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取證群裡那條消息跳出後，沒有一個人立刻回覆。

冷白燈照在隔離屏幕上，把那行字映得近乎刺眼。周筠舊平板，趙啟授權卡，四分鐘，同網段。幾個看似分散的名詞被強行拴在一起，像一根繩索忽然從水底浮出，末端卻還沉在更深處。

遠端視訊裡，海城安全部的人也安靜著。有人低頭看資料，有人迅速切換內網查詢頁面，但沒有人先開口下結論。

這條線太敏感。

它碰到的不只是某個離職員工、某家外部顧問公司，甚至不只是董事會權限。它碰到了周家，碰到了凌曜早期股權與家族資本交錯留下的灰色地帶。

林以棠站在白板前，指尖還捏著筆帽。

她聽見自己呼吸很輕，空調聲卻很重。她沒有轉頭去看周聞序的表情，只在心裡用一秒鐘把那句“你能承受嗎”收回去。

既然他說一起承受，她就不能再用擔心替他做決定。

“海城安全部。”林以棠的聲音重新落下，乾淨，清晰，“立刻封存周筠帳號所有登入紀錄，範圍從上月培訓前七天到現在。包括主帳號、備用郵箱、二次驗證設備、OAuth 授權、企業微信、VPN、內網文檔系統和董辦資料室查閱權限。”

遠端負責人立刻坐直，“收到。”

“舊平板做實物保全。”她繼續，“如果設備還在公司資產庫，立刻隔離；如果已經流轉到個人手裡，通知法務發保全函，不允許開機、不允許聯網、不允許遠程擦除。同步拉取 MDM 最後在線位置、設備指紋變更前後的證書簽發紀錄。”

她停了一下，看向隔離屏幕上董辦助理帳號那一列。

“董辦助理帳號同樣封存。查是否本人操作，還是遠端登入。需要完整的登入 IP、終端指紋、瀏覽器指紋、鍵盤輸入節奏、審批頁停留時間、二次驗證方式。上月培訓當天十點前後半小時，同網段所有登入紀錄全部拉出來。”

梁律師補了一句，“封存通知由我發，措辭寫內部治理審查，不涉及定性。”

“再加一條。”林以棠說，“任何人不得以董事會口頭指示為由修改、刪除或補錄相關紀錄。”

這句話一落，遠端會議室裡有人下意識抬頭看了看旁邊。

陳維安的眉心皺得更深。

他太清楚這句話意味著什麼。林以棠不是在防外部黑客，她是在防公司內部有人趁亂清理痕跡。這種話說出口，等於把董辦、董事會和周家相關權限都放到了同一張審查桌上。

周聞序在這時開口。

“我同意。”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剛才更沉。

視訊那頭的安全部負責人看向他，“周總，涉及周家相關帳號和歷史權限，按流程需要……”

“按最高級別內部調查流程走。”周聞序打斷他，“所有與周筠、周家辦公設備、家族信託代表帳號、歷史顧問通行權有關的紀錄，一律納入保全。需要我補授權，我現在簽。需要董事會備案，由陳總同步。”

陳維安看了他一眼。

周聞序的臉色冷得近乎沒有表情，只有握在桌沿的手指暴露出一點壓抑的力道。

“不要替任何人遮掩。”他說，“包括周家的人。”

林以棠終於側過頭看他。

他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那一眼很短，卻像穿過了過去幾年所有被他們錯開的瞬間。從前周聞序習慣站在她前面，把所有鋒利的東西先攔下來；她也習慣把他的沉默理解成責任，把他的照顧歸類為契約範圍內的必要配合。可這一刻，他沒有說“我來”，她也沒有說“不必”。

他們站在同一條線上。

唐一禾的聲音不合時宜地鑽進來，“二位要不要先簽個聯合抗壓備忘錄？我這邊還在修死人反光，你們眼神交流別太影響我抓幀。”

林以棠把目光收回來，“修到了什麼？”

“別催。”唐一禾嘴上硬，手上卻沒停。她把監控畫面切成四宮格，一邊是原始雪花，一邊是第一次去噪後的反光，另兩邊分別是邊緣增強和色彩分離。“玻璃反光角度太爛，噪點也不講道德。那張卡能看出不是訪客證，底色像凌曜內部高權限卡，但編號被雪花吃掉一半。”

屏幕上，死角裡那道身影仍然像一塊被污水浸過的影子。深色西裝袖口露出一小截，掛繩在手邊垂著，末端卡片晃出一道淺金色邊。

唐一禾把卡片區域放大，畫面立刻糊成一片。

她嘖了一聲，“我最討厭這種半遮半露的東西，跟某些人暗戀一樣，給點線索又不肯交代全量數據。”

周聞序面無表情，“唐一禾。”

“在修在修。”唐一禾翻了個白眼，“周總別心虛，我沒點名。”

沈澈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取證室另一側，手指搭在桌面上，視線停在 Grey Harbour Consulting 那條線上。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我從新加坡端查。”

林以棠看向他，“查什麼？”

“趙啟的入境紀錄、商務簽證邀請方、在新加坡的酒店與會議場所。”沈澈語氣仍舊溫和，卻多了一點壓低的鋒利，“以及 Grey Harbour Consulting 最近三個月在新加坡的資金往來、渠道接觸、外包審查方名單。”

梁律師抬頭，“你能拿到？”

“合規範圍內，我可以通過渠道側盡調接口查公開與授權資料。”沈澈停頓片刻，“不合規的我不碰。你們也最好不要碰。”

林以棠點頭，“證據原則不變。”

沈澈看了她一眼，像是確認她不是隨口答應。

片刻後，他低聲說：“我父親的公司當年被吞併前，也出現過一個類似名字的顧問機構。Harbour Grey Advisory。先是治理建議，然後是媒體風向，接著董事會改組，最後核心技術被打包出售。那時候所有文件都看起來合法，每一步都有人說是為了公司更好。”

取證室裡安靜下來。

這是沈澈第一次在這場危機裡主動提起自己的舊案。林以棠知道那不是示弱，而是一種極克制的提醒。他對周聞序團隊的戒心不是無端針對，他怕的是技術一旦被資本裹挾，所有創造者最後都只剩下一紙被動簽署的同意書。

周聞序看向他，“這次不會。”

沈澈沒有立刻接受這句話。

他只說：“我看證據。”

“可以。”周聞序回答得很平，“我們也只看證據。”

這句話落地時，陳維安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跳出來，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董辦。

他沒有立刻接，而是先看向林以棠和周聞序。

林以棠說：“外放。”

陳維安猶豫了一瞬。

這通電話很可能不是普通問詢，而是壓力本身。外放就意味著把原本可以模糊處理的董事會態度，直接放進取證室和第三方工程師面前。

但他只猶豫了一瞬，就按下接聽和免提。

電話那頭是一個年長男人的聲音，語氣克制，卻壓著明顯的不悅。

“維安，聲明為什麼沒有先經董辦二次審閱？現在外面輿論還沒下去，你們又在內部擴大封存，是誰授權查周家相關帳號的？”

陳維安看了周聞序一眼，“周總本人已授權，法務在走流程。”

“周總授權也不能越過董事會治理邊界。”對方聲音冷下來，“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融資窗口，不是把家族歷史帳號翻出來給媒體送素材。你讓林以棠停止擴大調查，先把下午三點核驗過了。周筠那邊如果有問題，董事會內部會處理。”

周聞序忽然開口，“誰處理？”

電話那頭一頓。

“聞序，你在？”

“我在。”周聞序說，“你說董事會內部會處理，具體是哪個委員會，哪位責任人，什麼流程，是否接受第三方見證？”

對面沉默了半秒，“你現在情緒不適合做判斷。”

林以棠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這句話太熟悉了。所有治理壓力最常用的第一步，都是先否定當事人的判斷能力，尤其當事人牽涉親屬、婚姻、控制權時。

周聞序卻沒有被激怒。

“我很冷靜。”他說，“所以我再說一次，周家相關權限納入內部調查。原始紀錄由第三方取證機構同步保全。任何口頭要求停止、延後、縮小範圍的指示，請發正式書面文件，並說明法律依據。”

對方的語氣更沉，“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嗎？”

“知道。”周聞序看了一眼林以棠，“如果不查，後果更大。”

電話那頭像是換了人，有紙張摩擦聲，隨後另一道聲音傳來，年紀更大，也更冷。

“聞序，周家的事，不要在外人面前鬧。”

這句話讓取證室的空氣瞬間繃緊。

林以棠沒有說話。

她知道這個“外人”指的是誰。第三方取證，沈澈，甚至也可能包括她。契約婚姻讓她在名義上是周聞序的妻子，可在周家眼裡，她仍然是那個把海外項目、控制權和風險一起帶來的變量。

周聞序的目光慢慢冷下去。

“她不是外人。”

電話那端靜了。

林以棠的心口像被什麼很輕地撞了一下。

周聞序沒有看她，只繼續道：“林以棠是海外項目產品負責人，是這次攻擊的直接受害者，也是凌曜核心決策人。調查不會避開她。”

對面沉聲道：“你別忘了，你們的婚姻協議……”

“婚姻不在這通電話的討論範圍內。”周聞序打斷他，“產品安全、資料外洩、內部權限濫用才是。請董辦不要用私人關係干擾取證。”

林以棠抬眼看他。

這一次，她沒有制止，也沒有替他補充。她只是站在他身邊，像一個並肩的坐標。

陳維安深吸一口氣，接過話。

“我補充一句。”他的聲音比剛才更穩，“作為融資窗口負責人，我支持目前保全範圍。若董事會要求撤回或修改上午九點二十六分聲明，請提供書面決議。否則公關口徑不變，內部治理審查照常推進。”

電話那端徹底安靜了。

幾秒後，對方冷冷丟下一句：“你們承擔後果。”

通話被掛斷。

取證室裡沒有人動。

陳維安握著手機，掌心有汗。他像是剛從一條看不見的線上跨過去，表情仍然緊繃，卻沒有後悔。

唐一禾在遠端吹了聲很輕的口哨，“陳總，恭喜你，正式從董事會傳話筒升級為人類。”

陳維安按了按眉心，“唐主管，我現在沒有幽默感。”

“沒事，我有。”唐一禾說，“你們負責扛壓，我負責給壓力製造者找墳頭坐標。”

話音剛落，她那邊的鍵盤聲突然停住。

林以棠立刻察覺不對，“怎麼了？”

唐一禾沒有立刻回答。

屏幕上，她把高權限卡的局部圖像重新拉出來，這次不是單純放大，而是疊了三層算法結果。雪花噪點被削弱後，卡片底部出現一段極淡的凹印影子。

不是完整編號。

只有尾號兩位，和一小段掛繩花紋。

唐一禾的聲音低下來，“卡號尾段像是 17，前面可能還有一個 B 或 8。掛繩不是普通高管卡的藍灰紋，是董辦特批通行卡的黑金紋。”

海城安全部負責人迅速查詢，“董辦特批通行卡尾號 17……等一下。”

幾秒鐘像被拉得很長。

林以棠看見周聞序的側臉更冷了一分。

遠端畫面裡，安全部負責人抬頭，表情有些難看。

“查到了。尾號 17 的董辦特批通行卡，持有人不是周筠。”

所有人都沒有鬆一口氣。

因為他的下一句話來得太慢。

“登記持有人是董事會特別治理顧問，許仲明。”

取證室裡的空調聲像忽然斷了一拍。

許仲明。

那個被抄送卻未審批的人，那個看似太明顯所以可能只是誘餌的人，終於以另一種方式重新站回了畫面裡。不是文件名，不是抄送名單，而是一張高權限通行卡，出現在趙啟身後的攝像頭死角。

梁律師立刻道：“通行卡有沒有報失、借用、臨時轉授權？”

遠端安全部切頁面，“未報失。上月培訓當天十六點零二分，有一次董辦樓層通行記錄，刷卡成功。持卡人識別模式為卡片加 PIN，沒有做人臉二次核驗，因為當天培訓期間董辦臨時降低了部分樓層通行策略。”

周聞序眼神一沉，“誰批准降低策略？”

安全部負責人臉色更難看，“董辦助理帳號提交，許仲明抄送。”

又是同一個位置。

不審批，不直接下令，只在所有關鍵節點被抄送，看似透明，實則每一步都留在灰區。

沈澈的手機在這時震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忽然微不可察地收緊。

林以棠看向他，“新加坡端有結果？”

沈澈抬起眼，語氣仍然平穩，卻比之前更冷。

“Grey Harbour Consulting 近期沒有直接出現在渠道方付款名單裡。但它的關聯公司，三天前向下午三點第二輪核驗的外包安全審查方支付了一筆諮詢費。”

取證室裡所有人的視線同時落到他身上。

沈澈把手機屏幕轉向隔離顯示器。

付款摘要很短，金額不大，備註也普通得近乎無害。

Regional compliance advisory support。

區域合規諮詢支持。

付款時間正是匿名郵件發出後的第二天。

而收款方，是下午三點將要對海外上架包進行第二輪核驗的第三方外包審查機構之一。

林以棠盯著那行字，眼底冷意一點點沉下去。

第一道門被他們暫時守住了。

但對方沒有打算停在輿論場。

下一刀，已經提前放在了下午三點的核驗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