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程知夏盯著手機屏幕，沒有立刻說話。

小會議室裡剛才因三號線第三批全過而鬆開的一點氣息，像被這封郵件重新掐住。屏幕冷光映在她眼底，那張模糊照片裡的黑色資料袋安靜地躺著，褪色的萬啟標籤像從潮濕舊紙裡浸出的霉斑，右下角暈開的七二九三個數字，卻清晰得近乎殘忍。

十二點前，來老庫。只准程知夏一個人。

十一點三十四分。

距離十二點，二十六分鐘。

陸沉舟最先看清那行字，臉色瞬間沉下去。他的手指幾乎本能地伸向手機，卻在離屏幕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

程知夏抬眼看他。

那一眼不重，卻像在提醒他剛才她說過的話。

不要替我判斷什麼對我更安全。

陸沉舟的手收了回去，指節繃得發白，聲音壓得很低：“不要回覆。”

程知夏沒有反駁，只把手機平放到桌面中央，推向為首警員。

“匿名人再次聯絡。”她說，“原始郵件和短信我不操作，請你們取證。信息內容要求我十二點前去老庫，單獨。”

警員看完，眉心狠狠一皺：“這是誘導你離開保護範圍。你不能去。”

“我知道。”程知夏說得很平靜，“所以我交給你們，不是跟你們商量我一個人去。”

陸沉舟看著她，緊繃的肩線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視頻窗口裡，林予白的聲音幾乎同時傳出：“先截屏固化，保留郵件頭信息。不要用普通轉發破壞源數據。警方如果可以，請同步聯繫郵件服務商做後台留痕。還有，匿名人說老庫，但老庫可能不止一處，不能被他帶著走。”

許蔓那邊背景聲很亂，像是在走廊裡快步走動。她喘了一口氣，罵得乾脆：“這人真會挑時間。這邊後門剛封，保衛科還在找維修單，檔案室主任臉都綠了。知夏，你給我站在警察旁邊，別演孤膽英雄。你要是敢自己去，我回北京把你辦公桌拆了。”

程知夏看著小窗口裡她晃動的臉，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放心，我還要看三號線第四批數據。”

“你最好是。”許蔓冷哼，“我這邊繼續盯。”

為首警員已經把手機交給技術員，用一次性證物袋套住邊緣連接取證設備。他看向陸沉舟：“你剛才說的臨時庫，具體位置？”

陸沉舟立刻把工業園平面圖拉到屏幕上，放大西南角。

“萬啟舊辦公倉在這裡，東側是舊物流中轉點，南邊這排低矮紅磚庫是以前陸家租來堆呆滯物料的臨時庫。”他的語速很穩，只有垂在身側的手暴露了緊張，“我們內部一直叫它老庫。但園區工人也會把中轉點叫老庫，萬啟的人以前則叫舊倉。”

警員問：“三處距離？”

“一百五十米內。”陸沉舟停了一下，“中間有監控盲區，貨車遮擋的那兩分鐘就在這附近。”

“鑰匙和內部結構圖？”

“鑰匙應該沒有。但我可以讓法務去翻債務重組交接資料，裡面可能有產權移轉和庫區平面圖。”陸沉舟拿起手機，又看了程知夏一眼，像是在確認這一次他不是私自安排。

程知夏說：“開免提，留痕。”

陸沉舟點頭，撥給陸家老廠法務。電話接通後，他沒有一句廢話：“查三年前債務重組資料，西南角臨時庫交接清單、門鎖更換記錄、第三方接收方信息，全部掃描發給警方和程總郵箱。原件封存，不許任何人帶走。”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陸總，這批資料在老董事長辦公室封箱裡，鑰匙……”

陸沉舟閉了閉眼：“找我父親的護工和行政主管。開箱全程錄像，警方面前拆封。”

他說完這句，喉間像有什麼硬物被咽了下去。

程知夏聽見“老董事長辦公室”時，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腦海裡忽然掠過一片昏黃燈光。

三年前，雨夜。

南城職教中心外那條後街積著水，車輪碾過水坑，濺起一串碎光。她抱著筆記本電腦站在樓梯間陰影裡，手機屏幕亮著，耳邊有人壓低聲音說：“測試模板已經上雲，盛海那邊只要看見原始參數，就能判斷職教項目值不值錢。”

另一個聲音有些急：“那程知夏呢？她是原始設計人，會追。”

“所以別讓她留原件。”

門縫裡，有人把一個黑色資料袋推進手提箱，袋角沾了水，貼著萬啟的標籤。

七二九。

程知夏呼吸一滯，眼前的會議室有一瞬間像被雨水淹沒。貼片機低鳴變成遠處雷聲，對講機的雜音像樓梯間漏電的燈。她的手扶住桌沿，掌心冰涼。

陸沉舟立刻往前半步，卻仍停在她能接受的距離外：“知夏？”

程知夏閉眼，將那段碎片用力按回清醒裡。再睜眼時，她的聲音有一點啞，卻很準確：“我想起來一段。三年前有人說，測試模板已經上雲，盛海那邊只要看見原始參數，就能判斷職教項目值不值錢。還有人說，別讓我留原件。”

周律猛地抬頭，臉色比剛才更難看：“程總，盛海是否接觸過原始參數，我現在不能下結論。但如果有外聘顧問或LP側人員繞過合規看項目資料，這是嚴重違規。”

林予白溫和卻不讓步：“周律，現在不是自證清白的時候，是保全證據的時候。請你立刻向盛海合規部提交三年前南城職教項目、萬啟供應鏈評估、陸家工廠抽貸風險相關檔案調取申請。郵件抄送警方，不要只在內部系統走流程。”

周律看了看警員，又看了看大屏上的七二九，終於把領帶徹底扯鬆，拿起電腦：“我現在發。盛海不會替任何個人背黑鍋，但也不會阻止調查。”

許蔓在視頻那頭冷笑：“這話聽著像律師寫的。不過能發就行，別等檔案自己長腿跑了。”

她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陣爭執聲。

“許老師，後門不能一直封，下午有設備維修……”

“維修你大爺。”許蔓把鏡頭轉了一下，畫面裡出現職教中心實訓樓後門，一名校工模樣的人推著工具箱，被保衛科攔在門口。她聲音又快又利，“前兩天監控維修，今天匿名人讓知夏去老庫，你現在又推設備進後街。維修單呢？報修系統記錄呢？誰簽字讓你來的？”

校工支支吾吾：“是、是外包公司派單……”

“外包公司名稱，派單截圖，身份證件，工具箱打開。”許蔓一邊說，一邊對旁邊主任道，“主任，別看我，看監控盲區。三年前借閱簿少三頁，今天後門監控又壞，這要還是巧合，你們學校可以申請概率學示範基地。”

主任臉色鐵青，立刻讓保衛科查驗。

林予白看著那邊，沉聲補充：“許老師，工具箱不要你碰，讓保衛科拍照留痕。如果發現存儲設備，直接報轄區警方。”

“知道。”許蔓說，“我嘴毒，不手欠。”

工廠這邊，警員已經做出決定：“匿名人要求程知夏到場，說明他需要她作為識別目標，或者需要她離開三號線。兩種可能都危險。我們可以利用時間窗口布控，但程知夏不能單獨進入任何倉庫。”

陸沉舟立刻說：“我可以去。”

“不行。”程知夏和警員幾乎同時開口。

陸沉舟看向她。

程知夏的目光很穩：“他要求我一個人，你去只會讓他銷毀東西。更何況，你不是警察，也不是誘餌。”

“那你也不是。”陸沉舟聲音低沉，裡面壓著罕見的失控，“程知夏，你不能把自己當成證據鏈的一部分。”

“我沒有。”她看著他，“我是在配合警方保全證據。”

陸沉舟的唇線繃緊，像有許多話湧到喉口，又被他一一咽回去。他終於退了一步：“那我聽方案。”

這四個字落下時，程知夏心裡有一根極細的弦輕輕震了一下。

為首警員迅速安排：“園區派出所已經靠近西南角。我們分三組，一組從舊物流中轉點北側進，二組封萬啟舊辦公倉後門，三組守臨時庫南側小路。程知夏留在可視距離外，由我們的人陪同到中轉點外圍，不進庫。手機由技術員帶著，按照對方信息節奏回覆，盡量拖延。陸沉舟提供路線和庫區資料，但不得擅自行動。”

程知夏問：“回覆什麼？”

警員看向技術員。技術員低聲說：“可以簡短，避免刺激對方。問老庫是哪一個，爭取定位。”

程知夏點頭：“用我的語氣。我只會問證據在哪，不會求他。”

警員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又很快點頭。

技術員在她確認後輸入一行字。

哪個老庫？我要先確認原件是真的。

短信發出後，所有人都盯著屏幕。

十一點四十一分。

對方沒有立即回覆。

對講機裡老秦的聲音又響起：“程總，第四批五片上線，貼片壓力穩。小劉那邊問，低速要不要維持到十二點後？”

程知夏拿起對講：“維持。所有參數不要因為我離開會議室改動。第四批出AOI後同步給我和林予白。老秦，今天三號線不追速度，只追穩定。”

老秦沉默了一秒：“你要去哪兒？”

程知夏看著玻璃外那排綠燈：“去看一眼舊物料怎麼變成證據。你看好新板子。”

老秦像是明白了什麼，聲音沉下來：“綠燈我守著。你別逞強。”

“我不逞強。”她說，“我算成本。”

老秦在那頭低低罵了一句，卻沒再勸。

十一點四十三分，匿名人回覆。

中轉點西門。帶人就燒。

隨即又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比上一張更近。黑色資料袋被打開一角，裡面露出半頁泛黃紙張，紙張上有打印字樣：南城職教中心智能實訓盒測試模板原始記錄。頁腳處，一枚模糊的藍色標識像被雨水泡過，只剩半圈輪廓。

程知夏盯著那半頁紙，腦中有什麼東西轟然鬆動。

她看見自己三年前坐在職教中心三樓的實訓室，窗外是南城悶熱的夏雨。幾個穿校服的學生圍在她身邊，眼睛亮得像剛焊好的錫點。她把一塊透明外殼的教具板放到桌上，對他們說：“看見沒有，工廠不是只能替別人擰螺絲。你們學會理解這塊板，就能設計下一塊板。”

門外，有人敲了兩下玻璃。

她抬頭，看見陸沉舟站在走廊裡，白襯衫袖口捲起，手裡提著兩杯冰咖啡。他那時看她的眼神還沒有後來那麼沉，帶著一點年輕少東不肯承認的笨拙溫柔。

下一秒，畫面被雨夜撕開。

黑色資料袋。

尾號七。

有人說：“陸家扛不住了，抽貸只差一份風險附件。”

另一個人問：“程知夏那邊怎麼辦？”

長久沉默後，有一道熟悉得讓她心口發疼的聲音說：“別讓她回南城。”

程知夏猛地睜開眼。

她的臉色白得厲害，但眼神沒有散。陸沉舟站在她身旁，像被那句未出口的記憶也刺穿了。他不知道她想起了多少，只能克制地問：“你看見什麼了？”

程知夏看著他，片刻後說：“我看見你讓我別回南城。”

陸沉舟眼底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但我也聽見有人說，抽貸只差一份風險附件。”她把視線移回照片，“那份附件可能不只是做空陸家工廠，也不只是偷我的模板。它把兩件事綁在了一起。”

林予白在視頻裡低聲道：“教育項目的原始測試數據，變成供應鏈風險評估的依據。只要證明陸家無法承接智能教具產線，資本就能同時截走項目、壓垮工廠、低價接盤產能。”

周律敲鍵盤的手停住了。

這句話太完整，也太難看。

警員沒有讓情緒停留太久：“出發。程知夏，你跟在我身後，不回答未知來電，不離開視線。其他人留在這裡配合取證。”

陸沉舟立刻說：“我提供現場辨識。”

警員看他：“你可以到外圍指認庫區，但不能靠近西門。”

陸沉舟點頭：“可以。”

程知夏沒有反對。

從三號線小會議室到工業園西南角，車程不到五分鐘。程知夏坐在警車後排，手機已由技術員保管，屏幕亮著倒計時般的短信界面。陸沉舟坐在另一輛車裡，隔著車窗與她保持距離。

車子駛過廠房側道時，她看見三號線所在的車間窗戶一閃而過。裡面綠燈仍亮，年輕工人低頭操作，老秦站在工位後方，手裡拿著對講機，像守著一條在寒潮裡剛接上的血管。

十一點五十二分。

舊物流中轉點出現在前方。

那是一片半改造的灰色建築，鐵皮棚頂生著鏽，舊軌道埋在水泥地裡，只露出幾道黑線。西門半掩，門口停著一輛廢棄叉車，旁邊地面有新鮮輪胎印，像不久前有車急停又離開。

警方手勢無聲展開。

程知夏停在警戒車後，遠遠看著西門。風從空倉裡穿過來，帶著霉味、機油味，還有一點潮紙的氣息。那味道讓她胃裡微微翻湧，彷彿三年前所有被堵住的話都藏在這片陰影裡。

技術員的手機震了一下。

匿名人又發來信息。

往前走。十步。

警員看了程知夏一眼，搖頭。

程知夏沒有動，只低聲說：“回他，先拍原件完整頁。”

技術員照做。

幾秒後，西門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

警方立刻逼近。

“警察！出來！”

空蕩的中轉點內沒有回答。西門被撞開的瞬間，一股燒焦的味道猛地湧出來。程知夏的心臟像被重錘擊中，陸沉舟在外圍也驟然向前一步，被警員攔住。

“別進！”

裡面傳來警員的喊聲：“發現燃燒痕跡！無明火！有資料殘片！角落有一枚存儲芯片，疑似從U盤拆出！”

程知夏站在原地，手指一點點握緊。

片刻後，一名警員戴著手套走出來，證物袋裡夾著半片被煙熏黑的紙。紙張邊緣捲曲，中央卻奇蹟般保留著幾行字。

供應鏈風險評估附件七二九

南城職教中心智能實訓盒

原始測試模板一致性比對

下方還有一個簽收欄，名字被燒掉大半，只剩一個趙字的左半邊。

警員剛要說話，技術員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不是短信。

是一段十秒鐘的視頻。

畫面晃動得厲害，像偷拍。鏡頭裡，趙衡站在一排舊貨架前，臉色慘白，嘴角有血。他身後看不見人，只聽見一道經過變聲處理的聲音。

“程知夏，原件不在這裡。想知道三年前誰讓陸沉舟閉嘴，去問他父親。”

視頻最後一秒，鏡頭掃過趙衡身旁的牆面。

牆上用黑色記號筆寫著一串數字。

729-03。

程知夏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陸沉舟。

南方工業城的風穿過舊庫，吹得警戒帶獵獵作響。三號線的最新數據在她另一部手機上彈出，第四批AOI全過，綠燈未滅。

而三年前那扇真正關著真相的門，終於在煙味裡露出了一道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