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皇后金令在鐘樓下亮起時，殘鐘裡最後一縷餘震仍未止。
虞照影站在銅鐘內側的陰影裡，左手提著宮燈，右手按住自行舒展的月魄紙。紙面上那道瘦硬硃批筆痕尚未完全凝定，像有一隻看不見的筆正隔著夢網落下最後一折。
顧遙見柳。
四個字在紙上浮沉，血蝶印燒得通紅，光卻越來越微弱。
她抬眼看向鐘壁。銅壁上被星砂遮掩多年的刻痕才露出一半，顧字殘，遙字清，柳字尾筆上挑如刺。若此刻被押走，禁軍只需一盆黑油、一把刮刀，今夜所得便會重新沉入黑暗。
樓下傳來靴聲，禁軍校尉周衡的聲音繃得極緊：“殿下，金令在此，臣不得不從。請殿下與虞二姑娘移步內獄，莫要使臣等難做。”
另一道尖細嗓音隨即壓上來：“皇后娘娘懿旨，凡鐘樓內物證皆由內獄接掌，擅留擅拓者，同罪論處。蘭舟殿下，請莫再耽擱。”
謝蘭舟站在木梯中段，半身浸在燈影，半身藏於黑暗。他低頭看著樓下那名持金令的宦官，忽然笑了笑。
“周衡，本王記得你父親在北境守過星門。”
周衡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謝蘭舟慢慢道：“星門軍規第一條，未驗明之證，不得毀。你今日若帶人上來，把這鐘腹裡的東西弄沒了，來日父皇醒了，本王便讓人把你周家軍冊從北境祠裡抹去。”
持令宦官臉色一變：“殿下這是抗懿旨？”
“本王是在護父皇的天象證據。”謝蘭舟語氣散漫，眼底卻陰冷，“怎麼，皇后娘娘急著把人押走，連證據都不許封了？”
宦官捧起金令，尖聲道：“奴才只知娘娘有旨！”
“本王也只知父皇還沒死。”謝蘭舟向下走了一階，烏金印在掌中一翻，印底星紋沉沉壓住燈火，“皇后懿旨能押人，本王皇子印能封證。人，本王跟你們走；證，入本王印匣。同押同審，誰敢伸手，先問本王這方印。”
樓下禁軍一片死寂。
虞照影沒有看他們。她知道謝蘭舟拖不住太久。
她將宮燈擱在木梁上，從袖中取出方才封朱線時剩下的一片素帛。指尖抖得很輕，卻沒有亂。她咬破一點指腹，以血濡濕星砂，再借月魄紙上殘存紅光，飛快按向鐘壁刻痕。
星砂遇血，沿著銅壁凹痕細細流入，像夜裡忽然復生的星河。素帛覆上去的一瞬，她閉了閉眼，腦中閃過少時太學觀星課上沈微瀾低聲提醒她的話。
“拓痕莫求全，先取魂骨。字可殘，筆勢不可斷。”
那年她手上沾了墨，畫錯了北斗逆行，他站在一旁，面容清絕而疏離，卻把自己的紙推給她，聲音平淡：“虞二姑娘，這裡該收一筆。”
她那時不敢抬頭看他，只記得他袖口有淡淡冷梅香。
虞照影睜眼，按住素帛，用銀針沿刻痕邊緣一劃。血砂滲透，四字筆勢已取其三。她迅速將素帛折起，又把月魄紙上那行“顧遙見柳”覆在另一片薄紙上，以幻蝶靈箋殘熱烙出一層淡淡硃影。
謝蘭舟的聲音從身後落下：“你倒真敢在金令底下偷證。”
虞照影回頭，將第一份素帛塞入他掌心，聲音極低：“殿下若要把我納入棋局，總得先保住棋盤。此帛封入你的印匣，別讓內獄碰。”
謝蘭舟看了她一瞬，眼底興味更深，卻沒有調笑。他收起素帛，指尖擦過她帶血的指腹，慢慢道：“虞照影，你這一手，是把本王也拖下水了。”
虞照影平靜道：“殿下方才說借我路走。我如今只是在路上放一盞燈。”
謝蘭舟低笑：“好一盞燈。”
她又取出一只小瓷瓶，裡面裝著方才玉簪磨痕刮下的一點白粉與朱砂細屑。她看向隨謝蘭舟而來的年輕內侍，那人一直低眉侍立，方才記錄證物時手穩眼清，並未多言。
“勞公公將此物送往司天監主盤殿，交給虞家長女。”虞照影聲音溫婉，卻字字分明，“若半路有人攔，就說這是蘭舟殿下要比對主盤朱痕的樣粉。”
那內侍抬眼看謝蘭舟。
謝蘭舟挑眉：“聽虞二姑娘的。若丟了，本王把你送去守皇陵。”
內侍臉色一白，立刻接過瓷瓶，藏入袖中，轉身從鐘樓後側小門退去。
樓下宦官顯然已等不及，帶著禁軍踏上木梯。周衡走在最前，面色難看，卻仍壓低聲道：“殿下，請吧。”
謝蘭舟從容下樓，烏金印匣被他親手扣上，封口處星紋一亮，任誰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下強行拆開。持令宦官盯著那印匣，眼裡掠過一絲急色，卻只能忍下。
虞照影最後看了一眼鐘腹。
銅壁上的血砂已被她用袖緣拂去，只剩極淡暗痕，似有似無。她將烙有硃批影子的薄紙貼身藏好，月魄紙則被重新合入掌心。血蝶印滅了一半，卻仍像一片冷火貼著她的脈搏。
她走下木梯時，周衡上前一步：“虞二姑娘，得罪。”
冰冷鐵鎖扣上她腕間。
謝蘭舟看見，笑意微斂：“周衡，她若少一根頭髮，本王會記得。”
周衡低頭：“臣只奉押送之責。”
持令宦官冷冷道：“殿下還是先顧自身。皇后娘娘仁慈，才令同押內獄候審。若再生枝節，誰都保不得誰。”
謝蘭舟懶懶看他：“你這句話，本王也替你記下。”
一行人離開鐘樓時，天色仍黑沉，三更將盡未盡。奉先殿前的燈火被夜風吹得伏低，滿地星砂殘光如碎雪。虞照影被押在人群中，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便會看見那座鐘樓在身後被黑暗吞沒，也怕自己胸腔裡那點剛燃起的勇氣被冷風吹散。
同一時刻，司天監主盤殿內，虞含霜立在星盤前，手中朱筆已乾。
皇后宮人逼近殿門，聲音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鋒芒：“虞大姑娘，三時將盡，主盤須移入內殿。姑娘久留司天監重地，於禮不合。”
虞含霜抬眼：“於禮不合，也比毀證欺君好聽。”
宮人臉色微沉：“姑娘慎言。”
虞含霜正要開口，殿側小窗忽被輕扣三下。她眸光一動，走過去，只見謝蘭舟那名內侍伏在窗外，遞入一只瓷瓶與一片細折薄紙。
“虞大姑娘，二姑娘令奴送來。玉粉朱砂樣，另有鐘壁暗記一份。”
虞含霜接過，指尖在聽見“鐘壁暗記”四字時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展開薄紙。
血砂拓痕不全，第一字殘缺，第二字卻清清楚楚，是遙。第三字尾筆上挑，如刺入心口的一根針。
顧遙見柳。
殿中星燈無聲搖晃，虞含霜的臉色一瞬間白得近乎透明。
多年前那場雨夜忽然從記憶深處漫上來。顧遙披著濕透的青衫站在虞府後門，唇邊帶血，卻還笑著對她說：“含霜，真正可怕的不是逆圖，是批圖的人。若我回不來，你別信柳……”
她那時被家中禁足，隔著門縫只能看見他伸來的一截手指，指腹上全是朱砂。後來門被重重闔上，雷聲吞了他的尾音。再後來，景和舊案發，他死於獄中，她嫁約未成，情字被虞家連同他的名字一併封入塵灰。
虞含霜握緊薄紙，指節泛白。
“柳玄度。”她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像把一截冰刃含在舌下。
殿門外，一道溫和聲音忽然響起：“虞大姑娘夜半念及下官，倒令下官惶恐。”
虞含霜抬頭。
司天監靈官柳玄度不知何時立在宮人身後。他穿著緋邊星官袍，面容清瘦，眉目謙恭，袖口卻有一點未拂乾淨的朱砂色。殿中燈火映在他眼底，像薄冰底下壓著一縷暗紅。
宮人見他，神色略鬆：“柳靈官來得正好。請靈官接掌主盤。”
柳玄度微微一禮：“下官奉皇后娘娘與監副之命，封存主盤，並取先前承露臺裂痕拓本。”
虞含霜將倒刺硃痕的拓本按在袖中，神色恢復冷靜。
“柳靈官來得真快。”
柳玄度抬眼，笑意淡淡：“今夜宮中星變，做臣子的，自然不敢慢。”
虞含霜看著他：“那顧遙死時，你也這般不敢慢麼？”
柳玄度的笑意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得像燈芯爆裂前的微光。可虞含霜看見了。
她垂下眼，把薄紙與瓷瓶藏入衣襟最內側。再抬頭時，她仍是那個冷靜克制的虞氏長女。
“主盤可以封。”她道，“但我已拓下裂痕朱批，並記錄今夜所有交接之人。柳靈官若要接掌，便在此簽名畫押。”
柳玄度輕輕笑了：“虞大姑娘果然與從前不同。”
“人死過一次，活著的人總該長點記性。”虞含霜聲音冷若霜雪，“請。”
柳玄度走近案前，提筆落名。筆鋒瘦硬，尾筆上挑，與薄紙上那個“柳”字幾乎同出一骨。
虞含霜的心像被猛地攥住，面上卻沒有半分波瀾。
內獄東室裡，羅審官也收到了鐘樓押人的消息。
他看了眼仍端坐案前的沈微瀾，忽然道：“沈公子倒是有福。虞二姑娘為你，已將自己送進來了。”
沈微瀾睫羽微垂，搭在膝上的手指一瞬收緊，又很快鬆開。
“羅大人若要審，該審證。”他淡聲道，“拿一個弱女子恐嚇臣，未免不像內獄手段。”
羅審官冷笑：“弱女子？她在鐘樓拓證、藏證、分證，一樣都沒落下。沈微瀾，你們少時同窗，倒教得好默契。”
沈微瀾抬眸：“太學教的是天象，不是默契。”
“那幻蝶靈箋呢？”羅審官將案上一卷新送來的記錄展開，“宮中夢網司已查，今夜月宴前後，有封禁靈箋仍在承露臺與奉先殿之間顯字。沈公子，你以匿名靈箋與虞二姑娘私通多年，今日又牽動舊案，若說無謀，誰信？”
沈微瀾神色仍溫淡，心底卻沉了下去。
封禁後仍顯字。
那不是尋常幻蝶靈箋能做到的。當年他為避夢網監聽，在靈箋底層另繪了一道護夢星引，只為虞照影夢中驚魘時能有一處可安睡之地。多年來她不知寫信之人是他，他也不敢讓她知曉。可如今這道星引被人翻出，便可被說成私通、牽引、共謀。
羅審官盯著他：“只要你畫押，承認逆繪星砂由你引入承露臺，虞照影便可按受惑處置。若你不認，她便是同謀。”
沈微瀾靜了片刻。
門外傳來鐵鎖聲，腳步紛沓而近。那一瞬，他幾乎不用看，也知道她來了。
他抬手，將案上那支白玉簪推回羅審官面前，聲音清冷：“羅大人，臣再說一遍。簪尖星砂是新嵌，簪尾刻名被削，鐘樓星砂與朱線星軌另有來源。你若急著讓臣畫押，只能說明真正該畫押的人，正在來此路上。”
羅審官面色陰沉。
東室外，虞照影被押過長廊。內獄潮濕陰冷，牆燈照著她腕間鎖鏈，光影一截一截斷開。她走到東室門前時，門恰好半開，沈微瀾坐在燈下，隔著數步與她對上了視線。
這一眼極短。
短到周衡只以為她腳步稍頓，短到持令宦官只來得及催促一句“走”。
可虞照影看見了他眼底的蒼白與克制，也看見他指尖輕輕點在案上，三下，停一息，又兩下。
太學星課暗語。
三為柳宿，二為女宿。柳在前，女在後，意為查柳，守己。
她垂下睫毛，像是畏寒般攏了攏袖，指尖卻在鎖鏈下回了他一個極細微的星軌手勢。
北辰不移。
沈微瀾眸色微微一動，隨即恢復疏離。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得像從未與她相識：“虞二姑娘既被押來，羅大人便該分室訊問，免得再添串供之名。”
羅審官冷冷看他：“沈公子倒替本官想得周全。”
虞照影停在門外，沒有喚他的名字，只向羅審官行了一禮。
“大人要問，我自會答。但鐘樓所見皆有物證，物證未驗前，任何口供都作不得準。”
羅審官盯著她：“虞二姑娘入了內獄，仍這般鎮定。”
虞照影輕聲道：“我怕。但怕不是認罪。”
沈微瀾垂眸，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持令宦官正要將虞照影帶往西室，長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名內獄小吏奔來，手中捧著新封的供詞，身後跟著一人，緋邊星官袍，眉目謙和，袖口朱砂已洗得乾淨。
柳玄度。
虞照影的目光落在他執卷的手上。那手指修長，指腹有常年研朱砂留下的淡紅，提筆處生著薄繭。她想起月魄紙上那道瘦硬硃批，心口微冷。
柳玄度向眾人行禮，聲音溫雅恭謹：“羅大人，承露臺逆繪星砂來源已有初證。下官奉命送來比對結果。”
羅審官接過供詞，展開看了一眼，眼神忽然變得鋒利。
他抬頭，看向虞照影。
“虞二姑娘，柳靈官指認，今夜承露臺與鐘樓所用逆繪星砂，其引星底圖，出自皇家太學七年前一幅夢境星圖。”
長廊裡燈火驟暗。
羅審官一字一句念道：“繪圖者，虞氏照影。”
沈微瀾終於抬眼，眸中寒意如霜刃出鞘。
而柳玄度站在燈影之外，微微垂首，唇邊仍帶著謙卑的笑。
虞照影站在銅鐘內側的陰影裡，左手提著宮燈，右手按住自行舒展的月魄紙。紙面上那道瘦硬硃批筆痕尚未完全凝定，像有一隻看不見的筆正隔著夢網落下最後一折。
顧遙見柳。
四個字在紙上浮沉，血蝶印燒得通紅，光卻越來越微弱。
她抬眼看向鐘壁。銅壁上被星砂遮掩多年的刻痕才露出一半，顧字殘，遙字清，柳字尾筆上挑如刺。若此刻被押走，禁軍只需一盆黑油、一把刮刀，今夜所得便會重新沉入黑暗。
樓下傳來靴聲，禁軍校尉周衡的聲音繃得極緊：“殿下，金令在此，臣不得不從。請殿下與虞二姑娘移步內獄，莫要使臣等難做。”
另一道尖細嗓音隨即壓上來：“皇后娘娘懿旨，凡鐘樓內物證皆由內獄接掌，擅留擅拓者，同罪論處。蘭舟殿下，請莫再耽擱。”
謝蘭舟站在木梯中段，半身浸在燈影，半身藏於黑暗。他低頭看著樓下那名持金令的宦官，忽然笑了笑。
“周衡，本王記得你父親在北境守過星門。”
周衡握刀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謝蘭舟慢慢道：“星門軍規第一條，未驗明之證，不得毀。你今日若帶人上來，把這鐘腹裡的東西弄沒了，來日父皇醒了，本王便讓人把你周家軍冊從北境祠裡抹去。”
持令宦官臉色一變：“殿下這是抗懿旨？”
“本王是在護父皇的天象證據。”謝蘭舟語氣散漫，眼底卻陰冷，“怎麼，皇后娘娘急著把人押走，連證據都不許封了？”
宦官捧起金令，尖聲道：“奴才只知娘娘有旨！”
“本王也只知父皇還沒死。”謝蘭舟向下走了一階，烏金印在掌中一翻，印底星紋沉沉壓住燈火，“皇后懿旨能押人，本王皇子印能封證。人，本王跟你們走；證，入本王印匣。同押同審，誰敢伸手，先問本王這方印。”
樓下禁軍一片死寂。
虞照影沒有看他們。她知道謝蘭舟拖不住太久。
她將宮燈擱在木梁上，從袖中取出方才封朱線時剩下的一片素帛。指尖抖得很輕，卻沒有亂。她咬破一點指腹，以血濡濕星砂，再借月魄紙上殘存紅光，飛快按向鐘壁刻痕。
星砂遇血，沿著銅壁凹痕細細流入，像夜裡忽然復生的星河。素帛覆上去的一瞬，她閉了閉眼，腦中閃過少時太學觀星課上沈微瀾低聲提醒她的話。
“拓痕莫求全，先取魂骨。字可殘，筆勢不可斷。”
那年她手上沾了墨，畫錯了北斗逆行，他站在一旁，面容清絕而疏離，卻把自己的紙推給她，聲音平淡：“虞二姑娘，這裡該收一筆。”
她那時不敢抬頭看他，只記得他袖口有淡淡冷梅香。
虞照影睜眼，按住素帛，用銀針沿刻痕邊緣一劃。血砂滲透，四字筆勢已取其三。她迅速將素帛折起，又把月魄紙上那行“顧遙見柳”覆在另一片薄紙上，以幻蝶靈箋殘熱烙出一層淡淡硃影。
謝蘭舟的聲音從身後落下：“你倒真敢在金令底下偷證。”
虞照影回頭，將第一份素帛塞入他掌心，聲音極低：“殿下若要把我納入棋局，總得先保住棋盤。此帛封入你的印匣，別讓內獄碰。”
謝蘭舟看了她一瞬，眼底興味更深，卻沒有調笑。他收起素帛，指尖擦過她帶血的指腹，慢慢道：“虞照影，你這一手，是把本王也拖下水了。”
虞照影平靜道：“殿下方才說借我路走。我如今只是在路上放一盞燈。”
謝蘭舟低笑：“好一盞燈。”
她又取出一只小瓷瓶，裡面裝著方才玉簪磨痕刮下的一點白粉與朱砂細屑。她看向隨謝蘭舟而來的年輕內侍，那人一直低眉侍立，方才記錄證物時手穩眼清，並未多言。
“勞公公將此物送往司天監主盤殿，交給虞家長女。”虞照影聲音溫婉，卻字字分明，“若半路有人攔，就說這是蘭舟殿下要比對主盤朱痕的樣粉。”
那內侍抬眼看謝蘭舟。
謝蘭舟挑眉：“聽虞二姑娘的。若丟了，本王把你送去守皇陵。”
內侍臉色一白，立刻接過瓷瓶，藏入袖中，轉身從鐘樓後側小門退去。
樓下宦官顯然已等不及，帶著禁軍踏上木梯。周衡走在最前，面色難看，卻仍壓低聲道：“殿下，請吧。”
謝蘭舟從容下樓，烏金印匣被他親手扣上，封口處星紋一亮，任誰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下強行拆開。持令宦官盯著那印匣，眼裡掠過一絲急色，卻只能忍下。
虞照影最後看了一眼鐘腹。
銅壁上的血砂已被她用袖緣拂去，只剩極淡暗痕，似有似無。她將烙有硃批影子的薄紙貼身藏好，月魄紙則被重新合入掌心。血蝶印滅了一半，卻仍像一片冷火貼著她的脈搏。
她走下木梯時，周衡上前一步：“虞二姑娘，得罪。”
冰冷鐵鎖扣上她腕間。
謝蘭舟看見，笑意微斂：“周衡，她若少一根頭髮，本王會記得。”
周衡低頭：“臣只奉押送之責。”
持令宦官冷冷道：“殿下還是先顧自身。皇后娘娘仁慈，才令同押內獄候審。若再生枝節，誰都保不得誰。”
謝蘭舟懶懶看他：“你這句話，本王也替你記下。”
一行人離開鐘樓時，天色仍黑沉，三更將盡未盡。奉先殿前的燈火被夜風吹得伏低，滿地星砂殘光如碎雪。虞照影被押在人群中，沒有回頭。她怕一回頭，便會看見那座鐘樓在身後被黑暗吞沒，也怕自己胸腔裡那點剛燃起的勇氣被冷風吹散。
同一時刻，司天監主盤殿內，虞含霜立在星盤前，手中朱筆已乾。
皇后宮人逼近殿門，聲音恭敬卻帶著不容拒絕的鋒芒：“虞大姑娘，三時將盡，主盤須移入內殿。姑娘久留司天監重地，於禮不合。”
虞含霜抬眼：“於禮不合，也比毀證欺君好聽。”
宮人臉色微沉：“姑娘慎言。”
虞含霜正要開口，殿側小窗忽被輕扣三下。她眸光一動，走過去，只見謝蘭舟那名內侍伏在窗外，遞入一只瓷瓶與一片細折薄紙。
“虞大姑娘，二姑娘令奴送來。玉粉朱砂樣，另有鐘壁暗記一份。”
虞含霜接過，指尖在聽見“鐘壁暗記”四字時幾不可察地一顫。
她展開薄紙。
血砂拓痕不全，第一字殘缺，第二字卻清清楚楚，是遙。第三字尾筆上挑，如刺入心口的一根針。
顧遙見柳。
殿中星燈無聲搖晃，虞含霜的臉色一瞬間白得近乎透明。
多年前那場雨夜忽然從記憶深處漫上來。顧遙披著濕透的青衫站在虞府後門，唇邊帶血，卻還笑著對她說：“含霜，真正可怕的不是逆圖，是批圖的人。若我回不來，你別信柳……”
她那時被家中禁足，隔著門縫只能看見他伸來的一截手指，指腹上全是朱砂。後來門被重重闔上，雷聲吞了他的尾音。再後來，景和舊案發，他死於獄中，她嫁約未成，情字被虞家連同他的名字一併封入塵灰。
虞含霜握緊薄紙，指節泛白。
“柳玄度。”她低聲念出那個名字，像把一截冰刃含在舌下。
殿門外，一道溫和聲音忽然響起：“虞大姑娘夜半念及下官，倒令下官惶恐。”
虞含霜抬頭。
司天監靈官柳玄度不知何時立在宮人身後。他穿著緋邊星官袍，面容清瘦，眉目謙恭，袖口卻有一點未拂乾淨的朱砂色。殿中燈火映在他眼底，像薄冰底下壓著一縷暗紅。
宮人見他，神色略鬆：“柳靈官來得正好。請靈官接掌主盤。”
柳玄度微微一禮：“下官奉皇后娘娘與監副之命，封存主盤，並取先前承露臺裂痕拓本。”
虞含霜將倒刺硃痕的拓本按在袖中，神色恢復冷靜。
“柳靈官來得真快。”
柳玄度抬眼，笑意淡淡：“今夜宮中星變，做臣子的，自然不敢慢。”
虞含霜看著他：“那顧遙死時，你也這般不敢慢麼？”
柳玄度的笑意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快得像燈芯爆裂前的微光。可虞含霜看見了。
她垂下眼，把薄紙與瓷瓶藏入衣襟最內側。再抬頭時，她仍是那個冷靜克制的虞氏長女。
“主盤可以封。”她道，“但我已拓下裂痕朱批，並記錄今夜所有交接之人。柳靈官若要接掌，便在此簽名畫押。”
柳玄度輕輕笑了：“虞大姑娘果然與從前不同。”
“人死過一次，活著的人總該長點記性。”虞含霜聲音冷若霜雪，“請。”
柳玄度走近案前，提筆落名。筆鋒瘦硬，尾筆上挑，與薄紙上那個“柳”字幾乎同出一骨。
虞含霜的心像被猛地攥住，面上卻沒有半分波瀾。
內獄東室裡，羅審官也收到了鐘樓押人的消息。
他看了眼仍端坐案前的沈微瀾，忽然道：“沈公子倒是有福。虞二姑娘為你，已將自己送進來了。”
沈微瀾睫羽微垂，搭在膝上的手指一瞬收緊，又很快鬆開。
“羅大人若要審，該審證。”他淡聲道，“拿一個弱女子恐嚇臣，未免不像內獄手段。”
羅審官冷笑：“弱女子？她在鐘樓拓證、藏證、分證，一樣都沒落下。沈微瀾，你們少時同窗，倒教得好默契。”
沈微瀾抬眸：“太學教的是天象，不是默契。”
“那幻蝶靈箋呢？”羅審官將案上一卷新送來的記錄展開，“宮中夢網司已查，今夜月宴前後，有封禁靈箋仍在承露臺與奉先殿之間顯字。沈公子，你以匿名靈箋與虞二姑娘私通多年，今日又牽動舊案，若說無謀，誰信？”
沈微瀾神色仍溫淡，心底卻沉了下去。
封禁後仍顯字。
那不是尋常幻蝶靈箋能做到的。當年他為避夢網監聽，在靈箋底層另繪了一道護夢星引，只為虞照影夢中驚魘時能有一處可安睡之地。多年來她不知寫信之人是他，他也不敢讓她知曉。可如今這道星引被人翻出，便可被說成私通、牽引、共謀。
羅審官盯著他：“只要你畫押，承認逆繪星砂由你引入承露臺，虞照影便可按受惑處置。若你不認，她便是同謀。”
沈微瀾靜了片刻。
門外傳來鐵鎖聲，腳步紛沓而近。那一瞬，他幾乎不用看，也知道她來了。
他抬手，將案上那支白玉簪推回羅審官面前，聲音清冷：“羅大人，臣再說一遍。簪尖星砂是新嵌，簪尾刻名被削，鐘樓星砂與朱線星軌另有來源。你若急著讓臣畫押，只能說明真正該畫押的人，正在來此路上。”
羅審官面色陰沉。
東室外，虞照影被押過長廊。內獄潮濕陰冷，牆燈照著她腕間鎖鏈，光影一截一截斷開。她走到東室門前時，門恰好半開，沈微瀾坐在燈下，隔著數步與她對上了視線。
這一眼極短。
短到周衡只以為她腳步稍頓，短到持令宦官只來得及催促一句“走”。
可虞照影看見了他眼底的蒼白與克制，也看見他指尖輕輕點在案上，三下，停一息，又兩下。
太學星課暗語。
三為柳宿，二為女宿。柳在前，女在後，意為查柳，守己。
她垂下睫毛，像是畏寒般攏了攏袖，指尖卻在鎖鏈下回了他一個極細微的星軌手勢。
北辰不移。
沈微瀾眸色微微一動，隨即恢復疏離。他開口時，聲音平穩得像從未與她相識：“虞二姑娘既被押來，羅大人便該分室訊問，免得再添串供之名。”
羅審官冷冷看他：“沈公子倒替本官想得周全。”
虞照影停在門外，沒有喚他的名字，只向羅審官行了一禮。
“大人要問，我自會答。但鐘樓所見皆有物證，物證未驗前，任何口供都作不得準。”
羅審官盯著她：“虞二姑娘入了內獄，仍這般鎮定。”
虞照影輕聲道：“我怕。但怕不是認罪。”
沈微瀾垂眸，唇角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瞬。
持令宦官正要將虞照影帶往西室，長廊盡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名內獄小吏奔來，手中捧著新封的供詞，身後跟著一人，緋邊星官袍，眉目謙和，袖口朱砂已洗得乾淨。
柳玄度。
虞照影的目光落在他執卷的手上。那手指修長，指腹有常年研朱砂留下的淡紅，提筆處生著薄繭。她想起月魄紙上那道瘦硬硃批，心口微冷。
柳玄度向眾人行禮，聲音溫雅恭謹：“羅大人，承露臺逆繪星砂來源已有初證。下官奉命送來比對結果。”
羅審官接過供詞，展開看了一眼，眼神忽然變得鋒利。
他抬頭，看向虞照影。
“虞二姑娘，柳靈官指認，今夜承露臺與鐘樓所用逆繪星砂，其引星底圖，出自皇家太學七年前一幅夢境星圖。”
長廊裡燈火驟暗。
羅審官一字一句念道：“繪圖者，虞氏照影。”
沈微瀾終於抬眼，眸中寒意如霜刃出鞘。
而柳玄度站在燈影之外，微微垂首，唇邊仍帶著謙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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