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逆光重啟

第2章 第 2 章

逆光重啟 · 夜半聽雨 · 4,679 字 · 2026-07-03
雨聲在那一瞬間像被誰調高了音量。

鐵皮屋頂承受著連綿的敲擊,倉庫白燈冷得刺眼,第三代樣機躺在測試台中央,焦黃的熔痕像一塊無法遮掩的傷疤。半張快遞面單被程知夏攥在掌心,紙纖維被雨水泡軟,邊緣貼著她的指腹,涼得像某種從過去遞回來的證據。

所有人都看著陸沉舟。

他站在測試台另一側,襯衫肩頭還濕著,雨水順著袖口往下滴。那張一貫冷淡的臉此刻失了幾分血色,只有眼神仍沉,像被硬生生壓住的潮水。

程知夏問完那句話後,才意識到自己用了“以前”。

不是“我們認識嗎”,不是“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麼”,而是“我們以前,到底是什麼關係”。

她厭惡這種失控。

記憶像壞掉的主控板,偶爾短路,燒出一點刺鼻的焦味。她明明想把全部精力放在樣機、融資、產線和南城工廠上,可腦子裡那些模糊的影像偏偏不講道理地撞出來。

雨夜,白襯衫,路燈下的沉默。

那句“沒有我們了”。

陸沉舟看著她,喉結動了一下。

“我們以前在一起過。”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壓住,“相愛過,也分開過。”

許蔓臉色一沉:“就這?”

陸沉舟沒有看她,只看程知夏:“分開是我的錯。”

程知夏指尖收緊,濕透的紙張幾乎被她捏破。她盯著他,像在審一道不完整的題:“你對我說過,不會投我的項目,也不會讓你父親的工廠陪我做夢。”

陸沉舟眼底有一瞬間的痛色。

“我說過。”

“你還說沒有我們了。”

“是。”

他承認得太乾脆,反而像在把所有尖銳的部分往自己身上攬。許蔓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陸沉舟,你少在這兒演深情。知夏現在記憶不完整,你就挑能讓自己顯得可憐的說?分開是你的錯,然後呢?這張面單怎麼解釋?樣機出事,你們沉舟電子的名字就躺在現場,你告訴我是巧合?”

保安站在旁邊,手裡還拿著對講機,工程師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陸沉舟抬手,從程知夏掌心接過那半張面單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沒有碰她,只問:“我能看一下嗎?”

程知夏垂眼看了那張紙兩秒,鬆手。

陸沉舟接過面單,攤在測試台旁乾燥的防靜電墊上。他沒有急著辯解,而是抽了張無塵紙壓住邊角,低頭辨認殘留的編碼和公司抬頭。倉庫燈光落在他眉骨上,顯得輪廓更冷。

“這不是沉舟電子現在用的物流單。”

許蔓冷笑:“陸總,這種話我一天能聽八百句。不是我本人簽的,不是我公司蓋的,不是我方責任。下一句是不是要說有人陷害?”

“我不是撇清。”陸沉舟抬眼,語氣仍然克制,“我是在說事實。沉舟電子去年十一月後換了物流系統,所有外發樣品單號前綴是SCX,這張殘留編碼是CZ-7開頭,是老廠倉庫停用前的批次。那批面單按流程應該封存,不能再出現在北京。”

“應該?”許蔓抓住兩個字,“工廠裡最靠不住的就是‘應該’。我帶學生下廠實習,見過太多‘應該斷電’結果沒斷電,‘應該報廢’結果混進良品區,最後出事故的都是學生和工人。”

她指向焦痕未散的樣機:“這東西將來是給職校學生用的。不是投資人會議上的漂亮模型,不是你們陸家工廠翻身的故事。它要進教室,要讓十七八歲的孩子用手去摸、去接線、去調試。今天燒的是樣機,明天要是燒到學生呢?”

這番話落下,倉庫裡沒有人反駁。

程知夏的心口像被重重壓了一下。許蔓說的,也是她最怕的。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些翻湧的私人情緒被硬生生壓回深處。她把濕冷的手指在白大褂邊緣擦乾,聲音恢復成工作時的清晰與冷靜。

“先處理事故。”

許蔓看向她:“知夏。”

“私人問題之後再談。”程知夏抬手指向測試台,“小周,立刻封存第三代樣機和同批次未測樣機,所有人停止接觸,拍照、錄像、編號。老趙,導出今天下午三點到現在的測試數據,包括熱成像、電流曲線、異常報警記錄,不准覆蓋。保安師傅,麻煩你帶人調倉庫外圍監控,尤其是西門和裝卸區。”

她說得很快,卻每一句都落在點上。

工程師們像終於找回主心骨,立刻動起來。有人拿封條,有人拍照,有人接上數據線導出曲線。雨聲依舊密集,倉庫裡的空氣卻從僵硬轉為緊繃的運轉。

程知夏看向陸沉舟:“你熟悉沉舟電子的物流和製程,你留下參與排查。但在結果出來前,我不會排除任何可能,包括沉舟電子內部有人動手,也包括你。”

最後三個字很輕,卻像一把細刀。

陸沉舟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很快又鬆開。

“可以。”

許蔓看了他一眼,語氣硬邦邦:“最好是真的可以。你要是敢趁知夏記憶亂了再騙她,我第一個把你從合作名單裡踢出去。”

陸沉舟沒有回嘴。他走到測試台前,戴上手套,彎腰查看主控板。

程知夏站在另一邊,與他隔著一台燒焦的樣機。

很荒謬。

她明明剛剛從腦海裡看見他如何推開自己,此刻卻不得不承認,陸沉舟看板子的眼神比倉庫裡大多數工程師更穩。他不說多餘的話,只用鑷子挑開外殼邊緣,借顯微鏡重新確認B12焊點,又對比周圍幾個焊點的錫面狀態。

“這批焊接溫度不對。”他說,“回流峰值可能偏低,或者保溫時間被縮短了。裂紋不是運輸震動造成的,像是焊接時就埋下的缺陷,壓測時熱循環一上來就開了。”

程知夏接過工程師遞來的製程文件,翻到焊接工藝頁:“我們給供應商的是標準曲線,第三段保溫一百二十秒。”

小周把電腦轉過來:“程總,供應商回傳的批次報告裡寫的是按標準執行,但原始爐溫曲線沒附,只附了合格證。”

許蔓冷聲道:“又是合格證。這玩意兒真該申請非遺,多少事故都是靠一張紙蓋過去的。”

程知夏沒有笑。她點開採購系統,查這批主控板的入庫記錄。

“入庫時間是前天晚上八點四十,簽收人小周。物流來源是北京外協廠,不是南城。”

小周急忙道:“我簽收時外包裝完整,箱號也對。昨天下午我們抽檢了兩塊,功能正常,沒做破壞性測試。”

陸沉舟問:“箱子現在在哪?”

“空箱在裝卸區,還沒來得及清理。”

幾人很快轉到倉庫側面的裝卸區。雨水從卷簾門邊緣滲進來,地面積著一層薄薄的水。幾個瓦楞箱堆在角落,表面貼著原供應商標籤,封箱膠帶被割開後又重新壓合過,肉眼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程知夏蹲下去,手指沿著膠帶邊緣一摸,抬頭:“二次封箱。”

陸沉舟取過一個箱子,低頭看底部:“底面有舊水痕,和北京這批乾燥倉儲狀態不一致。”

許蔓臉色更難看:“有人把箱子動過?”

“至少被重新開封過。”程知夏站起來,“查監控。”

保安已經把監控畫面調出來,投到倉庫辦公區的大屏上。畫面從下午三點開始快進,裝卸區人來人往,工程師搬運樣機箱,外協廠物流車離開,一切正常。到了六點二十七分,畫面忽然灰了一下,西側攝像頭出現大面積水痕,接著被一片黑影遮住,只剩模糊的雨線。

許蔓一拍桌子:“這叫正常?這麼巧,偏偏有人翻箱那段看不見?”

保安額頭冒汗:“下午雨大,可能是塑料袋被風吹上去了,我們巡邏時沒注意。”

程知夏盯著屏幕:“切裝卸區內側。”

內側攝像頭還能看到一角。六點三十五分,一個穿深色雨衣的人影從畫面邊緣閃過,彎腰在樣機箱旁停了不到一分鐘。角度太偏,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左手拎著一個扁平的黑色工具包,走路時右肩略微下沉。

陸沉舟的目光在那人背影上停住。

程知夏察覺到:“你認識?”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記憶裡翻找一個不願碰的名字。

“不確定。”他說,“把這段截給我,我發回南城讓人核。”

許蔓立刻道:“發可以,但群裡一起發。別單線操作。”

“可以。”

程知夏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八點二十三分。距離投資方要求補交壓測數據,最多只剩一夜。她把所有線索在腦中迅速排了一遍:B12焊點異常,供應商工藝報告缺原始爐溫曲線,樣機箱疑似二次封箱,外圍監控被遮擋,現場留下南城舊物流面單,抬頭是沉舟電子。

每一條都像指向陸沉舟,又每一條都過於刻意。

這種刻意讓她不安。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林予白。

程知夏接通,開了免提。

林予白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來,仍是那種溫和清醒的語調,只是背景裡有明顯的風聲,像正在趕路:“我剛收到許蔓發的消息,已經從西二旗出發,大概四十分鐘到。現在情況怎麼樣?”

程知夏簡短說了排查結果。

林予白沉默了兩秒:“投資方那邊我先穩住了,但他們明確要求明天上午十點前看到初步事故報告。不是完整結論也可以,但必須包括風險控制措施、供應鏈排查範圍,以及是否影響南城產線盡調。”

許蔓冷哼:“他們消息倒快。”

“資本對風險的嗅覺比雨天的狗還靈。”林予白說得平靜,“但這件事不能遮掩。知夏,樣機安全牽涉學生使用場景,如果你們能透明處理,反而可能證明團隊的底線。前提是,今晚要把事實框架搭出來。”

程知夏看著測試台上那台焦痕明顯的樣機,聲音很穩:“我知道。我不會為了TS把問題包起來。”

林予白那邊似乎輕輕鬆了口氣:“另外,私人恩怨先不要蓋過事實。面單指向沉舟電子,這是線索,不是結論。陸沉舟也一樣,如果你要洗清自己,今晚最好用證據,而不是沉默。”

最後一句顯然是對陸沉舟說的。

陸沉舟看著屏幕裡定格的雨衣背影,淡淡道:“我明白。”

掛斷電話後,倉庫裡重新忙碌起來。

程知夏把任務分成三組。小周帶人復測同批次剩餘板卡,但只做低功率安全測試;許蔓核對所有入庫、拆箱、領用記錄,並把涉及學生安全的風險點列入報告;陸沉舟負責連線南城沉舟電子,查舊物流單號、停用面單封存狀態,以及是否有人近期接觸報廢倉庫。

安排到最後,她的聲音有些沙,卻仍撐著。

陸沉舟看了她一眼:“你休息十分鐘。”

程知夏沒抬頭:“我不需要。”

“你剛才頭疼。”

“陸總。”她終於抬眼,眼底冷淡,“如果你是以合作方身份提醒我,我接受。如果你是以別的身份,麻煩你先把那個身份說清楚。”

陸沉舟被她這句話堵住。

許蔓抱著一摞資料從旁邊經過,毫不客氣地補刀:“說不清就閉嘴幹活。現在關心人設不加分。”

陸沉舟垂下眼,拿出手機撥通南城老廠夜班主管的電話。

等待接通的短短幾秒,程知夏忽然又聽見腦海裡那種尖銳的嗡鳴。像測試台上高頻電流穿過線圈,短促、刺痛。

眼前的倉庫白燈晃了一下。

她看見另一間辦公室。玻璃窗外是南城灰濛濛的天,廠區廣播在喊晚班換線。陸沉舟站在桌前,背對著她,手機被他攥得很緊。她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用很低的聲音說:“別動她。項目我會讓她停。”

下一秒,畫面碎掉。

程知夏扶住桌沿,指節泛白。

這一次的記憶比上一段更短,卻更冷。別動她。項目我會讓她停。這句話像一根釘子,把陸沉舟所有未說出口的理由都釘成了另一種可能。

威脅?交易?還是更深的背叛?

“知夏?”許蔓第一個發現她不對。

程知夏深吸一口氣,逼自己站直:“沒事,低血糖。”

許蔓皺眉,從口袋裡翻出一顆糖塞給她:“你這種‘沒事’我聽了就想報警。吃了。”

程知夏剝開糖紙,甜味在舌尖化開,卻壓不下胸口那陣冰冷。

陸沉舟的電話接通了。

“老秦,是我。”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沉,“立刻查兩件事。第一,去年停用的CZ-7批次物流面單封存在哪,今晚是否有人領用或遺失。第二,報廢主控板倉和舊物料倉的監控,從今天下午開始往前查。”

電話那頭的夜班主管顯然愣了一下:“陸總,出事了?”

“北京樣機被動過,現場有老廠面單。”

老秦的聲音瞬間緊張:“不可能啊,那批面單早封在老倉庫鐵櫃裡了,鑰匙只有倉儲和財務有。”

陸沉舟看向程知夏,開了免提。

程知夏問:“老秦,最近有外人進過停用倉庫嗎?包括供應商、債權方、設備回收的人。”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債權方的人前天來過,說要盤點抵押設備。不過他們只看了沖壓線和貼片機,照理不會去舊物料倉。”

許蔓敏銳地抓住:“照理,又是照理。”

老秦有些尷尬:“許老師,我這就查。”

程知夏看了陸沉舟一眼。債權方三個字落下時,她看見他下頜繃緊,像被人準確擊中了舊傷。

林予白說過,私人恩怨不能蓋過事實。

可事實正在一點點露出邊角,而每一角都帶著當年的陰影。

半小時後,林予白趕到倉庫。他的外套肩頭濕了一大片,進門後沒有多問,只先看了封存區和監控截圖,又翻了程知夏列出的事故報告框架。

“方向是對的。”他說,“報告裡要明確兩件事:一,事故樣機全部停用,不進入任何展示和學生試用場景;二,南城產線盡調不取消,但增加供應鏈安全審查。投資人可以接受問題,不能接受失控。”

許蔓抱臂:“他們要是藉機壓價呢?”

林予白笑了笑,溫和裡帶著鋒利:“那也比我們自己心虛給人遞刀好。”

程知夏點頭:“我今晚把初版寫出來。陸沉舟,你把南城那邊查到的物流和倉庫結果同步進來。”

陸沉舟應了一聲。

他始終沒有再提兩人的過去。

這種克制讓程知夏更煩。她寧願他辯解,寧願他像許蔓口中的渣男那樣露出破綻,可他偏偏只是沉默地做事,把每一個被質疑的點拆開查證,像在一台注定會傷人的機器旁,一顆螺絲一顆螺絲地往回擰。

夜越來越深。

倉庫外的雨勢漸小,水從屋簷滴落,啪嗒啪嗒砸在地面。測試區裡只剩儀器低鳴和鍵盤聲。小周完成了三塊同批次板卡的低功率測試,其中一塊在B12附近出現異常溫升。許蔓查到裝卸區空箱的稱重記錄前後差了二百克,懷疑箱內曾被替換過部分板卡。林予白坐在角落,替程知夏把報告語氣調得既透明又不自毀。

凌晨一點十七分,陸沉舟的手機再次響起。

來電顯示是老秦。

倉庫裡幾個人同時停下動作。

陸沉舟接起,沒有開口催,只聽電話那頭急促的呼吸聲。

老秦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慌亂:“陸總,查到了。停用倉庫的鐵櫃被撬過,CZ-7那批舊面單少了一本。報廢主控板那邊……也少了一箱。”

程知夏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陸沉舟聲音沉得像夜色:“監控呢?”

“下午五點四十七分拍到有人進去,但他戴著帽子和口罩,只拍到側影。”老秦頓了頓,像是不知道該不該說,“陸總,那人走路右肩有點沉,背影很像老韓。”

許蔓皺眉:“老韓是誰?”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臉色在白燈下變得極冷,眼底卻有一種複雜到近乎疲憊的震動。

半晌,他才開口:“沉舟電子以前的生產主管。三個月前,因為反對改線,被我停職。”

電話那頭老秦又補了一句,像一塊更重的石頭砸下來。

“還有,陸總,債權方今晚又來了人。說明天一早要進廠清點設備,如果我們拿不出新訂單證明,他們可能會申請停線保全。”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