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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逆光重啟 · 夜半聽雨 · 3,812 字 · 2026-07-12
正午剛過,南城的光白得發硬。

舊物流中轉點西門外,一瞬間像被抽走了所有聲音。警戒帶在風裡繃直又鬆開,燒剩的紙灰從門縫裡滾出來,擦過程知夏鞋尖,碎成更細的黑粉。警用讀取設備上仍亮著藍色指示燈,音頻播放進度條停在最後一格,年輕陸沉舟那句話卻像沒有停,還在每個人耳膜裡反覆撞擊。

你們敢動她,我就把所有東西交出去。

程知夏握著套著證物袋的手機,透明塑料被她指腹壓出一道皺痕。她的手指先是冷,接著發麻,像有細小電流從指尖竄進腕骨,再順著血管刺到太陽穴。

雨聲。

厚重的雨落在鐵皮棚頂上,密得像無數針尖。有人摔上門,玻璃震了一下。走廊盡頭的燈壞了半截,忽明忽暗,她抱著一只裝滿測試板的紙箱站在牆邊,聽見男人低聲爭執。黑色雨傘靠在門口,傘尖滴水,地上積出一小灘濁亮的水影。

她想往前走,卻像踩在膠水裡。

那一刻,現實裡的風突然灌過來,將記憶吹散。她眼前重新出現警戒線、陸沉舟冷白的臉、林予白在平板裡沉靜的眉眼。

為首警員率先打破死寂:“音頻原件封存,恢復設備同步備份,生成哈希值。不要再播放第二遍。”

技術員立刻低頭操作,戴著手套將熏黑芯片和讀取器連接線一併固定,旁邊的記錄員開始報時間:“十二點零七分,舊物流中轉點西門,證物編號……”

警員轉向陸沉舟:“陸先生,你是否記得這段錄音的時間、地點,以及當時完整經過?”

陸沉舟看著那枚芯片,喉結緩慢滑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像是要把三年前那場雨從骨縫裡硬生生挖出來。

“八月二十六日晚上。”他說,“應該是九點以後,萬啟舊廠行政樓二層,老會議室外面。”

林予白立刻開口,語氣溫和但不容含糊:“不要說應該。如果你不能確定時間,就說不能確定。證據鏈裡,模糊會被對方利用。”

陸沉舟抬眼看了他一下,點頭:“我不能確定具體分鐘。能確定日期,是因為那天傍晚我父親和萬啟、盛海、弘遠的人開債務重組會,我在會議後留在廠裡。晚上下暴雨,南城內環積水,所有人都被堵在行政樓。”

警員問:“錄音裡的陌生男人,你認識嗎?”

“聲音處理過,我不能確認。”陸沉舟停了停,“但當晚和我對話的人,自稱是弘遠資管的風控顧問,姓高。高啟明,或者高啟……我只聽別人叫過一次高總。”

周律猛地抬頭,臉色又難看了一分:“弘遠當年有個外部風控顧問叫高啟明,後來離職,現在資料裡只留了外包合同。”

警員看向他:“你能調到?”

周律握緊手機:“我正在申請合規調檔。但盛海內部現在有人把權限卡住了。”

說話間,他的手機屏幕亮起。他低頭看完那條消息,唇線繃緊,像被人隔空扇了一耳光。

林予白注意到他的神色:“周先生?”

周律沉默兩秒,把手機翻過來給警方看:“投後管理部副總讓我撤回升級郵件,說南城項目正在融資敏感期,舊案資料流轉不屬於本次投資範圍,不要擴大風險。”

許蔓的聲音從另一個視頻窗口裡炸出來:“不屬於投資範圍?學生測試模板被偷、職教中心借閱簿被撕、工廠試產線差點被搞停,這叫不屬於範圍?你們資本的範圍是拿尺子量良心的嗎?”

周律臉色發白,卻沒有回嘴。他深吸一口氣,對警員說:“我會以盛海項目負責人的身份補一封書面說明,要求封存三年前盡調包附件七二九全部流轉記錄。即使他們不配合,也會留下我申請過的時間戳。”

林予白看了他一眼,聲音仍平:“很好。從現在開始,任何阻止調檔的指令,也可能成為線索。”

程知夏終於看向陸沉舟。

她的眼睛很安靜,安靜得讓人不敢躲。

“你當年說的所有東西,是什麼?”

陸沉舟指尖微動,像想插進口袋,最後卻只是垂在身側:“一份拷貝。職教中心實訓課題資料的流轉截圖,萬啟風險評估包原始目錄,還有弘遠接收附件的簽收單照片。”

“你拿到了?”程知夏問。

“拿到過。”

這三個字落下時,陸沉舟的聲音沉得近乎發啞。

警員立刻追問:“現在在哪裡?”

陸沉舟閉了閉眼:“消失了。”

許蔓那邊傳來一聲冷笑,卻罕見地沒有插話。

程知夏仍看著他:“怎麼消失的?”

“那晚我和那個姓高的人起了衝突。他讓我父親簽一份補充風險確認,內容是把知夏當時做的職教中心測試模板納入萬啟項目風險包,標註為未授權使用。我不同意。”陸沉舟說得很慢,每一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我手裡的拷貝,是會前從我父親助理電腦裡導出的。我原本想第二天去北京找你。”

程知夏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北京。

她腦中又閃過一幕。北京西二旗清晨的公交站,霧霾壓得很低,她抱著電腦包站在人群裡,手機上有一個未接來電,來電人是陸沉舟。她沒有接。或者是接了?耳邊有人說,別回南城,這個項目沒你的位置了。

那聲音冷硬,像刀背。

她分不清是記憶,還是後來被反覆講述後長出的假象。

陸沉舟繼續道:“但凌晨我父親突發腦梗,送進醫院。行政樓那邊同時停電,監控丟了二十七分鐘。我放在車裡的筆記本和移動硬盤不見了,車窗沒有破損,行車記錄儀被拔掉。第二天,萬啟的人告訴我,如果我再碰那份資料,陸家工廠的債務重組會立即終止,銀行抽貸,兩百多工人當月工資都發不出來。”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

程知夏聽見遠處對講機裡老秦的聲音:“第五批第一組回流結束,AOI準備進檢。”

她沒有立刻回應對講機,只問:“所以你選了工廠,選了你父親,選了兩百多工人的工資,然後把我推出去。”

陸沉舟看著她,眼底紅得很深,卻沒有為自己辯解:“是。”

這一個字,比任何辯解都重。

程知夏胸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她以為聽到錄音後,自己至少會得到一個足以憤怒或原諒的答案,可現實偏偏更殘酷。不是單純的背叛,也不是乾淨的保護。是被逼到牆角的人選擇了沉默,把最疼的代價交給了她。

“你可以告訴我。”她聲音很輕,卻比剛才更冷,“哪怕資料丟了,你也可以告訴我有人動了我的東西,有人想拿職教中心的資料做文章。你為什麼不說?”

陸沉舟的嘴唇動了動。

良久,他說:“因為我怕你回來。”

程知夏眼睫一顫。

“他們已經知道你在北京的住處,知道你要見哪個投資人,知道你還在追職教硬體那條線。”陸沉舟的聲音低到近乎破碎,“我以為只要讓你恨我,你就不會再碰南城,不會再回來。我也以為,等工廠穩住,我總有一天能把東西找回來,再去跟你解釋。”

許蔓終於忍不住了:“你以為?陸沉舟,你們男人最該報廢進爐重焊的就是這句你以為。你怕她回來,就替她決定她的人生?知夏缺的是保護嗎?她缺的是知情權。”

陸沉舟沒有反駁。他看著程知夏,聲音沙啞:“我知道。這是我的懦弱,不是藉口。”

林予白在平板裡微微垂眼,片刻後開口:“情感對質先停一下。現在錄音證明陸沉舟當年曾試圖阻止資料被利用,但也證明有人威脅過程知夏的人身或項目安全。兩條線都要走。程總,三號線還在試產,你不能被拖離你的主戰場。”

像是回應他,對講機裡傳來老秦急促的聲音:“程總,AOI第一組十片過九,還有一片又是端子附近異常,但熱像不一樣。這次不是溫漂,像是供電瞬斷造成的波形丟口。設備端剛才閃了一下黃燈。”

程知夏眼神瞬間收回來。

所有情緒在她臉上沉下去,變成工程師式的冷靜。

“暫停第五批第二組進爐。第一組異常板不要返修,標記封存。調取回流爐前後兩分鐘的供電曲線,查UPS切換記錄。老秦,讓電氣班看三號線獨立電箱,尤其是新接的智能檢測模組供電支路。”

老秦立刻應:“明白。”

程知夏補了一句:“不要停線,只降速。讓工人按標準流程走,誰都不准私自碰異常板。”

掛斷對講機後,她看向為首警員:“我需要回三號線現場。這裡的詢問我配合,但產線不能失守。對方今天把我們引到舊案裡,不一定只是為了讓我們聽錄音。”

警員點頭:“可以,但你身邊安排兩名警力。陸先生暫時也不能離開調查範圍。”

陸沉舟立刻道:“我跟她去三號線。”

程知夏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還有疼,還有未散的冷意,但沒有拒絕。

“你去可以。”她說,“但不是替我擋什麼。你熟悉廠區供電和老線改造,幫我查設備端。真相要追,線也要守。”

陸沉舟喉間一緊,低聲道:“好。”

他們剛轉身,許蔓那邊又傳來動靜。視頻畫面晃了一下,兩名警員進入職教中心後門,開始接管灰色工具箱、黑色記號筆和芯片空殼。許蔓站在一旁,手裡攥著借閱簿殘本,臉色難得沒有了玩笑。

“我補充一點。”她對屏幕說,“監控缺的那十一分鐘,不是普通故障。職教中心後門的攝像頭接的是老校區改造前的線路,沒接雲端智能巡檢,只有懂這套舊線的人才知道拔哪個轉接頭不會觸發主控報警。假維修工不是臨時起意,他提前踩過點。”

警員問:“學校裡有誰熟悉舊線?”

許蔓冷笑:“老實說,十年前幹過校企實訓室改造的人都熟。但巧的是,當年給實訓室做外包維修的公司,和萬啟舊廠行政樓的弱電維護,是同一家。”

屏幕另一端安靜了一秒。

林予白抬頭:“公司名?”

許蔓翻了翻剛拍下的舊合同照片:“啟成維護。法人換過三次,現在註銷了。但我剛問了門衛,他說那個假維修工走路左腳有點拖,左手虎口燙傷,這種工人特徵在老工廠圈子裡不難找。”

陸沉舟忽然停住腳步。

程知夏注意到他的反應:“你想起誰了?”

陸沉舟看向舊中轉點灰暗的門洞,眼底像掠過一片陰影:“三年前我父親身邊有個外包弱電工,姓馬,大家叫他馬三。左手虎口有燙傷,說是早年焊線時被烙鐵燙的。他負責過行政樓監控,也進出過老董事長辦公室。”

“馬三。”警員記下,“全名?”

“馬永勝。”陸沉舟說,“但他在工廠系統裡可能不是正式姓名,外包工很多只留身份證影印件。”

周律快速敲著手機:“我把弘遠當年接收03副本的人員名單也申請調出來,看有沒有馬永勝或啟成維護相關人。”

他話音剛落,陸沉舟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李主任。

所有人都停下來。

陸沉舟接通,按下免提。電話那頭是行政主管發顫的聲音,背景裡有警員報備和金屬鎖被打開的聲響。

“陸總,警方在場,老董事長辦公室監控已經開了。三個封箱都在,我們正在逐一開封。第一箱是債務重組合同正本,第二箱是銀行往來和會議紀要,第三箱標的是項目風險附件。”

紙箱膠帶被割開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刺耳而漫長。

李主任喘了一口氣:“第三箱裡有附件七二九的目錄,01、02都有影印件……但是03沒有原件。”

程知夏的心沉了一下。

陸沉舟聲音發硬:“有什麼留下?”

“有一張交接簽收影印頁,弘遠資管接收欄被人用黑筆劃掉了半截,但能看見接收人簽名開頭像是高字。旁邊還夾了一張維修登記單。”

電話那頭忽然傳來警員的提醒聲:“把那張單獨放證物袋。”

李主任聲音更抖:“維修登記單是三年前八月二十七日凌晨,行政樓二層監控檢修。外包人員簽名……馬永勝。”

風停了一瞬,又猛地吹起。

程知夏眼前那個戴白色維修手套的人影驟然清晰了一點。工具箱夾層,黑色記號筆,一枚被塞進掌心的芯片。有人在雨聲裡低低說:“程工,別簽,別回頭。”

她猛地按住太陽穴,身體晃了一下。

陸沉舟本能地伸手扶她,手到半空又停住。程知夏卻沒有推開,只是自己站穩,抬起臉時,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卻亮得驚人。

“馬永勝不一定只是清理痕跡的人。”她一字一頓地說,“他可能見過原始03。”

對講機裡,老秦的聲音再次傳來,這一次更急:“程總,三號線電氣班查到問題了。獨立電箱裡有一個外接數據采集器,不是我們安裝清單裡的東西,接口標籤手寫了三個數字。”

程知夏沒有問也知道答案。

老秦的聲音裹著電流,像從更深的暗處鑽出來。

“七二九。”他說,“後面還有個零三。”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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