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爸爸別躺平 · 風起雲湧 · 4,697 字 · 2026-07-08
顧聞舟低頭看著那兩串編碼。

茶几上的檯燈光線很低,雨夜把窗外的海城洗成一片模糊的黑。智源資本的收購文件攤在最中間,邊角壓著那架泛黃的紙飛機,旁邊是厚厚一沓未寄出的信。林澈那本舊書被翻開,書頁裡夾著一張皺巴巴的招聘傳單,背面鉛筆抄下的送貨單編碼斜斜歪歪,像某種偶然留下的傷口。

顧聞舟的手指停在文件附錄那一行上。

低溫脈衝測試模組,設備編號CXT-LP-07,狀態報廢,建議處置。

林澈抄下的那串編碼只少了前綴,末尾七位完全一致。

客廳裡的鐘走到十一點五十七分。雨打在落地窗上,細密得像無數人在外面用指甲敲玻璃。

林澈坐在對面,盯著顧聞舟的臉看。

他原本以為顧聞舟會立刻變色,或者像電視劇裡那些失勢總裁一樣猛地站起來,說一句“立刻查”。可顧聞舟只是沉默,眉眼仍舊冷靜,只有指尖微微向下壓,將那頁紙壓出一道淺痕。

這人怎麼連震驚都這麼省電。

林澈忍不住開口:“你要是看不懂,我可以提供青少年版講解。大概意思就是,你家說死了的東西,昨天還在外面蹦躂。”

顧聞舟抬眼看他:“你在哪裡看見送貨單?”

聲音平穩,卻比剛才低了些。

林澈靠回沙發,肩膀一鬆,像剛才那點鋒利只是錯覺:“打印店。人民路那家,招牌燈一半壞了,看起來像專門承接鬼片道具製作。前兩天我通宵給人裝訂文件,有個快遞包破了,裡面掉出幾張退貨單。我本來不想看,主要是它掉在我腳邊,長得又很像能換錢的信息。”

顧聞舟沒有接他的玩笑:“文件是哪家公司送來的?”

“外包文印,單子上蓋的是科技園北區倉庫的章,收貨方看不全,只看到一個顧字。”林澈想了想,又補充,“送貨單背面有油漬,應該被人拿去墊過飯盒。你們顧氏的機密資料待遇挺接地氣,和我泡麵一個咖位。”

顧聞舟的目光落在那張招聘傳單上:“你為什麼會抄下來?”

“因為這個編碼格式我前一天在舊書裡見過類似的設備分類。”林澈指了指那本新能源材料導論,“別那麼看我,我不是天才,我就是窮。窮人有個優點,什麼破爛都覺得可能有用,看到數字就想是不是能拿去領券。”

他說得散漫,手指卻一直攥著書角,紙頁被捏得發皺。

顧聞舟看見了,沒有點破。

就在這時,玄關傳來腳步聲。陳助理從外面回來,西裝肩頭沾了一點雨氣,臉色比剛才更緊。

“顧總,周嶺的車已經離開別墅區,往市區方向走。”他頓了頓,看見茶几上的文件和林澈手邊的舊書,“有情況?”

顧聞舟將文件推給他:“查CXT-LP-07。新能源事業部低溫脈衝測試模組,資產流轉、報廢申請、審批人、倉儲記錄,全部調出來。現在。”

陳助理臉色微變,立刻拿出手機和平板:“這台設備不是去年就被列入停用清單了嗎?”

“文件裡寫的是報廢。”林澈懶洋洋接了一句,“但它昨天疑似在科技園北區打卡上班,勞模程度超過我。”

陳助理看向他,眼神裡有明顯的驚訝。

林澈擺手:“別崇拜,主要是你們資本家的漏洞都漏得比較貴,一眼就能看見。”

顧聞舟問:“能查到北區倉庫今晚值班人員嗎?”

“可以,但內網需要二級授權。”陳助理飛快操作,“顧總,您的權限還在,不過董事會上週凍結了部分資產管理入口。我試試從審計備份進。”

客廳安靜下來,只剩鍵盤點擊聲與雨聲交錯。

林澈坐在沙發上,忽然有一種不真實感。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城中村便利店檐下躲雨,懷裡揣著兩包泡麵,糾結要不要去十八站外搬磚。現在他坐在前首富家的客廳裡,面前是幾十億估值的收購文件,旁邊是他養父多年沒寄出的信,而他剛用一張被油漬污染過的送貨單撬開了一條縫。

人生這玩意兒真不講基本法。

他低頭看見舊書旁那把便利店老闆娘借他的傘,傘面還濕著,被陳助理帶進門時放在玄關。他想起自己房間裡沒來得及泡的麵,想起明天早上房東大概率會發來“在嗎”這種最恐怖的兩個字,也想起夜校今晚那節缺掉的電路基礎。

他本來只是想活得不要太難看。

可這一刻,他忽然有點想知道,那台設備到底在哪。

陳助理的手指停住:“查到了。”

顧聞舟抬頭。

“CXT-LP-07,兩年前購置,用於新能源晶片低溫脈衝穩定性測試。去年十一月申請停用,原因是核心脈衝模組漂移異常,無法保證測試精度。今年三月被資產管理部標記為報廢,審批人是……資產管理部副總監韓立群。”

“韓立群。”顧聞舟念了一遍,語氣很淡。

陳助理繼續說:“但研發部備註裡有異常。當時負責工程師提交過一份不同意報廢說明,認為設備只是冷端接觸不穩,校準後可恢復使用。這份說明被退回,理由是超期維修成本過高。”

林澈問:“負責工程師是誰?”

陳助理滑動屏幕:“沈知微。”

這個名字第一次落進客廳,像一枚很小的金屬片,碰到了看不見的磁場。

顧聞舟眼神微動:“她現在還在研發部?”

“在,但她上個月提交過離職申請,還沒批。據說她母親長期住院,家裡還有弟弟讀書,最近壓力很大。”陳助理看了一眼顧聞舟,“她技術能力很強,梁總監之前提過,如果不是家裡拖著,早該升高級工程師。”

林澈嘖了一聲:“又是家庭負擔。海城真公平,窮人和工程師都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

沒人笑。

陳助理又道:“北區倉庫記錄顯示,CXT-LP-07三天前從老廠房暫存區出庫,目的地是北區B4倉,類別寫的是廢舊設備集中處置。昨天下午有一條入庫掃描,但今天晚上八點後,倉庫監控出現斷檔,時長二十七分鐘。”

林澈坐直了些。

顧聞舟問:“值班人?”

“值班表被修改過。原本是兩個正式倉管,現在系統裡顯示今晚臨時調配外包搬運,集合點……”陳助理忽然停住,目光落向茶几另一側。

林澈順著他的視線,看見了那張招聘傳單。

海城科技園北區,臨時搬運,日結一百八,包一頓飯。

他把傳單拿起來,紙面被雨泡得發軟,紅色字體在燈光下刺眼得近乎荒唐。

“不是吧。”林澈慢慢說,“我今晚差點去搬的,不會就是你們家救命的破機器吧?”

顧聞舟的臉色終於沉了下去。

陳助理低聲道:“如果有人想在明早董事會前處理掉設備,找臨時工最不容易追責。外包公司、假身份、現金日結,清完場就散。”

林澈看著傳單,忽然笑了一下,可笑意沒到眼底:“挺會過日子,惡意併購還知道控制人力成本。”

顧聞舟拿起手機:“備車。去北區。”

陳助理立刻應聲:“我安排保全。”

林澈幾乎同時站起來:“我也去。”

“不行。”顧聞舟說。

林澈看他:“憑什麼?”

“你剛到海城的那部分生活還沒斷乾淨,房子、學校、打工的地方,都有人能查到。”顧聞舟語氣克制,“今晚這件事如果確定與智源有關,你露面只會更危險。”

“那你現在把我放回城中村就安全了?”林澈笑了聲,“顧聞舟,你是不是對危險有什麼誤解?剛才周嶺都知道我名字了,還久仰呢。我一個房租都交不起的人,被資本大佬久仰,聽起來比見鬼還不吉利。”

顧聞舟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林澈往前一步,聲音仍吊兒郎當,眼神卻亮得逼人:“那張傳單是我撿的,送貨單是我抄的,編碼是我對上的。現在你跟我說不行?合著我只負責在劇情前半段提供道具,後半段退場當背景板?”

“這不是遊戲。”顧聞舟說。

“我知道。”林澈的語氣忽然冷了一點,“我在城中村住一年半,知道什麼不是遊戲。欠房租不是遊戲,凌晨三點搬貨不是遊戲,被人拖欠工錢也不是遊戲。你不用每次都提醒我世界很危險,我比你想的早知道。”

那一瞬間,客廳裡像有什麼東西被雨聲壓住,又慢慢裂開。

顧聞舟的目光落在那疊信上。

那些年他沒有寄出的提醒、解釋、禮物和歉意,全都沉默地躺在燈下。紙飛機的邊角已經泛脆,七歲小孩說過它能飛到月亮,可它最後連一個郵筒都沒飛出去。

他曾以為把林澈隔在風暴外,就是保護。

可林澈早已在另一種風暴裡長大。

陳助理站在一旁,不敢插話,只低頭確認車輛和保全位置。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顯得格外緊繃。

片刻後,顧聞舟說:“你可以去,但聽安排。”

林澈立刻接上:“聽,必須聽。我這個人最大的優點就是服從組織,除了組織讓我閉嘴的時候。”

顧聞舟看他一眼:“到現場後不許單獨行動。”

“行。”

“不許接觸不明人員。”

“行。”

“不許逞強。”

林澈頓了頓:“這條有點抽象,建議量化。”

顧聞舟沒說話。

林澈摸了摸鼻子:“行行行,盡量不給資本主義添亂。”

陳助理鬆了半口氣:“顧總,車十分鐘後到。北區那邊我讓我們的人先在外圍等,不驚動倉庫。”

“聯絡沈知微。”顧聞舟說,“不要走公司內線,用私人號碼。”

陳助理點頭:“我有她入職資料裡的緊急聯繫方式。不過這個時間……”

“打。”顧聞舟說。

電話撥出去時,林澈低頭把舊書塞進包裡,又順手拿起招聘傳單。動作做到一半,他看見茶几上的紙飛機,停了一下。

顧聞舟注意到他的視線,沒有說話。

林澈也沒有拿它,只把旁邊一封信往裡推了推,免得被濕傘蹭到。這動作很小,像不經意,又像某種不肯承認的心軟。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客廳太安靜,即使陳助理沒開免提,林澈也隱約聽見那頭傳來醫院走廊般空曠的回聲,還有壓得很低的女聲。

“陳助理?”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一點疲憊,像長時間沒睡,仍努力維持清醒。

陳助理快速說明身份:“沈工,抱歉這麼晚打擾。CXT-LP-07那台低溫脈衝測試模組,你還記得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你們終於問到它了。”沈知微說。

林澈抬起頭。

顧聞舟伸手,陳助理立刻把手機遞過去並打開免提。

顧聞舟開口:“沈知微,我是顧聞舟。”

那邊呼吸聲微微一頓,但很快恢復平靜:“顧總。”

“那台設備現在在哪?”

沈知微沒有立刻回答。背景裡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面,細碎而冷。

“如果系統記錄沒被改,它應該在北區B4倉。”她說,“但如果你們現在才查,我建議立刻過去。那台設備不是報廢,是被人故意判死。”

林澈心裡一跳。

顧聞舟問:“誰?”

“我沒有證據。”沈知微的聲音很穩,“三月我提交過維修復核,第二天我的工位被人翻過,設備原始校準數據不見了。之後資產部直接走報廢流程,梁總監讓我不要再管。”

陳助理皺眉:“你為什麼沒上報?”

沈知微淡淡道:“我上報了三次。第一次流程退回,第二次郵件丟失,第三次我收到母親醫院欠費通知。陳助理,我是工程師,不是烈士。”

這句話冷靜得近乎尖銳,卻沒有一點自憐。

林澈忽然對這位素未謀面的沈工生出一點好感。躺平未遂型打工人,說話很有質感。

顧聞舟沉默半秒:“你還保留備份嗎?”

“有一部分。”沈知微說,“不在公司電腦裡。我當時懷疑設備低溫端不是故障,而是被人調換過一組傳感器。只要原模組還在,重新校準後可以完成最後一輪脈衝壓力測試。”

最後一輪。

這四個字讓客廳裡所有人的表情都變了。

顧氏拖延至今的未完成技術,智源口中沒有商業閉環的故事,顧聞舟被董事會逼到牆角仍不肯簽字的理由,忽然都有了具體的重量。

它不再只是文件上的項目名,而是一台可能被藏在雨夜倉庫裡、隨時會被拆掉的設備。

顧聞舟問:“你能到北區嗎?”

沈知微那邊靜了很久。

“我母親今晚剛進監護室。”她說,“我走不開。但我可以把那台設備的識別點發給你們。外殼左側有我貼的維修標籤,藍色,寫著LPT-校準待復核。真正的原裝低溫脈衝模組在後端艙,螺絲有一顆是銀色替換件。”

她停了停,又說:“顧總,如果你們找到它,別讓資產部的人碰。”

顧聞舟說:“我知道了。”

電話掛斷前,林澈忽然湊近:“沈工。”

那邊一怔:“你是?”

“路過的熱心市民。”林澈說,“問個問題,那台設備如果被當廢品搬走,外行看得出值錢嗎?”

沈知微顯然沒想到會有人問這種問題,但仍很快回答:“看不出。它外殼老舊,拆掉標籤後像普通測試機櫃。重約四百公斤,需要液壓推車,搬運時不能劇烈傾斜。”

林澈低頭看向那張招聘傳單。

臨時搬運,日結一百八,包一頓飯。

他喃喃道:“四百公斤,一百八,包飯。果然世界上沒有便宜好磚。”

顧聞舟已經起身,拿起外套。

陳助理將平板收起,語速極快:“車到了,保全兩台車,先走外環。北區那邊我已經讓人查外包公司,登記信息很可能是假的。”

林澈把濕傘抓起來,又想起什麼似的,跑回茶几邊把舊書和傳單一股腦塞進包裡。書頁邊緣露出一角鉛筆字,他拍了拍包,像拍某種臨時上崗的武器。

三人走向玄關。

別墅大門打開,夜雨的冷氣撲面而來。遠處海城的高樓在雨霧中亮著燈,像一排排沉默的服務器;更遠的城中村方向沒有這麼明亮,只有零碎燈火貼著地面生長。

林澈站在門口,忽然回頭看了一眼客廳。

那架紙飛機還壓在信上,孤零零停在檯燈光圈裡。

顧聞舟也停了一瞬。

父子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又像同時避開了什麼。雨聲填滿了那個短暫的空白。

車子駛出別墅區時,已經過了凌晨。

黑色轎車沿著高架向科技園北區開去,雨刷一下一下劃開前窗的水痕。城市的另一面逐漸展開,CBD的玻璃幕牆退到身後,取而代之的是工業園區低矮的廠房、深夜仍亮著的物流招牌、路邊排隊等活的貨車。

林澈坐在後排,顧聞舟在他身側,陳助理坐副駕打電話。

車內很安靜,只有陳助理壓低的交涉聲。林澈看著窗外掠過的路牌,越看越覺得熟悉。

十八站地鐵,科技園北區。

如果不是顧聞舟派人把他接走,如果不是周嶺今晚登門,如果不是他多看了一眼那張送貨單,他現在可能正站在某個倉庫門口,領一副廉價手套,跟一群同樣缺錢的人一起,把那台設備推上貨車。

他甚至可能還會吐槽一句,這磚挺高級,搬完能不能蹭園區WiFi。

車子下了高架,拐入北區外圍路。雨夜裡,B區倉庫的輪廓逐漸清晰,鐵皮屋頂反著冷光,門口幾盞白燈照得地面水窪一片慘白。

陳助理忽然掛斷電話,回頭道:“顧總,外圍的人說B4倉剛剛有貨車出來,車牌被泥遮了一半,往北門方向走。倉庫監控恢復了,但八點到八點二十七分的錄像全部空白。”

顧聞舟問:“攔到了嗎?”

“保全正在追,但不能確定車上是不是設備。”

林澈望向前方。

B4倉門口站著幾個穿雨衣的人,其中一人正把臨時招工的紅色紙牌從鐵欄上摘下來。那紙牌被雨水打濕,字跡卻仍清楚。

臨時搬運,日結一百八,包一頓飯。

林澈的手慢慢摸進包裡,捏住那張同樣皺爛的招聘傳單。兩張紙上的地址、聯繫電話、集合時間,分毫不差。

他忽然覺得有些荒唐,又有些發冷。

原來他差點被招去搬的,不是磚。

是顧氏最後一口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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