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玫瑰傳呼機 · 橘子味的夏天 · 3,399 字 · 2026-07-10
晨雨像一張灰白的網,從文工團後門外垂下來。

灰色麵包車停在牆根,車身上飲料廠的字被雨沖得一塌糊塗,像有人故意抹去了來處。遠處海風順著巷口灌進來,帶著鹹腥味,船笛聲低低壓過半座城,聽得人胸口發悶。

宋遠山那句話落下後,所有人都停在車旁。

三號倉下面,不只是倉庫。

周越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上前半步,雨水順著額角往下滴,眼神卻冷得像刀。

“潮溝在哪裡?水閘怎麼開?”

宋遠山被賀聞舟扶著,臉色灰敗,嘴唇乾裂。他喘了兩口氣,才勉強抬手指向海岸方向。

“三號倉建得早,下面原本是漁港舊排水道。後來碼頭擴建,倉庫壓在上面,只留了一條潮溝通向外海。漲潮時,水能倒灌進去,退潮時,能把裡面的東西沖走。”

賀聞舟臉色微變:“也就是說,只要他六點十分開閘,下面藏著什麼都能被海水捲出去?”

“不是捲出去。”宋遠山閉了閉眼,“潮溝盡頭有鐵柵,東西會卡在裡面,泡爛,沉到底。紙張、磁帶、木箱,撐不了多久。”

沈知夏扶著沈明棠,明顯感到姑姑的手抖了一下。

她輕聲問:“姑姑,你知道下面有東西?”

沈明棠望著雨幕,像望見十年前那個同樣潮濕的清晨。

“我只知道章德明把箱子扔上了船。”她聲音艱澀,“可後來風太大,碼頭上燈又壞了,我看見有人把一只小鐵箱從船邊踢進了排水口。我當時以為是工具箱,沒有多想。”

周越問:“誰踢的?”

沈明棠喉嚨動了動:“章德明身邊的人。穿著港務雨衣,背影很瘦。後來宋遠山說小梁也死了,我就再沒敢想。”

“登記看管費的人姓梁。”賀聞舟低聲道,“要麼小梁沒死,要麼有人一直在用他的名字。”

宋遠山睜開眼,眼底浮起一絲痛苦:“梁師傅不是壞人。他當年是第一個說吊杆有問題的人。他要是還活著,這十年不可能不露面,除非……”

“除非被人按住了。”周越接上他的話。

風從巷口灌來,傳呼機的塑料殼在周越掌心泛著冷光。距離六點十分,只剩不到五十分鐘。

賀聞舟抬腕看表,雨珠砸在錶面上,碎成一片。

“不能再站著了。”他抬頭,語速快起來,“我安排兩輛車。這輛飲料廠麵包車走正路,從文化路拐港務大道,大搖大擺往三號倉開。讓他們以為沈明棠在車裡。”

沈明棠立刻道:“我去正路。”

“不行。”沈知夏握緊她的手,“他點名要你,是要逼你進去。”

沈明棠看著她,眼圈紅得厲害:“我已經躲了十年,不能再讓你替我擋。”

沈知夏沒有退,只低聲說:“不是替你擋,是一起把它結束。”

周越看向賀聞舟:“另一輛?”

“我讓老鄭開小貨車,走魚市後面的堤路。那邊凌晨送魚的車多,味道重,容易藏人。三號倉後面有廢吊機和排水渠,你剛才說能摸進去?”

周越點頭:“魚市盡頭有條石堤,過去是舊修船廠。牆缺了一角,能進倉後。潮溝入口應該在地面下,得找值班室或者水閘房。”

賀聞舟扯了下嘴角:“你這記性,不開網吧可惜了,該去做賊。”

周越沒理他的調侃,只看向沈知夏:“你坐後車,跟我走。”

沈知夏抬眼看他:“我以為你會讓我留下。”

“我想。”周越聲音低了些,“但你不會聽。”

她微微一怔。

周越把油紙包好的備份磁帶塞進她衣服內袋,又替她扣好外套最上面的扣子,動作很快,卻很輕。

“所以一起決定。”他說,“也一起走。”

沈知夏心口忽然一酸。

這句話像極了聊天室裡那個人曾說過的語氣。

那時她在省城招考前夜緊張得睡不著,對方在小小的綠屏幕裡打下一行字:怕就一起怕,走就一起走,別先把自己判輸。

她那晚握著鼠標,隔著網吧昏暗的藍光,第一次覺得有人懂她想登台的固執。

沈知夏看著周越被雨打濕的眉眼,很多疑問幾乎要衝到唇邊,最終還是壓下去。

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賀聞舟那邊已經撥通電話。他站在門廊下,壓低聲音交代車牌和路線,又頓了頓,語氣忽然沉下來。

“還有,幫我查宏盛八八年前後所有跑舊碼頭的船。不是問我爸,是查賬。你只聽我的。”

電話那端不知說了什麼。

賀聞舟笑了一聲,冷冷淡淡:“他要罵,讓他等我活著回去再罵。”

他掛掉電話,轉身時神情又恢復幾分玩世不恭,可眼底那層震動已藏不住。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你不怕查到自己家?”

“怕。”賀聞舟攤手,“可我更怕一輩子只當個被擺上桌面的相親禮盒。沈小姐,我雖然沒娶成你,也不能白丟這個臉。”

沈知夏竟被他逗得短促笑了一下。

雨太冷,那笑意一閃就沒了,卻讓凝滯的空氣稍微鬆開一些。

五點三十五分,兩輛車從文工團後門一前一後駛出。

飲料廠麵包車先走,賀聞舟安排的一個司機穿了沈明棠的深色外套,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故意半遮著臉。宋遠山因傷勢太重,被安排在那輛車上,由賀聞舟的人送往靠近港務醫務室的小診所,同時引開追兵。他本想留下,被周越一句“你活著才能作證”堵了回去。

小貨車隔了兩分鐘才發動。

車廂裡堆著幾只空魚筐,腥味濃得刺鼻。沈知夏、周越、沈明棠和賀聞舟擠在裡面,雨水順著篷布縫隙滴落,落在鐵皮底板上,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

魚市剛醒。

天還沒亮透,成排白熾燈泡在雨霧裡亮著,攤販把竹筐往地上一摔,活魚拍打水面的聲音和叫賣聲混在一起。小貨車從魚市後路穿過,輪胎碾過爛菜葉和積水,腥鹹味越發重。

車廂裡一時沒人說話。

沈明棠抱著膝坐在角落,濕髮貼著臉側,十年來端著的冷硬和體面像被雨一層層剝掉,只剩一個被舊情和愧疚困住的人。

過了很久,她忽然開口:“我年輕時,是真的信過章德明。”

沈知夏看向她。

沈明棠低著頭,聲音很輕:“他那時會說話,會哄人,說沈家太看重門第,說他能帶我去省城,說劇場總有一天會有我們自己的舞台。我以為那是愛。後來才知道,他看中的從來不是我,是我能進紅星劇場檔案室,是沈家的臉面能替他擋住很多查問。”

賀聞舟沒有插嘴。

周越靠在車廂門邊,手裡握著折刀和一捲細鐵絲,目光落在沈明棠身上,沒有溫度,卻也沒有催促。

沈明棠抬起臉,望向周越:“我恨你父親,不只是因為事故。是因為我不敢承認自己看錯了人。我把所有錯都推到周家身上,好像這樣我就不是幫兇。”

周越沉默片刻,只問:“我父親認罪前,有沒有見過你?”

沈明棠一怔。

她用力回想,臉色漸漸白下去:“見過。他來沈家門口等我,只說了一句話。他說,讓明棠別再碰那件事,照顧好知夏。那時我太恨他,沒聽。”

周越眼神一沉。

沈知夏握住衣內的磁帶,忽然想起母親錄音裡那句被噪聲吞掉的話。也許周啟民認罪,不是為了替誰遮醜,而是為了保住某個更容易被傷害的人。

小貨車猛地一顛,停了下來。

前方傳來司機老鄭壓低的聲音:“到了。再往前就容易被看見。”

周越掀開篷布一角。

雨幕外,舊碼頭像一塊被潮水泡爛的鐵。三號倉灰沉沉地伏在海邊,牆皮剝落,窗戶大多封著木板。倉庫後方立著一架廢棄吊機,長臂斜指向陰沉的天空,像一具鏽死的骨架。

遠處正路方向忽然傳來急促喇叭聲。

賀聞舟探頭看了一眼,低聲道:“誘餌咬上了。”

港務大道那邊有兩輛黑色轎車追著飲料廠麵包車拐進倉區,輪胎在水裡甩出白浪。三號倉正門附近立刻有人跑動,幾道手電光晃來晃去。

周越收回目光:“走後面。”

他先跳下車,踩進齊踝的泥水裡,回身接沈知夏。沈知夏沒有猶豫,把手放進他掌心,借力落地。兩人的手濕冷,卻扣得很緊。

沈明棠下車時腿一軟,賀聞舟扶了她一把。

“沈姑姑,撐住。”他低聲說,“你要是現在倒下,我們這群小輩可就真只能靠猜了。”

沈明棠看了他一眼,竟點了點頭:“我不倒。”

四人沿著石堤彎腰前行。海風裹著雨點抽在臉上,潮聲比在城裡聽時更近,像一頭巨獸伏在堤外呼吸。周越帶路穿過修船廠缺口,翻過堆滿廢纜繩的矮牆,最後停在三號倉後側的排水渠旁。

排水渠口半人高,被兩根鏽鐵條攔著。裡面黑洞洞的,傳出潮水拍擊空腔的回聲。

周越蹲下查看鐵條,從口袋裡取出細鐵絲,撥弄了幾下,又用折刀撬住鏽蝕的扣環。

賀聞舟替他打著手電,低聲問:“幾點?”

沈知夏看了眼表:“五點五十六。”

沈明棠的呼吸一下急了。

就在這時,倉庫裡傳出一聲電話鈴。

叮鈴鈴,叮鈴鈴。

那聲音隔著厚牆和雨水傳來,竟清楚得令人發寒。

三號倉值班室的電話。

尾號四一七。

周越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隨即加快。

鐵扣喀的一聲鬆開。

同一時間,倉庫內的喇叭忽然響了,刺耳電流聲劃破清晨。

“明棠。”

那聲音不再經過劇場空蕩蕩的擴音,卻更近,更陰冷。

“我知道你到了。”

沈明棠僵在原地。

章德明低低笑了一聲:“十年前你沒敢進來,十年後還要躲在孩子後面嗎?水閘還有十四分鐘。你一個人從後門進來,我給你看周啟民為什麼認罪。”

周越抬頭,眼中冷意暴漲。

賀聞舟低罵:“他看見我們了?”

沈知夏猛地掃向倉庫後牆。果然,在木板封住的高窗縫隙裡,有一點紅光極輕地閃了一下,像隱藏的攝像頭,或是有人拿著望遠鏡後的反光。

沈明棠往前走了一步。

沈知夏一把拉住她:“姑姑。”

沈明棠回頭看她,眼淚混著雨水落下來:“知夏,如果他真知道周啟民為什麼認罪,我不能不聽。”

周越把排水渠鐵條完全拉開,聲音低而果斷:“他要你單獨進去,是因為潮溝裡的東西還沒毀。他怕我們先找到。”

喇叭裡章德明像聽見了似的,慢慢道:“周越,你跟你父親一樣,自以為聰明。可惜當年他也只聰明到跪下簽字。”

沈知夏感到周越的手背青筋繃起。

她伸手按住他的腕。

周越沒有看她,卻在下一秒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克制得近乎發疼。

倉庫深處忽然傳來沉重的機械聲。

像鏽死多年的齒輪被人硬生生轉動,吱呀,吱呀,一下接一下。排水渠裡的水面開始晃動,黑暗裡湧出一股更冷的腥氣。

賀聞舟臉色一變:“他提前開閘了!”

周越低聲道:“不,是預開。水還沒灌滿。”

他把手電塞給沈知夏,自己半跪下探進排水渠。手電光照進去,潮溝裡淤泥厚重,水面正一寸寸上漲。就在光束掃過最裡側時,沈知夏忽然屏住呼吸。

黑水和淤泥之間,露出一角鏽蝕的鐵皮。

那東西卡在兩塊石基中間,被半截腐爛纜繩纏著,像埋了很多年,又像一直在等這場雨把它重新推回人世。

沈明棠顫聲道:“就是它……”

周越的眼神沉下去:“鐵箱。”

喇叭裡章德明的聲音忽然變得冰冷。

“明棠,最後一次。你進來,或者我現在把閘全開。”

排水渠裡的潮水猛地一撞,鏽鐵箱在黑水裡晃了一下。

沈知夏咬緊牙,舉著手電照住那只箱子。

周越彎腰鑽進排水渠前,回頭看了她一眼。

“照穩。”

沈知夏點頭,聲音在雨裡清晰而堅定。

“我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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