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臨江競園的門禁系統在上午九點整亮起藍光，像一條被擦得太乾淨的起跑線。

阮星眠拖著一只黑色行李箱站在閘機前，抬頭看了一眼巨大的電子排名屏。屏幕懸在主訓練館外牆，冷白色字體滾動著各隊賽季積分、康復進度、住宿權保留名單，最後一欄甚至還有基地共管評分。

這地方真行，連呼吸都要算分。

她低頭翻出入園通知，唇角很輕地扯了下。

阮星眠，體能顧問，試用期一季。共管任務：協助短跑、游泳兩隊完成體能監測與傷病預防，參與基地公共事務評分。評分達標後，可申請阮家老宅共同管理權。

阮家老宅四個字被她盯了很久。

那幢位於臨江競園核心區的老房子，是阮家留下的最後一點根。青磚小院，枇杷樹，夏天會漏雨的瓦簷，還有她小時候偷懶躲訓時鑽進去睡覺的閣樓。後來競園擴建，老宅被圈進核心區，變成一塊人人看得見的肥肉。阮家人散了，合同條款卻留下來，想繼承，必須完成一季基地共管。

換句話說，她得回到這片曾經把她捧上天、又親手把她摔下去的地方。

閘機滴的一聲通過。

阮星眠拉著箱子往裡走，右膝舊傷在潮濕的江風裡隱隱發酸。她走得很穩，步幅仍舊漂亮，像每一步都精準踩在過去千萬次訓練留下的節拍上。

臨江競園比三年前更像一座小城。東區是訓練基地，跑道、泳館、跳高館、力量中心一字排開；西區是康復中心，玻璃幕牆反著太陽，乾淨得沒有一點人情味；南面則是合宿公寓，陽台上曬著各隊隊服，色彩亂得很有生命力。最中央，是一條被梧桐遮住半邊的老街，阮家老宅就在老街盡頭。

她剛走到行政樓門口，身後忽然有人吹了聲口哨。

“阮大顧問？”

阮星眠回頭。

梁照野穿著一件鬆垮垮的隊服外套，頭髮還濕著，像剛從泳池裡撈上來的海草精。他肩上搭著毛巾，笑得一臉不嫌事大。

“真是你啊。”他上下打量她，“我還以為程經理說的新體能顧問，是哪位西裝革履的精英。沒想到是我們短跑隊曾經的風雲人物，臨江起跑線女魔頭。”

“你再叫一遍女魔頭，我讓你明天水下蝶泳加兩組核心。”

“別，阮老師。”梁照野立刻舉手投降，眼睛卻亮得像撿到熱鬧，“聽說你要住合宿？巧了，我隔壁空房。以後有事敲牆，沒事也可以敲，我這人熱心。”

阮星眠看著他：“你們游泳隊什麼時候缺室友缺到男女不分了？”

“不是一間，是同層。放心，我還沒活膩到去惹江醫生。”梁照野說完，像突然想起什麼，笑容變得更欠，“哦對，你還沒見江醫生吧？”

阮星眠握著箱桿的手頓了一下。

江醫生。

三個字落進耳朵裡，像有人把舊日訓練場的發令槍重新扣了一下。

她面上沒什麼波動，只挑眉：“江嶼白？”

“除了他還能有誰。昔日跳高冠軍，現在康復中心鎮館之寶，冷臉一出，半個競園的違規訓練都能自動停止。”梁照野語氣輕快，“不過你倆以前不是挺熟？”

阮星眠笑了笑：“熟。熟到想在他的康復報告上寫建議截肢。”

梁照野沉默半秒，隨後笑得肩膀直抖。

“好，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行政樓大門自動打開，一陣冷氣迎面撲來。阮星眠沒再理他，拖著箱子進去。她以為自己準備好了。三年不見，再大的仇也該像舊傷，陰天疼一疼，不至於要命。

但她沒想到，江嶼白會站在一樓大廳，正低頭簽一份康復評估單。

白大褂，黑色襯衣，袖口扣得一絲不苟。比少年時更高，也更冷。側臉線條清晰，鼻樑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垂眼看字時，像把所有情緒都收進了冰面之下。

阮星眠的腳步停了。

江嶼白似乎察覺到視線，抬頭。

兩人的目光在大廳中央撞上。

那一瞬間，阮星眠腦子裡閃過的不是重逢，也不是久別，而是十七歲那年雨後的跳高場。她渾身泥水地站在看台下，聽見有人說，江嶼白臨賽退場，是因為提前和別的俱樂部簽了培訓名額。他明明答應過她會一起拿下那場青年賽，明明知道那場比賽對她有多重要。

後來她拿了百米第一，卻在終點線後摔倒。膝蓋第一次撕裂般疼起來時，她在醫療帳篷裡等了一整晚，江嶼白沒有出現。

從那以後，她把“江嶼白”三個字連同那場雨一起鎖死。

現在鎖被人撬開了。

江嶼白的視線落在她行李箱上，又落回她臉上，語調平得像診斷書：“回來了？”

阮星眠也平：“沒死，讓你失望了。”

梁照野在後面倒吸一口快樂的涼氣。

江嶼白眼神淡淡掃過他。梁照野立刻收斂，故作正經地看天花板。

“右膝還能支撐長時間站立？”江嶼白問。

“江醫生這麼關心，不如給我報銷輪椅？”

“我只是確認新顧問能不能完成工作。”他低頭把簽好的文件遞給前台，“臨江不缺嘴硬的人，缺能上場的人。”

阮星眠笑了，眼尾卻沒有溫度：“放心，我退役不是腦子也退了。比起某些人，至少我不會在關鍵時候臨陣逃跑。”

大廳裡有一瞬安靜。

江嶼白指尖微不可察地停了停。

程予安就是這時從電梯裡走出來的。

她穿一身米白色西裝，長髮挽在腦後，妝容精緻，笑意分寸剛好。她像沒察覺到空氣裡的火藥味，踩著高跟鞋走近，溫柔而利落地開口：“星眠，歡迎回臨江競園。”

阮星眠轉過身：“程經理。”

程予安伸出手：“一路辛苦。你的入職手續我已經讓行政備好了，合宿公寓在南區三棟，暫時安排在游泳隊樓層。畢竟你接下來要負責短跑和游泳兩隊，住近一點方便工作。”

梁照野在旁邊小聲：“我就說，命運安排。”

江嶼白冷冷看了他一眼。

程予安笑意更深，像是很樂見其成：“照野性格開朗，星眠剛回來，身邊有熟人也好。至於康復中心這邊，江醫生會配合你的體能監測。你們從前認識，工作磨合應該更快。”

阮星眠語氣爽快：“程經理放心，我公私分明。私人恩怨不影響我工作，最多影響我對某些人的態度。”

江嶼白接得很淡：“那你最好先把態度也列進自我康復計劃，情緒不穩會影響判斷。”

阮星眠看著他：“你說話還是這麼討人嫌。”

“你也一樣，跑不快了，嘴速倒沒退步。”

梁照野終於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像在壓笑。

程予安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語氣仍然優雅：“看來兩位確實不需要我擔心。對了，星眠，有件事要提前告知你。老宅共管評分從你今天入園開始計算，項目包括隊伍體能改善、傷病率控制、公共事務協作，以及……住宿穩定性。”

“住宿穩定性？”阮星眠皺眉。

“競園規則近年調整過。”程予安說，“運動員和工作人員的住宿權都與賽季積分綁定。你作為共管申請人，一旦所負責隊伍出現重大扣分，或本人違反合宿規範，老宅共管資格會暫停。”

阮星眠聽明白了。

這不是入職，這是把她的行李箱拴在排名表上。短跑和游泳任何一邊出問題，她都會被一起拖下水。

程予安遞給她一份文件，指尖乾淨漂亮：“當然，我相信你能做到。阮家老宅在核心區，歷史價值很高。競園也希望它能有合適的人管理，而不是閒置。”

“合適的人？”阮星眠接過文件，笑意利落，“比如我，還是比如想把老宅改成高端接待中心的人？”

程予安眼神微閃，隨即笑了：“星眠，你比我想像中更直接。”

“我跑短跑的，彎道不多。”

江嶼白的目光落在她側臉上，像被那句話牽回了某個很遠的下午。那時的阮星眠也是這樣，扎著高馬尾，站在起跑器前，對教練說她不喜歡留力，槍響就該往前衝。

可後來，他親眼看著她倒在終點線後，膝蓋蜷起，臉色白得不像話。

他握了握手裡的筆，沒有開口。

入職流程比阮星眠想像中麻煩。她簽了共管承諾、隊伍保密協議、合宿守則，還被迫在智能手環上綁定了個人積分。手環亮起時，彈出一行小字：阮星眠，初始共管分：0，住宿權臨時保留。

她盯著那個零，心想，真吉利。

下午三點，她去南區合宿公寓放行李。

梁照野非要幫忙，美其名曰新室友服務，其實一路講八卦講得嘴沒停過。

“三棟一樓是公共餐廳，二樓短跑，三樓游泳，四樓康復組臨時宿舍。你房間在三樓最裡面，隔壁是我。江醫生偶爾會住四樓值班房，雖然他本人說那叫方便巡查，但大家都覺得他是嫌自己家太有煙火氣。”

阮星眠按下電梯：“他還有家？”

“你這問題像在罵人。”梁照野笑，“不過江醫生這種人，看起來確實像是從冷藏櫃裡長大的。”

電梯門開，幾個年輕運動員抱著訓練包出來，看見阮星眠時愣了一下，隨即竊竊私語。

“是阮星眠嗎？”

“以前那個百米天才？”

“她不是退役了？”

“聽說來當體能顧問，還要爭老宅共管權。”

聲音不大，足夠聽見。

阮星眠沒回頭。她早習慣這種目光，有惋惜，有探究，也有一點幸災樂禍。競技場就是這樣，當你跑在最前面，所有人都仰頭看你；當你摔下來，所有人又低頭看你摔得多重。

梁照野難得沒插科打諢，只把行李箱往她房間門口一推：“到了。今晚隊裡有體能會，你要不要先休息？我可以幫你跟教練說。”

“休息什麼。”阮星眠刷卡開門，“我今天入園，分數今天開始算。第一天缺席，程予安怕不是能當場給我扣成負數。”

“嘖，阮老師敬業。”梁照野靠在門邊，“不過你真打算跟江醫生硬碰硬？他管康復數據，你管體能方案，你倆要是天天互掐，我們隊員估計能被火花烤熟。”

阮星眠把箱子推進去，回頭看他：“你怕？”

“我？”梁照野笑得燦爛，“我愛看。”

“那你看仔細點。”阮星眠說，“我這人脾氣不好，記仇也久。江嶼白最好別落我手裡。”

話音剛落，走廊另一端傳來一道熟悉的冷聲。

“很遺憾，你今晚就得落我手裡。”

梁照野眼睛瞬間亮了。

江嶼白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電梯口，白大褂換成了黑色運動外套，手裡拿著一台平板。走廊燈光落在他眉眼間，冷得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

阮星眠抱臂：“江醫生有事？”

“短跑隊兩名隊員肌肉疲勞指標異常，游泳隊一名肩關節不穩。”他把平板遞過來，“今晚體能會提前到四點半。你負責方案，我負責否決不合理方案。”

“你工作內容挺輕鬆，光否決。”

“前提是你能提出合理方案。”

阮星眠接過平板，快速掃過數據。她看數據時神情變了，剛才那些刺人的鋒芒收起來，只剩乾脆專注。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眉心輕皺：“短跑這兩個不是單純疲勞，是加速段發力習慣有問題，股二頭肌代償太多。游泳那個……梁照野？”

梁照野原本正看戲，突然被點名，表情一僵：“啊？”

阮星眠抬眼：“你的右肩？”

梁照野摸了摸鼻子：“小問題。”

江嶼白冷笑：“他所謂的小問題，是訓練後疼到冰敷半小時還不報備。”

阮星眠扭頭看梁照野，眼神像刀：“王牌都這麼不要命？”

“我這不是怕扣分嘛。”梁照野心虛地笑，“住宿權和積分掛鉤，傷病停訓會影響隊裡排名。我那床挺舒服的，暫時不想流落街頭。”

阮星眠嘴角壓下去。

臨江競園把一切都放進排名表，榮譽、資源、房間，甚至傷痛。隊員怕掉分，就會瞞傷；教練怕排名，就會壓訓。這些規則看似精密，實際上每個齒輪都在磨人骨頭。

“今晚會上先停你上肢高強度訓練。”她說。

梁照野立刻哀嚎：“阮老師，第一天就殺熟？”

“再廢話，連水都別下。”

江嶼白看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不願承認她判斷得準。阮星眠敏銳地捕捉到，抬下巴：“怎麼，江醫生也要否決？”

“暫時不用。”他語氣淡淡，“你還沒糟糕到需要我重寫。”

“那我謝謝你沒把我當文盲。”

梁照野夾在中間，感覺走廊溫度一會兒降一會兒升，精彩得堪比決賽。

晚上體能會開到七點。阮星眠第一天上任，沒有急著大改方案，只針對短跑隊加速段訓練和游泳隊肩背穩定提出了調整。她說話直，數據和動作問題一針見血，幾個原本等著看退役天才笑話的年輕隊員，到後來都不自覺坐直了。

江嶼白全程坐在會議桌另一端，偶爾補充康復風險，偶爾冷聲指出細節漏洞。兩人互不相讓，卻奇異地把方案拼得嚴絲合縫。

會後，教練帶隊離開，梁照野被迫去康復中心做肩部評估，走前還朝阮星眠眨眼：“等我回來吃宵夜啊，阮老師。”

阮星眠還沒說話，江嶼白已經合上平板：“他今晚禁食辛辣和高油。”

梁照野一臉震驚：“江醫生，我邀請的是她，不是你。”

“她是你的體能顧問。”江嶼白面無表情，“有義務阻止你作死。”

阮星眠樂了：“那我批准他喝白粥。感動嗎，梁大王牌？”

梁照野捂著胸口走了：“你們倆真配，配得我肩更疼了。”

會議室只剩下兩人時，空氣安靜下來。

窗外夜色落進競園，遠處泳館還亮著燈，跑道上的計時器一格一格閃。阮星眠收拾資料，忽然聽見江嶼白開口。

“你的膝蓋，今天走太多路了。”

她動作一停。

“江醫生管得寬。”

“你下午在行政樓到南區之間步態有輕微代償，右腿支撐時間縮短。”他聲音冷靜得像在念儀器數據，“如果你想完成一季共管，最好別第一週就把自己送進康復室。”

阮星眠把資料拍進文件夾：“你現在裝什麼好人？”

江嶼白抬眼。

阮星眠看著他，壓了三年的那根刺終於露出尖：“當年你要走，可以直說。想簽別的俱樂部，也可以直說。可你別答應了我，又在決賽那天消失。江嶼白，我這人輸得起，但討厭被人丟在原地。”

江嶼白的臉色在燈下白了些。

他嘴唇動了動，卻只說：“事情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阮星眠笑出聲：“這句話真萬能。遲到三年，剛好可以當廢話。”

她轉身要走，手環忽然震了一下。

同一秒，江嶼白口袋裡的手機也亮了。

阮星眠本能低頭，屏幕跳出一條消息。是她那個從未見過面的網戀對象發來的。

“今天第一天回到臨江，還順利嗎？如果膝蓋疼，記得熱敷，不要逞強。”

她整個人僵住。

這句話，太巧了。

她在網上認識對方半年，對方用的暱稱叫“嶼上雪”，溫柔、耐心、像永遠能接住她所有壞情緒。她從沒告訴過對方自己是誰，只說過要回一個很麻煩的地方，追回一樣很重要的東西。她也只在昨晚隨口提過，舊傷在陰雨天會疼。

江嶼白站在桌邊，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他的拇指停在解鎖鍵上，沒有立刻動。

阮星眠慢慢抬頭。

“你手機響了。”她說。

江嶼白神色不變：“垃圾消息。”

“是嗎。”她笑得很輕，“江醫生也會收到關心別人膝蓋疼不疼的垃圾消息？”

江嶼白眼底終於掠過一絲裂痕。

會議室外的走廊感應燈忽明忽暗，像有人在暗處屏住呼吸。阮星眠握緊手機，屏幕上“嶼上雪”三個字安靜地亮著，忽然變得刺眼。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機舉到他眼前。

“解釋一下？”

江嶼白看著那個暱稱，沉默兩秒，忽然偏開視線，語氣仍舊冷淡，耳尖卻在燈下紅得可疑。

“我說是巧合，你信嗎？”

阮星眠盯著他，笑意一寸寸揚起，像起跑前壓低的風。

“不信。”

她話音剛落，走廊另一端傳來程予安的聲音，溫柔得恰到好處。

“星眠，江醫生，原來你們還在。”

兩人同時轉頭。

程予安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紅色封皮的文件。她目光從阮星眠舉起的手機滑過，又落在江嶼白臉上，笑容沒有一絲破綻。

“打擾了。不過有件事恐怕要現在通知你們。”她走進來，把文件放在桌上，“阮家老宅的臨時使用申請，董事會今晚通過了初審。明天上午，收購方代表會來競園實地評估。”

阮星眠臉上的笑瞬間收住。

程予安輕聲補上最後一句：“如果共管評分在一週內不能達到基準線，老宅將被列入改造備選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