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霧是從海邊追上來的。
麵包車駛出小城最後一座收費亭時，天色才剛亮，路邊賣早點的棚子還沒完全支起來，蒸籠裡的白氣混著雨後泥腥味，一團一團往國道上飄。車窗玻璃蒙著水汽，沈知夏用指腹擦開一小片，外頭的電線桿、鹽田和遠處灰藍色的海面都被霧揉得模糊，像一盤錄壞了的磁帶，聲音還在，畫面卻斷斷續續。
收音機裡仍是沙沙電流聲。
“省城方向一零四國道路段有霧，請過往車輛減速慢行……”
主持人的聲音被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響蓋住，又斷續浮出來。開車的年輕人姓阿強，是周越在郵電局機房認識的朋友，平日幫人裝電話線、修傳呼台線路，見過不少半夜被周越叫去救急的場面，可今日車後座坐著沈家小姐、賀家少爺和沈科長，他還是緊張得不敢多問，只把方向盤握得很緊。
車廂裡壓抑得像一間沒開窗的候車室。
沈明棠靠在最裡側，臉色比霧還白，髮髻散下來的幾縷頭髮貼在頰邊。賀聞舟坐在她旁邊，衣領仍皺著，袖口沾了灰，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低頭整理自己的袖扣。周越坐在沈知夏身側，帆布包放在膝上，一隻手按著包口，力道大得指骨泛白。
那裡面有周啟民留下的薄紙，還有那封遲到多年的信。
信封邊角被潮氣浸軟，上頭“周越收”三個字被歲月磨得發淡，卻仍能看出寫字的人當年下筆時的猶豫與用力。
沈知夏不敢看太久。
十八歲那年，她把信交給老劉時，站在文化局後門那棵榕樹下，手心裡全是汗。那時周越已經好幾天沒來學校，她聽見大人們壓低聲音說周家出事，聽見姑姑在客廳裡摔碎杯子，也聽見父親說：“知夏，你以後離周家那孩子遠些。”
她偏不信。
她在信裡寫，如果你也想走出去，我在省城等你。
那時的沈知夏以為，一封信可以穿過所有大人的沉默，穿過家族的怨恨和小城的流言，送到他手裡。她沒想到，信走丟了，一丟就是這麼多年。
周越忽然低聲問：“這封信，你什麼時候寫的？”
沈知夏指尖一顫，沒有立刻回答。
車窗外一輛長途客車鳴笛超過去，車身上印著“海城至省城”的紅字，窗內坐滿了提著編織袋的人。有人靠著玻璃睡，有人抱著孩子，還有人把收音機貼在耳邊聽歌。那一瞬間，她恍惚又回到十八歲第一次去省城考文工團的清晨，自己也是這樣抱著行李，耳邊塞著一盤反覆聽到起毛邊的磁帶，心裡既怕又亮。
“高三畢業前。”她說，“你家出事後。”
周越的喉結動了動。
沈明棠閉著眼，手指猛地收緊，像被這句話刺到。
周越把信封拿出來，卻沒有拆，只垂眼看著封口。那封口早已被潮氣黏得不牢，像很多不該被耽擱的話，只差一點力氣就能重見天日。
沈知夏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現在拆吧。”她聲音很輕，卻沒有退，“既然它今天到了，就不該再等。”
周越看了她一眼。
他一向寡言，情緒也藏得深，可那一刻，沈知夏看見他眼底有一點難以壓住的痛意。像長久被鐵皮蓋住的傷口，忽然被霧濕的晨光照見。
他拆開信封。
紙張發黃，摺痕處有些脆。車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阿強都下意識關小了收音機。周越低頭讀信，先是沉默，然後指腹停在其中一行上，久久不動。
沈知夏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一句。
她當年寫得很直白，又很膽小。前半頁說省城文工團的考試，說紅星劇場的舞台很大，大到站上去時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後半頁才小心翼翼地寫到他。
周越，如果你也想走出去，我在省城等你。
若你不來，我也會記得你。
那時她不敢寫喜歡，更不敢寫等一輩子，只把所有少女心事折進這兩句裡，以為他總會懂。
周越把那張紙捏得很緊，指尖卻發抖。
沈知夏看著他：“你當年沒收到。”
“沒有。”周越聲音啞得厲害，“我以為你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
沈知夏鼻尖發酸，卻笑了一下：“我以為你收到了，卻不想來。”
車裡寂靜了許久。
這一句話落下，像把他們這些年各自守著的誤會輕輕揭開一角。底下不是怨，是兩個年少的人在不同地方握著同一封沒送到的信，空等了很多年。
周越抬眼看她，低聲說：“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沈知夏說，“也不是我的。”
她說完，目光轉向沈明棠。
沈明棠仍閉著眼，嘴唇卻抿得很緊。沈知夏沒有逼問，只安靜看著她。從小到大，她很少這樣直視姑姑。沈明棠在沈家一向像一面冷牆，擋住外頭的風，也擋住許多她不准人觸碰的秘密。
可牆也會裂。
賀聞舟抬了抬眼，語氣溫和地接過話：“沈姑姑，這封信既然在老劉手裡多年，總不會是他一個人敢扣下來。您要是不說，等馬國良先說，恐怕就難聽了。”
沈明棠睜開眼，看向他，眼神仍帶著冷意：“賀少爺倒是會挑時候。”
“我若不會挑時候，剛才就被馬主任挑到樓下去了。”賀聞舟笑了笑，“再說，我現在跟各位坐在同一輛車上，真要翻船，我也濕鞋。”
沈明棠沉默片刻，終於啞聲道：“那封信，我不知道在老劉那裡。”
沈知夏心口一緊。
“我知道你寫過信。”沈明棠看著窗外濃霧，“我也知道你想去找周越。可那時候周家已經被盯上了，周啟民被停職調查，港口那批設備出了事故，所有責任都往他身上推。馬國良說他私吞回扣，說他拿宏盛的章做假合同。沈家那時候在文化系統裡也被牽連，你父親怕你再跟周家扯上關係。”
“所以你們就替我決定？”沈知夏問。
她聲音不高，卻比怒喊更讓人難受。
沈明棠指尖微微一抖：“我以為那是保護你。”
周越終於開口：“我爸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沈明棠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我後來知道。”
車身猛地晃了一下，阿強罵了句：“前面坑多，坐穩啊。”
國道兩旁的霧更濃了，路邊偶爾有騎自行車上班的人穿過，一晃便不見。沈明棠像被這一晃晃回了很多年前，眼神空得很遠。
“八八年，紅星劇場翻修，省裡批了一批進口舞台設備。名義上走港口基建科，實際是給文化系統用。周啟民懂電控，宋遠山是紅星劇場的舞美主任，他們兩個最先發現設備型號不對，報關單、驗收單、補充合同上的章也對不上。”
賀聞舟立刻問：“宏盛經手？”
沈明棠看他一眼：“宏盛那時候還不是你們賀家現在的樣子，只是個貿易殼子。你父親是法人，可章不總在他手裡。馬國良跟宏盛幾個人來往很深，他們把港口退下來的一批舊設備換了標，當進口新設備報上去，中間的錢不知進了誰口袋。”
賀聞舟臉上的笑淡了。
“我父親說過，早年宏盛有一枚章丟過三天。”他慢慢道，“後來又找回來了。看來不是丟，是借。”
周越盯著薄紙上的那句“別信馬，別信章”，聲音沉冷：“章是印章。”
“也可能不只是印章。”沈明棠說，“當年補充合同上有兩個簽名，一個是周啟民，一個是章德明。”
賀聞舟皺眉：“章德明？省文化廳器材處那位章處長？”
沈明棠閉了閉眼：“那時他還只是科長。現在不一樣了。”
車裡再次沉下去。
霧外傳來貨車沉重的喇叭聲，像一隻看不見的獸在前方低吼。
沈知夏忽然明白，這句“別信馬，別信章”比他們想的更重。馬國良是伸到小城的手，章德明也許是壓在省城的門。周啟民當年不是沒找到路，他只是每走一步，都有人把路堵死。
“宋遠山呢？”周越問。
沈明棠肩膀僵了一下。
“事故後他被調離紅星劇場，說是身體不好，提前內退。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去了南方，也有人說他還在省城，靠給小劇團修燈光過日子。”她看向周越，“你爸出事前，確實想把東西交給宋遠山，也想交給我。”
沈知夏聽出她聲音裡那一點裂縫。
周越沒有追問感情糾葛，只問：“你沒接？”
沈明棠的臉白了白。
“我那時候……”她停了很久，才說，“我以為他利用我。”
沈知夏怔住。
沈明棠把目光轉向窗外，像不願讓任何人看清她眼裡的悔恨：“我和周啟民年輕時認識。他不是會說好聽話的人，和你一樣。可我信過他。後來出事前一天，他來找我，讓我拿一包材料去紅星劇場。我等了他一夜，他沒來，只等來馬國良派人送的一句話，說周啟民已經把責任推給沈家，說我若再碰那些材料，沈家也完了。”
她笑了一聲，笑得很苦。
“我信了。我把門關上了。”
周越的手一點點攥緊。
沈知夏怕他失控，伸手握住他。周越沒有抽回，只是低聲問：“後來呢？”
“後來周啟民被帶走問話，再回來時，人已經垮了。他想離開小城，沒走成。那場車禍，你應該記得。”
周越眼神驟然冷下去。
沈知夏的心也跟著一沉。
周啟民當年的車禍，小城人人都說是雨天路滑，貨車避讓不及。可馬國良那句“你爸當年沒能把東西送出去”，如今像一根倒刺扎在每個人心裡。
阿強忽然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聲音發緊：“越哥，後面那輛桑塔納跟了咱們挺久。”
周越立刻回頭。
濃霧裡，一輛深色桑塔納隔著兩三輛車若隱若現。車燈沒開，卻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阿強放慢，它也放慢；阿強加速，它也跟上。
賀聞舟低頭看了一眼腕表：“馬國良反應倒快。”
周越問阿強：“前面有服務站？”
“有個老服務站，旁邊有電話亭，再往前就是省城收費口。”
“拐進去。”
沈知夏下意識攥緊帆布包：“他們會不會堵在那裡？”
“有可能。”周越看向賀聞舟，“能打電話嗎？”
賀聞舟明白他的意思，嘴角微微一挑：“我平日裡最大的本事就是讓人以為我只會喝茶跳舞，今天總算能派上用場。”
車拐進服務站時，霧正濃。水泥地上停著幾輛長途客車和貨車，司機們蹲在檐下吃泡麵，收銀台後掛著一排電話卡，牆上貼著褪色的尋人啟事和省城舞廳廣告。電話亭的玻璃門半壞，裡頭那部綠色公用電話沾著油污，旁邊有人用粉筆寫了“長途加收手續費”。
阿強把車停在貨車旁，周越迅速下車，先看了一眼身後。那輛桑塔納果然也緩緩駛進服務站，停在加油棚邊。
沈明棠低聲道：“馬國良的人。”
“別下車。”周越說。
沈知夏卻推開車門：“我跟你去。”
周越看她。
沈知夏把帆布包抱在懷裡，聲音不大，卻不容退讓：“你答應過。”
周越沉默一瞬，點頭。
兩人走向電話亭，賀聞舟也跟下來，懶洋洋地整了整衣領，像真是下車買煙。他進小賣部前對沈知夏說：“若有人問，你們是去省城報到的新婚夫妻。我是倒霉的表哥。”
沈知夏忍不住看他一眼。
賀聞舟笑得溫雅：“別感動，我只是暫時不想回家挨罵。”
他進了小賣部，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聲音壓低卻清楚：“李叔，是我。別問我在哪，幫我查兩件事。紅星劇場後台倉庫，三號道具箱，鎖眼有紅漆。還有，宋遠山這個人，是否還在省城。越快越好。若我父親問起，就說我在見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另一邊，周越站在公用電話前，投下硬幣，撥了幾個號碼。沈知夏聽見他報了一串她聽不懂的數字，像尋呼台暗號。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周越皺眉：“沈家有沒有找台裡查留言？”
沈知夏心口一跳。
片刻後，周越掛斷電話。
“你家已經找人在尋呼台問我的號碼。”他說，“還打電話去文工團，說你身體不舒服，可能延後報到。”
沈知夏臉色一白，隨即又穩住：“不能延後。”
她好不容易考進省城文工團，報到期限只剩兩天。若沈家以家屬名義替她請假，甚至說她放棄，那她多年硬闖出來的一條路，可能就這樣被一句“家裡安排”折回去。
周越看著她：“先去文工團。”
“不。”沈知夏攥緊包帶，“先去紅星劇場。三號箱若被人拿走，就什麼都晚了。報到我可以趕下午。”
周越眉心微皺，顯然不贊同她冒險，可這次他沒有替她決定。
“好。”他說，“先劇場，下午報到。”
沈知夏看著他，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微微一鬆。
就在這時，小賣部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穿夾克的男人從桑塔納旁走來，其中一個目光掃過沈知夏懷裡的帆布包，停了一瞬。
周越向前半步，擋在她身前。
賀聞舟從小賣部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包煙和幾瓶汽水，笑著迎上去：“巧啊，兩位也去省城？”
那兩人一愣，顯然認出了他。
“賀少……”
“正好。”賀聞舟把一瓶汽水塞到其中一人手裡，語氣輕得像閒聊，“回去告訴馬主任，我這人膽小，受了驚嚇就愛給家裡打電話。剛才已經打過了。若我今天進不了省城，我父親第一個找的不是沈家，也不是周家，是他。”
兩人臉色變了變。
賀聞舟仍笑：“大家做生意的，最怕把小事鬧大，對不對？”
那兩人互看一眼，到底沒敢動手，只退回桑塔納旁。
阿強趁機把車開到電話亭前，急得直揮手：“快上來！”
麵包車再次衝進霧裡。
這一次，車內雖仍沉默，卻與先前不同。那些被壓在帆布包裡的紙、信和秘密，已不再只是追兵逼近的理由，也成了他們前行的方向。
接近省城時，霧漸漸散了。
高架橋和新修的廣告牌一點點從白霧裡露出來，路邊出現成排的錄像廳、歌舞廳、打字複印店，還有幾家掛著“電腦培訓”“網絡聊天室體驗”的小門面。沈知夏看見那些亮著藍白屏幕的櫥窗，心裡忽然一動。
她想起“越過山海”。
想起那個人曾問她，若有一天真的登上紅星劇場最大的舞台，第一句台詞想說什麼。她當時在聊天室裡打字說，想說我來了，不是誰送我來的，是我自己走來的。
這句話，她從未對周越說過。
可方才在車上，周越卻說，先劇場，下午報到，像他早知道紅星劇場對她意味著什麼，不只是舊案線索，也是她心裡第一座真正的舞台。
沈知夏側頭看他。
周越正在低頭檢查傳呼機，屏幕綠光映在他冷峻的眉眼上。像是察覺她的視線，他抬頭：“怎麼了？”
沈知夏差點就問出口。
你是不是越過山海？
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下去。眼前還有太多事壓著他們，周啟民的信、宋遠山的下落、沈家的追查、馬國良和章德明的影子。那個名字像一顆藏在胸口的糖，不能現在剝開，剝開也許會太甜，甜得讓人忘了危險。
她只說：“到了紅星劇場，你跟緊我。”
周越看了她一眼，低聲應：“嗯。”
紅星劇場在省城老城區，外牆斑駁，門口仍掛著紅底金字的牌匾。雨後的台階濕漉漉的，海報欄裡貼著新排話劇的宣傳，邊角被風吹得翹起。劇場側門半開，一個看門大爺坐在門房裡聽收音機，見他們一行人匆匆下車，警惕地探出頭。
沈知夏走上前，柔聲說自己是省文工團新報到的演員，想提前看看劇場後台。她長得溫婉，說話又不急不躁，看門大爺猶豫了一下，還是擺擺手放了他們進去，只提醒：“別亂碰東西，後台這兩天有人清倉，亂得很。”
清倉兩個字讓周越和沈知夏同時一頓。
後台比沈知夏記憶裡更暗。高處懸著積灰的燈架，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牆邊堆著舊布景、破椅子和一箱箱道具。她走在這條通道裡，聞到油彩、木屑、灰塵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心跳忽然快了。這是她夢想開始的地方，也是周啟民遺言指向的地方。
“三號箱。”周越低聲說。
賀聞舟已經找來一名後台工人，遞了根煙過去，溫聲打聽。那工人想了想，指向最裡頭的小倉庫：“老箱子都在那邊，不過早上來了個姓章的人，說是廳裡清點舊物，搬走了幾個。”
沈明棠臉色驟變：“姓章？”
工人點頭：“對，章主任還是章處長，我也記不清。反正有介紹信，鎖都是他們自己開的。”
周越已經大步走向小倉庫。
倉庫門半掩，裡頭燈泡昏黃。一排道具箱靠牆放著，箱身上用白漆寫著編號。一號、二號、四號、五號。
沒有三號。
沈知夏的心猛地沉下去。
周越蹲下，在地面上摸到一道新鮮拖痕。那拖痕從原本放箱子的位置一路延到後門，木地板上還留著幾點紅漆碎屑。
他撿起其中一點，攤在掌心。
紅漆很新，像是剛從鎖眼邊刮下來。
賀聞舟走到門口，臉上的從容終於完全淡去：“我們晚了一步。”
沈明棠扶住門框，聲音發顫：“他們知道三號箱。”
沈知夏站在昏黃燈下，望著那片空出來的位置，忽然覺得這座她追逐多年的舞台在腳下微微傾斜。她本以為省城是出口，可原來省城也早有人等著。
周越把紅漆碎屑收進信封，抬頭看向後門。
後門外是一條窄巷，雨水未乾，泥地上有幾道車輪印，延向劇場後面的舊貨市場方向。就在此時，他腰間的傳呼機忽然震了一下。
綠色屏幕亮起。
一行陌生留言緩緩顯出來。
想找宋遠山，今晚八點，紅星劇場對面，海鷗網吧。別帶沈家人。
麵包車駛出小城最後一座收費亭時，天色才剛亮，路邊賣早點的棚子還沒完全支起來，蒸籠裡的白氣混著雨後泥腥味，一團一團往國道上飄。車窗玻璃蒙著水汽，沈知夏用指腹擦開一小片，外頭的電線桿、鹽田和遠處灰藍色的海面都被霧揉得模糊，像一盤錄壞了的磁帶，聲音還在，畫面卻斷斷續續。
收音機裡仍是沙沙電流聲。
“省城方向一零四國道路段有霧，請過往車輛減速慢行……”
主持人的聲音被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響蓋住，又斷續浮出來。開車的年輕人姓阿強，是周越在郵電局機房認識的朋友，平日幫人裝電話線、修傳呼台線路，見過不少半夜被周越叫去救急的場面，可今日車後座坐著沈家小姐、賀家少爺和沈科長，他還是緊張得不敢多問，只把方向盤握得很緊。
車廂裡壓抑得像一間沒開窗的候車室。
沈明棠靠在最裡側，臉色比霧還白，髮髻散下來的幾縷頭髮貼在頰邊。賀聞舟坐在她旁邊，衣領仍皺著，袖口沾了灰，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低頭整理自己的袖扣。周越坐在沈知夏身側，帆布包放在膝上，一隻手按著包口，力道大得指骨泛白。
那裡面有周啟民留下的薄紙，還有那封遲到多年的信。
信封邊角被潮氣浸軟，上頭“周越收”三個字被歲月磨得發淡，卻仍能看出寫字的人當年下筆時的猶豫與用力。
沈知夏不敢看太久。
十八歲那年，她把信交給老劉時，站在文化局後門那棵榕樹下，手心裡全是汗。那時周越已經好幾天沒來學校，她聽見大人們壓低聲音說周家出事，聽見姑姑在客廳裡摔碎杯子，也聽見父親說：“知夏，你以後離周家那孩子遠些。”
她偏不信。
她在信裡寫，如果你也想走出去，我在省城等你。
那時的沈知夏以為，一封信可以穿過所有大人的沉默，穿過家族的怨恨和小城的流言，送到他手裡。她沒想到，信走丟了，一丟就是這麼多年。
周越忽然低聲問：“這封信，你什麼時候寫的？”
沈知夏指尖一顫，沒有立刻回答。
車窗外一輛長途客車鳴笛超過去，車身上印著“海城至省城”的紅字，窗內坐滿了提著編織袋的人。有人靠著玻璃睡，有人抱著孩子，還有人把收音機貼在耳邊聽歌。那一瞬間，她恍惚又回到十八歲第一次去省城考文工團的清晨，自己也是這樣抱著行李，耳邊塞著一盤反覆聽到起毛邊的磁帶，心裡既怕又亮。
“高三畢業前。”她說，“你家出事後。”
周越的喉結動了動。
沈明棠閉著眼，手指猛地收緊，像被這句話刺到。
周越把信封拿出來，卻沒有拆，只垂眼看著封口。那封口早已被潮氣黏得不牢，像很多不該被耽擱的話，只差一點力氣就能重見天日。
沈知夏伸手，按住他的手背。
“現在拆吧。”她聲音很輕，卻沒有退，“既然它今天到了，就不該再等。”
周越看了她一眼。
他一向寡言，情緒也藏得深，可那一刻，沈知夏看見他眼底有一點難以壓住的痛意。像長久被鐵皮蓋住的傷口，忽然被霧濕的晨光照見。
他拆開信封。
紙張發黃，摺痕處有些脆。車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連阿強都下意識關小了收音機。周越低頭讀信，先是沉默，然後指腹停在其中一行上，久久不動。
沈知夏不用看也知道是哪一句。
她當年寫得很直白，又很膽小。前半頁說省城文工團的考試，說紅星劇場的舞台很大，大到站上去時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後半頁才小心翼翼地寫到他。
周越，如果你也想走出去，我在省城等你。
若你不來，我也會記得你。
那時她不敢寫喜歡，更不敢寫等一輩子，只把所有少女心事折進這兩句裡，以為他總會懂。
周越把那張紙捏得很緊，指尖卻發抖。
沈知夏看著他：“你當年沒收到。”
“沒有。”周越聲音啞得厲害，“我以為你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
沈知夏鼻尖發酸，卻笑了一下：“我以為你收到了，卻不想來。”
車裡寂靜了許久。
這一句話落下，像把他們這些年各自守著的誤會輕輕揭開一角。底下不是怨，是兩個年少的人在不同地方握著同一封沒送到的信，空等了很多年。
周越抬眼看她，低聲說：“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沈知夏說，“也不是我的。”
她說完，目光轉向沈明棠。
沈明棠仍閉著眼，嘴唇卻抿得很緊。沈知夏沒有逼問，只安靜看著她。從小到大，她很少這樣直視姑姑。沈明棠在沈家一向像一面冷牆，擋住外頭的風，也擋住許多她不准人觸碰的秘密。
可牆也會裂。
賀聞舟抬了抬眼，語氣溫和地接過話：“沈姑姑，這封信既然在老劉手裡多年，總不會是他一個人敢扣下來。您要是不說，等馬國良先說，恐怕就難聽了。”
沈明棠睜開眼，看向他，眼神仍帶著冷意：“賀少爺倒是會挑時候。”
“我若不會挑時候，剛才就被馬主任挑到樓下去了。”賀聞舟笑了笑，“再說，我現在跟各位坐在同一輛車上，真要翻船，我也濕鞋。”
沈明棠沉默片刻，終於啞聲道：“那封信，我不知道在老劉那裡。”
沈知夏心口一緊。
“我知道你寫過信。”沈明棠看著窗外濃霧，“我也知道你想去找周越。可那時候周家已經被盯上了，周啟民被停職調查，港口那批設備出了事故，所有責任都往他身上推。馬國良說他私吞回扣，說他拿宏盛的章做假合同。沈家那時候在文化系統裡也被牽連，你父親怕你再跟周家扯上關係。”
“所以你們就替我決定？”沈知夏問。
她聲音不高，卻比怒喊更讓人難受。
沈明棠指尖微微一抖：“我以為那是保護你。”
周越終於開口：“我爸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沈明棠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我後來知道。”
車身猛地晃了一下，阿強罵了句：“前面坑多，坐穩啊。”
國道兩旁的霧更濃了，路邊偶爾有騎自行車上班的人穿過，一晃便不見。沈明棠像被這一晃晃回了很多年前，眼神空得很遠。
“八八年，紅星劇場翻修，省裡批了一批進口舞台設備。名義上走港口基建科，實際是給文化系統用。周啟民懂電控，宋遠山是紅星劇場的舞美主任，他們兩個最先發現設備型號不對，報關單、驗收單、補充合同上的章也對不上。”
賀聞舟立刻問：“宏盛經手？”
沈明棠看他一眼：“宏盛那時候還不是你們賀家現在的樣子，只是個貿易殼子。你父親是法人，可章不總在他手裡。馬國良跟宏盛幾個人來往很深，他們把港口退下來的一批舊設備換了標，當進口新設備報上去，中間的錢不知進了誰口袋。”
賀聞舟臉上的笑淡了。
“我父親說過，早年宏盛有一枚章丟過三天。”他慢慢道，“後來又找回來了。看來不是丟，是借。”
周越盯著薄紙上的那句“別信馬，別信章”，聲音沉冷：“章是印章。”
“也可能不只是印章。”沈明棠說，“當年補充合同上有兩個簽名，一個是周啟民，一個是章德明。”
賀聞舟皺眉：“章德明？省文化廳器材處那位章處長？”
沈明棠閉了閉眼：“那時他還只是科長。現在不一樣了。”
車裡再次沉下去。
霧外傳來貨車沉重的喇叭聲，像一隻看不見的獸在前方低吼。
沈知夏忽然明白，這句“別信馬，別信章”比他們想的更重。馬國良是伸到小城的手，章德明也許是壓在省城的門。周啟民當年不是沒找到路，他只是每走一步，都有人把路堵死。
“宋遠山呢？”周越問。
沈明棠肩膀僵了一下。
“事故後他被調離紅星劇場，說是身體不好，提前內退。有人說他瘋了，有人說他去了南方，也有人說他還在省城，靠給小劇團修燈光過日子。”她看向周越，“你爸出事前，確實想把東西交給宋遠山，也想交給我。”
沈知夏聽出她聲音裡那一點裂縫。
周越沒有追問感情糾葛，只問：“你沒接？”
沈明棠的臉白了白。
“我那時候……”她停了很久，才說，“我以為他利用我。”
沈知夏怔住。
沈明棠把目光轉向窗外，像不願讓任何人看清她眼裡的悔恨：“我和周啟民年輕時認識。他不是會說好聽話的人，和你一樣。可我信過他。後來出事前一天，他來找我，讓我拿一包材料去紅星劇場。我等了他一夜，他沒來，只等來馬國良派人送的一句話，說周啟民已經把責任推給沈家，說我若再碰那些材料，沈家也完了。”
她笑了一聲，笑得很苦。
“我信了。我把門關上了。”
周越的手一點點攥緊。
沈知夏怕他失控，伸手握住他。周越沒有抽回，只是低聲問：“後來呢？”
“後來周啟民被帶走問話，再回來時，人已經垮了。他想離開小城，沒走成。那場車禍，你應該記得。”
周越眼神驟然冷下去。
沈知夏的心也跟著一沉。
周啟民當年的車禍，小城人人都說是雨天路滑，貨車避讓不及。可馬國良那句“你爸當年沒能把東西送出去”，如今像一根倒刺扎在每個人心裡。
阿強忽然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聲音發緊：“越哥，後面那輛桑塔納跟了咱們挺久。”
周越立刻回頭。
濃霧裡，一輛深色桑塔納隔著兩三輛車若隱若現。車燈沒開，卻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阿強放慢，它也放慢；阿強加速，它也跟上。
賀聞舟低頭看了一眼腕表：“馬國良反應倒快。”
周越問阿強：“前面有服務站？”
“有個老服務站，旁邊有電話亭，再往前就是省城收費口。”
“拐進去。”
沈知夏下意識攥緊帆布包：“他們會不會堵在那裡？”
“有可能。”周越看向賀聞舟，“能打電話嗎？”
賀聞舟明白他的意思，嘴角微微一挑：“我平日裡最大的本事就是讓人以為我只會喝茶跳舞，今天總算能派上用場。”
車拐進服務站時，霧正濃。水泥地上停著幾輛長途客車和貨車，司機們蹲在檐下吃泡麵，收銀台後掛著一排電話卡，牆上貼著褪色的尋人啟事和省城舞廳廣告。電話亭的玻璃門半壞，裡頭那部綠色公用電話沾著油污，旁邊有人用粉筆寫了“長途加收手續費”。
阿強把車停在貨車旁，周越迅速下車，先看了一眼身後。那輛桑塔納果然也緩緩駛進服務站，停在加油棚邊。
沈明棠低聲道：“馬國良的人。”
“別下車。”周越說。
沈知夏卻推開車門：“我跟你去。”
周越看她。
沈知夏把帆布包抱在懷裡，聲音不大，卻不容退讓：“你答應過。”
周越沉默一瞬，點頭。
兩人走向電話亭，賀聞舟也跟下來，懶洋洋地整了整衣領，像真是下車買煙。他進小賣部前對沈知夏說：“若有人問，你們是去省城報到的新婚夫妻。我是倒霉的表哥。”
沈知夏忍不住看他一眼。
賀聞舟笑得溫雅：“別感動，我只是暫時不想回家挨罵。”
他進了小賣部，拿起電話撥了一串號碼，聲音壓低卻清楚：“李叔，是我。別問我在哪，幫我查兩件事。紅星劇場後台倉庫，三號道具箱，鎖眼有紅漆。還有，宋遠山這個人，是否還在省城。越快越好。若我父親問起，就說我在見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另一邊，周越站在公用電話前，投下硬幣，撥了幾個號碼。沈知夏聽見他報了一串她聽不懂的數字，像尋呼台暗號。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周越皺眉：“沈家有沒有找台裡查留言？”
沈知夏心口一跳。
片刻後，周越掛斷電話。
“你家已經找人在尋呼台問我的號碼。”他說，“還打電話去文工團，說你身體不舒服，可能延後報到。”
沈知夏臉色一白，隨即又穩住：“不能延後。”
她好不容易考進省城文工團，報到期限只剩兩天。若沈家以家屬名義替她請假，甚至說她放棄，那她多年硬闖出來的一條路，可能就這樣被一句“家裡安排”折回去。
周越看著她：“先去文工團。”
“不。”沈知夏攥緊包帶，“先去紅星劇場。三號箱若被人拿走，就什麼都晚了。報到我可以趕下午。”
周越眉心微皺，顯然不贊同她冒險，可這次他沒有替她決定。
“好。”他說，“先劇場，下午報到。”
沈知夏看著他，心裡那根緊繃的弦微微一鬆。
就在這時，小賣部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兩個穿夾克的男人從桑塔納旁走來，其中一個目光掃過沈知夏懷裡的帆布包，停了一瞬。
周越向前半步，擋在她身前。
賀聞舟從小賣部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包煙和幾瓶汽水，笑著迎上去：“巧啊，兩位也去省城？”
那兩人一愣，顯然認出了他。
“賀少……”
“正好。”賀聞舟把一瓶汽水塞到其中一人手裡，語氣輕得像閒聊，“回去告訴馬主任，我這人膽小，受了驚嚇就愛給家裡打電話。剛才已經打過了。若我今天進不了省城，我父親第一個找的不是沈家，也不是周家，是他。”
兩人臉色變了變。
賀聞舟仍笑：“大家做生意的，最怕把小事鬧大，對不對？”
那兩人互看一眼，到底沒敢動手，只退回桑塔納旁。
阿強趁機把車開到電話亭前，急得直揮手：“快上來！”
麵包車再次衝進霧裡。
這一次，車內雖仍沉默，卻與先前不同。那些被壓在帆布包裡的紙、信和秘密，已不再只是追兵逼近的理由，也成了他們前行的方向。
接近省城時，霧漸漸散了。
高架橋和新修的廣告牌一點點從白霧裡露出來，路邊出現成排的錄像廳、歌舞廳、打字複印店，還有幾家掛著“電腦培訓”“網絡聊天室體驗”的小門面。沈知夏看見那些亮著藍白屏幕的櫥窗，心裡忽然一動。
她想起“越過山海”。
想起那個人曾問她，若有一天真的登上紅星劇場最大的舞台，第一句台詞想說什麼。她當時在聊天室裡打字說，想說我來了，不是誰送我來的，是我自己走來的。
這句話，她從未對周越說過。
可方才在車上，周越卻說，先劇場，下午報到，像他早知道紅星劇場對她意味著什麼，不只是舊案線索，也是她心裡第一座真正的舞台。
沈知夏側頭看他。
周越正在低頭檢查傳呼機，屏幕綠光映在他冷峻的眉眼上。像是察覺她的視線，他抬頭：“怎麼了？”
沈知夏差點就問出口。
你是不是越過山海？
可話到嘴邊，她又咽了下去。眼前還有太多事壓著他們，周啟民的信、宋遠山的下落、沈家的追查、馬國良和章德明的影子。那個名字像一顆藏在胸口的糖，不能現在剝開，剝開也許會太甜，甜得讓人忘了危險。
她只說：“到了紅星劇場，你跟緊我。”
周越看了她一眼，低聲應：“嗯。”
紅星劇場在省城老城區，外牆斑駁，門口仍掛著紅底金字的牌匾。雨後的台階濕漉漉的，海報欄裡貼著新排話劇的宣傳，邊角被風吹得翹起。劇場側門半開，一個看門大爺坐在門房裡聽收音機，見他們一行人匆匆下車，警惕地探出頭。
沈知夏走上前，柔聲說自己是省文工團新報到的演員，想提前看看劇場後台。她長得溫婉，說話又不急不躁，看門大爺猶豫了一下，還是擺擺手放了他們進去，只提醒：“別亂碰東西，後台這兩天有人清倉，亂得很。”
清倉兩個字讓周越和沈知夏同時一頓。
後台比沈知夏記憶裡更暗。高處懸著積灰的燈架，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響，牆邊堆著舊布景、破椅子和一箱箱道具。她走在這條通道裡，聞到油彩、木屑、灰塵和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心跳忽然快了。這是她夢想開始的地方，也是周啟民遺言指向的地方。
“三號箱。”周越低聲說。
賀聞舟已經找來一名後台工人，遞了根煙過去，溫聲打聽。那工人想了想，指向最裡頭的小倉庫：“老箱子都在那邊，不過早上來了個姓章的人，說是廳裡清點舊物，搬走了幾個。”
沈明棠臉色驟變：“姓章？”
工人點頭：“對，章主任還是章處長，我也記不清。反正有介紹信，鎖都是他們自己開的。”
周越已經大步走向小倉庫。
倉庫門半掩，裡頭燈泡昏黃。一排道具箱靠牆放著，箱身上用白漆寫著編號。一號、二號、四號、五號。
沒有三號。
沈知夏的心猛地沉下去。
周越蹲下，在地面上摸到一道新鮮拖痕。那拖痕從原本放箱子的位置一路延到後門，木地板上還留著幾點紅漆碎屑。
他撿起其中一點，攤在掌心。
紅漆很新，像是剛從鎖眼邊刮下來。
賀聞舟走到門口，臉上的從容終於完全淡去：“我們晚了一步。”
沈明棠扶住門框，聲音發顫：“他們知道三號箱。”
沈知夏站在昏黃燈下，望著那片空出來的位置，忽然覺得這座她追逐多年的舞台在腳下微微傾斜。她本以為省城是出口，可原來省城也早有人等著。
周越把紅漆碎屑收進信封，抬頭看向後門。
後門外是一條窄巷，雨水未乾，泥地上有幾道車輪印，延向劇場後面的舊貨市場方向。就在此時，他腰間的傳呼機忽然震了一下。
綠色屏幕亮起。
一行陌生留言緩緩顯出來。
想找宋遠山，今晚八點，紅星劇場對面，海鷗網吧。別帶沈家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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