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林知夏盯著那個亮起的Z頭像，背脊一寸寸繃緊。

那個頭像她看了太久。深藍色底圖，一小段白色線稿，像建築剖面圖裡未完成的樓梯。過去每一次它亮起，都意味著有人在城市另一端陪她拆解合同、對照規劃圖、把被美化過的樓盤話術一層層剝開。

可現在，陸星澤就站在她面前。

而另一個Z，正在用同樣的窗口和她說話。

展示廊裡的燈光白得刺眼，玻璃外傳來大廳混亂的人聲。許念安也看見了那條訊息，她臉色瞬間發白，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像怕自己又被捲進什麼更深的漩渦。

陸星澤的目光從林知夏手機屏幕移到自己手機上，指尖飛快點開帳號安全頁面。他的神情仍然克制，但眉間已經壓出一道很深的痕。

「不是我發的。」他說。

「我知道。」林知夏回答得很快。

陸星澤抬眼看她，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乾脆。

林知夏握緊手機，心口仍被剛才那一瞬的荒謬感撞得發疼，可她不是沒有分辨能力。陸星澤的錯在隱瞞身份，不在這一刻裝神弄鬼。更何況，若是他要攔她上二樓，根本不必用另一個Z來演戲。

她低頭看向聊天窗口。

別上二樓，周明遠在等你。

如果你想知道誰偽造了第十七戶簽名，來青石巷北門。

最後那個奇怪的字符像輸入法失控留下的尾巴，突兀地掛在句尾。

陸星澤把手機遞給她看：「我的帳號兩分鐘前在異地設備登錄過，位置被加密了。對方不是簡單盜號，是拿到了我的歷史聊天密鑰或備份令牌。」

林知夏心裡一沉。

這意味著，對方不只是臨時冒充Z。那些她曾經傳給Z的截圖、合同、語音，甚至她對某些線索的判斷，都可能被第三個人看過。

她像突然被人從暗處翻開了日記。

許念安低聲說：「會不會是周經理？他知道你們要查完整版，所以故意把你們引開？」

「周明遠如果想抓我，二樓更方便。」林知夏盯著那條訊息，「他沒必要再把我引到青石巷。除非北門那邊也有人等著。」

陸星澤收回手機，語氣冷靜：「兩種可能。一，這是陷阱。二，對方確實有線索，但不信任售樓中心裡任何人。」

「還有第三種。」林知夏說，「有人想讓我在二樓和青石巷之間二選一，錯過另一邊真正會發生的事。」

展示廊的共享屏裡，會議室畫面已被切回雲境里宣傳片。銀色模型上方浮著一句話：鏈上確權，未來可見。

未來可見。真相不可見。

林知夏忽然覺得這句廣告詞諷刺得可笑。

她看向許念安：「念安，你能拿到二樓VIP洽談室的排班和安保路線嗎？」

許念安怔了一下，眼裡剛落下的淚還沒乾，慌亂和愧疚交織在一起：「我……我的權限只能看行銷場控，不一定能進二樓。」

「不用進去。」林知夏語速很穩，「你是行銷組，今天所有直播機位、屏幕投放、董事會遠程會議的時間表，你應該能查。我要知道周明遠現在是不是在二樓，以及他身邊有誰。」

許念安咬住嘴唇。

她明白林知夏這句話裡的重量。剛才那些話還橫在她們之間，信任被撕開的口子不會因為一場眼淚就自動癒合。林知夏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相信，只是把一件事交給了她。

這比責罵更讓她難受。

「我查。」許念安迅速擦掉眼淚，打開平板，「我用活動總控台進去。周經理今天讓我對接過董事會直播流，應該還沒踢我的權限。」

陸星澤說：「我陪你去青石巷北門。」

林知夏看他：「你不去二樓？」

「如果周明遠真的在等你，他等的是你，不是我。」陸星澤把微型記錄儀從口袋裡取出，遞到她掌心，「二樓我讓我的同學盯。建築系志願團今天在這裡做動線評估，他們的臨時通行碼還沒失效。」

林知夏垂眼看著那枚小小的記錄儀，黑色外殼上貼著一塊透明膠，邊角被磨出細痕。像他這個人，表面乾淨從容，私底下卻總把細節補到旁人看不見的地方。

她沒有立刻接。

「陸星澤。」她低聲說，「等這件事結束，我們要談清楚。」

「好。」他回答得很輕，卻沒有躲開她的眼睛，「你想問什麼，我都說。」

林知夏這才把記錄儀收進袖口。

三人從展示廊後側的員工通道離開。外面的售樓中心依舊像一鍋燒沸的水，A3封存的消息已經在各個群裡炸開。有人喊著退認購金，有人要求公司賠償排號損失，還有人對著鏡頭分析「回遷房混入商品房」的可能性。每個人都像抓住了一小片真相，又把它撕成更適合傳播的形狀。

林知夏壓低帽檐，避開主廳攝像頭。陸星澤走在她半步後，既不擋住她，也不離得太遠。這種距離讓她有些煩躁，因為太熟悉了。小時候穿過老校區後門那條窄巷，他也是這樣跟著她，嘴上嫌她走路太快，手卻總在她快撞上自行車時拉住書包帶。

多年後，他換了更成熟的方式，依舊站在她身後。

可她已經不是那個需要人悄悄拎著書包帶的小姑娘了。

剛從側門出去，手機又震起來。這一次是母親的電話。

林知夏看著屏幕上的「媽」，頭皮一麻。她原本想掛斷，可鈴聲固執地響，像生活本身不合時宜地闖進危險情節裡。

她接起來，壓低聲音：「媽，我現在真的忙。」

母親那邊背景很吵，似乎也在看直播：「知夏，你是不是在那個雲境里？你小姨說直播裡有個女孩背影像你！我早說房地產這行水深，你一個女孩子別老往前衝。還有啊，晚上相親你別忘了，人家小陳都訂好餐廳了。」

林知夏一邊穿過售樓中心外的臨時停車區，一邊深吸氣：「媽，今天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工作能有一輩子大事重要？你別總說自己還小，你都二十四了。你爸剛才還說，這樓盤要是真有學區，以後你結婚也能考慮……」

「媽。」林知夏停下腳步，聲音不自覺重了些，「我現在不是在看婚房，我是在查一件可能關係到很多老人住處的事。晚飯我不去，替我跟人家道歉。」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母親的語氣也冷下來：「你一個實習生查什麼？公司沒有領導？警察沒有辦法？你是不是又在搞你那個網上的東西？」

林知夏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從沒正式告訴家裡自己做匿名探房號。母親只隱約知道她下班後總剪視頻、看合同，常罵她「別把自己弄得像維權記者」。在母親眼裡，穩定、婚姻、房子才是安全的三角形。她無法理解女兒為什麼總往三角形外面跑。

陸星澤停在不遠處，沒有催她，只警惕地掃視周圍。

林知夏閉了閉眼：「媽，我晚點跟你解釋。現在真的不行。」

她掛斷電話，沒有給母親再勸的機會。

風從青石巷方向吹來，帶著舊樓潮濕的水泥味。售樓中心銀亮的玻璃牆在身後漸漸遠去，前方是被圍擋切碎的老街。午后的霧還沒散盡，陽光落在破舊招牌上，被灰塵磨得很鈍。

青石巷北門原本是一道社區鐵門，現在半邊被拆掉，臨時圍擋上貼著舊改公告和二維碼。掃碼可以查看搬遷補償方案、鏈上權益登記進度和申訴入口。公告下方有人用紅筆寫了幾個字：我家不是數據。

那字歪斜，卻重得像砸在牆上。

林知夏放慢腳步。

北門附近沒什麼人。大多數居民被今天開盤的動靜吸引去了售樓中心，幾個保安守在路口，低頭刷著熱搜。遠處有一輛無人配送車卡在坑洼路面上，反覆提示「請移除障礙」。

陸星澤低聲說：「左側二樓窗後有人。」

林知夏沒有抬頭，只用餘光瞥過去。那是一棟老式居民樓，外牆斑駁，二樓窗簾掀開一線，很快又落下。

她打開Z的聊天窗口，回了一句：我到了。

對方幾乎立刻回覆：進北門，右轉，第三棟樓下有雜貨鋪。只准你一個人來。

陸星澤也看見了。

「不行。」他說得毫不猶豫。

林知夏笑了一下，眼裡沒有笑意：「你覺得我會聽？」

「我知道你不會。」陸星澤語氣平穩，「所以我只說事實。對方能入侵我的帳號，知道你我的關係，還選在這種監控盲區見你。你單獨進去，風險太高。」

「如果他只願意見我，我帶你進去，他可能就不出現了。」林知夏抬眼看他，「我們現在缺的不是判斷，是證據。」

陸星澤看了她幾秒，終究沒有再用「危險」兩個字壓她。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枚薄如貼紙的定位片，貼在她帆布包內側。

「三分鐘沒有你的聲音，我進去。五分鐘定位消失，我報警並同步沈庭嶼。」

「你什麼時候也會拉沈庭嶼進來了？」

「他現在至少不希望證據被滅。」陸星澤說，「敵人的敵人未必是朋友，但可以暫時當門鎖用。」

林知夏差點被他這個比喻逗笑，緊繃的心緒鬆了一點。她點頭，獨自走進北門。

青石巷裡比外面更冷。兩側老樓離得很近，頭頂晾著被單和校服，滴下來的水在地面積成暗色小窪。牆角有社區智慧電箱，屏幕上滾動著「舊改權益鏈上核驗中」，藍色光映在破裂的瓷磚上，像給這片衰老的街區貼上一層不合身的未來皮膚。

第三棟樓下的雜貨鋪還開著半扇門。門口堆著塑料盆、老式熱水瓶和幾箱快過期的礦泉水。櫃檯後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正在給一隻橘貓剪罐頭。她抬眼看了林知夏一眼，沒有招呼客人，只用下巴指了指裡間。

林知夏手指摸到袖口裡的記錄儀，確認燈點亮，才跨過門檻。

裡間光線很暗，有股陳年樟腦丸和潮木頭的味道。靠牆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人，身形瘦削，帽檐壓得很低。桌上放著一台舊款折疊屏平板，屏幕已經碎了一角，卻連著一個小型冷錢包讀取器。

那人開口時，聲音比林知夏想像中年輕，還帶著一點沙啞。

「你比直播裡膽子大。」

林知夏站在門口，沒有坐下：「你是誰？」

對方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二十出頭，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右耳戴著一枚黑色耳釘。他看起來不像周明遠的人，更像熬夜寫代碼寫到忘記吃飯的大學生。

「蔣衡。」他說，「蔣國平是我爺爺。」

林知夏心念一動。

蔣國平就是那位在開盤現場拿著紙質簽名喊「我沒簽」的老人。第十七戶的爭議權益，正是從他開始被揭開。

「你入侵了Z的帳號？」

蔣衡扯了扯嘴角：「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用了他三年前留在校園論壇上的公開密鑰漏洞，順手借了個殼。真正的聊天內容我沒看完，時間不夠，也不想看你們談那些……」

他停頓一下，似乎覺得這話多餘，又硬生生收住。

林知夏眼神一冷：「你最好一句都沒看。那是我的私人訊息。」

「如果我不這麼做，你不會來。」蔣衡的聲音也硬起來，「你們所有人都只相信鏈上記錄。可我爺爺的名字被人簽走了，他跑了三個月，窗口讓他線上申訴，線上讓他補充紙本，紙本交上去又說鏈上已確認。你們公司說系統不會錯，周明遠說老人記錯了，沈庭嶼說暫時不要鬧大。」

林知夏捕捉到最後一句：「沈庭嶼見過你們？」

蔣衡沉默片刻，從平板裡調出一段錄音。

雜音裡，沈庭嶼的聲音低沉清晰。

「第十七戶不能現在公開。你們如果相信我，給我一個月，我會把紙本復核做完，確保蔣老先生的回遷權益不被商品化。但在此之前，請不要接受任何媒體採訪，也不要把簽名問題擴散到整個置換池。」

接著是蔣國平老人顫抖的聲音：「那我的房子呢？」

沈庭嶼停了一下：「我保證，不會少。」

錄音到此結束。

林知夏的心像被一根細線勒住。

沈庭嶼果然知道第十七戶有問題，甚至比今天更早知道。但他選擇壓住，理由可能是想先內部復核，避免整個社區和項目一起崩盤。可對一個老人來說，被要求安靜等待，本身就是第二次剝奪。

「他給過保證。」蔣衡低聲說，「可是今天開盤，A3還是被推進預售池。我爺爺的權益差點變成別人的商品房。你說，我該信誰？」

林知夏沒有替沈庭嶼辯解。

她只是問：「偽造簽名的人是誰？」

蔣衡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調出一張監控截圖。畫面來自青石巷社區服務站，時間是四個月前的傍晚。一個穿灰色外套的男人坐在窗口前，低頭替幾份文件拍照歸檔。他身旁站著周明遠，而另一個人只露出半張側臉。

那半張臉讓林知夏呼吸一滯。

不是沈庭嶼。

也不是周明遠。

是許念安曾經提過的外包小組管理員，雲巢數據的項目對接人，羅啟。

林知夏記得這個名字。公司內部培訓時，羅啟曾遠程講過區塊鏈產權登記流程，聲音溫和，PPT做得漂亮，反覆強調「數據上鏈後不可篡改，所以前端採集必須嚴謹」。那時她還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句話，覺得這套制度至少比過去那些紙面黑箱透明。

原來不可篡改的前提，是一開始寫進去的東西是真的。

「只有截圖不夠。」林知夏說。

蔣衡像早料到她會這麼說，拿起桌上的冷錢包讀取器：「我有原始上鏈前的本地緩存。羅啟他們採集簽名時用的是社區服務站的舊終端，那台終端退役前被我買走了硬盤。裡面有第十七戶的簽名圖層，還有一段未刪乾淨的操作日誌。」

他把平板推向她。

屏幕上，一條條記錄展開。林知夏看見蔣國平名下的簽署文件被導入後，簽名圖層曾被單獨替換，替換操作的設備ID指向雲巢數據外包終端。而批准上傳的人，是周明遠的授權子賬號。

「羅啟偽造，周明遠放行。」林知夏喃喃。

「不只。」蔣衡指向日誌下一行，「你看這裡。」

在正式上鏈前二十分鐘，系統曾出現一條人工備註：第十七戶紙本缺失，暫列爭議，待項目方確認。

備註提交人是一串內部代碼，後方顯示關聯項目負責人辦公室。

沈庭嶼。

林知夏的眉心慢慢蹙起。

這條備註說明沈庭嶼或他的辦公室曾經知道「紙本缺失」，甚至試圖標註爭議。可最終它仍被覆蓋，進入了置換池。這裡面究竟是沈庭嶼壓下，還是有人繞過他，現在還不能定論。

蔣衡低聲說：「我把這些發給過沈庭嶼。他說他會處理。然後我家的申訴入口被鎖了。」

林知夏抬頭：「你確定是他鎖的？」

蔣衡眼裡有壓抑的怒意：「我只知道，在他說會處理之後，所有路都斷了。」

裡間外忽然傳來橘貓尖銳的叫聲。

櫃檯後的女人低低罵了一句，緊接著，雜貨鋪門口響起腳步聲。不止一個人。鞋底踩過潮濕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林知夏立刻按滅平板屏幕。

蔣衡臉色變了：「你帶人來了？」

「不是我的人。」

她袖口裡的記錄儀微微發熱，定位片應該仍在工作。可手機信號格卻突然掉成了空白，屏幕跳出提示：附近存在臨時屏蔽設備。

門外傳來男人熟悉的聲音，帶著壓低後仍掩不住的焦躁。

「蔣衡，我知道你在裡面。把東西交出來，今天的事還能談。」

是周明遠。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蔣衡攥緊冷錢包，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那一瞬，他不再像躲在暗處操控帳號的人，只像一個被逼到牆角的年輕人。

外面另一道聲音緊接著響起，冷硬得讓空氣都低了幾度。

「周明遠，誰允許你進封控社區？」

沈庭嶼。

林知夏怔住。

門外陷入短暫死寂，隨即是周明遠乾笑一聲：「沈總，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替公司拿回被盜取的項目資料。」

沈庭嶼的聲音沒有起伏：「你說的被盜資料，是你授權子賬號放行的偽造簽名日誌，還是董事會看過的V3完整版？」

林知夏握著平板的手指一緊。

原來他也知道完整版。

下一秒，里間那扇通往後巷的小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撞了一下，門栓發出刺耳的斷裂聲。蔣衡猛地站起來，將冷錢包塞進林知夏手裡。

「拿走。」他急促地說，「別信他們任何一個人。」

林知夏還沒來得及回答，手機在完全無信號的狀態下突然亮了一下。

那個被冒用的Z窗口裡，又跳出一行字。

抱歉，知夏，這一次我只能把你推到真相面前。

而發信人的設備名稱，顯示在屏幕最下方。

雲巢數據 羅啟終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