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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寒刃吻春 · 田邊西瓜皮 · 5,083 字 · 2026-07-11
陳述的聲音還留在小會議室裡,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窗外天色已經亮起來,海面卻仍是灰藍的,遠處貨輪緩慢移動,碼頭吊臂在晨霧裡一動不動。酒店走廊傳來警方低聲詢問的聲音,趙國平坐在隔壁房間,背影佝僂得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趙勉的嗓音斷斷續續,時不時夾著幾句含混的辯解和恐懼。

A19資料箱仍放在會議室中央。

封條交錯貼著,公證人員與法務守在旁邊,每一次拍照、記錄、簽名,都像是在與時間搶一點不被抹掉的真相。

賀沉舟抬眼,眸色沉冷。

「陳述,查無牌貨車所有可能出口。港西高架、老碼頭三號倉、海瀾星播臨時倉,全部串起來。通知警方封存三號倉凌晨兩點到現在的監控,調取周邊商戶、停車場、道路卡口影像。」

他停了一瞬,聲音更低。

「重點找黑色腕帶,銀色小扣。」

陳述立刻點頭:「我帶技術組過去,警方那邊已經在路上。海瀾星播臨時倉屬於外包合作區,名義上不是集團資產,進場可能要時間。」

「用供應商合規審查名義。」賀沉舟沒有半分猶豫,「今早六點前,海瀾星播合作車輛出現在涉案酒店裝卸區。這不是請求,是風險調查。」

「明白。」

陳述轉身離開時,腳步重而急,像一枚被推出槍膛的子彈。

林知夏站在桌邊,低頭把那只裝著舊徽章的小盒重新放進包裡。她動作很穩,只有指尖在合上搭扣時微微停了一下。

「我要帶上這些資料。」她說,「公證摘要,偽造影印件比對說明,父親早期設計手稿掃描件,還有這枚徽章。」

賀沉舟看向她。

林知夏迎上他的視線,語氣平靜:「如果他們要把B區清場說成單純資產效率問題,那我就告訴他們,A19不是一箱廢紙,B區也不是一排等著拆的老房子。那裡有原創設計權屬,有歷史檔案,有正在經營的品牌和租戶。清場一旦通過,後面所有證據都會被推成歷史遺留問題。」

她沒有說自己怕不怕。

也沒有說昨夜那些污名讓她有多噁心。

她只是把資料一頁頁裝進文件袋,像把一片破碎的土地重新收回掌心。

賀沉舟的下頜線繃得很緊。

他想說你不用站在前面,想說這些惡意本該由他擋下。可昨夜車庫裡那句一起扛仍在耳邊,像一道不准他後退、也不准他越界的界線。

最後,他只說:「到場可以。發言時只談事實,不接私人問題。有人引導你回應我和你的關係,不答。」

林知夏看他一眼:「我知道。」

周晚棠在旁邊冷笑:「放心,她比你們董事會那群老狐狸會忍多了。畢竟我們這種做小品牌的,每天都在客服區修煉情緒管理,買家問三十九包郵能不能再送杯墊,我們都沒殺人。」

沈亦白原本正在平板上翻董事名單,聽見這句,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抬頭,語調仍是溫和理性:「賀總,七點半這場會,他們的打法很明確。先用私人關係干預動搖你的決策正當性,再把B區清場包裝成集團止損。你不能被激怒,也不能把林小姐放在被保護的位置。」

賀沉舟眼神冷淡:「說方案。」

沈亦白把平板轉向眾人。

「第一,楊董事與海瀾星播合作項目存在潛在利益關聯,在A19資料箱及外包車輛疑似牽涉證據轉移的前提下,他應迴避涉及B區清場與海瀾星播後續合作的表決。第二,A19箱出現缺頁、偽造影印件、公證封存與警方詢問,足以構成重大程序風險,董事會如強行表決,決議可被內控、監管與小股東質疑。第三,把你的立場從個人保護轉成集團風控,不談林知夏,談證據污染、品牌商譽、舊改合規和供應商舞弊。」

他頓了頓,看向林知夏。

「林小姐出場的時機也要控制。不要一開始就進去被圍攻,先由賀總和我把議題框住。等他們試圖把她排除在外,或污名化她的當事人資格時,她再提交說明。」

周晚棠嘖了一聲:「不愧是資本圈翻譯官。簡單說,就是先把地板鋪好,再讓知夏上去打臉。」

沈亦白笑意很淡:「可以這麼理解。」

手機忽然震動。

周晚棠低頭看了一眼,眉毛立刻豎了起來。

「很好,我親愛的姨媽二號在家族群裡問,知夏是不是跟有錢男人深夜被拍,還說女孩子事業再好也要自愛。」她盯著螢幕,手指飛快敲字,「我回她,姨媽,您上次轉發保健床墊被騙三萬時,我們也沒說您老年人消費觀不自愛。」

林知夏側頭看她:「晚棠。」

「知道知道,不吵架,不讓你媽更難受。」周晚棠嘴上毒,手上卻已經把家族群消息設成免打擾,又點開夏嶼工作群,「我處理。官方號十五分鐘後發聲明,只說三點:A19已公證封存,疑似偽造材料已提交比對,夏嶼保留追究造謠責任。直播間暫停上新,客服統一回覆,不下場罵戰,不給桃色敘事送流量。」

她抬頭,看向林知夏,語氣難得正經了一點。

「你去做你該做的。你媽那邊我擋著。親戚如果再問,我就說你正在處理父親遺產權屬,不是在豪門求職面試。」

林知夏心口微微一酸,卻只低聲說:「謝了。」

周晚棠翻了個白眼:「少來。回頭給我補三天睡眠假和一個不退貨的爆款。」

七點十分,眾人離開酒店小會議室。

走廊盡頭,趙國平忽然抬起頭。警員正記錄他的口供,他的目光卻越過門縫,落在林知夏身上。

那目光裡有躲閃,也有一點被歲月壓得很深的羞愧。

「林小姐……」

林知夏停步。

趙國平嘴唇顫了顫:「我不知道他們會拿那張表去害你爸。我只是……只是欠了錢,趙勉直播公司那邊賠了違約金,阿野的人找上我,說只要把箱子調出來,剩下不用我管。」

賀沉舟眼神一沉。

警員立刻追問:「阿野是誰?全名?」

趙國平搖頭,聲音發啞:「不知道。港口那邊都叫他阿野。他以前給海瀾星播做倉配,後來專門處理黑料號和水軍。我只見過一次,他右手戴黑腕帶,上面有個銀扣,說話不急,但他身邊的人都怕他。」

林知夏看著他,過了幾秒才問:「我父親當年的終評表,你見過嗎?」

趙國平臉色灰敗。

「見過。」他說,「那時候A19箱還沒歸檔,我看過一眼。林工的名字不在否決欄,他在初稿設計和樣章修訂那兩頁都有簽名。那枚飛鳥徽章……最早就是他畫的。」

林知夏的手指驀地收緊。

一旁的警員記錄聲沙沙響起。

賀沉舟沒有回頭,只對法務說:「這段口供,依法申請調取副本。補充進董事會風險材料。」

趙國平像是終於被抽掉了最後一點力氣,垂下頭。

林知夏沒有再問。

她轉身往外走,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被晨光照亮的冷意。

董事會臨時會議設在海曜酒店頂層的多功能會議廳。

從電梯出來時,玻璃幕牆外整座海港城市正在醒來。老碼頭的貨車排成細長的線,文創園紅磚廠房的尖頂被晨光鍍上一層淡金。那些由舊工業倉庫改成的咖啡館、設計店、手作工坊,此刻大多還沒開門,卻像一群尚未說話的人,安靜等待自己的命運。

會議廳門口已站著董事會秘書處的人。

看見賀沉舟,對方神色有些僵:「賀總,楊董事和各位董事已經到了。沈顧問可以列席,但林小姐不是集團人員,恐怕不方便進入會議。」

賀沉舟還未開口,沈亦白已經溫和接上:「林小姐是B區現有租戶代表、夏嶼品牌負責人,也是A19檔案缺失及疑似偽造材料的直接利害關係人。若會議第一項議程涉及B區清場,她至少有權提交書面說明。是否列席,可以由董事會現場表決,但拒收材料本身會形成程序瑕疵。」

秘書處的人臉色更難看。

賀沉舟聲音冷淡:「收材料,登記時間。」

他沒有替林知夏說多餘的話,也沒有當眾看她太久。

可林知夏知道,他是在用最克制的方式,把她推到她該站的位置,而不是藏到他的影子裡。

她把文件袋遞過去:「請註明,七點十七分提交。材料包括公證摘要、疑似偽造影印件比對說明、林啟明設計手稿及樣章旁證。」

秘書處接過時,指尖明顯遲疑了一下。

周晚棠抱著筆電坐到會議廳外的休息區,耳機一戴,活像要開戰的指揮官。

「你們進去舌戰群董,我在外面堵糞坑。誰敢再往桃色上帶,我就讓他知道直播運營不是只會喊三二一上鏈接。」

會議門關上。

廳內空氣比走廊更冷。

長桌兩側坐著幾位董事,楊董事坐在右側上首,面前擺著一疊文件。他年近六十,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一種久居權力位置的人特有的平穩。

看見賀沉舟進來,他抬了抬眼。

「賀總昨夜辛苦。酒店鬧到凌晨,今天還能準時參會,倒是難得。」

這句話聽似客氣,卻已經把昨夜事件定性成鬧。

賀沉舟拉開椅子坐下,沒有接他的暗刺。

「開始。」

董事會秘書咳了一聲:「今日臨時會議第一項議程,關於文創園B區租戶清退及資產重整方案的決議……」

「議程開始前,我要求新增風險披露。」沈亦白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壓過了秘書的念稿聲,「涉及B區歷史資料A19箱於凌晨被異常調出,內含終評表原件缺失,現場發現疑似偽造影印件。相關資料已由公證人員封存,警方正在詢問涉事人員。另,與海瀾星播合作供應商標識一致的冷鏈車曾出現在涉事酒店裝卸區,疑似參與轉移文件。」

會議桌邊有董事皺起眉。

楊董事面不改色:「沈顧問,你是投資顧問,不是刑偵顧問。公司不能因為一箱舊檔案和幾張捕風捉影的照片,就中止重大資產決策。」

賀沉舟抬眼。

「不是中止,是暫緩。」

楊董事笑了一下:「賀總,昨夜網上的消息大家都看到了。你與林知夏女士有私人交情,這不違法,但若因私人關係阻撓集團重整,影響股東利益,就不是小事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這才是對方真正的刀。

賀沉舟的手指搭在桌面,沒有收緊,也沒有敲擊。他望著楊董事,聲線冷硬如鐵。

「楊董事,你可以質疑我的決策,但請用事實。B區清場涉及舊改合規、原創權屬、租戶安置、品牌公關、供應商利益衝突。任何一項處理不當,都足以讓集團承擔訴訟與商譽風險。」

他停了一下。

「你若堅持把風險控制描述成私人保護,我會要求董事會記錄完整原話。」

楊董事臉色微變。

沈亦白適時把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根據公司章程,重大資產處置前若出現關聯交易疑雲或證據污染風險,相關董事應主動披露利益關係並迴避表決。楊董事,請問您本人及您關聯公司,是否與海瀾星播、其倉配外包商、或文創園B區後續直播基地改造方案存在直接或間接利益安排?」

這一問落下,幾位觀望董事的目光都轉向楊董事。

楊董事的笑意終於淡了。

「沈顧問,說話要有證據。」

就在這時,會議室門外傳來輕輕兩下敲門聲。

秘書走進來,低聲道:「林知夏女士提交的當事人說明,幾位董事要求列印分發。另外,她請求就B區清場議程作三分鐘陳述。」

楊董事立刻道:「沒必要。公司董事會不是租戶申訴會。」

賀沉舟看向其他董事:「是否聽取直接利害關係人陳述,表決。」

沈亦白補了一句:「不聽也可以,但請記入會議紀要。尤其在警方已介入A19資料異常的情況下。」

沉默幾秒後,一位年長董事開口:「三分鐘,不影響議程。」

門再次打開。

林知夏走進會議室時,背脊挺得很直。她一夜未眠,臉色有些白,眼神卻乾淨清明。她沒有看賀沉舟,只把資料放到投影台前。

「各位董事,我是夏嶼品牌負責人林知夏,也是B區二廠舊工作室現承租人。我的發言不涉及任何私人關係,只涉及三件事。」

她打開第一頁投影。

「第一,B區不是空置低效資產。夏嶼及周邊十七家小型品牌仍在正常經營,部分租戶與園區簽有未到期合同。強行清場會產生違約成本與輿情風險。」

第二頁,是A19箱封存照片與缺失目錄。

「第二,A19資料箱中與二廠廠慶樣章終評相關的原件缺失,現有影印件存在簽名筆跡、紙張年代、裝訂痕跡不一致問題。該資料直接關係到林啟明及二廠原設計組的署名與權屬。如果此時清場,將導致歷史資料、實物樣章與工作室原始檔案散失。」

她的指尖在遙控器上停了停。

第三頁投出來時,是一枚飛鳥徽章的照片。

藍白搪瓷面,翅尖有一道細小磕痕。

幾位董事原本疲憊的神情微微一動。

林知夏的聲音仍平穩,只是更沉了一點。

「第三,這枚徽章是林啟明當年二廠廠慶飛鳥樣章的早期打樣之一,背面編號與我父親保存的設計手稿一致。它不是市場流通紀念品,而是設計過程證物。我要求董事會在A19資料核驗完成前,暫緩B區清場,封存二廠舊工作室相關物件,避免造成不可逆損失。」

她說完,會議室裡一時沒有人接話。

賀沉舟看著投影上的徽章,眼底那抹情緒極深,卻被他壓得無聲無息。

那枚他少年時遞出去的舊東西,原來繞過漫長歲月,終於成了一道不能被抹掉的證詞。

楊董事靠回椅背,慢慢開口:「林小姐講得感人,但商業決策不是懷舊展覽。至於你和賀總的關係,外界已經有很多猜測,你此刻出現在這裡,只會加重市場對我們決策獨立性的質疑。」

林知夏看向他。

「外界可以猜測,但董事會不能用猜測決策。」她說,「如果女性當事人出面說明證據,就被定義為私人關係,那麼被消音的不是我一個人,而是所有依靠合同、作品和經營權站在這裡的小品牌。」

她語氣不重,卻讓人無法輕易打斷。

「我不需要賀總替我證明清白。我提交的是材料,不是請求庇護。」

賀沉舟的目光微微一頓。

沈亦白垂眼整理文件,像是早已料到她會這樣說,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

會議室外,周晚棠盯著後台數據,眉頭越皺越緊。

夏嶼官方聲明發出後,評論區先是湧進一批水軍,刷著深夜資本情人、靠男人保工作室之類的詞。她沒急著罵回去,而是讓客服把每一條帶明顯造謠的帳號截圖存證,又聯繫平台小二申請異常流量標記。

幾分鐘後,她切到爆料號頁面,忽然停住。

海港爆料眼最新一條短視頻下方,掛著一個跳轉鏈接,表面是城市更新討論群,實際跳轉域名卻讓她覺得眼熟。

她迅速打開店鋪投流後台,調出昨晚被異常惡意點擊的來源記錄。

同一串服務商代碼。

周晚棠眯起眼,低聲罵了一句:「可以啊,糞坑還裝了自動投放系統。」

她立刻給沈亦白發消息,又轉給林知夏。

同一時間,陳述的電話打進賀沉舟手機。

賀沉舟看了一眼來電,示意董事會暫停半分鐘,接通後開了外放。

陳述那邊有明顯的風聲和警笛聲。

「賀總,三號倉找到了黑色文件袋,已被拆封,裡面只剩空白襯紙。倉庫監控被刪了一段,但技術組從隔壁冷庫反光玻璃裡還原到一張截圖。」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陳述的聲音更沉。

「畫面拍到黑腕帶男子進入海瀾星播臨時倉,手裡拿著疑似終評表原件。他身後還有一個人,雖然只露了半張臉,但警方初步比對,像是楊董事助理。」

楊董事猛地抬頭。

賀沉舟的視線落在他臉上,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陳述停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另一份剛收到的文件。

「另外,周小姐提供的投放代碼已比對。海港爆料眼使用的商務推廣服務商,與海瀾星播B區直播基地改造預案中的指定供應商,是同一家公司。」

會議室裡的空氣驟然繃緊。

賀沉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把手機放回桌面,抬眼掃過整張長桌。

「現在,還有人認為這只是私人關係干預嗎?」

楊董事的手指緩緩收攏,臉上的平穩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

就在董事會秘書慌忙低頭記錄時,周晚棠又一條消息跳進林知夏手機。

知夏,爆料號準備七點二十九分開第三波定時發布,我攔不住源頭,但抓到了預覽圖。

林知夏點開圖片。

下一秒,她的瞳孔微微一縮。

預覽圖上不是她和賀沉舟的照片,也不是偽造的評審表。

而是一張泛黃的舊合照。

二廠設計組的工作台前,年輕時的林啟明站在人群中,手裡拿著飛鳥徽章樣章。照片角落,一個戴著黑色腕帶的少年正低頭搬箱子,腕帶上的銀色小扣,在老照片昏黃的光裡亮得刺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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