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虞照影在看清那行血字的瞬間，指尖幾乎失了溫。
海棠舊夢已醒。
虞二姑娘，該輪到你入局了。
承露臺上風聲驟緊，銀燈在高處晃得細碎，帝星主石裂縫裡尚有血色月華一滴滴沿著星盤紋路流下，像極慢極冷的血。四周禁軍甲葉相撞，虞家族叔正與統領低聲爭辯，幾名內侍奉皇后令清點今夜涉事之人。每一雙眼睛都在尋找可以先按住的罪名。
虞照影沒有讓自己低頭太久。
她袖口微動，將自行展開的月魄紙猛地合入掌心，指腹壓住血蝶痕。那紙冰得刺骨，薄薄一片，卻像有活物在她掌中輕輕振翼。她垂下眼睫，借整理披帛的動作把它重新藏回袖底，連呼吸都放得極緩。
“照影。”
虞含霜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低而冷。
虞照影抬眼。
長姐正看著她。那雙眼一向清明克制，此刻卻多了幾分不容遮掩的銳利。虞照影知道方才那一瞬異動瞞過了旁人，卻瞞不過虞含霜。
她沒有立刻解釋，只輕輕搖了搖頭。
虞含霜唇線微抿，袖下扣住她腕骨的手更緊了些，像要將她從那張無形的網裡硬生生拽回來。可禁軍已圍攏過來，皇后懿令像一道鐵閘，轟然落在承露臺上。
禁軍統領向謝蘭舟抱拳：“殿下，皇后娘娘有旨，凡與星盤異象相關者，先押往西偏殿候審。司天監主盤亦已封存，非懿旨不得擅入。”
謝蘭舟立在月華殘光裡，酒意早不知散去了何處。他方才還像個以詩酒異術為戲的少年皇子，此刻眉目間卻覆著一層陰寒。
“司天監主盤封存？”他慢慢道，“封得倒快。帝星裂時，司天監靈官死得快；喪鐘才停，懿令來得快；本王要驗盤，主盤封得也快。統領，你說這是不是巧？”
禁軍統領額上滲汗：“臣不敢妄言。”
“你們不敢的事真多。”謝蘭舟輕笑一聲，笑意卻未到眼底，“不敢妄言，卻敢把本王設下的合象局全數扣成妖術驚駕。怎麼，皇后娘娘連本王也要一併拿了？”
此言一出，承露臺上死寂更深。
那統領忙跪下：“殿下言重。娘娘只是憂心聖躬，命臣等暫控局面。”
“暫控局面，便要把會看星盤的人全關起來，把不會看的人留下定案？”謝蘭舟拂袖，玉佩撞在腰間，發出清脆一響，“本王可以去西偏殿。虞家二姑娘也可以去。但她須以驗盤之名暫押司天監，由本王親自監看。若三個時辰內驗不出東西，本王自會把人交給皇后娘娘。”
虞家族叔臉色大變：“殿下！照影年幼無知，今夜已是失言，若再入司天監重地，只怕我虞家百口都說不清了。還請殿下明鑒，她與沈氏並無……”
“族叔。”虞含霜忽然開口。
她聲音不高，卻如寒玉叩案，生生截斷了族叔的話。
虞家族叔回頭，怒道：“含霜，此時不是你姐妹任性的時候！”
虞含霜神情冷淡：“正因不是任性的時候，才不能急著撇清。虞氏女今夜在滿座之前辨出三重星軌，若此刻說她年幼無知，便是承認方才星盤上所言皆不可作數。那麼皇后娘娘要定妖術驚駕之罪，第一個便會問，虞家為何讓一個‘年幼無知’的女兒登臺妄測帝星。”
族叔一窒。
虞含霜繼續道：“反之，若讓她奉殿下之命入司天監驗盤，她便不是私涉宮禁，而是協助查明妖術來源。虞家有罪無罪，尚可等星盤說話。”
她說得冷靜，每一句都像替家族考量。可虞照影聽得出，那一層家族體面之下，藏著長姐用力撐開的一線縫隙。
謝蘭舟看了虞含霜一眼，似笑非笑：“虞大小姐比你們虞家許多男人清醒。”
虞含霜垂眸：“臣女只是不想看虞家再把女兒送去堵刀口，堵完還嫌血濺到門楣上。”
這話太冷，也太重。
虞家族叔臉色青白交錯，卻一時無法反駁。
謝蘭舟眼底掠過一點異色，很快又壓下。他轉向禁軍統領：“去回皇后娘娘，沈微瀾先押內獄東室，虞照影暫押司天監主盤殿。本王以親王印為保，三個時辰。若娘娘不允，便請她親自來問本王，當年父皇賜我司天監副印，究竟還作不作數。”
統領遲疑片刻，終是低頭：“臣遵命。”
虞照影心口微微一沉。
內獄東室。
那是宮中審問犯官與術士之處，與天牢不同，卻更安靜，也更難有人探聽消息。沈微瀾平靜受審，正如他早已預備好把所有罪名攬在自己身上。她想起他臨別時那句別信夢，也別全信星，掌心中的月魄紙又似被寒意浸透。
禁軍分開人群，押送涉事者下臺。
承露臺長階覆滿月霜，血色月華從高處星盤蜿蜒而下，斷在第一級石階前。虞照影被虞含霜扶著走下去，身後是族叔沉重的呼吸與壓低的斥責，身前是禁軍冷硬的甲影。遠處宮城深處燈火紛亂，寢宮方向人影奔走，奉先殿那邊卻黑得異常，彷彿喪鐘聲把所有光都撞碎了。
行至回廊拐角，風被宮牆擋住片刻，四周人聲稍遠。
虞含霜忽然低聲道：“袖裡是什麼？”
虞照影沒有看她：“一張紙。”
“幻蝶靈箋？”
“不像。”
虞含霜腳步微頓。
虞照影知道不能再瞞她。今夜之後，她與沈微瀾的夢網往來已暴露大半，月魄紙若被旁人發現，只會成為又一柄刀。她微微側身，以披帛遮住袖口，讓虞含霜看見那片被她指尖壓住的霜白紙角。
血色蝶痕已淡了些，卻未消失。那蝶翼並非幻蝶靈箋常見的青銀光澤，而是由極細的血絲勾成，每一道脈絡都像逆著活人的經脈生長。紙面上那行字慢慢滲入纖維深處，仿佛從未存在過。
虞含霜瞳孔微縮：“逆蝶血箋。”
虞照影抬眸：“姐姐認得？”
虞含霜的神情在一瞬間變得很遠。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被硬生生壓在舊歲深處的事，指尖不自覺收緊，幾乎掐疼了虞照影。
“我只在一本禁錄裡見過。”她道，“幻蝶靈箋借夢息傳書，需宮中蝶池養出的靈蝶為引，能被夢網監聽。逆蝶血箋不走夢網，走血契與舊願。它不必入夢，也能尋到被它標記的人。用此箋者，不是宮中尋常術士。”
虞照影心中寒意更甚。
不走夢網。
所以它能越過封臺，避開禁軍與司天監監控，直接落在她的月魄紙上。
“海棠舊夢已醒。”她低聲重複，“它知道少時星圖，也知道今夜海棠雪夜。”
虞含霜看向她，眼底冷怒翻湧：“所以你更該停下。照影，這不是沈微瀾一人的生死，也不是你們兩年夢中私情能擔得起的局。帝星裂、聖躬昏迷、奉先殿私撞喪鐘、司天監靈官夢咒滅口，四件事同時發生，背後的人要掀的是舊案，是皇位，是世家血債。你踏進去，未必救得了他，只會被人連骨頭也算進去。”
虞照影望著長廊外的月色，聲音很輕，卻穩：“姐姐以為我不知道怕嗎？”
虞含霜一怔。
“我怕。”虞照影道，“怕虞家因此捨我，怕皇后定罪，怕沈微瀾真把所有事都攬下，怕我看見的星象也是假，怕夢網裡那兩年，從一開始就有人在旁邊聽著。可若因為怕就不看、不說、不驗，那他今日被帶走，明日便會變成沈氏餘孽謀逆的供詞；後日，這些血字又會變成虞氏妖女惑亂帝星的罪證。”
她停了停，掌心按在袖中月魄紙上。
“姐姐，我不想再只等旁人替我選一條活路。”
虞含霜看著她，眼底的冷意像被什麼刺破，露出極深的痛色。良久，她低聲道：“我當年也這樣說過。”
虞照影呼吸一窒。
虞含霜卻沒有再說下去，只重新斂了神色：“到了司天監，你不要信任何完整呈現出來的圖象。越完整，越可能是給人看的。若沈微瀾讓你別全信星，那他必知主盤已被人動過第二次手腳。你要找的不是圖，是圖裡不肯合上的裂。”
虞照影點頭，心裡卻因長姐那句未竟之語起了波瀾。
她早知虞含霜曾因家族聯姻失去所愛，卻從未聽長姐提過那人的名字。此刻她才隱隱意識到，長姐的失去或許並非一樁尋常婚事，而與當年的奪嫡舊案、司天監，甚至夢網監聽都有關。
一行人穿過禁中夾道，司天監的黑瓦重樓終於出現在夜色盡頭。
司天監建於宮城東北，樓高九層，下有觀星井，上接渾天臺。平日此處夜不熄燈，監中術士輪值觀測星辰，繪錄天象。可今夜大門前卻立滿禁軍，朱門半闔，門楣下的司辰燈一盞盞覆著黑紗，像有人故意遮住天眼。
謝蘭舟在門前停步，從袖中取出一枚烏金小印。
“開門。”
守門靈官面色為難：“殿下，皇后娘娘已有令……”
謝蘭舟將印往他眼前一按。小印上星紋微亮，竟有一縷蒼白星火浮起。
“本王說，開門。”
那靈官不敢再阻，躬身退開。
門軸沉沉轉動，司天監內冷氣撲面而來。殿中原本應有星砂流光，此刻卻暗得像深井。主盤殿位於最內，十二根玄石柱環立，柱上刻著大胤歷代帝星變象。殿中央懸著一面巨大的渾天主盤，比承露臺上的宴用星盤大上數倍，星軌層層相扣，垂下無數細如髮絲的銀鏈。
只是此刻，主盤被七道封靈符鎖住，符面上皇后鳳印鮮紅刺目。
謝蘭舟抬頭看著那七道封符，冷笑：“封得這樣嚴，倒像怕星星自己招供。”
虞含霜淡聲道：“殿下若只會譏諷，不如把開符的事做快些。”
謝蘭舟偏頭看她，眉梢一挑：“虞大小姐今日很不客氣。”
“臣女若客氣，妹妹此刻已在天牢。”
謝蘭舟竟笑了笑，隨即抬手，烏金印按上第一道封符。星火沿符文燃起，並不焚毀鳳印，只將其中一道觀測縫隙暫時打開。
“本王只能開三成。”他道，“三個時辰，三成主盤，虞二姑娘，你若看不出東西，本王也護不住你。”
虞照影走到主盤前。
近看之下，她才發現帝星主石的裂變已由承露臺副盤傳回主盤，紫微垣中央一道細裂橫過，血色月華凝成暗紅的珠，懸而未落。星軌外層浮著海棠雪夜殘影，中層有沈微瀾舊引的清冷銀線，而更深處，似有一縷黑紅交錯的細軌若隱若現。
她閉了閉眼。
夢會騙人，星也會。
別信夢，也別全信星。
她沒有急著追逐那道最明顯的黑紅星軌，而是取出月魄紙，將紙角輕觸主盤下方的星砂槽。血蝶痕剛一靠近，原本沉寂的星砂忽然逆向流動，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殿中眾人俱是一驚。
虞照影指尖輕顫，卻沒有撤回。
她看見那三重星軌在主盤深處重新疊起。表層海棠雪夜如幻景鋪開，中層沈微瀾舊引像一條被強行牽出的白線，正好通往內獄方向。若有人只看此處，便會認定沈微瀾以舊引反操靈箋，驚動帝星。
可虞照影避開了它。
她沿著中層白線旁一處極細微的不合之處向下看。那裡像長姐所言，是圖裡不肯合上的裂。星砂本該順勢流向寢宮西北，卻在抵達奉先殿禁道前，有一粒又一粒逆行，彷彿有人將真正的方位硬生生揉進另一張圖裡。
虞照影低聲道：“不是寢宮。”
謝蘭舟靠近：“什麼？”
“主盤給人看的方向是寢宮，配合陛下飲湯昏迷，便成妖術驚駕。”她抬手，指向紫微垣旁那條暗紅斷線，“但下層星軌真正先落之處，是奉先殿與寢宮之間的西北禁道。喪鐘不是附帶的亂象，它是第一聲引。奉先殿值守太監只是被推出來撞鐘的人，或者說，被做成撞鐘後自縊的人。”
殿中冷意驟重。
謝蘭舟眸色陰沉：“繼續。”
虞照影以月魄紙承住一點星砂。砂粒落在紙面上，血蝶痕忽然展翼，紙上浮出一截殘缺線條。那線條不是字，也不是尋常星軌，而是一種古怪的逆繪筆法，線頭向內收，線尾斷而不散，彷彿以死者之息落筆。
虞照影整個人僵住。
她認得這筆法。
不是從今夜認得，也不是從夢網中認得。
那年太學藏書閣秋雨，她為避虞家侍從追問，曾躲進禁書樓下的夾室。沈微瀾替她引開教諭，她在一卷未及封好的舊案星圖上，瞥見過同樣的線尾。那卷星圖只露出半角，卷首以朱砂寫著四字。
景和逆案。
那是七年前虞、沈兩家被捲入奪嫡舊案時，宮中絕不許人再提的名字。
虞照影喉間發緊：“這不是今夜才有的筆。”
虞含霜臉色在一瞬間白了。
謝蘭舟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虞二姑娘，你見過？”
虞照影緩慢抬頭，血蝶痕映在她眼底，像一點不肯熄滅的火。
“太學藏書閣。”她道，“七年前封存的舊案星圖上，有同樣的逆繪星軌。”
謝蘭舟的神情終於徹底沉下來。
景和逆案，奪嫡舊骨。原來今夜這場月宴，不只是要借帝星與夢網殺一個沈微瀾，也不只是要拖她入局。有人要把七年前埋在泥裡的骨頭，一節一節重新翻出來。
就在這時，主盤深處忽然響起一聲細不可聞的裂響。
那道暗紅星軌像被人察覺遭到窺破，猛地一縮，隨即化成一枚血蝶印，印在月魄紙中央。紙面上又有字跡浮出，比方才更深，更冷。
舊骨當還，先問沈氏。
同一刻，內獄東室。
沈微瀾坐在昏黃燈下，雙手未上枷，白衣卻已被審室陰冷的潮氣浸透。對面的審官展開一卷舊黃案牘，聲音平板而清晰。
“奉皇后娘娘懿旨，沈氏景和舊案重開。沈微瀾，你可認七年前沈家私藏逆繪星圖、勾連廢太子餘黨之罪？”
沈微瀾垂眸，唇邊竟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桌案角落，一隻血色蝴蝶無聲停落，翅上脈絡如傷。
他看了一眼，眼底最後一絲溫色也沉入深處。
“臣不認。”他平靜道，“但臣知道，你們終於等不及了。”
海棠舊夢已醒。
虞二姑娘，該輪到你入局了。
承露臺上風聲驟緊，銀燈在高處晃得細碎，帝星主石裂縫裡尚有血色月華一滴滴沿著星盤紋路流下，像極慢極冷的血。四周禁軍甲葉相撞，虞家族叔正與統領低聲爭辯，幾名內侍奉皇后令清點今夜涉事之人。每一雙眼睛都在尋找可以先按住的罪名。
虞照影沒有讓自己低頭太久。
她袖口微動，將自行展開的月魄紙猛地合入掌心，指腹壓住血蝶痕。那紙冰得刺骨，薄薄一片，卻像有活物在她掌中輕輕振翼。她垂下眼睫，借整理披帛的動作把它重新藏回袖底，連呼吸都放得極緩。
“照影。”
虞含霜的聲音在她耳側響起，低而冷。
虞照影抬眼。
長姐正看著她。那雙眼一向清明克制，此刻卻多了幾分不容遮掩的銳利。虞照影知道方才那一瞬異動瞞過了旁人，卻瞞不過虞含霜。
她沒有立刻解釋，只輕輕搖了搖頭。
虞含霜唇線微抿，袖下扣住她腕骨的手更緊了些，像要將她從那張無形的網裡硬生生拽回來。可禁軍已圍攏過來，皇后懿令像一道鐵閘，轟然落在承露臺上。
禁軍統領向謝蘭舟抱拳：“殿下，皇后娘娘有旨，凡與星盤異象相關者，先押往西偏殿候審。司天監主盤亦已封存，非懿旨不得擅入。”
謝蘭舟立在月華殘光裡，酒意早不知散去了何處。他方才還像個以詩酒異術為戲的少年皇子，此刻眉目間卻覆著一層陰寒。
“司天監主盤封存？”他慢慢道，“封得倒快。帝星裂時，司天監靈官死得快；喪鐘才停，懿令來得快；本王要驗盤，主盤封得也快。統領，你說這是不是巧？”
禁軍統領額上滲汗：“臣不敢妄言。”
“你們不敢的事真多。”謝蘭舟輕笑一聲，笑意卻未到眼底，“不敢妄言，卻敢把本王設下的合象局全數扣成妖術驚駕。怎麼，皇后娘娘連本王也要一併拿了？”
此言一出，承露臺上死寂更深。
那統領忙跪下：“殿下言重。娘娘只是憂心聖躬，命臣等暫控局面。”
“暫控局面，便要把會看星盤的人全關起來，把不會看的人留下定案？”謝蘭舟拂袖，玉佩撞在腰間，發出清脆一響，“本王可以去西偏殿。虞家二姑娘也可以去。但她須以驗盤之名暫押司天監，由本王親自監看。若三個時辰內驗不出東西，本王自會把人交給皇后娘娘。”
虞家族叔臉色大變：“殿下！照影年幼無知，今夜已是失言，若再入司天監重地，只怕我虞家百口都說不清了。還請殿下明鑒，她與沈氏並無……”
“族叔。”虞含霜忽然開口。
她聲音不高，卻如寒玉叩案，生生截斷了族叔的話。
虞家族叔回頭，怒道：“含霜，此時不是你姐妹任性的時候！”
虞含霜神情冷淡：“正因不是任性的時候，才不能急著撇清。虞氏女今夜在滿座之前辨出三重星軌，若此刻說她年幼無知，便是承認方才星盤上所言皆不可作數。那麼皇后娘娘要定妖術驚駕之罪，第一個便會問，虞家為何讓一個‘年幼無知’的女兒登臺妄測帝星。”
族叔一窒。
虞含霜繼續道：“反之，若讓她奉殿下之命入司天監驗盤，她便不是私涉宮禁，而是協助查明妖術來源。虞家有罪無罪，尚可等星盤說話。”
她說得冷靜，每一句都像替家族考量。可虞照影聽得出，那一層家族體面之下，藏著長姐用力撐開的一線縫隙。
謝蘭舟看了虞含霜一眼，似笑非笑：“虞大小姐比你們虞家許多男人清醒。”
虞含霜垂眸：“臣女只是不想看虞家再把女兒送去堵刀口，堵完還嫌血濺到門楣上。”
這話太冷，也太重。
虞家族叔臉色青白交錯，卻一時無法反駁。
謝蘭舟眼底掠過一點異色，很快又壓下。他轉向禁軍統領：“去回皇后娘娘，沈微瀾先押內獄東室，虞照影暫押司天監主盤殿。本王以親王印為保，三個時辰。若娘娘不允，便請她親自來問本王，當年父皇賜我司天監副印，究竟還作不作數。”
統領遲疑片刻，終是低頭：“臣遵命。”
虞照影心口微微一沉。
內獄東室。
那是宮中審問犯官與術士之處，與天牢不同，卻更安靜，也更難有人探聽消息。沈微瀾平靜受審，正如他早已預備好把所有罪名攬在自己身上。她想起他臨別時那句別信夢，也別全信星，掌心中的月魄紙又似被寒意浸透。
禁軍分開人群，押送涉事者下臺。
承露臺長階覆滿月霜，血色月華從高處星盤蜿蜒而下，斷在第一級石階前。虞照影被虞含霜扶著走下去，身後是族叔沉重的呼吸與壓低的斥責，身前是禁軍冷硬的甲影。遠處宮城深處燈火紛亂，寢宮方向人影奔走，奉先殿那邊卻黑得異常，彷彿喪鐘聲把所有光都撞碎了。
行至回廊拐角，風被宮牆擋住片刻，四周人聲稍遠。
虞含霜忽然低聲道：“袖裡是什麼？”
虞照影沒有看她：“一張紙。”
“幻蝶靈箋？”
“不像。”
虞含霜腳步微頓。
虞照影知道不能再瞞她。今夜之後，她與沈微瀾的夢網往來已暴露大半，月魄紙若被旁人發現，只會成為又一柄刀。她微微側身，以披帛遮住袖口，讓虞含霜看見那片被她指尖壓住的霜白紙角。
血色蝶痕已淡了些，卻未消失。那蝶翼並非幻蝶靈箋常見的青銀光澤，而是由極細的血絲勾成，每一道脈絡都像逆著活人的經脈生長。紙面上那行字慢慢滲入纖維深處，仿佛從未存在過。
虞含霜瞳孔微縮：“逆蝶血箋。”
虞照影抬眸：“姐姐認得？”
虞含霜的神情在一瞬間變得很遠。她像是想起了什麼被硬生生壓在舊歲深處的事，指尖不自覺收緊，幾乎掐疼了虞照影。
“我只在一本禁錄裡見過。”她道，“幻蝶靈箋借夢息傳書，需宮中蝶池養出的靈蝶為引，能被夢網監聽。逆蝶血箋不走夢網，走血契與舊願。它不必入夢，也能尋到被它標記的人。用此箋者，不是宮中尋常術士。”
虞照影心中寒意更甚。
不走夢網。
所以它能越過封臺，避開禁軍與司天監監控，直接落在她的月魄紙上。
“海棠舊夢已醒。”她低聲重複，“它知道少時星圖，也知道今夜海棠雪夜。”
虞含霜看向她，眼底冷怒翻湧：“所以你更該停下。照影，這不是沈微瀾一人的生死，也不是你們兩年夢中私情能擔得起的局。帝星裂、聖躬昏迷、奉先殿私撞喪鐘、司天監靈官夢咒滅口，四件事同時發生，背後的人要掀的是舊案，是皇位，是世家血債。你踏進去，未必救得了他，只會被人連骨頭也算進去。”
虞照影望著長廊外的月色，聲音很輕，卻穩：“姐姐以為我不知道怕嗎？”
虞含霜一怔。
“我怕。”虞照影道，“怕虞家因此捨我，怕皇后定罪，怕沈微瀾真把所有事都攬下，怕我看見的星象也是假，怕夢網裡那兩年，從一開始就有人在旁邊聽著。可若因為怕就不看、不說、不驗，那他今日被帶走，明日便會變成沈氏餘孽謀逆的供詞；後日，這些血字又會變成虞氏妖女惑亂帝星的罪證。”
她停了停，掌心按在袖中月魄紙上。
“姐姐，我不想再只等旁人替我選一條活路。”
虞含霜看著她，眼底的冷意像被什麼刺破，露出極深的痛色。良久，她低聲道：“我當年也這樣說過。”
虞照影呼吸一窒。
虞含霜卻沒有再說下去，只重新斂了神色：“到了司天監，你不要信任何完整呈現出來的圖象。越完整，越可能是給人看的。若沈微瀾讓你別全信星，那他必知主盤已被人動過第二次手腳。你要找的不是圖，是圖裡不肯合上的裂。”
虞照影點頭，心裡卻因長姐那句未竟之語起了波瀾。
她早知虞含霜曾因家族聯姻失去所愛，卻從未聽長姐提過那人的名字。此刻她才隱隱意識到，長姐的失去或許並非一樁尋常婚事，而與當年的奪嫡舊案、司天監，甚至夢網監聽都有關。
一行人穿過禁中夾道，司天監的黑瓦重樓終於出現在夜色盡頭。
司天監建於宮城東北，樓高九層，下有觀星井，上接渾天臺。平日此處夜不熄燈，監中術士輪值觀測星辰，繪錄天象。可今夜大門前卻立滿禁軍，朱門半闔，門楣下的司辰燈一盞盞覆著黑紗，像有人故意遮住天眼。
謝蘭舟在門前停步，從袖中取出一枚烏金小印。
“開門。”
守門靈官面色為難：“殿下，皇后娘娘已有令……”
謝蘭舟將印往他眼前一按。小印上星紋微亮，竟有一縷蒼白星火浮起。
“本王說，開門。”
那靈官不敢再阻，躬身退開。
門軸沉沉轉動，司天監內冷氣撲面而來。殿中原本應有星砂流光，此刻卻暗得像深井。主盤殿位於最內，十二根玄石柱環立，柱上刻著大胤歷代帝星變象。殿中央懸著一面巨大的渾天主盤，比承露臺上的宴用星盤大上數倍，星軌層層相扣，垂下無數細如髮絲的銀鏈。
只是此刻，主盤被七道封靈符鎖住，符面上皇后鳳印鮮紅刺目。
謝蘭舟抬頭看著那七道封符，冷笑：“封得這樣嚴，倒像怕星星自己招供。”
虞含霜淡聲道：“殿下若只會譏諷，不如把開符的事做快些。”
謝蘭舟偏頭看她，眉梢一挑：“虞大小姐今日很不客氣。”
“臣女若客氣，妹妹此刻已在天牢。”
謝蘭舟竟笑了笑，隨即抬手，烏金印按上第一道封符。星火沿符文燃起，並不焚毀鳳印，只將其中一道觀測縫隙暫時打開。
“本王只能開三成。”他道，“三個時辰，三成主盤，虞二姑娘，你若看不出東西，本王也護不住你。”
虞照影走到主盤前。
近看之下，她才發現帝星主石的裂變已由承露臺副盤傳回主盤，紫微垣中央一道細裂橫過，血色月華凝成暗紅的珠，懸而未落。星軌外層浮著海棠雪夜殘影，中層有沈微瀾舊引的清冷銀線，而更深處，似有一縷黑紅交錯的細軌若隱若現。
她閉了閉眼。
夢會騙人，星也會。
別信夢，也別全信星。
她沒有急著追逐那道最明顯的黑紅星軌，而是取出月魄紙，將紙角輕觸主盤下方的星砂槽。血蝶痕剛一靠近，原本沉寂的星砂忽然逆向流動，發出極輕的沙沙聲。殿中眾人俱是一驚。
虞照影指尖輕顫，卻沒有撤回。
她看見那三重星軌在主盤深處重新疊起。表層海棠雪夜如幻景鋪開，中層沈微瀾舊引像一條被強行牽出的白線，正好通往內獄方向。若有人只看此處，便會認定沈微瀾以舊引反操靈箋，驚動帝星。
可虞照影避開了它。
她沿著中層白線旁一處極細微的不合之處向下看。那裡像長姐所言，是圖裡不肯合上的裂。星砂本該順勢流向寢宮西北，卻在抵達奉先殿禁道前，有一粒又一粒逆行，彷彿有人將真正的方位硬生生揉進另一張圖裡。
虞照影低聲道：“不是寢宮。”
謝蘭舟靠近：“什麼？”
“主盤給人看的方向是寢宮，配合陛下飲湯昏迷，便成妖術驚駕。”她抬手，指向紫微垣旁那條暗紅斷線，“但下層星軌真正先落之處，是奉先殿與寢宮之間的西北禁道。喪鐘不是附帶的亂象，它是第一聲引。奉先殿值守太監只是被推出來撞鐘的人，或者說，被做成撞鐘後自縊的人。”
殿中冷意驟重。
謝蘭舟眸色陰沉：“繼續。”
虞照影以月魄紙承住一點星砂。砂粒落在紙面上，血蝶痕忽然展翼，紙上浮出一截殘缺線條。那線條不是字，也不是尋常星軌，而是一種古怪的逆繪筆法，線頭向內收，線尾斷而不散，彷彿以死者之息落筆。
虞照影整個人僵住。
她認得這筆法。
不是從今夜認得，也不是從夢網中認得。
那年太學藏書閣秋雨，她為避虞家侍從追問，曾躲進禁書樓下的夾室。沈微瀾替她引開教諭，她在一卷未及封好的舊案星圖上，瞥見過同樣的線尾。那卷星圖只露出半角，卷首以朱砂寫著四字。
景和逆案。
那是七年前虞、沈兩家被捲入奪嫡舊案時，宮中絕不許人再提的名字。
虞照影喉間發緊：“這不是今夜才有的筆。”
虞含霜臉色在一瞬間白了。
謝蘭舟敏銳地察覺到她的異樣：“虞二姑娘，你見過？”
虞照影緩慢抬頭，血蝶痕映在她眼底，像一點不肯熄滅的火。
“太學藏書閣。”她道，“七年前封存的舊案星圖上，有同樣的逆繪星軌。”
謝蘭舟的神情終於徹底沉下來。
景和逆案，奪嫡舊骨。原來今夜這場月宴，不只是要借帝星與夢網殺一個沈微瀾，也不只是要拖她入局。有人要把七年前埋在泥裡的骨頭，一節一節重新翻出來。
就在這時，主盤深處忽然響起一聲細不可聞的裂響。
那道暗紅星軌像被人察覺遭到窺破，猛地一縮，隨即化成一枚血蝶印，印在月魄紙中央。紙面上又有字跡浮出，比方才更深，更冷。
舊骨當還，先問沈氏。
同一刻，內獄東室。
沈微瀾坐在昏黃燈下，雙手未上枷，白衣卻已被審室陰冷的潮氣浸透。對面的審官展開一卷舊黃案牘，聲音平板而清晰。
“奉皇后娘娘懿旨，沈氏景和舊案重開。沈微瀾，你可認七年前沈家私藏逆繪星圖、勾連廢太子餘黨之罪？”
沈微瀾垂眸，唇邊竟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桌案角落，一隻血色蝴蝶無聲停落，翅上脈絡如傷。
他看了一眼，眼底最後一絲溫色也沉入深處。
“臣不認。”他平靜道，“但臣知道，你們終於等不及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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