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走廊裡短暫地靜了下來。

周晚棠筆電螢幕上的那張掃描原圖，被清晨冷白的燈光映得格外刺眼。泛黃照片裡，林啟明的側臉沉在歲月的顆粒裡，工作台上的飛鳥樣章清晰得像昨日才被擦過，而那只紙箱側面的手寫標記，A19，附三，像一行從二十多年前遞來的求救。

林知夏盯著那四個字，呼吸輕到幾乎聽不見。

她的手下意識伸進外套口袋，碰到那只裝著舊徽章的小盒。盒角冰冷，硌在掌心，讓她從照片裡那種無聲的疼痛中抽離出一點理智。

「發布時間。」她開口，聲音比自己想像得更穩。

周晚棠指尖飛快敲擊鍵盤：「七點三十一分零六秒，比第三波爆料原定時間晚了一分多鐘。匿名號是新註冊，但不是白號，有三個月養號痕跡，之前只轉發過沿海老城改造、手作品牌、非遺展會內容，粉絲少得可憐，像故意養給今天用的。」

林知夏問：「擴散速度？」

「第一分鐘自然流量不高，第二分鐘開始被七個本地營銷號截圖搬運，其中兩個跟海港爆料眼同服務商鏈路重合，另外五個看起來像備用號。現在我已經申訴原圖涉及未核驗證據，平台先壓了推薦，但截圖擴散比原帖麻煩。」

周晚棠抬頭看了她一眼，嘴上仍毒：「恭喜你，林老師，你爸現在比我們上季度新品還有熱度。就是這熱搜買得太缺德，我建議對方下輩子投胎當垃圾桶，至少職業匹配。」

林知夏沒有笑，只問：「源圖能追嗎？」

「能追一段。掃描圖有壓縮痕跡，原始文件名被改過，但圖像邊緣有掃描儀陰影，像是老檔案館或者辦公室那種平板掃描，不是手機翻拍。再給我時間，我能把上傳端和前幾個搬運號串出來。」

沈亦白看著螢幕，眉目依舊溫和，語氣卻比平時更沉：「這張圖來得太剛好。它既幫我們證明A19附三存在，又把所有人往二廠引。對方可能是真的想揭露，也可能是在逼我們進一個已經布置好的現場。」

賀沉舟已經撥通電話。

「封鎖二廠。」

他的聲音不高，卻切斷了走廊裡所有遲疑。

「B區所有出入口即刻設雙崗，非警方、公證、集團法務、租戶代表不得進入。調取昨晚二十二點到現在的園區監控，重點看二廠西門、舊裝卸口、公共倉儲間和電房通道。通知安保主管，任何人以施工、維修、消防檢查名義進場，一律攔下。」

電話那頭的人應得很快。

賀沉舟又撥給陳述：「三號倉情況。」

走廊那端有人推著清潔車經過，輪子壓過地毯的聲音悶而慢。陳述的聲音從聽筒裡漏出來，帶著風聲。

「警方已封存三號倉監控。無牌貨車凌晨三點十七分從老碼頭外環離開，四點零三分進過園區北側支路，但沒有進主門，停在二廠外牆後的盲區大概六分鐘。車上兩人，一個疑似黑腕帶銀扣，身形跟酒店截圖接近。」

林知夏眼神一凜。

賀沉舟問：「車牌？」

「套牌。正在查沿路卡口。還有，二廠昨晚的門禁紀錄被刪過，系統顯示零點到六點無異常，但技術組查到三點五十九分有後台登入痕跡，帳號是園區前維修主管，這人兩個月前離職，現在在海瀾星播外包工程隊名單裡。」

賀沉舟的眸色沉了下去。

「把名單發給警方和法務。你先別進二廠，等我們到場。」

「明白。」

電話掛斷，林知夏已經合上文件袋：「我去。」

賀沉舟看向她，沒有立刻說話。

他知道這兩個字對她意味著什麼。不是逞強，也不是衝動。那間二廠工作室裡有她父親留下的工作台，有她這些年熬夜打包、選品、策展的痕跡，有夏嶼品牌一筆一筆撐起來的帳本。那不是一個可以讓她站在遠處等待結果的地方。

片刻後，賀沉舟只說：「我安排車。你坐我車，周晚棠跟你一起，沈亦白坐法務車。到了現場，你在公證人員和警方身邊，不單獨行動。」

林知夏看著他：「我不是被保護對象。」

「我知道。」賀沉舟聲音低而穩，「所以我說的是現場規則，不是替你決定。」

兩人目光短短相接。

周晚棠在旁邊嘖了一聲：「你們倆要是再用這種‘我尊重你但我很擔心你’的眼神交流，我就把它剪成直播間預告，標題叫成年人的曖昧比庫存更難清。」

沈亦白收起資料，淡淡接話：「不建議。現在輿論已經夠亂，再加感情線，平台算法會很高興。」

林知夏轉身往電梯走，語氣平平：「走吧。」

賀沉舟跟上去，手卻在她身側微微抬了一下，又克制地收回。他沒有碰她，只在電梯門開時站在靠外的位置，把迎面匆匆過來的法務與保安擋在一步之外。

清晨的城市尚未完全醒來。

車隊從集團大樓駛向文創園時，沿海高架一側的天空被晨光切開，灰藍色的海面鋪在遠處，碼頭吊機像沉默的巨獸。林知夏坐在後座，膝上壓著文件袋，手機不斷震動。

親戚群的消息又開始冒出來。

有人轉了那張舊照，問她到底是不是惹上官司；有人說女孩子家搞什麼工作室，早點結婚就不用欠那麼多錢；還有人陰陽怪氣地說，和大老板走太近，名聲總歸不好聽。

林知夏只看了一眼，還沒來得及鎖屏，周晚棠已經從旁邊伸手把手機抽走。

「你現在不適合看低智商內容，影響腦細胞調度。」

林知夏皺眉：「晚棠。」

「放心，我不罵人。」周晚棠低頭打字，「我只是把律師函模板、欠款還款計畫、工作室營業執照、品牌流水截圖和你媽上次讓我幫忙擋相親的聊天記錄打包發給他們。再附一句，惡意造謠者將依法追責，催婚不犯法，但嘴賤有成本。」

她發完，補了一句：「哦，還順便把群設成免打擾了。你要謝就等這事完了給我漲分紅。」

林知夏沉默兩秒，低聲說：「謝謝。」

周晚棠哼了一聲：「少來。你要真謝我，就別什麼事都自己吞。你白天策展，晚上電商，凌晨還要跟資本打架，你以為你是三班倒永動機？」

賀沉舟坐在前排，透過後視鏡看了林知夏一眼，沒有插話。

林知夏望向窗外。車子拐入文創園外街，老廠房的紅磚牆在晨光裡逐漸清晰，斑駁的煙囪高高立著，牆面上新刷的潮流塗鴉與舊時代留下的標語交錯在一起，像這座城市還沒來得及縫合的傷口。

二廠在園區最靠海的一側。

車剛停下，林知夏便看見西門外已經拉起警戒線。安保站成兩排，公證人員和法務正在核對名單。幾個小品牌主站在不遠處，神色惶惶，有人手裡還抱著剛從直播間撤下來的樣品箱。

舊鐵門上的封條還在，卻歪了一角。

林知夏腳步停住。

賀沉舟也看見了。他的眼神瞬間冷下來，轉頭問安保主管：「誰碰過門？」

安保主管臉色發白：「賀總，我們七點二十接到通知後立刻派人過來，封條已經是這樣。門鎖表面有刮痕，但門沒開，我們沒敢動。」

沈亦白蹲下看了一眼門鎖，又看向旁邊牆角：「刮痕很新。有人想進去，或者想讓我們以為有人進去。」

警員上前拍照取證，公證人員記錄封條狀態。林知夏站在警戒線外，盯著那扇她每天都會推開的門。鐵皮上的鏽跡、門把旁被歲月磨亮的一小塊痕跡，她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紋。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親加班到深夜，她坐在門口台階上等。少年賀沉舟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攥著一枚藍白色飛鳥徽章，說是從樣品盒旁邊撿到的，不知道誰落下。那時她以為只是普通紀念章，後來父親去世，她把它放進小盒裡，像藏住一段沒有出口的年少。

而現在，照片裡的紙箱上寫著A19附三。

那枚徽章，會不會原本就不只是紀念？

「林小姐。」公證人員提醒，「我們要開門了。」

林知夏回過神，點頭。

鐵門被緩慢打開時，發出一聲沉啞的響。潮濕、木屑、舊紙張與金屬鏽味混在一起，從門縫裡湧出來。工作室裡的燈還沒開，晨光從高窗落進去，照出空氣裡細細的灰塵。

一切看似仍在原位。

靠窗的長工作台，牆上褪色的樣品板，角落裡周晚棠直播用的補光燈，貨架上夏嶼剛做完的海風系列帆布包。再往裡，是林啟明當年留下的舊木櫃和檔案抽屜，因為林知夏一直不捨得丟，哪怕空間再擠，也讓它們留在原地。

警員先進行安全檢查，確認無人後，眾人才依次進入。

周晚棠一進門就變了臉色：「等等。」

她快步走到直播區旁的貨架前，指著第三層：「這裡少了一個紙箱。我昨晚離開前，明明把退貨樣品箱放在這，箱子上貼了黃色標籤。」

林知夏走近，貨架上確實空出一格，灰塵邊緣清楚地留下箱底痕跡。

沈亦白看向地面：「有拖動痕。」

警員立刻拍照。

賀沉舟的目光掃過工作室，最後落在舊木櫃下方。那裡靠牆堆著幾只老紙箱，其中一只箱蓋半掀，邊角破損，露出裡面發黃的牛皮紙袋。

箱側有一行很淡的字，像是被時間磨掉了大半。

A19，附三。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幾乎要上前，賀沉舟卻先一步擋在她前方半步，沒有攔她，只對警員說：「先取證。」

警員戴上手套，公證人員同步錄影。箱子被小心移到工作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半掀的箱蓋上。

裡面沒有終評表原件。

也沒有完整交接本。

只有幾個空掉的牛皮紙袋，一只裂開的樣章盒，和一頁被撕下來的殘缺紙張。

紙張邊緣泛黃，右上角印著二廠設計組交接記錄。字跡有些潦草，卻仍能辨認出幾行。

三月十七日，港口倉隊送打樣紙盒三箱，阿野代簽。

三月十八日，林啟明反映樣盒封口被動，內件順序不符，暫存樣章盒編號F-07，待核。

三月十九日，終評資料轉交前複核，附三缺頁，已報趙組長。

最後一行被撕掉，只剩半截墨痕。

林知夏看著那頁紙，指尖一點點攥緊。

父親沒有泄密。

他發現過異常，記錄過，甚至報上去過。

可後來那本交接記錄缺失，終評表被偽造，樣章的署名權被攪成一團爛泥。有人用二十多年的時間，把他的提醒變成沉默，把沉默變成污名。

周晚棠低聲罵了一句：「畜生。」

沈亦白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卻鋒利：「這頁足夠推翻對林啟明單方責任的敘事，但還不夠。缺的最後一行很關鍵，附三缺頁後報給了誰、如何處理、終評原件流向哪裡，都在後續部分。」

賀沉舟看向裂開的樣章盒。

「盒子裡有東西嗎？」

警員用鑷子撥開碎木屑，從樣章盒底部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屬扣。

黑色編織帶已經腐朽，只剩一截纖維黏在扣環上。銀色小扣因氧化發暗，形狀卻與照片裡黑腕帶上的反光位置幾乎一致。

空氣像被人抽走了一瞬。

林知夏盯著那枚扣，喉嚨發緊。

羅野。

阿野。

那個二十多年前出現在父親工作台旁的人，現在又出現在三號倉、酒店、無牌貨車、二廠外牆的盲區裡。他像一根被埋在舊案深處的線，終於被拽出一截，卻不知道另一端牽著誰。

就在這時，陳述從門外快步進來，臉色比之前更沉。

「賀總，警方剛截到無牌貨車。車是空的，人跑了，但後車廂有新鮮紙屑和老檔案霉味，還有一張被撕碎的快遞面單，收件倉是海瀾星播臨時倉，寄件人寫的是羅。」

賀沉舟眼底的冷意一寸寸壓下去。

「羅野？」

「還不能確認。」陳述看了一眼林知夏，聲音放低，「但警方查到一條戶籍線索。羅野今年四十六歲，曾因走私倉儲、偽造單據被判過刑，出獄後做過多家外包工程隊臨時工。最近一個月，他的帳戶收到三筆款，付款方經過兩層公司，最終指向海瀾星播的關聯供應商。」

沈亦白抬眸：「楊董事那條線？」

陳述點頭：「高度相關。」

工作室裡一時無人說話。

晨光從高窗照在那頁殘缺交接記錄上，紙面的墨跡斑駁，卻像重新有了重量。

林知夏慢慢伸手，隔著證物袋看著那行林啟明反映樣盒封口被動。她忽然覺得，父親不是只留給她一間老工作室，也不是只留給她一個需要還債的品牌。

他留給她的，是一個人在被誤解前仍然堅持記錄事實的習慣。

賀沉舟站在她身側，聲音低沉：「這些證據會進入警方和內部調查程序。B區清場不會再啟動，至少在真相查清前，誰也動不了這裡。」

林知夏抬頭看他。

她眼底有疲憊，有紅血絲，也有一種被風刮過後仍沒有熄滅的亮。

「不是至少。」她說，「我要讓這裡不再靠暫緩活著。」

賀沉舟看著她，片刻後點頭。

「好。」

那一聲好，仍舊很短，卻比任何承諾都穩。

周晚棠忽然舉起手機：「匿名號又更新了。」

所有人轉頭。

螢幕上，新帖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枚藍白色飛鳥徽章，背面刻著很小的編號。

F-07。

配文比上一條更短。

最後一頁，不在箱子裡。去問當年拿走徽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