民警語氣克制：“我們接到上市公司報案，需對可能涉及犯罪證據的物品進行現場保全，請配合。”
顧鶴年拄著杖，聲音從記錄儀裏傳來，蒼老卻硬。
“這裏是顧家祠堂，不是顧氏辦公室。你們要查公司帳，到公司去查。要進祠堂，拿搜查令來。”
警方人員說：“我們正在申請相關手續。請至少停止監印房內物品轉移。”
顧鶴年笑了笑：“清明前後，祠堂整理舊簿，是家務。”
顧令儀忽然開口，聲音透過會議室麥克風傳到祖宅端。
“叔公。”
記錄儀畫面裏，顧鶴年微微抬頭。他似乎看見了遠端屏幕中的顧令儀，眼神裏沒有長輩慈愛，只有冷硬的審視。
“令儀，你終於肯同族裏說話了？”
顧令儀坐在會議室裏，沒有起身，也沒有跪。
“3102若進監印房，監印房內所有經手人都將列入毀證嫌疑。你讓年輕人守門，是要他們替你背？”
顧鶴年臉色沉了一點。
“你拿外面的法，嚇顧家的人？”
“我拿顧氏所有股東的權益，提醒你不要把族產的舊話套到上市公司身上。”顧令儀語氣仍溫雅，字句卻鋒利，“叔公，顧氏不是你們祠堂裏一枚私章。”
顧鶴年盯著她許久，忽然道：“那你母親呢？她當年拿著印進監印房時，也說過顧氏不是族產。後來呢？外人進來，帳洗乾淨了，她自己倒先沒了。”
顧令儀的唇色徹底褪白。
沈照微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擁抱，不是安慰，只是一個短促而穩定的重量，像在告訴她：不要起身，不要回去，不要跪進那座祠堂。
顧令儀沒有掙開。
她反手將主席密鑰推得更靠近沈照微一點。
沈照微明白那意思。
你替我查到底。
她抬頭對祖宅端警方說：“監印房側門現在是否有車輛接近？”
執法記錄儀轉向巷口。
一輛深灰色七座車停在側門外，後座門半開。有人從車上搬下一只銀灰箱，箱體高度與Harbour Return視頻中3102相近。搬箱的人戴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手腕上卻露出一串深色佛珠。
顧鶴年身後的年輕宗親立刻上前擋住鏡頭。
“不要拍！”
畫面一陣搖晃。
同一秒，龍華取證端工程師忽然提高聲音：“第三張照片修復到新筆畫了！簽收人不是顧鶴年，也不是顧聞川。第一個字顧，第二個字上半是令字頭，下半不像儀，更像……像‘曼’或者‘令曼’的曼。職務備註恢復出兩個字，夫人隨行後面還有括號，括號裏是‘隨侍’。”
顧令儀猛地抬頭。
“顧曼？”
行政總監失聲：“顧曼不是夫人生前的貼身秘書嗎？她不是十年前就離開顧家了？”
顧聞川唇邊笑意終於淡去。
沈照微盯著祖宅端那只即將被抬進側門的銀灰箱，聲音壓得很低。
“把舊照調出來。”
董事會秘書處很快傳來顧令儀母親舊年公益晚宴照片。照片裏，年輕時的顧夫人穿著淺色旗袍，身側半步站著一名短髮女子，低眉斂目，手腕上一串深色佛珠。
會議室屏幕被一分為二。
左邊是舊照裏那只佛珠。
右邊是祖宅側門搬箱人露出的手腕。
兩串珠子的磨損位置，在第三顆與第七顆之間，有一處一模一樣的缺口。
顧令儀的呼吸停了一瞬。
港島線路同時炸開林若蘅下屬急促的聲音：“HK 5L820停了！不是葵涌，它停在西環一個地下停車場入口，有人來接編織袋……等等，接貨的人上了另一輛車，車牌被遮住了！”
IT主管也喊：“3101專車離開Harbour Return，方向港島南。”
三件證物在同一分鐘裏全部移動。
沈照微看著三個屏幕，像看見三年前那張巨大的網終於露出繩結。
她握著顧令儀的主席密鑰，聲音清晰到近乎冷酷。
“全部錄屏。3103跟人，不跟面單；3101申請禁制，通知路面；3102，警方請求即刻控制銀灰箱搬運人。”
祖宅畫面裏，那名戴帽搬箱人似乎聽見了什麼，忽然回頭。
鏡頭晃過她露出的半張臉。
歲月在那張臉上刻了很深的痕，可顧令儀仍在第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顧曼。
也是母親葬禮那天，唯一沒有來上香的人。
顧聞川那句話落下後，連遠程屏幕裏香港辦公室的背景噪聲都仿佛退遠。顧令儀坐在主席位旁，背脊仍直，白色襯衫袖口下露出一截細瘦手腕，指尖卻在桌沿下不受控地收緊。
沈照微看見了。
她也聽見自己心口某處極輕地響了一聲，像三年前那份內幕交易調查書被翻開，紙頁邊緣再次劃過皮膚。
真正第一個簽收乙七的人，當年站在顧令儀母親身邊。
夫人隨行。
WL-Temp-0820。
尾號820。
黑檀杖裏那個A17C。
所有碎片在她腦中短暫交錯，幾乎要拖出一條比顧氏家譜更陰濕的暗線。可她沒有讓自己停在那裏。
她抬眼，看向顧聞川。
“誰？”
顧聞川不答。
他失了拐杖，仍能把沉默用得像一件武器。那張向來溫和儒雅的臉在會議室冷光裏顯出幾分灰敗，唇邊卻帶著一點近乎憐憫的笑。
“沈小姐，你在顧氏待過，應該知道有些名字一旦念出來，就不是查帳，是開棺。”
沈照微聲音沒有起伏：“你不說，我查得到。”
“查得到，和承受得住，是兩回事。”顧聞川看向顧令儀，“令儀，你母親生前最忌諱外人碰祠堂帳。你今日讓她最不願見的人坐在這裏，替你拆顧家的門。等真相出來，你要她如何安寧？”
顧令儀睫毛很輕地顫了一下。
沈照微在那一刻忽然覺得顧聞川其實很懂顧家。他知道哪個字能刺穿董事，哪個舊名能迫使長輩退讓，也知道顧令儀身上最不可觸碰的傷口不是繼承權，不是名聲，而是她母親。
可這套東西，對沈照微無效。
她轉開視線，直接對IT主管說：“龍華取證端繼續修復第三張照片。不要讓現場任何人打斷。先做簽名筆畫向量比對，再跑顧氏歷年簽收簿和董事會檔案手寫樣本。關鍵詞加上夫人隨行、監印房、乙七、0820。”
IT主管被她從那種窒息裏拉回來，立刻敲鍵盤：“是。”
沈照微接著說：“現在分三線。3103已進CityLoop，追車和電子面單；3101待派港島南私人倉，鎖調度和倉權；3102正在去祖宅監印房，阻止入祠堂。”
她說到“祠堂”兩字時，眼角餘光掃過顧令儀。
顧令儀終於鬆開了掐在掌心的手指，將另一只手放到桌面上，仍舊端方，仍舊克制，像剛才那一瞬脆弱不曾存在。
“以臨時核查會主席名義補發第二道保全令。”顧令儀說，“所有涉及乙七索引的紙質及電子載體，視作上市公司重大違規調查證物。任何私自拆封、轉移、銷毀，均列入刑事報案補充材料。”
行政總監快速記錄，聲音微抖：“董事會秘書處那邊剛回，特別委員會緊急成立紀要已流轉給全體董事。三位家族董事提出異議，說主席越權，要求暫停外部法務和沈總參與。”
顧令儀沒有看顧聞川。
“記錄他們的異議，照發。越權由董事會後續追認，毀證不能後續追回。”
林若蘅在遠程屏幕裏輕輕笑了一下。
“顧小姐這句話，有點像沈小姐。”
顧令儀淡淡道：“現在學得會，還不算晚。”
沈照微沒有理會兩人的言語鋒芒。她盯著港島西區的實時畫面。手機鏡頭晃得厲害，林若蘅派去的合規同事被保安一路逼退到斑馬線邊，白色貨Van HK 5L820已經拐上主路，車尾那只黃白編織袋被門縫夾得只剩一角。
“林總，讓你的人撤到安全距離，不要追車追到違規。”沈照微說，“調你們香港辦可用的合規車輛，保持兩個路口距離，只拍公共道路畫面。CityLoop電子面單源IP出來沒有？”
IT主管喊道：“出來了。面單不是CityLoop總部生成，是Harbour Return三樓後梯終端推送，源IP走了VPN，出口在馬來西亞，但內網設備名還有殘留，PDA-HK17-0820。”
程啟明猛地抬頭。
“0820。”他嘴唇發白，“又是0820。”
沈照微看向他：“你想起什麼？”
程啟明喉結滾了滾，先看了一眼門口的警方，又看向沈照微。他剛才已接到保護通知，妻女已被警方從家裏接走，雖然不算完全安全，至少不再握在顧聞川手裏。這讓他的聲音不再那麼散。
“三年前，WL-Temp-0820不是單一臨時帳號。”他說，“那是一組白名單。臨時倉權、物流改派、海外倉退件核銷，都可以借那個前綴生成一次性令牌。當時我以為是海外倉測試口，後來才知道，那組權限能避開總帳，只在祠堂監印房留紙本印證。”
沈照微問：“誰申請的？”
程啟明閉了閉眼：“申請表上是我部門走的流程，責任簽章落在你當時負責的海外電商線，所以最後才會推到你身上。但初始口令不是我發的，是董事辦轉來的。我只記得那封內部函尾號也是820，附了一句手寫批註。”
顧令儀忽然抬眸。
“什麼批註？”
程啟明聲音更低：“夫人知悉。”
會議室裏像被一股無形的冷水浸過。
顧聞川終於笑出聲，極輕，極短。
“看，沈小姐，你查得很快。”
顧令儀沒有回頭看他。她只是把目光垂下，落在桌面那張主席授權卡上。她母親去世多年，顧家人每逢祭日總要在祠堂裏說她溫婉持重，說她懂規矩，說她一生護著顧氏門楣。可現在，一句“夫人知悉”像一枚舊印，將她母親推到黑帳門口。
沈照微卻在同一秒問：“原件呢？”
程啟明一怔：“什麼？”
“那封內部函。電子版、掃描件、郵件頭、紙本流轉，都有可能。”沈照微盯著他，“你是系統負責人，不會完全不留底。”
程啟明咬緊牙，半晌說：“我留過一份校驗哈希，在龍華舊測試庫。不是內容，只是文件指紋。後來庫被清，但冷備磁帶可能還在。”
沈照微立刻轉向龍華取證端：“把程啟明名下舊測試庫冷備加入保全範圍，查WL-Temp-0820相關文件指紋。不要恢復到生產環境，離線鏡像。”
工程師應聲。
林若蘅那端也傳來新的消息。
“CityLoop香港客服已接到我們合規函，但他們說普通退件包裹屬平台聚合貨，除非警方書面要求，否則不能單票攔截。香港法務正在聯絡值班督察。”林若蘅停頓了一下，“我的人跟上HK 5L820了。它沒有走最近的葵涌線，轉進了西隧方向，像是在繞路。”
沈照微眼神一沉：“它不是去KCR-12。”
“電子面單顯示葵涌。”
“面單是誘餌。”沈照微說，“3103是五點七公斤，最容易被丟進快遞網，也最容易被人手提走。如果我是他們，會讓系統裏的CityLoop去葵涌，實車在半路換貨。”
林若蘅的聲音冷下來：“我讓第二輛車去葵涌，第一輛繼續跟實車。”
“保持距離。”沈照微提醒，“他們如果撞車，你們就變成干擾證據保全。”
屏幕另一端，林若蘅抬眼看她，似笑非笑裏多了幾分認真。
“沈照微，你指揮我的人越來越順手了。”
“用完會還。”
“我倒不急。”
這句話落在會議室裏，顧令儀終於側眸看了屏幕一眼。那一眼很淡，像禮貌，也像一柄藏在絲綢裏的薄刀。
林若蘅收到那目光，笑意收斂，重新談正事：“Harbour Return後門保安開始清場，三樓貨梯監控被遮了一次，大概三十秒。我們拍到一輛港島南方向專車進場，車牌粵Z前兩位不清，尾號疑似7820。”
尾號又是820。
沈照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計算。
“3101調度狀態？”
IT主管：“剛剛從待派變成已派。承運商海豐本地專車，司機資料缺失，車輛號字段異常，只顯示粵Z--7820。目的地港島南私人倉，倉權持有人是Windmere下屬SPV。”
香港法務總監立即補充：“我們已向該私人倉發保全函，但對方註冊主體在英屬維京群島，香港本地只是代管公司，程序上會拖。”
林若蘅忽然說：“那個SPV我認得。”
所有人看向她。
她把銀色鋼筆放下，語氣平靜得像在核對一份資本結構表。
“Windmere下面有三層殼，最外層是Larkspur Holdings，中間是Cedar Lane Trust，底層才持有港島南私人倉。三年前顧氏海外電商線被調查時，做空報告裏提過這個倉，但證據不足。青岑基金當時買過Windmere的票據，我看過盡調底稿。”
沈照微看著她：“你當時就知道？”
“知道一部分。”林若蘅沒有避開，“但那時候我不是顧氏的人，也不是你的盟友。資本市場上，資訊不完整是常態。今天我把底稿給你，是另一回事。”
顧令儀語氣淡而清：“另一回事，是你要換什麼？”
林若蘅微笑：“顧小姐，別把我想得太高尚，也別太小氣。青岑基金要的是治理權透明化後的新顧氏，不是顧聞川手裏那個祠堂公司。至於沈小姐……”她看向沈照微，“我欣賞她判斷風險的方式，這不構成交易條款。”
沈照微不接她的試探，只說：“把底稿傳香港法務和警方。若3101進港島南私人倉，就用Windmere與顧氏關聯交易、上市公司調查證物雙重理由申請臨時禁制。”
林若蘅點頭：“已經傳。”
祖宅那一路終於有了畫面。
警方執法記錄儀接入會議室時，屏幕上的顧氏祖宅像一座被潮濕歲月泡深的舊宮。黑瓦白牆，門楣上掛著褪金匾額，祠堂大門半開，裏面站著數位族中長輩，深色唐裝，面無表情。最前方的老人正是顧鶴年。
他身後，監印房側門有兩個年輕宗親守著，木門內隱約有紙張搬動聲。
值勤民警語氣克制：“我們接到上市公司報案，需對可能涉及犯罪證據的物品進行現場保全，請配合。”
顧鶴年拄著杖，聲音從記錄儀裏傳來，蒼老卻硬。
“這裏是顧家祠堂，不是顧氏辦公室。你們要查公司帳，到公司去查。要進祠堂，拿搜查令來。”
警方人員說：“我們正在申請相關手續。請至少停止監印房內物品轉移。”
顧鶴年笑了笑：“清明前後，祠堂整理舊簿，是家務。”
顧令儀忽然開口，聲音透過會議室麥克風傳到祖宅端。
“叔公。”
記錄儀畫面裏，顧鶴年微微抬頭。他似乎看見了遠端屏幕中的顧令儀，眼神裏沒有長輩慈愛，只有冷硬的審視。
“令儀，你終於肯同族裏說話了？”
顧令儀坐在會議室裏，沒有起身，也沒有跪。
“3102若進監印房，監印房內所有經手人都將列入毀證嫌疑。你讓年輕人守門，是要他們替你背？”
顧鶴年臉色沉了一點。
“你拿外面的法，嚇顧家的人？”
“我拿顧氏所有股東的權益，提醒你不要把族產的舊話套到上市公司身上。”顧令儀語氣仍溫雅，字句卻鋒利，“叔公，顧氏不是你們祠堂裏一枚私章。”
顧鶴年盯著她許久，忽然道：“那你母親呢？她當年拿著印進監印房時，也說過顧氏不是族產。後來呢？外人進來，帳洗乾淨了，她自己倒先沒了。”
顧令儀的唇色徹底褪白。
沈照微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擁抱，不是安慰，只是一個短促而穩定的重量，像在告訴她：不要起身，不要回去，不要跪進那座祠堂。
顧令儀沒有掙開。
她反手將主席密鑰推得更靠近沈照微一點。
沈照微明白那意思。
你替我查到底。
她抬頭對祖宅端警方說：“監印房側門現在是否有車輛接近？”
執法記錄儀轉向巷口。
一輛深灰色七座車停在側門外，後座門半開。有人從車上搬下一只銀灰箱，箱體高度與Harbour Return視頻中3102相近。搬箱的人戴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手腕上卻露出一串深色佛珠。
顧鶴年身後的年輕宗親立刻上前擋住鏡頭。
“不要拍！”
畫面一陣搖晃。
同一秒，龍華取證端工程師忽然提高聲音：“第三張照片修復到新筆畫了！簽收人不是顧鶴年，也不是顧聞川。第一個字顧，第二個字上半是令字頭，下半不像儀，更像……像‘曼’或者‘令曼’的曼。職務備註恢復出兩個字，夫人隨行後面還有括號，括號裏是‘隨侍’。”
顧令儀猛地抬頭。
“顧曼？”
行政總監失聲：“顧曼不是夫人生前的貼身秘書嗎？她不是十年前就離開顧家了？”
顧聞川唇邊笑意終於淡去。
沈照微盯著祖宅端那只即將被抬進側門的銀灰箱，聲音壓得很低。
“把舊照調出來。”
董事會秘書處很快傳來顧令儀母親舊年公益晚宴照片。照片裏，年輕時的顧夫人穿著淺色旗袍，身側半步站著一名短髮女子，低眉斂目，手腕上一串深色佛珠。
會議室屏幕被一分為二。
左邊是舊照裏那只佛珠。
右邊是祖宅側門搬箱人露出的手腕。
兩串珠子的磨損位置，在第三顆與第七顆之間，有一處一模一樣的缺口。
顧令儀的呼吸停了一瞬。
港島線路同時炸開林若蘅下屬急促的聲音：“HK 5L820停了！不是葵涌，它停在西環一個地下停車場入口，有人來接編織袋……等等，接貨的人上了另一輛車，車牌被遮住了！”
IT主管也喊：“3101專車離開Harbour Return，方向港島南。”
三件證物在同一分鐘裏全部移動。
沈照微看著三個屏幕，像看見三年前那張巨大的網終於露出繩結。
她握著顧令儀的主席密鑰，聲音清晰到近乎冷酷。
“全部錄屏。3103跟人，不跟面單；3101申請禁制，通知路面；3102，警方請求即刻控制銀灰箱搬運人。”
祖宅畫面裏，那名戴帽搬箱人似乎聽見了什麼，忽然回頭。
鏡頭晃過她露出的半張臉。
歲月在那張臉上刻了很深的痕，可顧令儀仍在第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顧曼。
也是母親葬禮那天，唯一沒有來上香的人。
— 本章完 —
🎉 恭喜！您已讀完本書全部章節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