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江競園

第6章 第 6 章

臨江競園 · 雪落無痕 · 4,692 字 · 2026-07-08
屏幕亮在兩人之間。

那五個字像被霧水泡過,冷白、刺眼,偏偏每一筆都清楚得過分。

別帶江嶼白。

阮星眠盯著它,半晌沒有動。老宅主屋裡空得只剩風聲,東廂房壞窗上的封條被吹得一下一下拍在木框上,啪,啪,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不耐煩地敲門。

江嶼白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眼神沉了下去。

“先別點附件。”

阮星眠手指已經停在掃描件圖標上方,聞言抬眼:“你管我手機?”

“我管你腦子。”江嶼白伸手,卻沒有碰她,只把掌心懸在屏幕旁邊半寸的位置,“內部郵箱自動同步附件,陌生號碼同時發消息,時間卡在封存後三分鐘。這不是巧合。”

阮星眠冷笑:“我當然知道不是巧合。不然我還以為臨江競園今天轉運,天上掉第五頁。”

“所以先查郵件路徑。”

“所以先看內容。”阮星眠回得更快,“我找了一上午的第五頁現在自己送到面前,你讓我先去研究它從哪個洞爬出來?”

江嶼白看著她,薄唇繃成一條線。

阮星眠也看著他。她心裡那團火沒有退,只是火底下多了些別的東西,像潮濕的木柴,燒不乾淨,冒出讓人煩躁的煙。

他剛才說,他簽的是風險提示,不是退賽建議。

如果是真的,那麼三年前她拿著那份退賽建議書時,所有恨錯落的方向都可能被人推歪過。可如果她現在信得太快,又像是親手把過去三年咬碎吞下去的委屈變成笑話。

阮星眠最討厭自己像個笑話。

她把手機往胸前一收:“江嶼白,你是不是特別怕我看見這一頁?”

江嶼白眼底一暗。

“我怕你看見假的,然後立刻往陷阱裡跳。”

“那你就給我真的。”阮星眠逼近一步,“你說你送去的不是原件,你說你簽的不是退賽建議,那真件在哪?誰替換的?誰要求會簽?你那天為什麼沒去決賽場?”

一連串問題砸下來,老宅裡的空氣像被抽緊。

江嶼白沉默了很久。

久到阮星眠以為他又要把自己封進那張冷臉裡,他才低聲開口:“當天醫務中心系統被臨時鎖權,所有運動員重大傷病判定需要三方確認。隊醫、運營、共管代表。周聞川拿著你的核磁片和一份空白風險提示來找我,說只是備案,不影響你參賽。”

阮星眠喉嚨發緊:“你信了?”

江嶼白抬眼看她,聲音冷得像刀背:“我十七歲,不是死了。”

阮星眠被噎了一下。

“我看見提示書末尾有一行小字。”江嶼白說,“重大傷病判定可觸發資產臨時代管。但那頁是附件引用,不在他手裡。他催我簽字,我沒簽退賽,只在風險提示上加註了‘需本人知情確認’。”

阮星眠指尖微微收緊。

她想起三年前那天雨很大,她膝蓋腫得厲害,醫務通道裡人來人往。她被推進檢查室前,好像確實有人問過她要不要通知家屬,又很快被周聞川一句“先穩定情緒”打斷。

“那份加註呢?”

“被換了。”江嶼白說,“我追到行政交接點,拿回來的是另一份,已經蓋了章。那時你被帶去封閉治療,周聞川讓人攔著我。我只能把我手裡那份交接影本送去備案,留下時間戳。”

阮星眠盯著他:“所以你錯過了決賽?”

江嶼白沒有否認。

“冠軍呢?”她問得很輕。

江嶼白垂下眼:“跳高館那天有替補上場。掌聲不是給我的。”

阮星眠心口像被什麼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三年前她躺在醫務室裡,聽見隔壁場館爆起掌聲,以為江嶼白站上了決賽場。她記得自己當時疼得滿頭冷汗,還硬撐著問護士,是不是男子跳高結束了。護士說,聽聲音應該是有人破了紀錄。

她那時恨得清清楚楚。

她想,江嶼白真厲害。她被按在退賽書上,他還能去拿冠軍。

結果掌聲不是給他的。

而他也不在決賽場。

阮星眠忽然覺得老宅裡的灰塵太多,嗆得人眼睛發澀。她偏開臉,硬邦邦地說:“你早說會死?”

江嶼白看著她,聲音低下去:“會。”

阮星眠一怔。

他卻已經把話接得很淡:“那時你不信我。後來我也沒有證據。說了,只會讓你再被拖進一次。”

這話不好聽,卻不是推脫。

阮星眠咬了咬牙,把手機重新舉起來:“那現在證據來了。看不看?”

江嶼白伸手按住她的手機邊緣,力道很輕:“開飛行模式,斷網後用離線沙盒看。截屏不要外傳。附件如果帶追蹤水印,你一打開,對方就知道。”

阮星眠盯他兩秒,忽然笑了聲:“行啊,江醫生,嘴毒歸嘴毒,腦子還能用。”

“你也還行。”江嶼白冷淡回敬,“至少這次沒把手機直接塞陷阱嘴裡。”

阮星眠翻了個白眼,卻依言開了飛行模式。

附件打開時,屏幕短暫白了一下。

掃描件像是從舊文件上拍下來的,紙面泛黃,右下角缺了一小塊,邊緣有一道細長折痕。頁首寫著共管協議補充條款附件第五頁,底下密密麻麻列著條目。

阮星眠逐行往下看,呼吸一點點沉下來。

“繼承人或共管申請人於賽季內被判定為重大運動傷病,且影響履行共管職責超過十五日者,臨江競園管理委員會有權啟動臨時代管程序。”

江嶼白的視線停在下一行。

“代管期間,核心區歷史宅院可納入賽事接待、文化展示及合作開發預備名單,但不得完成不可逆改造。”

阮星眠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得發硬。

“好一個不得不可逆改造。先把門牌掛上接待中心,再說只是預備,是吧?”

江嶼白沒有接話。他放大右下角,那裡有一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紅章殘影,以及一行手寫時間。

三月十七日,十六點四十二分。

阮星眠瞳孔微縮。

三年前她被正式通知退賽,是三月十七日下午五點半。

江嶼白盯著那行字:“這個時間比我交接影本早二十八分鐘。”

“誰的字?”

“不是我的。”他說,“但我見過。”

阮星眠立刻看他:“誰?”

江嶼白沉了沉:“當年醫務通道值班行政,姓沈。她負責蓋章和掃描。後來被調去檔案室,沒多久離職。”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一點,封條啪地一聲貼上窗框。

阮星眠低頭又看掃描件。紙頁左側裝訂孔旁有一個淺灰水印,像檔案掃描機自帶的標識。她放大,勉強看見一串編碼。

LJ-ZC-07-4319。

她和江嶼白同時沉默。

那是剛才封存袋的編號。

“有人用封存袋編號給我發第五頁。”阮星眠說,“這人不是在現場,就是能碰檔案系統。”

江嶼白拿出自己的手機,指尖飛快輸入:“去康復中心安全端口。我查郵件頭和競園內網跳轉記錄。”

阮星眠收起手機:“我要去今晚的約。”

“你不去。”

“你再說一遍?”

江嶼白抬眼,聲音冷硬:“對方明確讓你別帶我,就是要切斷你身邊唯一知道三年前文件流程的人。你去,是送人頭。”

阮星眠被他氣笑:“唯一?江醫生好大的口氣。”

“目前看,是。”他說得面不改色,“梁照野除外,他只會送泳帽。”

阮星眠剛想反駁,手機恢復信號後立刻震了起來。

梁照野的消息一連三條蹦出來。

阮小眠,聽說你在老宅把程經理懟到簽字筆都快斷了?牛。

還有,老街東側通道今晚臨時改維護路線,游泳隊十點後禁行,說是照明檢修。這麼巧?我聞到了瓜味。

你是不是又跟江冷臉在一起?他要是欺負你,發定位,我穿拖鞋過來救駕。

阮星眠看完,還沒回,江嶼白已經瞥見最後一句。

他冷冷道:“穿拖鞋救駕。挺專業。”

阮星眠故意把手機晃到他面前:“怎麼,你有意見?人家好歹願意穿拖鞋。”

江嶼白面無表情:“拖鞋濕滑,救人前先摔斷尾骨。到時候康復中心又多一個病患。”

阮星眠忍不住笑了一聲。

笑出來後她自己先愣了愣。老宅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陰冷,竟被梁照野這幾句不著調攪開了一點。

江嶼白看著她唇邊那點笑,眼神更冷了些,轉身往外走:“走。查端口。”

阮星眠跟上去,嘴上仍不饒人:“江醫生,你這語氣像吃了半斤檸檬。”

“我只是不喜歡無效救援。”

“哦,不是吃醋?”

江嶼白腳步一頓。

阮星眠本來只是順嘴刺他,話出口才覺得不對。兩人之間像忽然被那個她還沒有拆穿、他也沒有承認的網名戳了一下。

嶼上雪。

那個在網上會提醒她熱敷不要超時、會在深夜跟她說“今天也辛苦了”的人,和眼前這個張嘴就能把人噎死的江嶼白重疊在一起,讓她心裡亂得發麻。

江嶼白沒有回頭,只冷淡丟下一句:“少自戀。”

阮星眠看著他的背影,低聲哼笑:“嘴比膝蓋還硬。”

霧氣到午後仍沒有散乾淨。

康復中心在競園東北側,玻璃外牆映著灰白天色。安全端口室平時只有醫療數據和場館事故備份能進,江嶼白刷卡時,門禁屏幕亮了一下,顯示他的權限等級。

阮星眠掃了一眼:“隊醫權限這麼高?”

“康復師兼安全協同。”江嶼白打開內網終端,“比某些只會硬闖的人高一點。”

“你直接報我身份證得了。”

“記住了,但不報。”

阮星眠剛想懟回去,終端上跳出郵件路由。江嶼白的表情立刻收斂。

匿名郵件是從競園內網投遞,外層偽裝成公共通知,實際轉發節點經過檔案室臨時櫃終端、資產事件系統備份端口,以及一個被註銷的行政賬號。

賬號名只有一個拼音縮寫。

SY。

阮星眠看著那兩個字母:“沈?”

江嶼白點開歷史記錄,語氣低沉:“沈瑤。三年前醫務通道值班行政。”

“她離職了,賬號還能用?”

“不能。”江嶼白說,“除非有人保留了她的歷史密鑰,或者她本人今天進過系統。”

阮星眠背脊一緊。

終端右下角又跳出一條提示。

資產事件 LJ-ZC-07-4319 權限狀態更新:臨時封存文件已移交檔案室,外部查詢受限。備註:涉公共事件處置,將納入本週共管穩定度評分。

阮星眠短促地笑了聲:“程予安動得挺快。”

她話音剛落,自己的工作端也震了一下。

程予安發來一封正式通知,措辭優雅得像邀請函。

阮星眠顧問,鑒於今日老宅接待流程中出現突發爭議,請於明日九點前提交書面情況說明。共管基準分中“職業穩定度”“公共事件處置”兩項暫列待評。另,今晚十點後老街東側通道進行照明檢修,非維護人員禁止進入。

阮星眠把屏幕推給江嶼白:“你看,連路都替我封好了。不去都對不起他們。”

江嶼白盯著通知,眉眼冷下去:“這更證明是局。”

“也證明魚急著咬鉤。”

“你不是魚。”

“我是拿魚叉的。”阮星眠說。

江嶼白抬頭看她:“你膝蓋撐不住長時間追跑。”

阮星眠臉色一沉:“少拿我的傷說事。”

“我拿事實說事。”江嶼白站起身,從抽屜裡取出一卷薄型護具和幾片黑色圓貼,“你要去,可以。但按我的方案。”

阮星眠抱臂:“說來聽聽,我心情好也許採納。”

“你按匿名要求獨自出現在東側通道入口。我不正面跟隨,康復中心安全端口接監控死角圖。梁照野在游泳館後勤廊道待命,那條廊道連著老街排水檢修口,十點以後運動員禁行,但隊伍器材回收車可以走。”

阮星眠挑眉:“你剛才不是嫌人家穿拖鞋不專業?”

“讓他穿鞋。”江嶼白冷冷道。

阮星眠嘴角壓不住地翹了一下。

江嶼白把護具遞給她:“裡面貼定位和震動警報。你按兩下,我收到;長按三秒,梁照野收到;摔倒超過十秒不動,康復中心直接報安保。”

阮星眠看著那副護具,沒有立刻接。

她不是不懂他的安排有多細。正因為太細,才讓她心裡那點剛剛壓下去的動搖又開始往上冒。

三年前,他是不是也這樣試圖把所有漏洞補上?

只是那時他太年輕,對手又太狠。

江嶼白見她不動,語氣淡了些:“不戴就別去。”

阮星眠抬眼瞪他:“你威脅我?”

“我在跟一個不聽醫囑的退役短跑天才談判。”

“你少給我戴高帽。”

“不是高帽。”他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只有她聽見,“是我不能再讓你一個人進去。”

阮星眠心口微微一顫。

她伸手拿過護具,動作故意很粗魯:“行。別誤會,我是為了老宅,不是為了聽你的。”

江嶼白垂眼看她接過去,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鬆:“嗯,你一向很有原則。”

“你這句話聽起來不像好話。”

“有進步。”

“江嶼白,你能活到現在真靠醫術吧?”

傍晚時,梁照野在群裡被阮星眠抓來當壯丁。

他發來一張老街東側通道通知原圖,角落有維護單位章。阮星眠放大後發現,通知時間是今天上午八點五十,也就是老宅勘察開始前十分鐘。

梁照野語音裡還帶著水聲,像剛訓練完:“阮小眠,我跟你說,這通道平時只修白天,十點修燈,修給鬼看?而且我們隊今天臨時改晚訓,教練說上面通知,游泳館東門不許開。我一聽就知道有瓜。你倆是不是要私奔?”

阮星眠回他:“私奔你個頭。穿鞋,十點後後勤廊道待命。”

梁照野秒回:“遵命。那江醫生呢?他要是也在,我能不能收旁觀票?”

江嶼白拿過阮星眠手機,按住語音鍵,語氣平靜:“你如果今晚遲到,明天肩袖評估加兩組。”

那邊安靜三秒。

梁照野發來文字:“江醫生晚安,江醫生我已經穿鞋了。”

阮星眠笑到肩膀發抖。

江嶼白把手機還給她,面無表情:“很好笑?”

“還行。”阮星眠憋著笑,“你網上要是也這麼凶,估計沒人跟你聊。”

江嶼白指尖一頓。

阮星眠本來只是試探,卻看見他那一瞬間極輕的停滯,心裡像被什麼敲了一下。

她沒有追問。

有些答案今晚不適合拆。她已經被第五頁、老宅、三年前那場雨逼到跑道中央,不能再讓另一件事亂了節奏。

夜色落下來時,臨江競園的燈一盞盞亮起。訓練館裡仍有哨聲,合宿公寓外有人拖著行李箱趕晚歸打卡,排名屏上滾動著各隊賽季積分和住宿權更新。愛情和競技都被放進同一張表,連她要回家的路,都要被系統計分。

九點五十二分,阮星眠站在老街入口。

霧又起了。

她低頭扣好膝蓋護具,黑色定位貼藏在內側,貼著皮膚,有一點冷。江嶼白沒有出現在她視線裡,只在耳機裡留下一句簡短指令。

“東側通道入口監控亮著,往前二十米第一個死角。別跑,步頻放慢。”

阮星眠低聲道:“知道了,江教練。”

耳機裡沉默一秒。

“江醫生。”他糾正。

阮星眠笑了下,抬手摘掉耳機,按計畫把它塞進外套口袋,免得對方搜到她耳朵上有東西。

最後一點聲音消失時,老街忽然安靜得出奇。

她走進東側通道。

路燈果然壞了三盞,地面潮濕,青石板反著暗光。兩側老牆高而窄,把霧氣擠成一條灰白的線。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膝蓋在降溫,舊傷像被夜風喚醒,細細地疼。

十點整,手機震動。

往前。不要回頭。

阮星眠眸色一冷,按滅屏幕,繼續往前。

通道盡頭有一道側門,原本通向老宅後院的廢棄倉房。今晚門縫裡透出一點微弱光線。

她走到門前,手剛碰到生鏽門環,身後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腳步。

阮星眠沒有回頭,只把手指按在護具內側,停在定位貼上方。

門裡的人先開了口。

那聲音有些啞,像很久沒有在霧裡說過話。

“別按警報。”

阮星眠眼神微凜:“你是誰?”

門被拉開一條縫。

裡面站著一個穿灰色檔案室外套的女人,帽檐壓得很低,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她抬起手,掌心攥著一枚舊工牌,塑封邊角磨得發白。

阮星眠看見工牌上褪色的名字。

沈瑤。

女人抬頭看她,眼底血絲很重,第一句話卻像一顆石子,直直砸進三年前那場雨裡。

“三年前第五頁不是江嶼白撕的。”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