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謝蘭舟讀完那行字，唇邊笑意先是停住，隨即慢慢深了。
內獄長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入水底。
燈火不再跳，羅審官的呼吸停在喉間，持令宦官捧著金令的手微微發抖，連虞照影腕間鐵鏈都像知曉此刻不該作聲，冷冷垂在袖影之下。那隻灰白幻蝶伏在烏金印匣上，翅翼薄如殘灰，字跡卻一筆一劃清晰得刺眼。
太學封庫已開，月海歸燈原卷不在匣中。
虞照影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心口驟然收緊。
原卷不在。
那一瞬，她竟先不是驚懼，而是一種冰冷的明悟。從承露臺逆砂，到鐘樓刻痕，再到內獄中忽然拋出的太學舊圖，一切都不是今夜倉促拼湊的網。有人早已把她少時所畫、她藏在心底的夢，從封匣裡取出，拆解，臨摹，倒轉，再鋪成一條通往死局的路。
她曾以為月海歸燈只是她不敢說出口的志向。
原來有人比她更早看見了那盞燈，也更早想將它熄滅。
羅審官終於回神，一步上前：“殿下，這信從何而來？”
謝蘭舟抬眼看他，語氣悠悠：“羅大人問本王？夢網封禁是夢網司封的，內獄是你封的，皇后金令是他捧著的。如今一隻蝶飛到本王匣上，你倒問本王從何而來。”
持令宦官尖聲道：“夢網既已封禁，私傳靈箋便是抗旨！定是虞沈同黨在外接應，先盜原卷，又傳訊擾審。羅大人，還不將他們立刻鎖入重牢？”
“同黨”二字落下，柳玄度眉心微動，像是順勢接住了這條路。
他抬袖一禮，聲音仍溫和：“羅大人，此訊雖怪，卻未必不可解。虞二姑娘方才已言願重繪月海歸燈，沈公子又熟悉太學舊制。若二人早知原卷中有可驗之處，預先命人取走原卷，也在情理之中。”
虞照影抬眼看他。
柳玄度面容恭謹，燈影落在他袖口，針腳深處那點未洗淨的朱色淡得幾乎不見。他說話時從不疾不徐，像一張柔軟的網，越是溫和，越容易讓旁人忽略網下的鉤。
沈微瀾終於開口：“柳靈官說在情理之中，不如先說明是哪一條情，哪一條理。”
他的聲音清冷平穩，沒有半分急切，卻像冰刃貼上案面。
羅審官看向他。
沈微瀾抬眸：“今夜月宴未散前，虞二姑娘在宮宴席中，承露臺事發後即被禁軍看押；我在承露臺受訊，後入內獄，身上除禁軍鎖扣，無一物可外傳。太學藏星室離宮城三重門，封庫開啟需監學印、司天監副印、藏庫火漆三驗。若原卷是在消息入內獄前便失蹤，誰能比內獄調令更早知道今夜要取月海歸燈？”
他頓了頓，目光從柳玄度身上掠過，又收回。
“除非，盜卷之人本就知曉這張圖會被用作證據。”
長廊裡更靜。
羅審官臉色沉了下去。這一句，比任何辯白都要鋒利。
若虞照影與沈微瀾要盜卷脫罪，須先知內獄會以月海歸燈定案；可今夜這份初證是柳玄度帶入內獄後才揭出。原卷若已在太學封庫失蹤，便說明有人早在審問之前，甚至承露臺案發之前，就準備好了這一步。
柳玄度垂眸道：“沈公子所言並非無理。但世家門客、太學舊友、夢網暗線，皆可為外援。二位少年同窗多年，若說全無相助之人，恐怕也難令人信服。”
謝蘭舟忽然笑了一聲。
“柳靈官，你這話說得真好。”他晃了晃印匣，幻蝶翅上的字隨之碎成幾點灰光，“本王聽著，像是誰都能做，偏偏你不能做。”
柳玄度神色不變：“臣不敢。”
“你敢不敢，本王不知道。”謝蘭舟慢悠悠道，“但本王知道，今夜你拿來的初證既然要與原卷相驗，如今原卷不見了，第一個該說清楚的，不是虞二姑娘，也不是沈微瀾，而是你那份副本從何而來。”
羅審官眉骨一跳。
他轉向柳玄度：“柳靈官，初比副本何人所抄？何時入司天監檔？有無副索？”
柳玄度略一沉吟，道：“七年前太學諸生夢圖皆由司天監靈官抄錄一份，以備星象異動參比。月海歸燈副本按制收入夢象冊，副索標注圖名、署名、星宿要點。臣今夜奉命查驗承露臺砂痕時，於夢象冊中檢得相近之圖，故呈內獄。”
“奉誰的命？”沈微瀾問。
柳玄度看向他，淡淡一笑：“沈公子，司天監今夜奉宮中命令徹查帝星裂變，自不止一人傳令。”
“那便列名。”沈微瀾道，“傳令何時到司天監，何時開夢象冊，何人陪驗，何人取副索。太學舊制講究經手有痕，柳靈官既熟悉，自當記得。”
柳玄度的笑意終於淡了一分。
持令宦官立刻斥道：“沈微瀾，你如今嫌疑未清，竟敢反審司天監靈官！”
“他問得是案。”虞照影忽然道。
她的聲音不高，仍柔和，卻令眾人都看了過來。
她站在西室門檻前，腕上鎖鏈在燈下泛著寒光。臉色蒼白，背脊卻挺得極直。
“羅大人，我方才請求當堂重繪月海歸燈，並非為了拖延。”虞照影看向案上未乾的筆墨，“原卷既失，抄錄副本便不能單獨為證。可我的筆息還在，我的夢息也還在。圖可以被盜，筆可以被仿，但少微隱點若未入夢，臨摹之人未必知其所在。”
羅審官盯著她：“少微隱點究竟是何物？”
虞照影垂眼，像在整理心中那片七年前的星海。
“少微星在太學教本中多作輔曜，但夢境星圖不同。夢圖不只畫星位，還畫作圖之人的心息。七年前我繪月海歸燈時，曾在北辰引線與柳宿折角之間藏過一點少微暗星。它不主吉凶，只作收息之眼。若有人只看外形臨摹，會以為那裡空白；若有人依抄錄副本倒推，則更不會知道，因為抄錄制式只取明宿，不錄隱點。”
沈微瀾指節在案沿上輕輕一停。
她沒有看他，卻知道他聽懂了。
那是七年前他提醒她“心既不亂，筆便不該亂”後，她悄悄改下的一點。少微不亮，卻是整幅圖的氣口。若承露臺逆砂真是以她原圖為底，必須有這點隱星支撐，否則逆繪到女宿時會氣息斷裂，星砂不可能在帝星影下成陣。
羅審官沉聲道：“備紙。”
持令宦官急得臉色發青：“羅大人，娘娘的懿旨……”
羅審官冷冷截斷：“原卷失蹤，案證已變。若此時仍強押取供，明日朝堂之上，你替本官向陛下、向百官說明？”
宦官噎住，金令在掌中顫了顫。
羅審官轉身喝令：“封鎖內獄消息。無本官手令，不許一人出東室長廊。另遣兩隊，一隊持內獄牌往太學藏星室，封收卷名冊、火漆殘封、副索冊；一隊往夢網司，查今夜封禁後副眼啟閉。凡名冊有缺、火漆有損、值守不明者，就地扣押。”
他說到此處，看向謝蘭舟：“殿下所持鐘樓拓帛，仍須三方共驗。”
謝蘭舟懶懶將烏金印匣按在案上：“可以。本王親眼看著驗。”
“還有柳靈官。”羅審官看著柳玄度，“請留下，待虞二姑娘重繪後，共同參比。”
柳玄度斂袖：“臣遵命。”
筆墨很快被送來。
押房交界處臨時架起一張窄案，案上鋪月白生宣。內獄的紙粗糙，非太學夢圖所用的雲母箋，承不住太深夢息。虞照影走到案前，鐵鏈拖過石地，發出低冷聲響。
她伸手時，鎖鏈太短，腕骨被猛地一扯，露出一道紅痕。
沈微瀾眉睫微不可察地一顫。
謝蘭舟看在眼裡，眸色一暗，隨即笑道：“羅大人，她若連筆都拿不穩，畫出來你又說夢息散亂。鬆一寸鏈，不算縱囚吧？”
羅審官看了一眼虞照影腕上的血痕，終於示意獄卒上前。鐵鎖咔噠一響，鬆開半扣。
虞照影低聲道：“多謝大人。”
謝蘭舟支著下頜看她：“謝他做什麼？謝本王也可。”
虞照影沒有接話，只提筆蘸墨。
她閉上眼。
內獄潮寒、燈煙、鐵鏽、眾人壓低的呼吸，一點一點沉遠。她彷彿又回到太學春雨的午後，杏花落在窗外，少年白衣坐在斜前方，袖口冷梅香清淡。她那時不敢看他太久，只能把所有不可言說的悸動、志向、孤勇，都藏進一片月海裡。
筆落。
第一筆不是北辰，也不是月，而是一道極淡的水線。墨色在紙上散開，像夢中潮汐無聲退去。她腕間鎖鏈隨筆勢輕響，聲聲都被她壓進線條之中。隨後北辰起，星河出，繞過柳宿時沒有照著抄錄副本所言折成銳角，而是先停了一瞬，在空白處留下幾乎不可見的一點淡墨。
少微。
柳玄度的目光在那一點上凝住，快得像燈火眨了一下。
虞照影看見了。
她沒有停筆，繼續收向女宿，再引至觀星臺燈位。整幅圖只繪了三成，卻已有夢息浮起。紙面月白生輝，墨線之間隱有細微星砂般的光，和承露臺那種倒刺逆行的凶煞全然不同。這圖的氣息柔而韌，像黑夜裡有人以雙手護住一盞燈，任風再大也不肯讓它熄。
她收筆，臉色比方才更白。
羅審官命人取來柳玄度呈上的抄錄副本。兩圖並排，眾人立刻看出不同。副本上北辰引線筆直入柳宿，折角尖利，與承露臺砂痕相近；虞照影重繪的圖卻在折角前藏有一點轉息，因那點少微，整條星河並不逆刺，而是迴護。
沈微瀾淡淡道：“抄錄副本失了少微隱點，卻多了柳宿倒鋒。這不是漏抄，是改筆。”
羅審官看向柳玄度：“柳靈官？”
柳玄度靜了片刻，才道：“七年前抄錄者並非臣。夢圖副本流轉多年，或有筆誤。虞二姑娘今日重繪，也未必與當年完全一致。”
虞照影抬眸：“所以才要查原卷、封匣、火漆和副索。若原卷失蹤不是今日才發生，副本改筆便可能早在七年前。”
“七年前”三字落下，長廊盡頭忽有一縷極淡的冷香飄來。
那香不是內獄焚的濁艾，也不是宮中常用龍涎，而是虞家祠堂供星時才點的霜松星香。香氣極細，藏在燈煙裡，若非虞照影自幼熟悉，幾乎辨不出。
謝蘭舟也聞到了。他低頭看向烏金印匣邊緣，那裡不知何時黏了一點霜色香灰，香灰遇到印底星紋，慢慢浮起幾個字。
柳亭。副索。筆骨。
虞照影瞳仁微縮。
長姐。
謝蘭舟用指腹輕輕抹過香灰，不讓持令宦官看清，卻故意讓沈微瀾與虞照影都瞧見一瞬。他笑意懶散，眼神卻幽深：“虞家星香，果然比夢網可靠些。”
沈微瀾的目光在“柳亭”二字上停了一剎。
柳玄度沒有看清字，卻似有所感，袖中手指微微收緊。
羅審官正要追問，長廊外急匆匆傳來腳步聲。一名內獄差役跪倒在門前，氣息未平：“大人，太學藏星室回訊。”
羅審官沉聲：“說。”
差役雙手呈上一封火急封簡：“月海歸燈封匣仍在，外層火漆完好，監學印、司天監副印皆未破。但開匣後內中空無原卷，只餘一張舊雲母箋角。藏星室掌庫說，火漆不是今夜破的，像是用太學舊制回溫法開過，又復封多年。”
“多年？”羅審官臉色驟變。
差役喉結滾了滾：“是。另，收卷名冊七年前那一頁被水漬浸過，月海歸燈副索欄旁有刮痕，隱約能見一個顧字。”
虞照影心底猛地一震。
顧遙。
不待眾人消化，差役又從封簡裡取出那片雲母箋角。碎角焦黃，像曾被火燎過，邊緣卻仍殘留半截淡墨線。羅審官接過，置於燈下。虞照影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血液一寸寸冷下去。
那不是她月海歸燈上的北辰線，也不是柳宿折角。
那半截淡墨線旁，有人以極細的朱筆寫過兩個殘字。
見柳。
筆鋒尾端上挑，如刺入骨。
謝蘭舟低聲笑了，像終於聽見賭桌上最動人的骰聲。
“顧遙見柳。”他慢慢念道，“看來這柳，未必只是一個人啊。”
柳玄度抬起眼，燈火映在他瞳中，清清淺淺，看不出一絲驚惶。
可虞照影看見，他袖口那點朱砂在指節收緊時，終於蹭上了掌緣。
與碎箋上那道倒刺朱筆，顏色一模一樣。
內獄長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入水底。
燈火不再跳，羅審官的呼吸停在喉間，持令宦官捧著金令的手微微發抖，連虞照影腕間鐵鏈都像知曉此刻不該作聲，冷冷垂在袖影之下。那隻灰白幻蝶伏在烏金印匣上，翅翼薄如殘灰，字跡卻一筆一劃清晰得刺眼。
太學封庫已開，月海歸燈原卷不在匣中。
虞照影的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心口驟然收緊。
原卷不在。
那一瞬，她竟先不是驚懼，而是一種冰冷的明悟。從承露臺逆砂，到鐘樓刻痕，再到內獄中忽然拋出的太學舊圖，一切都不是今夜倉促拼湊的網。有人早已把她少時所畫、她藏在心底的夢，從封匣裡取出，拆解，臨摹，倒轉，再鋪成一條通往死局的路。
她曾以為月海歸燈只是她不敢說出口的志向。
原來有人比她更早看見了那盞燈，也更早想將它熄滅。
羅審官終於回神，一步上前：“殿下，這信從何而來？”
謝蘭舟抬眼看他，語氣悠悠：“羅大人問本王？夢網封禁是夢網司封的，內獄是你封的，皇后金令是他捧著的。如今一隻蝶飛到本王匣上，你倒問本王從何而來。”
持令宦官尖聲道：“夢網既已封禁，私傳靈箋便是抗旨！定是虞沈同黨在外接應，先盜原卷，又傳訊擾審。羅大人，還不將他們立刻鎖入重牢？”
“同黨”二字落下，柳玄度眉心微動，像是順勢接住了這條路。
他抬袖一禮，聲音仍溫和：“羅大人，此訊雖怪，卻未必不可解。虞二姑娘方才已言願重繪月海歸燈，沈公子又熟悉太學舊制。若二人早知原卷中有可驗之處，預先命人取走原卷，也在情理之中。”
虞照影抬眼看他。
柳玄度面容恭謹，燈影落在他袖口，針腳深處那點未洗淨的朱色淡得幾乎不見。他說話時從不疾不徐，像一張柔軟的網，越是溫和，越容易讓旁人忽略網下的鉤。
沈微瀾終於開口：“柳靈官說在情理之中，不如先說明是哪一條情，哪一條理。”
他的聲音清冷平穩，沒有半分急切，卻像冰刃貼上案面。
羅審官看向他。
沈微瀾抬眸：“今夜月宴未散前，虞二姑娘在宮宴席中，承露臺事發後即被禁軍看押；我在承露臺受訊，後入內獄，身上除禁軍鎖扣，無一物可外傳。太學藏星室離宮城三重門，封庫開啟需監學印、司天監副印、藏庫火漆三驗。若原卷是在消息入內獄前便失蹤，誰能比內獄調令更早知道今夜要取月海歸燈？”
他頓了頓，目光從柳玄度身上掠過，又收回。
“除非，盜卷之人本就知曉這張圖會被用作證據。”
長廊裡更靜。
羅審官臉色沉了下去。這一句，比任何辯白都要鋒利。
若虞照影與沈微瀾要盜卷脫罪，須先知內獄會以月海歸燈定案；可今夜這份初證是柳玄度帶入內獄後才揭出。原卷若已在太學封庫失蹤，便說明有人早在審問之前，甚至承露臺案發之前，就準備好了這一步。
柳玄度垂眸道：“沈公子所言並非無理。但世家門客、太學舊友、夢網暗線，皆可為外援。二位少年同窗多年，若說全無相助之人，恐怕也難令人信服。”
謝蘭舟忽然笑了一聲。
“柳靈官，你這話說得真好。”他晃了晃印匣，幻蝶翅上的字隨之碎成幾點灰光，“本王聽著，像是誰都能做，偏偏你不能做。”
柳玄度神色不變：“臣不敢。”
“你敢不敢，本王不知道。”謝蘭舟慢悠悠道，“但本王知道，今夜你拿來的初證既然要與原卷相驗，如今原卷不見了，第一個該說清楚的，不是虞二姑娘，也不是沈微瀾，而是你那份副本從何而來。”
羅審官眉骨一跳。
他轉向柳玄度：“柳靈官，初比副本何人所抄？何時入司天監檔？有無副索？”
柳玄度略一沉吟，道：“七年前太學諸生夢圖皆由司天監靈官抄錄一份，以備星象異動參比。月海歸燈副本按制收入夢象冊，副索標注圖名、署名、星宿要點。臣今夜奉命查驗承露臺砂痕時，於夢象冊中檢得相近之圖，故呈內獄。”
“奉誰的命？”沈微瀾問。
柳玄度看向他，淡淡一笑：“沈公子，司天監今夜奉宮中命令徹查帝星裂變，自不止一人傳令。”
“那便列名。”沈微瀾道，“傳令何時到司天監，何時開夢象冊，何人陪驗，何人取副索。太學舊制講究經手有痕，柳靈官既熟悉，自當記得。”
柳玄度的笑意終於淡了一分。
持令宦官立刻斥道：“沈微瀾，你如今嫌疑未清，竟敢反審司天監靈官！”
“他問得是案。”虞照影忽然道。
她的聲音不高，仍柔和，卻令眾人都看了過來。
她站在西室門檻前，腕上鎖鏈在燈下泛著寒光。臉色蒼白，背脊卻挺得極直。
“羅大人，我方才請求當堂重繪月海歸燈，並非為了拖延。”虞照影看向案上未乾的筆墨，“原卷既失，抄錄副本便不能單獨為證。可我的筆息還在，我的夢息也還在。圖可以被盜，筆可以被仿，但少微隱點若未入夢，臨摹之人未必知其所在。”
羅審官盯著她：“少微隱點究竟是何物？”
虞照影垂眼，像在整理心中那片七年前的星海。
“少微星在太學教本中多作輔曜，但夢境星圖不同。夢圖不只畫星位，還畫作圖之人的心息。七年前我繪月海歸燈時，曾在北辰引線與柳宿折角之間藏過一點少微暗星。它不主吉凶，只作收息之眼。若有人只看外形臨摹，會以為那裡空白；若有人依抄錄副本倒推，則更不會知道，因為抄錄制式只取明宿，不錄隱點。”
沈微瀾指節在案沿上輕輕一停。
她沒有看他，卻知道他聽懂了。
那是七年前他提醒她“心既不亂，筆便不該亂”後，她悄悄改下的一點。少微不亮，卻是整幅圖的氣口。若承露臺逆砂真是以她原圖為底，必須有這點隱星支撐，否則逆繪到女宿時會氣息斷裂，星砂不可能在帝星影下成陣。
羅審官沉聲道：“備紙。”
持令宦官急得臉色發青：“羅大人，娘娘的懿旨……”
羅審官冷冷截斷：“原卷失蹤，案證已變。若此時仍強押取供，明日朝堂之上，你替本官向陛下、向百官說明？”
宦官噎住，金令在掌中顫了顫。
羅審官轉身喝令：“封鎖內獄消息。無本官手令，不許一人出東室長廊。另遣兩隊，一隊持內獄牌往太學藏星室，封收卷名冊、火漆殘封、副索冊；一隊往夢網司，查今夜封禁後副眼啟閉。凡名冊有缺、火漆有損、值守不明者，就地扣押。”
他說到此處，看向謝蘭舟：“殿下所持鐘樓拓帛，仍須三方共驗。”
謝蘭舟懶懶將烏金印匣按在案上：“可以。本王親眼看著驗。”
“還有柳靈官。”羅審官看著柳玄度，“請留下，待虞二姑娘重繪後，共同參比。”
柳玄度斂袖：“臣遵命。”
筆墨很快被送來。
押房交界處臨時架起一張窄案，案上鋪月白生宣。內獄的紙粗糙，非太學夢圖所用的雲母箋，承不住太深夢息。虞照影走到案前，鐵鏈拖過石地，發出低冷聲響。
她伸手時，鎖鏈太短，腕骨被猛地一扯，露出一道紅痕。
沈微瀾眉睫微不可察地一顫。
謝蘭舟看在眼裡，眸色一暗，隨即笑道：“羅大人，她若連筆都拿不穩，畫出來你又說夢息散亂。鬆一寸鏈，不算縱囚吧？”
羅審官看了一眼虞照影腕上的血痕，終於示意獄卒上前。鐵鎖咔噠一響，鬆開半扣。
虞照影低聲道：“多謝大人。”
謝蘭舟支著下頜看她：“謝他做什麼？謝本王也可。”
虞照影沒有接話，只提筆蘸墨。
她閉上眼。
內獄潮寒、燈煙、鐵鏽、眾人壓低的呼吸，一點一點沉遠。她彷彿又回到太學春雨的午後，杏花落在窗外，少年白衣坐在斜前方，袖口冷梅香清淡。她那時不敢看他太久，只能把所有不可言說的悸動、志向、孤勇，都藏進一片月海裡。
筆落。
第一筆不是北辰，也不是月，而是一道極淡的水線。墨色在紙上散開，像夢中潮汐無聲退去。她腕間鎖鏈隨筆勢輕響，聲聲都被她壓進線條之中。隨後北辰起，星河出，繞過柳宿時沒有照著抄錄副本所言折成銳角，而是先停了一瞬，在空白處留下幾乎不可見的一點淡墨。
少微。
柳玄度的目光在那一點上凝住，快得像燈火眨了一下。
虞照影看見了。
她沒有停筆，繼續收向女宿，再引至觀星臺燈位。整幅圖只繪了三成，卻已有夢息浮起。紙面月白生輝，墨線之間隱有細微星砂般的光，和承露臺那種倒刺逆行的凶煞全然不同。這圖的氣息柔而韌，像黑夜裡有人以雙手護住一盞燈，任風再大也不肯讓它熄。
她收筆，臉色比方才更白。
羅審官命人取來柳玄度呈上的抄錄副本。兩圖並排，眾人立刻看出不同。副本上北辰引線筆直入柳宿，折角尖利，與承露臺砂痕相近；虞照影重繪的圖卻在折角前藏有一點轉息，因那點少微，整條星河並不逆刺，而是迴護。
沈微瀾淡淡道：“抄錄副本失了少微隱點，卻多了柳宿倒鋒。這不是漏抄，是改筆。”
羅審官看向柳玄度：“柳靈官？”
柳玄度靜了片刻，才道：“七年前抄錄者並非臣。夢圖副本流轉多年，或有筆誤。虞二姑娘今日重繪，也未必與當年完全一致。”
虞照影抬眸：“所以才要查原卷、封匣、火漆和副索。若原卷失蹤不是今日才發生，副本改筆便可能早在七年前。”
“七年前”三字落下，長廊盡頭忽有一縷極淡的冷香飄來。
那香不是內獄焚的濁艾，也不是宮中常用龍涎，而是虞家祠堂供星時才點的霜松星香。香氣極細，藏在燈煙裡，若非虞照影自幼熟悉，幾乎辨不出。
謝蘭舟也聞到了。他低頭看向烏金印匣邊緣，那裡不知何時黏了一點霜色香灰，香灰遇到印底星紋，慢慢浮起幾個字。
柳亭。副索。筆骨。
虞照影瞳仁微縮。
長姐。
謝蘭舟用指腹輕輕抹過香灰，不讓持令宦官看清，卻故意讓沈微瀾與虞照影都瞧見一瞬。他笑意懶散，眼神卻幽深：“虞家星香，果然比夢網可靠些。”
沈微瀾的目光在“柳亭”二字上停了一剎。
柳玄度沒有看清字，卻似有所感，袖中手指微微收緊。
羅審官正要追問，長廊外急匆匆傳來腳步聲。一名內獄差役跪倒在門前，氣息未平：“大人，太學藏星室回訊。”
羅審官沉聲：“說。”
差役雙手呈上一封火急封簡：“月海歸燈封匣仍在，外層火漆完好，監學印、司天監副印皆未破。但開匣後內中空無原卷，只餘一張舊雲母箋角。藏星室掌庫說，火漆不是今夜破的，像是用太學舊制回溫法開過，又復封多年。”
“多年？”羅審官臉色驟變。
差役喉結滾了滾：“是。另，收卷名冊七年前那一頁被水漬浸過，月海歸燈副索欄旁有刮痕，隱約能見一個顧字。”
虞照影心底猛地一震。
顧遙。
不待眾人消化，差役又從封簡裡取出那片雲母箋角。碎角焦黃，像曾被火燎過，邊緣卻仍殘留半截淡墨線。羅審官接過，置於燈下。虞照影只看了一眼，便覺得血液一寸寸冷下去。
那不是她月海歸燈上的北辰線，也不是柳宿折角。
那半截淡墨線旁，有人以極細的朱筆寫過兩個殘字。
見柳。
筆鋒尾端上挑，如刺入骨。
謝蘭舟低聲笑了，像終於聽見賭桌上最動人的骰聲。
“顧遙見柳。”他慢慢念道，“看來這柳，未必只是一個人啊。”
柳玄度抬起眼，燈火映在他瞳中，清清淺淺，看不出一絲驚惶。
可虞照影看見，他袖口那點朱砂在指節收緊時，終於蹭上了掌緣。
與碎箋上那道倒刺朱筆，顏色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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