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青銅蝶牌伏在夢網司差役掌心，冷光一閃一閃，像一枚剛從深水裡撈出的眼睛。
長廊裡的燈火被夜風逼得連跳三下，火舌舔過銅盞邊緣，照得持令宦官面色青白。他盯著那枚蝶牌，喉結急促地動了動，忽然尖聲道：“假報！必是假報！夢網封禁乃中宮親令，鳳印權限怎會自行開啟副眼？羅大人，此人妖言惑眾，當場拿下，嚴審其背後主使！”
跪地的差役脊背一僵，額頭伏得更低，聲音卻顫而不亂：“小人不敢妄言。青銅蝶牌封有副眼啟閉餘痕，內獄可即刻以鎖夢鏡復驗。夢網司三名值夜皆錄了同一痕跡，若有虛報，小人願受剜目之刑。”
“你……”
宦官還要斥罵，謝蘭舟已將案上的皇后金令往前一推。
金令撞上烏金印匣，發出低沉一聲。
“既是皇后金令在此，又有中宮旁支權限入局，公公何必這樣怕人查？”他含笑看著宦官，眉眼懶散，語氣卻冷得像淬了酒的刀，“查清了，若是有人盜用鳳印，自可替娘娘洗清污名。若不查，倒像是公公比本王還清楚那一息副眼是誰開的。”
持令宦官兩頰抖了抖，強作鎮定：“殿下此言誅心。中宮之事，豈容外臣擅查？夢眼封存必須先請懿旨。”
羅審官的手按在案上，指節一根根收緊。
虞照影看見他眼底的掙扎。這位內獄審官並非全無畏懼，皇后金令壓在案上，便像一座無形宮牆，牆後是后族、司禮監、夢網司與司天監盤根錯節的暗影。可承露臺逆砂涉帝星，一旦真被定為謀逆，他若今日不查，明日第一個被推出去填罪的，也許就是他。
長廊盡頭，柳玄度仍立在兩名禁軍之間，袖口朱砂已被封入蠟囊。他聽見夢網副眼之報後，神色只亂過一瞬，此刻又恢復溫和，彷彿周遭爭執與他無關。
羅審官終於抬頭：“封存夢眼。”
持令宦官失聲：“羅大人！”
“內獄依律查驗逆砂案所有物證。”羅審官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夢網副眼既涉本案，當即封存，不得再啟。夢網司差役留內獄候驗，青銅蝶牌入案。”
他轉向書吏：“記。子時後，夢網副眼一息啟閉，餘痕見中宮鳳印旁支權限與司天監高階星印相疊。待鎖夢鏡覆驗後呈御前。”
“御前”二字落下，持令宦官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謝蘭舟眼中笑意更深，卻並不全是歡喜，倒像獵人聽見林中第一根枯枝被踩斷。
羅審官又看向虞照影與沈微瀾：“太學柳亭一行，准。”
虞照影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鬆。
“但只限查驗。”羅審官續道，“虞二姑娘、沈公子仍為案中嫌疑，需戴鎖押行。蘭舟殿下監行，內獄書吏兩名，禁軍十二名隨護。柳亭所取一切物證，不得經私人之手，當場封存。”
沈微瀾淡淡道：“我可戴鎖。虞二姑娘腕上已有傷，請換輕鏈。”
羅審官看了虞照影一眼。
她腕間紅痕在昏燈裡清晰如線，方才重繪星圖時磨破的皮肉已有些滲血。羅審官沉默片刻，命人取來細銀鎖。那鎖比鐵鏈輕，卻刻有禁星紋，可封術息。
虞照影沒有拒絕，只輕聲道：“多謝大人。”
禁軍上前替她換鎖時，沈微瀾目光一直落在她腕上。那目光太安靜，安靜得幾乎不合時宜，像他所有不能出口的話都被壓在一寸冷光底下。
虞照影不敢看他太久。
她怕自己一看，便會在這滿廊耳目中露出不該有的心軟。
柳玄度被押往東室前，忽然停步，回頭看她。
“虞二姑娘。”他語氣依舊謙和，“柳亭荒廢多年，夜深露重，夢息最易聚於水畔。你既擅繪夢境星圖，當知夢中所見，未必皆真。”
虞照影抬眼：“柳靈官是提醒我，還是威脅我？”
柳玄度微微一笑：“臣只是惋惜。月海歸燈原是極好的圖，若被旁人添了不該添的一筆，便很難再還原當年模樣。”
沈微瀾聲音冷下去：“添筆之人，總會留下筆骨。”
柳玄度看向他，眼底浮出一絲極淡的興味：“沈公子果然記得很多。可記得越多的人，越容易被舊事拖下水。”
說罷，他不再停留，隨禁軍入了東室。門扇合上時，鐵樞發出沉啞一響，像有人在暗處合攏另一道棋盤。
虞照影心中那縷不安越發分明。
霜松香灰指向柳亭，長姐或許已在那裡。柳玄度說夢中所見未必皆真，是在警告柳亭有幻術，還是在暗示虞含霜所尋之物也可能被改過？顧遙的名字像一枚被水浸久的玉扣，沉在她心底，冰冷而沉重。她從未親眼見過長姐失去所愛時的模樣，只記得那一年虞含霜從外祖家回來，素衣不簪花，站在廊下看了整整一夜雨。從此她說話更少，笑意更薄，對所有聯姻與情意都像隔著一層霜。
原來那霜下曾藏著一個叫顧遙的人。
出內獄時，子時已過，宮城像一座浸在墨裡的獸。
禁軍提燈在前，燈罩上刻著鎮夢符，火光不向四周散，只垂直落在濕冷的青磚上。虞照影與沈微瀾並行，中間隔著一尺，兩人手腕上的鎖鏈各由禁軍牽住。謝蘭舟披了件鴉青大氅，慢悠悠跟在側旁，像夜遊賞景的貴公子，唯有眼底的幽光泄露了他此刻興奮。
宮牆高而長，牆頭星辰被雲切得零碎。
遠處承露臺方向仍有禁軍火把來回移動，像一群赤色蟲豸爬在帝京心口。虞照影走過一道拱門時，忽覺袖中那張重繪的月海歸燈微微發熱。她指尖隔著衣料按住，少微隱點似在紙上顫了一下。
沈微瀾低聲道：“不舒服？”
她搖頭：“圖有異動。”
這聲音極輕，只有他聽得見。
沈微瀾眸色一凝，卻沒有追問，只將步子稍稍放慢，讓禁軍牽引的鎖鏈不至於扯到她腕上。
這樣微小的護持，在深夜重兵與明暗眼目之間，竟比任何明言都更令人心驚。
謝蘭舟忽然回頭，似笑非笑：“沈公子放心，本王既帶她出來，總不會讓她在路上死了。”
沈微瀾淡道：“殿下帶她出來，是為查案，不是為護人。”
“二者未必相悖。”謝蘭舟將酒葫蘆在指間轉了一圈，卻沒有飲，“況且虞二姑娘若真能撬開七年前那道門，本王自然捨不得她有事。”
虞照影看向他，聲音柔和，卻透著清醒：“殿下捨不得的，是我，還是我手中能撬門的星圖？”
謝蘭舟一怔，隨即笑了。
“照影，你有時候溫柔得讓人忘了，你其實很會傷人。”
她垂眸：“我只是不敢忘記，殿下是皇子。”
夜風從宮道盡頭掠來，吹得謝蘭舟大氅獵獵作響。他臉上的笑淡了些，片刻後才低聲道：“皇子也是人。”
沈微瀾忽然開口：“可棋手常不把人當人。”
謝蘭舟眼神微沉，卻沒有反駁。三人之間一時只餘鎖鏈輕響與禁軍靴聲。
出西北宮門，便入太學舊苑。
皇家太學白日裡鐘聲朗朗，藏書樓與講堂皆有星旗高懸。可夜裡被禁軍封住後，舊苑像一幅褪了色的卷軸。杏樹深處覆著霜露，藏星室方向黑沉沉一片，唯有遠處廢亭邊一線水光，映著被雲遮住的殘月。
柳亭在太學後苑最北。
當年虞照影與沈微瀾少時同窗，也曾來過此地。那時柳枝新綠，太學諸生課後在水畔辨星影，沈微瀾總站在離人群稍遠處，衣袖乾淨，眉眼清絕。京中貴女私下喚他玉京校草，她聽見時只敢裝作低頭整理畫筆，卻忍不住在夢境星圖裡把一縷月光落在他常站的位置。
如今舊柳枯垂，亭柱斑駁，水面浮著黑色落葉。禁軍提燈照去，只見亭中空無一人，石桌上卻擺著一盞已滅的青瓷香爐。
虞照影心口一緊。
那是虞家的小香爐，爐蓋上刻一枝霜松。她幼時曾見虞含霜用過。
“長姐來過。”
她的聲音很輕，卻立刻引得眾人警覺。禁軍散開搜檢，內獄書吏鋪開案布，謝蘭舟俯身看香爐，指尖不碰，只嗅了一下。
“霜松星香燒盡不久。”他道，“半個時辰內。”
沈微瀾已走到亭邊，目光落在欄杆下方。那裡有一道新鮮刮痕，木屑尚白，旁邊殘著一截冰藍色絲線。
虞照影認得那顏色。
虞含霜今日入宮時，披風內襯便是這樣的冰藍。
她指尖倏地收緊，銀鎖一響。
沈微瀾將那截絲線示意書吏封存，語氣平穩：“有掙扎痕跡，但不重。她或許是自行避開，也或許被人短暫追逼。”
謝蘭舟繞到石桌另一側，忽然道：“這裡有字。”
石桌被夜露覆了一層，露水中有人以指尖劃過，字跡幾乎快散了。禁軍燈火一照，只剩兩筆殘痕，一豎一折，像未成的“見”，又像“門”字左半。
虞照影俯身看了片刻，心頭微震。
碎雲母箋上的“見”與“柳”非同一人所寫。若“柳”指柳亭，那“見”或許不是“見柳”，而是“見門”。
見門。
她忽然想起太學舊苑北牆下有一道早已封死的小門，少時監學說那是前朝通往司天監舊觀星臺的便道，後因奪嫡舊案牽涉宮禁，便以鎮星石封住。那時顧遙曾任太學藏星室副錄，若他要藏東西，未必藏在亭中，也可能藏在通往那扇門的路上。
“不是見柳。”虞照影低聲道，“是見門。長姐要我從柳亭往北牆找門。”
謝蘭舟眼睛一亮：“有趣。”
羅審官派來的內獄副吏皺眉：“北牆舊門已封多年，私近宮禁舊道亦屬違令。”
謝蘭舟懶聲道：“今夜違令的事還少麼？走。”
他話音未落，柳亭外的水面忽然浮起一圈圈細紋。
無風，無雨。
虞照影袖中月海歸燈驟然發燙，少微隱點像被什麼東西牽引，透過衣料亮出一點幽白。下一瞬，水面黑葉同時翻起，數十隻灰白幻蝶自水下破影而出，翅翼濕冷，無聲撲向亭中燈火。
禁軍驚喝拔刀。
鎮夢符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四周瞬間陷入半暗。虞照影只覺眼前一花，柳亭、禁軍、枯柳全被一層碎夢似的銀粉罩住。耳邊有人在低語，聲音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別讓她到門前。”
沈微瀾幾乎在同一瞬擋到她身前。鎖鏈被牽得筆直，他卻硬生生踏前半步，手腕被禁星紋勒出血痕。他袖中飛出一枚清藍靈符，符光展開，化作一面薄薄月障，將最先撲來的幻蝶攔住。
蝶翼撞上月障，碎成細灰。
可灰中竟浮出一張熟悉的臉。
虞含霜。
她站在水霧裡，神色冷靜，唇邊卻有血，望著虞照影道：“照影，回去。”
虞照影呼吸一窒。
沈微瀾低聲道：“不是她。”
虞照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已定。她抬手，指尖雖被銀鎖封住術息，仍以太學最基礎的辨夢法在空中點出三顆星位。
北辰、柳宿、女宿。
若是長姐，不會叫她回去。
虞含霜從來冷，從來狠，卻不會在這種時候要她退。她會說看清楚，會說別怕，會說別把命交給旁人。
眼前幻影果然一顫，面容像被水洗開。
“她不在這裡。”虞照影聲音很輕，“她留下線索，是要我往前。”
少微隱點驟然明亮。
亭外北側枯柳下，一塊覆滿苔痕的鎮星石忽地反出微光。光中有一道極細的刻線，像有人多年前以簪尖刻入石縫，經霜雨磨蝕，只剩半筆。
沈微瀾一眼看去，眸色微變：“顧遙的筆骨。”
他的聲音仍穩，卻壓得極低。虞照影聽見其中少有的震動。
禁軍斬落最後幾隻幻蝶，霧氣稍散。書吏抱著案匣奔至鎮星石旁，照燈一看，石縫中果然嵌著一枚青玉扣。玉扣極薄，藏在苔下，若非少微隱點引光，根本無從察覺。
虞照影俯身，隔著帕子將玉扣邊緣露出的半片雲母殘頁看清。
殘頁上以回息朱錄著副索欄，字跡瘦秀而清正。旁有一行小字，像是藏匿時匆匆補下。
月海歸燈原卷，非虞氏改筆。封匣前三刻，已有人奉高階星印借閱。
落款只剩半個“顧”字。
而那半個顧字下方，另有一點血色筆骨，與石桌露痕所指的“見門”尾勢完全相連。
虞照影胸口發緊，幾乎聽見長姐多年來未曾說出口的那場舊雨，忽然在此刻落下。
謝蘭舟盯著殘頁，笑意一點一點收起。
“高階星印。”他低聲道，“又是高階星印。”
內獄副吏立刻命人封存，可就在雲母殘頁離開石縫的一瞬，青玉扣內忽然傳出一聲極細的蝶鳴。
虞照影臉色微變：“別碰夢息！”
已經遲了。
玉扣中飛出一隻近乎透明的幻蝶，翅上沒有字，只有一枚倒映的鳳紋與星輪。它沒有撲向眾人，而是直直掠過柳亭水面，朝北牆那道封死的舊門飛去。
鎮星石深處，隨之響起沉悶的裂聲。
封了七年的舊門，在月光與蝶影下，緩緩滲出一線血色星砂。
而門後，有人用虞含霜的聲音，極輕極清地喚了一句：
“照影，別進來。”
長廊裡的燈火被夜風逼得連跳三下，火舌舔過銅盞邊緣，照得持令宦官面色青白。他盯著那枚蝶牌，喉結急促地動了動，忽然尖聲道：“假報！必是假報！夢網封禁乃中宮親令，鳳印權限怎會自行開啟副眼？羅大人，此人妖言惑眾，當場拿下，嚴審其背後主使！”
跪地的差役脊背一僵，額頭伏得更低，聲音卻顫而不亂：“小人不敢妄言。青銅蝶牌封有副眼啟閉餘痕，內獄可即刻以鎖夢鏡復驗。夢網司三名值夜皆錄了同一痕跡，若有虛報，小人願受剜目之刑。”
“你……”
宦官還要斥罵，謝蘭舟已將案上的皇后金令往前一推。
金令撞上烏金印匣，發出低沉一聲。
“既是皇后金令在此，又有中宮旁支權限入局，公公何必這樣怕人查？”他含笑看著宦官，眉眼懶散，語氣卻冷得像淬了酒的刀，“查清了，若是有人盜用鳳印，自可替娘娘洗清污名。若不查，倒像是公公比本王還清楚那一息副眼是誰開的。”
持令宦官兩頰抖了抖，強作鎮定：“殿下此言誅心。中宮之事，豈容外臣擅查？夢眼封存必須先請懿旨。”
羅審官的手按在案上，指節一根根收緊。
虞照影看見他眼底的掙扎。這位內獄審官並非全無畏懼，皇后金令壓在案上，便像一座無形宮牆，牆後是后族、司禮監、夢網司與司天監盤根錯節的暗影。可承露臺逆砂涉帝星，一旦真被定為謀逆，他若今日不查，明日第一個被推出去填罪的，也許就是他。
長廊盡頭，柳玄度仍立在兩名禁軍之間，袖口朱砂已被封入蠟囊。他聽見夢網副眼之報後，神色只亂過一瞬，此刻又恢復溫和，彷彿周遭爭執與他無關。
羅審官終於抬頭：“封存夢眼。”
持令宦官失聲：“羅大人！”
“內獄依律查驗逆砂案所有物證。”羅審官聲音不高，卻一字一頓，“夢網副眼既涉本案，當即封存，不得再啟。夢網司差役留內獄候驗，青銅蝶牌入案。”
他轉向書吏：“記。子時後，夢網副眼一息啟閉，餘痕見中宮鳳印旁支權限與司天監高階星印相疊。待鎖夢鏡覆驗後呈御前。”
“御前”二字落下，持令宦官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謝蘭舟眼中笑意更深，卻並不全是歡喜，倒像獵人聽見林中第一根枯枝被踩斷。
羅審官又看向虞照影與沈微瀾：“太學柳亭一行，准。”
虞照影垂在袖中的手微微一鬆。
“但只限查驗。”羅審官續道，“虞二姑娘、沈公子仍為案中嫌疑，需戴鎖押行。蘭舟殿下監行，內獄書吏兩名，禁軍十二名隨護。柳亭所取一切物證，不得經私人之手，當場封存。”
沈微瀾淡淡道：“我可戴鎖。虞二姑娘腕上已有傷，請換輕鏈。”
羅審官看了虞照影一眼。
她腕間紅痕在昏燈裡清晰如線，方才重繪星圖時磨破的皮肉已有些滲血。羅審官沉默片刻，命人取來細銀鎖。那鎖比鐵鏈輕，卻刻有禁星紋，可封術息。
虞照影沒有拒絕，只輕聲道：“多謝大人。”
禁軍上前替她換鎖時，沈微瀾目光一直落在她腕上。那目光太安靜，安靜得幾乎不合時宜，像他所有不能出口的話都被壓在一寸冷光底下。
虞照影不敢看他太久。
她怕自己一看，便會在這滿廊耳目中露出不該有的心軟。
柳玄度被押往東室前，忽然停步，回頭看她。
“虞二姑娘。”他語氣依舊謙和，“柳亭荒廢多年，夜深露重，夢息最易聚於水畔。你既擅繪夢境星圖，當知夢中所見，未必皆真。”
虞照影抬眼：“柳靈官是提醒我，還是威脅我？”
柳玄度微微一笑：“臣只是惋惜。月海歸燈原是極好的圖，若被旁人添了不該添的一筆，便很難再還原當年模樣。”
沈微瀾聲音冷下去：“添筆之人，總會留下筆骨。”
柳玄度看向他，眼底浮出一絲極淡的興味：“沈公子果然記得很多。可記得越多的人，越容易被舊事拖下水。”
說罷，他不再停留，隨禁軍入了東室。門扇合上時，鐵樞發出沉啞一響，像有人在暗處合攏另一道棋盤。
虞照影心中那縷不安越發分明。
霜松香灰指向柳亭，長姐或許已在那裡。柳玄度說夢中所見未必皆真，是在警告柳亭有幻術，還是在暗示虞含霜所尋之物也可能被改過？顧遙的名字像一枚被水浸久的玉扣，沉在她心底，冰冷而沉重。她從未親眼見過長姐失去所愛時的模樣，只記得那一年虞含霜從外祖家回來，素衣不簪花，站在廊下看了整整一夜雨。從此她說話更少，笑意更薄，對所有聯姻與情意都像隔著一層霜。
原來那霜下曾藏著一個叫顧遙的人。
出內獄時，子時已過，宮城像一座浸在墨裡的獸。
禁軍提燈在前，燈罩上刻著鎮夢符，火光不向四周散，只垂直落在濕冷的青磚上。虞照影與沈微瀾並行，中間隔著一尺，兩人手腕上的鎖鏈各由禁軍牽住。謝蘭舟披了件鴉青大氅，慢悠悠跟在側旁，像夜遊賞景的貴公子，唯有眼底的幽光泄露了他此刻興奮。
宮牆高而長，牆頭星辰被雲切得零碎。
遠處承露臺方向仍有禁軍火把來回移動，像一群赤色蟲豸爬在帝京心口。虞照影走過一道拱門時，忽覺袖中那張重繪的月海歸燈微微發熱。她指尖隔著衣料按住，少微隱點似在紙上顫了一下。
沈微瀾低聲道：“不舒服？”
她搖頭：“圖有異動。”
這聲音極輕，只有他聽得見。
沈微瀾眸色一凝，卻沒有追問，只將步子稍稍放慢，讓禁軍牽引的鎖鏈不至於扯到她腕上。
這樣微小的護持，在深夜重兵與明暗眼目之間，竟比任何明言都更令人心驚。
謝蘭舟忽然回頭，似笑非笑：“沈公子放心，本王既帶她出來，總不會讓她在路上死了。”
沈微瀾淡道：“殿下帶她出來，是為查案，不是為護人。”
“二者未必相悖。”謝蘭舟將酒葫蘆在指間轉了一圈，卻沒有飲，“況且虞二姑娘若真能撬開七年前那道門，本王自然捨不得她有事。”
虞照影看向他，聲音柔和，卻透著清醒：“殿下捨不得的，是我，還是我手中能撬門的星圖？”
謝蘭舟一怔，隨即笑了。
“照影，你有時候溫柔得讓人忘了，你其實很會傷人。”
她垂眸：“我只是不敢忘記，殿下是皇子。”
夜風從宮道盡頭掠來，吹得謝蘭舟大氅獵獵作響。他臉上的笑淡了些，片刻後才低聲道：“皇子也是人。”
沈微瀾忽然開口：“可棋手常不把人當人。”
謝蘭舟眼神微沉，卻沒有反駁。三人之間一時只餘鎖鏈輕響與禁軍靴聲。
出西北宮門，便入太學舊苑。
皇家太學白日裡鐘聲朗朗，藏書樓與講堂皆有星旗高懸。可夜裡被禁軍封住後，舊苑像一幅褪了色的卷軸。杏樹深處覆著霜露，藏星室方向黑沉沉一片，唯有遠處廢亭邊一線水光，映著被雲遮住的殘月。
柳亭在太學後苑最北。
當年虞照影與沈微瀾少時同窗，也曾來過此地。那時柳枝新綠，太學諸生課後在水畔辨星影，沈微瀾總站在離人群稍遠處，衣袖乾淨，眉眼清絕。京中貴女私下喚他玉京校草，她聽見時只敢裝作低頭整理畫筆，卻忍不住在夢境星圖裡把一縷月光落在他常站的位置。
如今舊柳枯垂，亭柱斑駁，水面浮著黑色落葉。禁軍提燈照去，只見亭中空無一人，石桌上卻擺著一盞已滅的青瓷香爐。
虞照影心口一緊。
那是虞家的小香爐，爐蓋上刻一枝霜松。她幼時曾見虞含霜用過。
“長姐來過。”
她的聲音很輕，卻立刻引得眾人警覺。禁軍散開搜檢，內獄書吏鋪開案布，謝蘭舟俯身看香爐，指尖不碰，只嗅了一下。
“霜松星香燒盡不久。”他道，“半個時辰內。”
沈微瀾已走到亭邊，目光落在欄杆下方。那裡有一道新鮮刮痕，木屑尚白，旁邊殘著一截冰藍色絲線。
虞照影認得那顏色。
虞含霜今日入宮時，披風內襯便是這樣的冰藍。
她指尖倏地收緊，銀鎖一響。
沈微瀾將那截絲線示意書吏封存，語氣平穩：“有掙扎痕跡，但不重。她或許是自行避開，也或許被人短暫追逼。”
謝蘭舟繞到石桌另一側，忽然道：“這裡有字。”
石桌被夜露覆了一層，露水中有人以指尖劃過，字跡幾乎快散了。禁軍燈火一照，只剩兩筆殘痕，一豎一折，像未成的“見”，又像“門”字左半。
虞照影俯身看了片刻，心頭微震。
碎雲母箋上的“見”與“柳”非同一人所寫。若“柳”指柳亭，那“見”或許不是“見柳”，而是“見門”。
見門。
她忽然想起太學舊苑北牆下有一道早已封死的小門，少時監學說那是前朝通往司天監舊觀星臺的便道，後因奪嫡舊案牽涉宮禁，便以鎮星石封住。那時顧遙曾任太學藏星室副錄，若他要藏東西，未必藏在亭中，也可能藏在通往那扇門的路上。
“不是見柳。”虞照影低聲道，“是見門。長姐要我從柳亭往北牆找門。”
謝蘭舟眼睛一亮：“有趣。”
羅審官派來的內獄副吏皺眉：“北牆舊門已封多年，私近宮禁舊道亦屬違令。”
謝蘭舟懶聲道：“今夜違令的事還少麼？走。”
他話音未落，柳亭外的水面忽然浮起一圈圈細紋。
無風，無雨。
虞照影袖中月海歸燈驟然發燙，少微隱點像被什麼東西牽引，透過衣料亮出一點幽白。下一瞬，水面黑葉同時翻起，數十隻灰白幻蝶自水下破影而出，翅翼濕冷，無聲撲向亭中燈火。
禁軍驚喝拔刀。
鎮夢符燈一盞接一盞熄滅，四周瞬間陷入半暗。虞照影只覺眼前一花，柳亭、禁軍、枯柳全被一層碎夢似的銀粉罩住。耳邊有人在低語，聲音像從很遠的水底傳來。
“別讓她到門前。”
沈微瀾幾乎在同一瞬擋到她身前。鎖鏈被牽得筆直，他卻硬生生踏前半步，手腕被禁星紋勒出血痕。他袖中飛出一枚清藍靈符，符光展開，化作一面薄薄月障，將最先撲來的幻蝶攔住。
蝶翼撞上月障，碎成細灰。
可灰中竟浮出一張熟悉的臉。
虞含霜。
她站在水霧裡，神色冷靜，唇邊卻有血，望著虞照影道：“照影，回去。”
虞照影呼吸一窒。
沈微瀾低聲道：“不是她。”
虞照影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已定。她抬手，指尖雖被銀鎖封住術息，仍以太學最基礎的辨夢法在空中點出三顆星位。
北辰、柳宿、女宿。
若是長姐，不會叫她回去。
虞含霜從來冷，從來狠，卻不會在這種時候要她退。她會說看清楚，會說別怕，會說別把命交給旁人。
眼前幻影果然一顫，面容像被水洗開。
“她不在這裡。”虞照影聲音很輕，“她留下線索，是要我往前。”
少微隱點驟然明亮。
亭外北側枯柳下，一塊覆滿苔痕的鎮星石忽地反出微光。光中有一道極細的刻線，像有人多年前以簪尖刻入石縫，經霜雨磨蝕，只剩半筆。
沈微瀾一眼看去，眸色微變：“顧遙的筆骨。”
他的聲音仍穩，卻壓得極低。虞照影聽見其中少有的震動。
禁軍斬落最後幾隻幻蝶，霧氣稍散。書吏抱著案匣奔至鎮星石旁，照燈一看，石縫中果然嵌著一枚青玉扣。玉扣極薄，藏在苔下，若非少微隱點引光，根本無從察覺。
虞照影俯身，隔著帕子將玉扣邊緣露出的半片雲母殘頁看清。
殘頁上以回息朱錄著副索欄，字跡瘦秀而清正。旁有一行小字，像是藏匿時匆匆補下。
月海歸燈原卷，非虞氏改筆。封匣前三刻，已有人奉高階星印借閱。
落款只剩半個“顧”字。
而那半個顧字下方，另有一點血色筆骨，與石桌露痕所指的“見門”尾勢完全相連。
虞照影胸口發緊，幾乎聽見長姐多年來未曾說出口的那場舊雨，忽然在此刻落下。
謝蘭舟盯著殘頁，笑意一點一點收起。
“高階星印。”他低聲道，“又是高階星印。”
內獄副吏立刻命人封存，可就在雲母殘頁離開石縫的一瞬，青玉扣內忽然傳出一聲極細的蝶鳴。
虞照影臉色微變：“別碰夢息！”
已經遲了。
玉扣中飛出一隻近乎透明的幻蝶，翅上沒有字，只有一枚倒映的鳳紋與星輪。它沒有撲向眾人，而是直直掠過柳亭水面，朝北牆那道封死的舊門飛去。
鎮星石深處，隨之響起沉悶的裂聲。
封了七年的舊門，在月光與蝶影下，緩緩滲出一線血色星砂。
而門後，有人用虞含霜的聲音，極輕極清地喚了一句：
“照影，別進來。”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