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司機又按了一下喇叭。
刺耳的聲音劃開雨幕，便利店檐下短暫安靜了一瞬。白色車燈直直照過來，落在沈微瀾手裡的牛皮紙袋上，那行字像被雨夜浸過，黑得發沉。
別碰青梧巷，否則你會後悔。
沈微瀾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動作很慢。她不是第一次見威脅。房產行業裡，爛尾、延期、維權、撤資，任何一個詞背後都可能站著一群被逼到無路可走的人。但那些威脅通常是公開的、激烈的，寫在橫幅上，喊在售樓處門口，不會像此刻這樣，悄無聲息地遞到她手裡，精準地叫出她的名字。
司機降下車窗，不耐煩地探頭：“女士，走不走啊？這雨這麼大，後面還有單呢。”
沈微瀾抬眼，看見車窗玻璃上爬滿水痕。她有一瞬間真的想上車。
上車，回家，洗熱水澡，把濕透的褲腳烘乾，睡前再算一遍賬，看看五萬塊能不能從哪張信用卡裡挪出來。明天醒來，她仍是一個剛失業的中年女人，仍要面對房貸、母親、弟弟、技術尾款，以及一個暫時看不見出口的副業。
而棲岸公寓，不過是她今晚偶然撞上的一場麻煩。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有廉價香薰味，混著雨水濕氣，悶得人胸口發堵。司機立刻踩下剎車又掛擋，問：“定位是雲橋花園對吧？”
沈微瀾嗯了一聲，手指卻仍緊緊捏著紙袋。車身剛往前滑出半米，她透過後視鏡，看見陸沉舟站在便利店檐下，肩頭濕了一片，周聽雨那把花傘歪在旁邊，兩個人的身影被車燈拉得很長。
陸沉舟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喊她。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沉靜，像把所有選擇都交還給她。
這比挽留更讓人難以招架。
沈微瀾忽然開口：“師傅，停一下。”
司機愣住：“不是剛上來嗎？”
“抱歉。”她從包裡抽出一張紙幣放到扶手箱旁，“這單我取消，空跑費我付。”
“你們這些人真是……”司機嘟囔著，卻在看見那張紙幣後把抱怨吞了回去，“行吧，雨天不好打車，自己注意點。”
沈微瀾推門下車，冷雨立刻撲到臉上。她把傘撐開，轉身走回檐下。高跟鞋踩進積水裡，水漫過鞋面，冰涼迅速滲進皮膚。她表情卻仍舊平穩，仿佛剛才那個短暫逃離的人不是她。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回來，只說：“先回公寓。門房有監控，雖然設備舊，或許還能查到送東西的人。”
沈微瀾把紙袋遞給他：“你看過再說。”
陸沉舟接過照片，借便利店燈光看了兩秒，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緊。他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沒有碰到那行字，像是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拍攝角度在巷子東口。”他說，“能拍到三樓外牆和臨時燈，應該不是路過。”
沈微瀾看向他：“你對這裡很熟？”
“這兩周來過幾次。”陸沉舟把照片收回紙袋，“產權資料不完整，我只能先看現場。”
他說得平淡，沈微瀾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兩周前，他已經在接近這棟樓，而她今天才被失業推到這裡。命運有時候像一個沉默的中介，不問意願，只負責把人帶到同一套危房門前。
周聽雨把花傘往兩人中間一擠：“別站著推理了，我老人家腿腳不比你們。回去查，順便讓老何把下午的事說清楚。他那人耳朵不好，但眼睛還沒瞎。”
三人重新往青梧巷裡走。
深夜十一點後，老巷徹底安靜下來。兩旁店鋪卷閘門緊閉，雨水從鐵皮棚邊成串落下，砸在破損的青石板上。積水映著霓虹，紅的、藍的、綠的，都被踩碎在腳下。棲岸公寓立在巷子深處，六層灰白外牆被雨洗得斑駁，頂樓一截腳手架還沒拆，防塵網在風裡輕輕鼓動，像一塊濕冷的傷口。
陸沉舟依舊把傘偏向沈微瀾。這一次，她看見他另一側肩膀被雨打濕得更深，終於開口：“傘拿正。”
他停了一下：“我沒事。”
“你感冒會增加項目風險。”沈微瀾語氣冷靜，“明天如果要開會，我不想聽你咳嗽。”
陸沉舟似乎笑了笑，很短，隨即把傘往回挪了半寸。
周聽雨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怕欠人情的人，通常是怕欠真心。你們這個年紀，還拿項目風險當擋箭牌，累不累？”
沈微瀾腳步一頓。
陸沉舟沒有接話，只抬手替周聽雨扶了一下被風吹歪的傘骨：“周阿姨，路滑。”
“別岔開。”周聽雨哼了一聲，“我當了三十多年護士，誰是發燒誰是心虛，一摸脈就知道。”
沈微瀾索性沉默。與老人辯論情感問題，投入產出比極低，且容易失控。
門房在公寓一樓東側，燈管壞了一半，光一閃一閃。老何裹著軍綠色棉大衣坐在小電暖器旁打盹，聽見敲窗聲，嚇得差點把搪瓷杯碰翻。
“誰啊這大半夜的？”
周聽雨推門進去：“老何，下午送紙袋的人，你還記得不？”
老何揉了揉眼睛，看見陸沉舟和沈微瀾，也清醒了些：“哦，那個啊。戴帽子的男的，個子不高，穿黑外套。說找沈小姐，讓我轉交。我說這裡沒有沈小姐，他說會有人來拿，放下就走了。”
沈微瀾問：“他怎麼知道放在這裡？”
老何怔了怔：“那我哪知道。他看著挺熟門熟路的，進門都沒問。”
陸沉舟的眼神更沉：“他從哪個方向來，走的時候往哪邊？”
“東門進，西邊走吧？我當時正看直播，沒太注意。”
周聽雨瞪他：“看什麼直播看得人臉都記不住？”
老何有些不好意思：“就那個賣保健鞋墊的，說今晚半價。我這腰不是不好嘛。”
沈微瀾看了一眼門房角落裡的舊電腦：“監控能查嗎？”
老何立刻起身：“能是能，就是這破系統老卡。陸先生前幾天還說要換來著，沒錢嘛。”
這句話落下，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沒錢，是這棟公寓目前所有問題最直接的註腳。
老何打開監控系統，屏幕閃了幾下，跳出四個分屏。東門、樓梯口、電梯廳和一樓走廊。畫面灰暗，雨夜裡像蒙了一層霧。時間往回拖到傍晚六點十七分，東門畫面裡果然出現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
他撐著黑傘，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張臉。進門時，他沒有四處張望，而是徑直走向門房窗口。老何接過紙袋，低頭說了兩句話。男人轉身離開，腳步很穩。
陸沉舟讓老何放大畫面。舊電腦發出吃力的嗡鳴，圖像模糊成一塊塊灰色馬賽克，只能看見男人左手拎著一個深色文件包，右手虎口處似乎有一道白痕。
“再看西門。”沈微瀾說。
老何拖動進度條，西門監控卻是一片黑。
“怎麼回事？”周聽雨問。
老何拍了拍主機：“壞了吧？前兩天就時好時壞。”
陸沉舟俯身查看記錄，聲音低下去：“不是壞。六點二十分到六點四十五分，西門和地下負一層的監控同時斷開，之後又恢復。”
沈微瀾心裡一沉：“有人提前關了。”
“或者有人知道哪一路線可以避開監控。”陸沉舟直起身，“他熟悉公寓布局。”
老何臉色有些白：“不會是以前施工隊的人吧？這樓停工前來來往往的人太多，誰都有門禁卡。”
沈微瀾捕捉到這句話：“門禁卡沒有清理？”
老何更尷尬：“原開發商撤場後，物業也散了，卡誰拿著真說不清。陸先生接手這邊才多久，很多賬都還沒理完。”
周聽雨抱著胳膊，聲音冷了些：“這就是我說的，這樓不只是漏雨。人能隨便進，錢不知道去哪兒，老人交的意向金退不出來，誰住得安心？”
沈微瀾看向她：“意向金有多少？”
“我知道的就有十幾戶。”周聽雨說，“有的是兩萬，有的是五萬，說是先鎖定改造後的床位和服務名額。現在項目停了，幾個老姐妹想退，原來負責的人電話打不通。她們不敢鬧，怕一鬧錢更沒了。”
門房裡的暖氣忽然顯得很悶。
沈微瀾想起便利店短視頻裡那句“銀髮經濟月入十萬不是夢”，胃裡泛起一點冷意。老人用一輩子省下來的錢買晚年的安穩，到了某些人手裡，卻只是現金流、噱頭、轉化率。
陸沉舟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是他整理的一份資料目錄：“我目前拿到的只有部分合同。棲岸公寓原本是老廠宿舍改造，主樓產權屬於青梧資產管理公司，二到六層做銀髮公寓，一層商業配套。但地下空間和西側附樓，抵押給了另一家小額資產公司。”
沈微瀾滑動屏幕：“抵押日期在項目啟動後？”
“嗯。”陸沉舟說，“而且原開發商對外招商時，沒有披露這筆抵押。”
沈微瀾抬起頭：“這是重大瑕疵。後續不解決，任何直播銷售、社群招募都是雷。”
“所以我沒有開始賣。”陸沉舟看著她，“我只想先保住已經交錢的老人，查清債務，再決定能不能做。”
這話說得很克制，卻讓沈微瀾心口某處輕輕動了一下。她見過太多項目在資金鏈斷裂前最後一搏，包裝概念，開直播，砸投流，先把錢收進來再說。沒有人願意在最缺錢的時候按下暫停鍵，因為暫停意味著承認風險，意味著現金流更緊，意味著自己也可能被拖垮。
陸沉舟卻說，他沒有開始賣。
她把手機還給他：“你的資金能撐多久？”
陸沉舟停了兩秒：“如果只維持基本看護和水電，不超過兩個月。”
“改造工程呢？”
“暫停。”
“老人退款呢？”
他沉默。
答案不言自明。
沈微瀾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銀行信用卡還款提醒，明日自動扣款三萬二。下一條，是母親發來的語音，後面跟著幾個字。
你弟弟真的等不了，媽知道你有辦法。
她沒有點開語音，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知道你有辦法。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線，從她二十歲牽到四十二歲，一頭拴著親情，一頭拴著愧疚，每當她想喘口氣，就有人輕輕一拉。
陸沉舟的視線落到她屏幕上，又很快移開：“需要先處理私人事情嗎？”
沈微瀾鎖屏，把手機放回包裡：“不影響工作。”
周聽雨看著她，嘆了口氣：“孩子，人不是機器。你們中年人最愛說不影響，最後都是哪兒都影響。”
沈微瀾沒有反駁。她走到門房桌邊，抽出一張空白登記紙，拿起老何的圓珠筆。
“如果我介入，先說條件。”她看向陸沉舟，聲音恢復到工作狀態，“第一，所有現有合同、債務、收款流水向我開放，不得隱瞞。第二，暫停任何對外銷售口徑，包含直播、社群、短視頻引流，除非我們確認產權和退款方案。第三，已交意向金的老人名單今晚整理出來，明天開始逐戶溝通。第四，我按顧問收費，不做免費情懷。”
老何聽得一愣一愣，周聽雨倒是眼睛亮了：“這話我愛聽。情懷不能當藥吃，也不能抵房租。”
陸沉舟望著沈微瀾，眼神裡有一種很深的安定：“可以。費用你定。”
“別答得太快。”沈微瀾在紙上寫下幾行字，“你現在現金流很差，我不接受空頭承諾。先付百分之三十啟動款，其餘按節點結算。至於項目能不能繼續，我不保證結果，只保證不替任何人遮醜。”
陸沉舟說：“這正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這句話太直接，沈微瀾筆尖一頓，紙上拖出一點墨痕。
她抬頭，語氣淡淡：“職場話術不必過度使用。”
陸沉舟垂眼看著那張臨時寫出的協議：“不是話術。”
門房裡破舊燈管又閃了一下。雨聲從窗縫裡滲進來，滴答滴答，像某種催促。沈微瀾避開他的目光，把紙推過去：“先簽口頭備忘，正式合同明天補。”
陸沉舟接過筆，在她名字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他寫字和從前一樣，筆畫沉穩，收尾乾淨。沈微瀾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學辯論賽後，他替她撿起落在台下的講稿，也是在紙角寫下過自己的電話號碼。那張紙後來被她夾進書裡，又在搬家時遺失。
她以為有些東西早就不見了。
周聽雨湊過來看了看，滿意地點頭：“行了，有字有名，比嘴上說照顧靠譜。老何，明天把我們那幾個老姐妹都叫來，別再躲著怕丟人。錢是自己攢的，問清楚不丟人。”
老何連忙答應。
陸沉舟把紙折好收進文件夾，又從便利店買來的一瓶熱水遞給沈微瀾。沈微瀾看著瓶身冒出的白氣，沒有立刻接。
“拿著。”他說，“你的手很冷。”
沈微瀾下意識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接過水，掌心被燙意包住，才發現自己指尖確實僵得厲害。
“你觀察合作方的方式很細。”她說。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老同學的基本關心，不計入合同。”
沈微瀾握著水瓶，心裡某處像被輕輕敲了一下。她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尤其在一個失業、負債、被威脅的雨夜。可人到中年，最難防備的恰恰不是風險，而是有人在風險中仍願意把傘偏過來。
她正要說什麼，陸沉舟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走到門房外接起。雨幕隔著玻璃，把他的背影切得模糊。沈微瀾聽不清內容，只看見他原本平和的眉眼一點點冷下去。
片刻後，他推門進來。
“怎麼了？”沈微瀾問。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機屏幕轉向她。那是一封剛轉發過來的郵件，附件名是棲岸公寓債權明細補充。發件人未知，正文只有一句話。
想保這棟樓，先準備三百萬。
沈微瀾往下看，目光停在明細表最底部的一行。地下空間抵押債權受讓方，赫然寫著一個機構名稱。
長安資本。
幾乎同時，她自己的手機也亮了一下。
一條短信跳了出來，發信人是顧長安。
微瀾，聽說你今晚去了青梧巷。那地方水深，別急著下場。明天有空見一面，我請你喝咖啡。
刺耳的聲音劃開雨幕，便利店檐下短暫安靜了一瞬。白色車燈直直照過來，落在沈微瀾手裡的牛皮紙袋上，那行字像被雨夜浸過，黑得發沉。
別碰青梧巷，否則你會後悔。
沈微瀾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動作很慢。她不是第一次見威脅。房產行業裡，爛尾、延期、維權、撤資，任何一個詞背後都可能站著一群被逼到無路可走的人。但那些威脅通常是公開的、激烈的，寫在橫幅上，喊在售樓處門口，不會像此刻這樣，悄無聲息地遞到她手裡，精準地叫出她的名字。
司機降下車窗，不耐煩地探頭：“女士，走不走啊？這雨這麼大，後面還有單呢。”
沈微瀾抬眼，看見車窗玻璃上爬滿水痕。她有一瞬間真的想上車。
上車，回家，洗熱水澡，把濕透的褲腳烘乾，睡前再算一遍賬，看看五萬塊能不能從哪張信用卡裡挪出來。明天醒來，她仍是一個剛失業的中年女人，仍要面對房貸、母親、弟弟、技術尾款，以及一個暫時看不見出口的副業。
而棲岸公寓，不過是她今晚偶然撞上的一場麻煩。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裡有廉價香薰味，混著雨水濕氣，悶得人胸口發堵。司機立刻踩下剎車又掛擋，問：“定位是雲橋花園對吧？”
沈微瀾嗯了一聲，手指卻仍緊緊捏著紙袋。車身剛往前滑出半米，她透過後視鏡，看見陸沉舟站在便利店檐下，肩頭濕了一片，周聽雨那把花傘歪在旁邊，兩個人的身影被車燈拉得很長。
陸沉舟沒有追上來，也沒有喊她。他只是看著她，眼神沉靜，像把所有選擇都交還給她。
這比挽留更讓人難以招架。
沈微瀾忽然開口：“師傅，停一下。”
司機愣住：“不是剛上來嗎？”
“抱歉。”她從包裡抽出一張紙幣放到扶手箱旁，“這單我取消，空跑費我付。”
“你們這些人真是……”司機嘟囔著，卻在看見那張紙幣後把抱怨吞了回去，“行吧，雨天不好打車，自己注意點。”
沈微瀾推門下車，冷雨立刻撲到臉上。她把傘撐開，轉身走回檐下。高跟鞋踩進積水裡，水漫過鞋面，冰涼迅速滲進皮膚。她表情卻仍舊平穩，仿佛剛才那個短暫逃離的人不是她。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沒問為什麼回來，只說：“先回公寓。門房有監控，雖然設備舊，或許還能查到送東西的人。”
沈微瀾把紙袋遞給他：“你看過再說。”
陸沉舟接過照片，借便利店燈光看了兩秒，眉心微不可察地收緊。他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沒有碰到那行字，像是怕沾上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拍攝角度在巷子東口。”他說，“能拍到三樓外牆和臨時燈，應該不是路過。”
沈微瀾看向他：“你對這裡很熟？”
“這兩周來過幾次。”陸沉舟把照片收回紙袋，“產權資料不完整，我只能先看現場。”
他說得平淡，沈微瀾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兩周前，他已經在接近這棟樓，而她今天才被失業推到這裡。命運有時候像一個沉默的中介，不問意願，只負責把人帶到同一套危房門前。
周聽雨把花傘往兩人中間一擠：“別站著推理了，我老人家腿腳不比你們。回去查，順便讓老何把下午的事說清楚。他那人耳朵不好，但眼睛還沒瞎。”
三人重新往青梧巷裡走。
深夜十一點後，老巷徹底安靜下來。兩旁店鋪卷閘門緊閉，雨水從鐵皮棚邊成串落下，砸在破損的青石板上。積水映著霓虹，紅的、藍的、綠的，都被踩碎在腳下。棲岸公寓立在巷子深處，六層灰白外牆被雨洗得斑駁，頂樓一截腳手架還沒拆，防塵網在風裡輕輕鼓動，像一塊濕冷的傷口。
陸沉舟依舊把傘偏向沈微瀾。這一次，她看見他另一側肩膀被雨打濕得更深，終於開口：“傘拿正。”
他停了一下：“我沒事。”
“你感冒會增加項目風險。”沈微瀾語氣冷靜，“明天如果要開會，我不想聽你咳嗽。”
陸沉舟似乎笑了笑，很短，隨即把傘往回挪了半寸。
周聽雨走在前面，頭也不回：“怕欠人情的人，通常是怕欠真心。你們這個年紀，還拿項目風險當擋箭牌，累不累？”
沈微瀾腳步一頓。
陸沉舟沒有接話，只抬手替周聽雨扶了一下被風吹歪的傘骨：“周阿姨，路滑。”
“別岔開。”周聽雨哼了一聲，“我當了三十多年護士，誰是發燒誰是心虛，一摸脈就知道。”
沈微瀾索性沉默。與老人辯論情感問題，投入產出比極低，且容易失控。
門房在公寓一樓東側，燈管壞了一半，光一閃一閃。老何裹著軍綠色棉大衣坐在小電暖器旁打盹，聽見敲窗聲，嚇得差點把搪瓷杯碰翻。
“誰啊這大半夜的？”
周聽雨推門進去：“老何，下午送紙袋的人，你還記得不？”
老何揉了揉眼睛，看見陸沉舟和沈微瀾，也清醒了些：“哦，那個啊。戴帽子的男的，個子不高，穿黑外套。說找沈小姐，讓我轉交。我說這裡沒有沈小姐，他說會有人來拿，放下就走了。”
沈微瀾問：“他怎麼知道放在這裡？”
老何怔了怔：“那我哪知道。他看著挺熟門熟路的，進門都沒問。”
陸沉舟的眼神更沉：“他從哪個方向來，走的時候往哪邊？”
“東門進，西邊走吧？我當時正看直播，沒太注意。”
周聽雨瞪他：“看什麼直播看得人臉都記不住？”
老何有些不好意思：“就那個賣保健鞋墊的，說今晚半價。我這腰不是不好嘛。”
沈微瀾看了一眼門房角落裡的舊電腦：“監控能查嗎？”
老何立刻起身：“能是能，就是這破系統老卡。陸先生前幾天還說要換來著，沒錢嘛。”
這句話落下，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沒錢，是這棟公寓目前所有問題最直接的註腳。
老何打開監控系統，屏幕閃了幾下，跳出四個分屏。東門、樓梯口、電梯廳和一樓走廊。畫面灰暗，雨夜裡像蒙了一層霧。時間往回拖到傍晚六點十七分，東門畫面裡果然出現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
他撐著黑傘，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半張臉。進門時，他沒有四處張望，而是徑直走向門房窗口。老何接過紙袋，低頭說了兩句話。男人轉身離開，腳步很穩。
陸沉舟讓老何放大畫面。舊電腦發出吃力的嗡鳴，圖像模糊成一塊塊灰色馬賽克，只能看見男人左手拎著一個深色文件包，右手虎口處似乎有一道白痕。
“再看西門。”沈微瀾說。
老何拖動進度條，西門監控卻是一片黑。
“怎麼回事？”周聽雨問。
老何拍了拍主機：“壞了吧？前兩天就時好時壞。”
陸沉舟俯身查看記錄，聲音低下去：“不是壞。六點二十分到六點四十五分，西門和地下負一層的監控同時斷開，之後又恢復。”
沈微瀾心裡一沉：“有人提前關了。”
“或者有人知道哪一路線可以避開監控。”陸沉舟直起身，“他熟悉公寓布局。”
老何臉色有些白：“不會是以前施工隊的人吧？這樓停工前來來往往的人太多，誰都有門禁卡。”
沈微瀾捕捉到這句話：“門禁卡沒有清理？”
老何更尷尬：“原開發商撤場後，物業也散了，卡誰拿著真說不清。陸先生接手這邊才多久，很多賬都還沒理完。”
周聽雨抱著胳膊，聲音冷了些：“這就是我說的，這樓不只是漏雨。人能隨便進，錢不知道去哪兒，老人交的意向金退不出來，誰住得安心？”
沈微瀾看向她：“意向金有多少？”
“我知道的就有十幾戶。”周聽雨說，“有的是兩萬，有的是五萬，說是先鎖定改造後的床位和服務名額。現在項目停了，幾個老姐妹想退，原來負責的人電話打不通。她們不敢鬧，怕一鬧錢更沒了。”
門房裡的暖氣忽然顯得很悶。
沈微瀾想起便利店短視頻裡那句“銀髮經濟月入十萬不是夢”，胃裡泛起一點冷意。老人用一輩子省下來的錢買晚年的安穩，到了某些人手裡，卻只是現金流、噱頭、轉化率。
陸沉舟把手機遞給她，屏幕上是他整理的一份資料目錄：“我目前拿到的只有部分合同。棲岸公寓原本是老廠宿舍改造，主樓產權屬於青梧資產管理公司，二到六層做銀髮公寓，一層商業配套。但地下空間和西側附樓，抵押給了另一家小額資產公司。”
沈微瀾滑動屏幕：“抵押日期在項目啟動後？”
“嗯。”陸沉舟說，“而且原開發商對外招商時，沒有披露這筆抵押。”
沈微瀾抬起頭：“這是重大瑕疵。後續不解決，任何直播銷售、社群招募都是雷。”
“所以我沒有開始賣。”陸沉舟看著她，“我只想先保住已經交錢的老人，查清債務，再決定能不能做。”
這話說得很克制，卻讓沈微瀾心口某處輕輕動了一下。她見過太多項目在資金鏈斷裂前最後一搏，包裝概念，開直播，砸投流，先把錢收進來再說。沒有人願意在最缺錢的時候按下暫停鍵，因為暫停意味著承認風險，意味著現金流更緊，意味著自己也可能被拖垮。
陸沉舟卻說，他沒有開始賣。
她把手機還給他：“你的資金能撐多久？”
陸沉舟停了兩秒：“如果只維持基本看護和水電，不超過兩個月。”
“改造工程呢？”
“暫停。”
“老人退款呢？”
他沉默。
答案不言自明。
沈微瀾的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是銀行信用卡還款提醒，明日自動扣款三萬二。下一條，是母親發來的語音，後面跟著幾個字。
你弟弟真的等不了，媽知道你有辦法。
她沒有點開語音，只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知道你有辦法。這句話像一根細細的線，從她二十歲牽到四十二歲，一頭拴著親情，一頭拴著愧疚，每當她想喘口氣，就有人輕輕一拉。
陸沉舟的視線落到她屏幕上，又很快移開：“需要先處理私人事情嗎？”
沈微瀾鎖屏，把手機放回包裡：“不影響工作。”
周聽雨看著她，嘆了口氣：“孩子，人不是機器。你們中年人最愛說不影響，最後都是哪兒都影響。”
沈微瀾沒有反駁。她走到門房桌邊，抽出一張空白登記紙，拿起老何的圓珠筆。
“如果我介入，先說條件。”她看向陸沉舟，聲音恢復到工作狀態，“第一，所有現有合同、債務、收款流水向我開放，不得隱瞞。第二，暫停任何對外銷售口徑，包含直播、社群、短視頻引流，除非我們確認產權和退款方案。第三，已交意向金的老人名單今晚整理出來，明天開始逐戶溝通。第四，我按顧問收費，不做免費情懷。”
老何聽得一愣一愣，周聽雨倒是眼睛亮了：“這話我愛聽。情懷不能當藥吃，也不能抵房租。”
陸沉舟望著沈微瀾，眼神裡有一種很深的安定：“可以。費用你定。”
“別答得太快。”沈微瀾在紙上寫下幾行字，“你現在現金流很差，我不接受空頭承諾。先付百分之三十啟動款，其餘按節點結算。至於項目能不能繼續，我不保證結果，只保證不替任何人遮醜。”
陸沉舟說：“這正是我需要你的原因。”
這句話太直接，沈微瀾筆尖一頓，紙上拖出一點墨痕。
她抬頭，語氣淡淡：“職場話術不必過度使用。”
陸沉舟垂眼看著那張臨時寫出的協議：“不是話術。”
門房裡破舊燈管又閃了一下。雨聲從窗縫裡滲進來，滴答滴答，像某種催促。沈微瀾避開他的目光，把紙推過去：“先簽口頭備忘，正式合同明天補。”
陸沉舟接過筆，在她名字旁邊簽下自己的名字。他寫字和從前一樣，筆畫沉穩，收尾乾淨。沈微瀾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學辯論賽後，他替她撿起落在台下的講稿，也是在紙角寫下過自己的電話號碼。那張紙後來被她夾進書裡，又在搬家時遺失。
她以為有些東西早就不見了。
周聽雨湊過來看了看，滿意地點頭：“行了，有字有名，比嘴上說照顧靠譜。老何，明天把我們那幾個老姐妹都叫來，別再躲著怕丟人。錢是自己攢的，問清楚不丟人。”
老何連忙答應。
陸沉舟把紙折好收進文件夾，又從便利店買來的一瓶熱水遞給沈微瀾。沈微瀾看著瓶身冒出的白氣，沒有立刻接。
“拿著。”他說，“你的手很冷。”
沈微瀾下意識想說不用，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她接過水，掌心被燙意包住，才發現自己指尖確實僵得厲害。
“你觀察合作方的方式很細。”她說。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老同學的基本關心，不計入合同。”
沈微瀾握著水瓶，心裡某處像被輕輕敲了一下。她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尤其在一個失業、負債、被威脅的雨夜。可人到中年，最難防備的恰恰不是風險，而是有人在風險中仍願意把傘偏過來。
她正要說什麼，陸沉舟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眼來電，走到門房外接起。雨幕隔著玻璃，把他的背影切得模糊。沈微瀾聽不清內容，只看見他原本平和的眉眼一點點冷下去。
片刻後，他推門進來。
“怎麼了？”沈微瀾問。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把手機屏幕轉向她。那是一封剛轉發過來的郵件，附件名是棲岸公寓債權明細補充。發件人未知，正文只有一句話。
想保這棟樓，先準備三百萬。
沈微瀾往下看，目光停在明細表最底部的一行。地下空間抵押債權受讓方，赫然寫著一個機構名稱。
長安資本。
幾乎同時，她自己的手機也亮了一下。
一條短信跳了出來，發信人是顧長安。
微瀾，聽說你今晚去了青梧巷。那地方水深，別急著下場。明天有空見一面，我請你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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