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九點半之前的廠區，比夜班交接時更安靜。

林澈把袖口往上捲了一圈，手腕上的錶帶被汗浸得黏。他凌晨寫好的那幾句開場白被他在心裡反覆默念，像在焊一道縫，焊不好就漏氣。窗外，校園的圍牆在晨霧裡顯得很近，像隔著一層薄膜就能聽見那邊學生晨跑的腳步聲；而廠裡，只有叉車偶爾從遠處滑過，輪胎碾在水泥地上發出低沉的摩擦。

財務主管推門進來，眼下的青色更重了，像一夜之間又被抽走了幾年的睡眠。他把一疊資料放到林澈桌上，聲音壓得很低：「風控說九點二十到，會先看台帳，再下線看現場。周顧問也到門口了。」

林澈點頭，沒多問。他知道周驍一定會來。這場會面，銀行看的是風險，周驍看的是人心與走向；而他自己，要把一條短短的折線變成可被相信的路徑。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會議室外的走廊上，幾個班組長已經到了，手裡拿著筆記本，站得筆直又拘謹。他們平時在產線上說話嗓門大得能壓過機台聲，現在卻像怕一個字把自己工位也弄丟。林澈看著他們，心裡那股熱意不合時宜地湧起來，又被他硬生生按回去。

九點十八分，周驍進了門。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外套，只是一件深色襯衫，袖口扣子解開，像要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像「收購方」。可他站在門口掃視一圈的那個眼神，仍然乾淨、精準，像在對一張快要撕裂的網找最薄弱的結點。

「都準備好了？」周驍問。

林澈抬眼：「準備好的只有能準備的。剩下的看他們願不願意給我們時間。」

周驍沒有笑，也沒有嘲諷，只說：「你把話講清楚。銀行不吃熱血，吃邏輯。」

林澈把桌上一張紙推給他。紙上是他把一週數據做成的簡單表格：停機時間、漏掃比例、返工集中點、以及他打算在下一週如何把這些變成下降曲線的三個動作。最後一行用黑筆寫著：本週已完成最小閉環，下一週完成良率預測與遠端報表試用。

周驍看完，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你把『完成』寫得太滿。風控一眼就會抓這個。改成『已跑通』『可復現』。」

「我知道。」林澈說，「但我也需要一個能讓人信的語氣。如果我自己都不敢說完成，別人只會覺得我在試運氣。」

周驍抬起眼，目光落在林澈臉上，像要把他那句話背後的底氣掂一掂。半晌，他淡淡地說：「你跟你爸很像。硬得像鐵。」

林澈沒有接。父親的名字現在像一塊壓在胸口的鋼板，重得他呼吸都要算節拍。

九點二十二分，保安打電話說風控到了。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兩個人走進來，一男一女。男的年紀四十出頭，戴著金屬框眼鏡，公文包放下的動作乾脆利落；女的年輕一些，拿著平板，眼神像掃描器，先掃人，再掃桌上的資料。財務主管忙起身打招呼，語氣裡有一種被訓練過的恭敬。

「林總今天不出面？」男風控問得很平。

林澈站起來，微微欠身：「我父親身體不適，這邊我代表。所有資料和決策流程我都可以回答。」

男風控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評論，只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林澈面前：「先確認幾件事。第一，貴司授信到期節點，追加抵押的進度。第二，近三個月應收、應付、存貨變動。第三，現場風險，尤其是環保與安全。今天我們來，不只是看你們說什麼，是看你們是不是還能控得住。」

最後那句「控得住」，像把屋裡最後一點空氣也擠緊了。

林澈把資料翻開，沒有立刻談抵押，而是先把自己那套一週數據推了出去：「我知道你們最擔心的是現金流斷裂之後的失控。我先用最短週期給你們看，我們已經開始把產線變成可控的。這是一週內的停機與返工分佈。我不說我們已經轉型成功，我只說我們能把問題定位到工位、班次、原因，並且下一週能把返工率壓下去，讓出貨良率上升，讓回款節奏跟上。」

女風控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問得很快：「你們採集數據靠什麼？手工錄入還是設備直連？如果是手工，可信度怎麼保證？」

「目前是掃碼加人工確認，關鍵工序有照片留存。」林澈說，「我知道手工有偏差，所以我把偏差也算進去。我們只承諾趨勢可驗證，不承諾每個點都完美。」

男風控不動聲色：「你承諾得很聰明。那抵押呢？追加抵押你們準備怎麼做？」

會議室裡的視線像一下子全聚到那個詞上。財務主管的喉結上下動了一下。周驍靠在椅背，雙手交疊，像把自己放到旁觀位置，卻又不可能真旁觀。

林澈抬起眼：「我們不會用宿舍樓旁那塊地做抵押。」

女風控皺眉：「那你們拿什麼？你們可抵押資產清單我們看過，最值錢的是那台五軸，還有那塊地。」

林澈把早就準備好的另一份文件抽出來，放到桌上：「我們提出替代方案。第一，以核心客戶的試單合同作為應收質押，並提供對應的出貨節點與回款條款；第二，我個人放棄今年全部薪資，並將這部分薪資以股東借款形式掛帳，不從公司流出；第三，我們願意接受你們委派的現場監管，限定於資金用途與採購節點，不涉及生產技術與人員任免。」

男風控的眉毛很輕地挑了一下，像第一次真正把林澈當成談判對象：「你個人薪資不值幾個錢。」

「我知道不值。」林澈說得很平，「但它代表我不會跑。我把自己綁在這裡，不靠你們的條款，是靠我自己。」

周驍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很輕，像提醒他「態度」這把刀要用得精準。林澈沒有看他，心裡卻像被那一下敲到。

女風控冷冷地說：「現場監管你願意，銀行未必願意承擔責任。還有應收質押，合同真實性與履約風險如何評估？」

林澈把另一張紙翻到上面，是核心客戶的聯絡人名片與一封電子郵件打印件：「這是對方的試單意向與初步技術要求，今天下午他們會派人來看我們現場。你們可以同步接觸，合同如果落地，回款直接打入監管帳戶。你們要控風險，我給你們控的手柄。」

男風控沉默了幾秒，才說：「你很像在做一個小型重整。」

「我們本來就在重整。」林澈說，「只是沒人願意給我們正式的程序，那就只能自己把程序做出來。」

這句話落下去，會議室裡有一瞬間安靜。那種安靜不是緩和，而是每個人都在重新計算自己的成本。

男風控把文件合上：「我們不在這裡做決定。先下線看現場。尤其你們說的數據閉環，讓我看到它真的在跑，不是你在 PPT 上畫的。」

林澈點頭：「好。」

一行人下到車間時，機台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帶著油味、金屬屑的味道，還有工人身上洗不掉的汗味。班長在前面引路，說話時不自覺提高嗓門：「這邊是那條線，按林工說的，現在每個工序都有碼，掃了才能流轉。」

女風控站在工位旁，看工人掃碼、拍照、把半成品放到下一個治具上。她問：「如果有人不掃呢？」

班長下意識看了林澈一眼，像怕自己說錯話。林澈接過去：「以前靠自覺，現在靠流程。沒掃碼，下一工序的治具鎖不開。這個鎖不是大系統，是我們自己改的簡易互鎖。」

周驍站在旁邊，眼神微微變了變。他之前一直把林澈的數位化視為「理想」，現在看到一個簡易互鎖，就像看到理想被磨成能用的工具，扎實又粗糙，但確實能用。

男風控蹲下看了看那個改裝的感應器，問得更直接：「你們自己改，符合安全規範嗎？出了事誰負責？」

林澈心裡一緊，想到母親那張便條，想到「不要讓他背鍋」。他沒有退縮：「我們有做安全評估，改動不涉及主控，只是輔助互鎖。你們要文件，我可以補齊。若你們要求第三方檢測，我們也願意做，但請給我們時間，第三方排期至少兩週。」

女風控抬頭：「兩週你們扛得住嗎？」

林澈沒有立刻答。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問他，是問現金流，問銀行願不願意承擔兩週的風險。可他還是回答了：「我會讓它扛住。扛不住也要扛。」

走到產線尾端時，品保主管拿著平板展示報表：漏掃集中在某班次，原因是那班有兩個新人；返工集中在某工位，原因是治具磨損；停機十五分鐘，原因是氣源壓力波動。報表簡陋，圖表也不漂亮，但每一條都能對回現場的某個人、某個物件、某個時間點。

女風控的表情微微鬆了一點點，像看到一個快沉的船至少有人在用桶往外舀水，而不是坐在甲板上祈禱。

可就在這時，車間另一頭傳來一陣騷動。有人跑過來，氣喘吁吁：「林工！外面有幾個供應商的人堵在門口，說要見你，說你們再不付款就拉橫幅！」

那一瞬間，風控兩人的眼神同時冷下來。男風控說：「這就是我說的失控。」

財務主管臉色刷白，像被人當眾扯掉最後一層遮羞布。

林澈深吸一口氣，對班長說：「讓線先正常跑，不要停。品保照常。」然後他轉向風控：「你們可以一起去看。我不躲。」

廠門口果然站著幾個人，有的穿著夾克，有的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手機在拍。有人喊：「林家不是大廠嗎？欠我們幾十萬拖三個月！我們工人也要吃飯！」

保安攔著，臉上全是為難。

林澈走出去，站在台階上，沒有提高音量，卻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欠款我們認。今天之內我給你們一個付款節點表。不是口頭說說，是蓋章的。你們要的是確定性，我給你們確定性。但你們今天在這裡鬧，廠停了，你們更拿不到。」

其中一個供應商代表冷笑：「你拿什麼保證？你們連銀行都要抽了！」

林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風控，然後把視線收回來：「我不拿你們當傻子，你們也別拿我們當死人。我現在正在跟銀行談監管帳戶，回款進帳後優先付必要款，包括你們。你們可以派人進來看監管帳戶的付款順序，但前提是你們別把這裡砸了。」

人群裡有人嘀咕：「監管帳戶？這小子真敢說。」

周驍站在稍後的位置，沒有插話。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場手術，知道疼，但也知道只有這一刀下去才可能止血。

女風控低聲對男風控說了句什麼，男風控沒有表態，只把筆記本合上，視線從供應商的人臉上滑過，像在把這一幕也記入風險評估。

供應商代表還想再喊，卻被旁邊的人拉了一下。也許是看到風控在場，知道今天再鬧也只是把最後一點談判空間燒掉。有人放下狠話：「節點表今天要是沒有，我們明天再來。」

林澈點頭：「今天有。」

他轉身往裡走時，背後的汗像一下子涼了。他知道自己剛才不是在安撫供應商，是在把自己逼到一個更窄的地方：今天必須拿出節點表，必須讓銀行點頭，必須讓那封試單意向變成能被質押的合同。

回到會議室，男風控坐下，開門見山：「你們外部壓力比你說的更大。監管帳戶可以談，但抵押不足是硬傷。你拒絕那塊地，我需要理由，不是情感。」

林澈的指尖在桌下收緊。他腦子裡閃過母親那句「那批廢液」，閃過七年前的整改紀要，閃過周驍的簽名。他不能把這些直接丟出來，那會像把一顆炸彈扔進會議室，炸得誰都走不了。可他也不能說謊。

他選了最接近真相的一種說法：「那塊地有歷史遺留問題，涉及環評風險。一旦抵押，未來若被追溯，不只是資產價值不穩，還可能連帶你們。這不是我不願意，是我不想把你們也拖下水。」

女風控的眼神一下子銳起來：「什麼歷史問題？有沒有正式文件？」

林澈咬著字：「有內部整改紀要，有當年會議記錄。但沒有走到行政處罰。我要時間整理材料，並請第三方復核。」

男風控看了周驍一眼：「周顧問，你之前有參與過你們的整改？」

周驍的眼神沒有閃躲，像早就知道這一問一定會來。他語氣平穩：「七年前我以第三方項目顧問身份參與過一次整改會議。當時的結論是做了封存與工藝替代，具體土壤情況我沒有後續數據。林澈說的風險存在，但需要證據。」

他說得像在幫銀行把話說全，也像在替林澈把那顆炸彈的引線拆短一些。

林澈看向周驍，第一次真正把他那句「不是來拆台」和現實對上了。他不喜歡周驍的冷，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冷得有用。

男風控沉吟片刻：「這樣。今天我們先不要求你們立刻加地。你們提供兩件事。第一，監管帳戶方案，包含付款順序和資金用途，今天下班前給我初稿。第二，那份應收质押合同，三天内落地，并由我们参与条款确认。我们内部会讨论是否给你们七天缓冲。七天内，如果你们的现金流指标没有改善，追加抵押仍然要谈。」

七天。不是一年，不是三个月，是七天。

财务主管差点没坐稳，像被人从悬崖边拉回来半步，又知道自己脚下还是空的。

林澈点头：「我接受。七天里，我会把你们要的东西给齐。」

风控起身准备离开时，女风控忽然回头问了一句：「你说你把自己绑在这里。那你父亲呢？他也愿意吗？」

林澈的喉咙像被什么轻轻划了一下。他想起那道门缝里的争吵，想起父亲说不签，想起那句没说完的便条。他没有把情绪放出来，只淡淡答：「他用他的方式绑过了。现在轮到我。」

风控走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空气突然松下来，反而让人更疲惫。财务主管赶紧去打电话，安排监控账户的资料，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

周驍没有立刻走。他站在窗边，看着厂区里来回的叉车，像看一场他参与却又不完全掌控的棋局。

「你刚才那句历史遗留问题，不是空话。」周驍说。

林澈把桌上的笔转了一圈，停住：「你知道多少？」

周驍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冷静得像在谈一组数字：「我知道当年有人想把问题压下去，也知道你爸没让它完全压下去。否则现在就不是银行来风控，是环保直接封门。你妈那边……」

他顿了一下，像觉得不该越界，却还是说了出来：「她当年扛过一次。你爸把她推到前面，是为了让你不背锅。」

林澈的指尖发麻，像被电击了一下。他很想问周驍为什么会知道这么细，为什么七年前他的签名会在那份纪要上，为什么他手机里会出现一个叫「晴空」的收件人。可他知道现在不是撕开面具的时候。七天时间太短，短到任何情绪都像奢侈。

他只问：「你为什么现在还帮我们？」

周驍沉默了几秒，像在权衡一个答案该露出多少真心：「因为如果你们崩了，整个社区会跟着崩。工人回不了家，供应商会连锁倒，银行也会多一笔坏账。还有……」他看向远处的宿舍楼方向，「我也不想再看一次那种场面。」

「哪种场面？」林澈问。

周驍没有回答，只把话题拉回现实：「七天里，你要把试单拿下来。你还差一个能把技术要求讲清楚的人，别让销售胡说八道。你们厂里有吗？」

林澈的脑子里浮出一个名字，浮出那条在夜里发光的私信：「我会找。」

周驍点头，像知道他会找谁，却不戳破：「我下午也在。客户来，我可以帮你压条款，但别指望我替你做梦。条款里该保留的止损条款，我会写进去。」

林澈看着他：「你写的止损，通常是裁撤和卖厂。」

周驍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个不算笑的表情：「通常是。但你今天让我看到一种可能，至少不必立刻砍到骨头。」

中午，厂里的食堂照常开，饭菜却明显比以前简单。工人们端着餐盘，谈的都是门口的供應商和银行风控，声音压得低，像怕说大声了就会把霉运喊实。

林澈没去食堂。他在办公室里啃了两口冷掉的面包，打开电脑写监控账户方案，付款顺序、必要款比例、供应商名单、社保优先级，一条条像在排队救火。他写得很快，像怕慢一点火就烧到纸背后的人。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晴空：你还活着吗？

林澈盯着那行字，突然想笑，却笑不出来。他回：活着。七天。

晴空很快回：七天够你做一件事。别贪多。把最能证明你们价值的那条链做成闭环，给他们看。

匿名：我知道。下午有客户来。

晴空：我也知道。

林澈的心跳猛地一顿。他手指停在键盘上，想问你怎么知道，想问你在哪里。可屏幕那边的她像故意只递出一根线，不让他顺着线摸到结。

他发：你说你会来你那句，别当真。我不需要你冒险。

晴空：我不冒险。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

对话到这里停住。林澈盯着最后那句话，忽然想到沈知夏曾在课堂上讲过一句话：工程里最危险的不是风险本身，是你不知道它在哪。晴空像是知道风险的人，所以她才会说「做该做的事」。

下午三点，核心客户的车进了厂区。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采购，一个是技术经理。技术经理背着电脑包，进会议室就开门见山：「你们说能提供追溯和良率报表，我们要现场看。还有，我们这次试单不是给你们练手的，你们交付不稳，我们立刻换人。」

林澈把投影打开，没讲漂亮话，只把一周数据和现场互锁的逻辑讲给对方听。讲到追溯时，他让品保主管现场拉出某个批次的记录，扫码、照片、工序节点一条条弹出来。技术经理的眼神终于不再像看笑话。

采购问得更现实：「价格怎么谈？」

林澈报了一个略低于他们旧供应商的试单价，但加了一条：「试单价只适用首批。第二批起按良率和交付达标调整。我们愿意承担第一批的学习成本，但第二批你们得为稳定付费。」

采购皱眉：「你很敢。」

林澈说：「因为我们给的不是代工，是服务。你们要的是能控的供应链，不是最便宜的工时。」

周驍坐在一旁，偶尔插一句，把合同里容易埋雷的地方提前点出来，既不帮林澈抬价，也不让对方把退货和赔偿条款写成绞索。他像一把冰冷的尺，量清每一寸边界。

谈到一半，会议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财务主管探头进来，脸色古怪：「林工，有人找你。是学校那边的……沈知夏。」

林澈的背脊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他转头，看见门口站着的女孩。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得利落，怀里抱着一叠资料。她在厂里显得太干净，像一束光误闯进油雾里。可她眼里没有怯，只有一种压着的急，像她也在和时间赛跑。

客户那边也看见了她。技术经理随口问：「这是你们的工程师？」

林澈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仍然稳：「是我们合作方的技术支持。她对数据和条款都熟。」

沈知夏没有拆台，只点头，对林澈说话时语速很平，却藏着一点只有他听得出的紧：「我带了第三方环评与土壤检测的流程和费用预估，还有你们可能要补的历史资料清单。还有，监控账户条款我也看了，里面有两个措辞会让你在‘资金用途变更’上被卡死，我标出来了。」

周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沈知夏也看向周驍，眼神极短地一闪，像两个人在无声对峙，又像彼此都知道某些旧事。

林澈的心口发热，又发紧。他想起晴空说「我也知道」，想起「我会去你那里」。现在沈知夏真的站在这里，带着他正需要的东西，像把那盏远灯提到了他面前。

可他不能在客户面前失态。他把情绪压住，转向客户：「我们继续。追溯系统你们看到了。合同条款我们希望今天先确认技术指标和交付节点，价格和付款方式我们可以按监控账户做结构，保证你们的钱用在生产上，不用担心我们挪用。」

技术经理看了沈知夏一眼，又看了看林澈，像在重新评估这家厂的组织能力。最终他说：「好。我们把试单合同推进。你们今晚给我一版技术附件，明天我回去让法务过。」

客户走后，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林澈、沈知夏、周驍三个人。空气里还残留着谈判的火药味，但更明显的是另一种更细的张力。

沈知夏把资料放到桌上，手指按着那两处她标出的条款，轻声说：「这里，你写了‘如有必要可调整用途’，银行会抓‘必要’这两个字，认为你未经批准就变更。改成‘经书面确认后调整’，把主动权留给你。」

林澈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你怎么会来？」

沈知夏抬眼，眼神很稳，像她一直这样稳：「你需要。我就来。」

这句回答太简单，简单到像故意不让他问更深的那一层。林澈想起她曾经经历过家里生意崩盘，那种碎裂感她比谁都懂。所以她能在关键时刻把理性拿出来当盾，也能在盾后藏住敏感的心。

周驍清了清嗓子，打破那种快要说破的静：「沈同学，你和林澈是校友？」

沈知夏看向周驍，语气礼貌却不亲近：「是。同校不同专业，但我做过一些产业项目。」

周驍点点头，像只是确认身份，却又像在确认她是不是「晴空」。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自己的文件收起：「我去跟法务对接试单合同。你们把监控账户方案今晚发我一份，我帮你们把措辞磨到银行喜欢的程度。」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林澈，七天里别逞强。你爸当年逞强，才把路铺得这么窄。」

门关上，屋里只剩林澈和沈知夏。窗外的机台声透过玻璃变得闷，像远处的海。

林澈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很多：「谢谢你。」

沈知夏把视线移到窗外，像不敢看他太久：「不用谢。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逼到墙角。」

林澈心里那根线被轻轻拉了一下。他想问她，你是不是晴空。想问她昨晚那句「我会去你那里」是不是你。可他又想到她在论坛里用匿名陪他走了那么多夜，如果他此刻逼问，可能会把那份温柔逼成退路。

他改成另一种问法：「你最近是不是也很累？」

沈知夏轻轻嗯了一声，像承认，又像不想让他担心：「我习惯了。」

她把资料往他那边推近一点，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像一瞬间的电流。她很快收回手，语气恢复理性：「环评的事，你不能再拖。你今天在风控面前说了历史遗留问题，等于把这个风险点亮了。接下来不只是银行，可能还有别人会盯上。」

林澈的眼神沉下来：「别人？你是说……等着我们撑不住的人？」

沈知夏没有直接回答，只说：「你父亲的条款里，应该有‘触发条件’。如果你们因为环境风险被行政介入，控制权会很快被剥走。你要先一步，把检测做成你主动披露，而不是别人举报。」

林澈心头一震。他想起父亲便条里那句「条款苛刻，是防你被迫签下不平等的交换」。原来交换不只来自银行，也可能来自更隐蔽的手。

他看着沈知夏，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沈知夏沉默了两秒，像在衡量坦白的代价。然后她抬起眼，眼底那层理性的壳出现了一道细小裂缝：「因为我也经历过。我们家当年就是被‘某个点’点亮，然后所有人一拥而上。你以为是意外，其实有人一直在等。」

林澈的胸口发闷。他想伸手，却又克制住，只把手握紧放在桌边：「那你来这里，会不会也被牵连？」

沈知夏的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像笑不出来：「我又不是第一次被牵连。」

她站起身，把包背好：「我晚上还要回学校做项目。你把监控账户方案按我标的改完发我，我再帮你过一遍。还有试单技术附件，你别一个人写，叫上产线和品保一起，别让它变成你一个人的承诺。」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轻声说：「林澈，你别输。」

那句「别输」像一根针，准确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和晴空昨晚说的一模一样。

门关上后，林澈坐回椅子里，盯着桌上的资料，手指缓慢地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除了流程和费用预估，还有一张纸，是沈知夏手写的备忘，字迹清晰，笔画却很用力，像把某种情绪压进纸里。

最后一行写着：若对方要求个人连带责任，务必拒绝；可接受的是阶段性薪资冻结与股东借款承诺，需明确期限与解除条件。

林澈看着那行字，脑子里闪过晴空说过的每一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扇门前，门后是他想确认却又害怕确认的真相。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晴空，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别以为七天就能翻身。东角那块土，埋着的东西会自己说话。

林澈的手指一瞬间冰凉。他抬头看向窗外，厂区的东侧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条躲在地底的旧伤，在光里慢慢浮起。

他把短信截图存档，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继续改监控账户方案。每敲一个字，他都能听见自己心里那条折线在往前延伸。

七天，够不够他把折线拉成曲线，够不够他把旧伤的引线剪断，够不够他在不揭破晴空的情况下，守住那盏光。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周驍坐在停车场的车里，手机屏幕亮着，联系人列表里「晴空」的名字静静躺着。他盯了很久，终于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两下，被接起。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周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你今天去厂里了。」

对面沉默片刻，才回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道题：「嗯。我去了。」

周驍闭了闭眼：「你在把他往火里推，还是在把他从火里拉出来？」

那头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像藏着水汽：「我只是让他知道，火在哪里。」

通话断掉的瞬间，周驍把手机扣在方向盘上，指节发白。他望向厂区那栋老楼，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在黑暗里点燃新的线路。

七天的倒计时，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