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許微瀾沒有立刻回答羅阿姨。

青禾雲谷園區臨時車證幾個字，隔著彩票站那段晃動的視頻，像潮濕夜裡浮起的一截白骨。它不完整，不清楚，不能直接證明什麼，可它足夠讓人知道，灰色轎車不是偶然從錦棉小區東門路過。

羅阿姨站在三單元樓下，雨衣帽子半掛在後頸，頭髮被夜風掀得亂糟糟，眼睛卻亮。

“你說話啊。”她壓低嗓門，“這要不要報警？還是先找你那什麼園區問問？我跟你說，這種車證不是路邊白菜，誰領的、誰批的，總有本帳。”

許微瀾把手機收回包裡，手指在拉鏈扣上停了一下。

“報警。”她說，“但不是現在就衝去派出所吵。今晚先做兩件事。第一，固定我們手裡已有的東西，明早我去公司問詢，不能讓他們說我捏造。第二，請物業保留監控的記錄已經有了，明天一早你幫我追報修單和完整監控，我會把今晚有人疑似擅自接近我住處的情況向警方備案。”

羅阿姨哼了一聲，“說人話，就是先把鍋釘在灶上，別讓人端走。”

許微瀾點頭，“差不多。”

“那車證呢？”

“暫時不問園區前台。”許微瀾說，“雲谷車證歸園區運營服務中心登記，前台只會說不知道。明天如果有人在公司問我為什麼接觸合作方，我正好問他們，為什麼一輛貼著雲谷臨時車證的車，會在匿名截圖發出前後出現在我家樓下。”

羅阿姨看了她兩秒，嘴角一撇，“你這人平時看著像悶葫蘆，真要吵起架，還知道先讓對方伸脖子。”

“不是吵架。”許微瀾說，“是問問題。”

她們上樓時，樓道裡的感應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牆皮被雨季泡出灰黃的水痕。三樓轉角處，許微瀾下意識看了眼自己門口的舊拖鞋和空紙袋。拖鞋位置被她剛才拍過照，現在仍歪在原地，像兩個無辜又滑稽的證人。

進門後，屋裡有一股被翻動過的氣味。不是明顯的亂，而是一種很細微的偏差。書桌抽屜推回去時沒有完全貼合，票據夾的扣子扣反了方向，窗邊那盆綠蘿的葉子沾了水，不知是她雨衣蹭到，還是來人碰過。

許微瀾先沒有坐下。她換了鞋，把包放在餐桌上，從抽屜裡拿出兩個牛皮紙信封、透明文件袋和一卷封箱膠。

羅阿姨站在旁邊打量她那間不足六十平的小兩居。客廳一面牆堆著書和檔案盒，另一面牆貼著銀行還款日曆。日曆上每月二十六號被紅筆圈起來，旁邊寫著房貸，另一個圈在月初，寫著爸媽藥費。

“你這日子過得，”羅阿姨瞥了一眼，“比我退休金明細還清楚。”

許微瀾笑了一下，沒接話。

她打開電腦，插上移動硬盤，開始分文件夾。

一個命名為公司資料邊界。裡面只放她個人郵件截圖、聊天記錄導出、會議紀要版本變更截圖，沒有任何合同原件和商業報價詳表。

一個命名為居住安全備案。裡面放羅阿姨照片、老周視頻、物業值班記錄、屋內現場照片。

一個命名為公開信息與個人記錄。裡面是群聊截圖、人事郵件原文、她自己寫的時間線和信件草稿。

最後一個，她猶豫了幾秒，命名為青禾捷順線索，裡面暫時只放羅阿姨手抄公共收益那行的照片，沒有放她手裡那份捷順重印費複印件。

沈澄昨晚在砂鍋粥店外說過，捷順複印件不要放家裡，也不要從公司郵箱轉。她不完全信他，可這句提醒本身沒有錯。

羅阿姨湊過來看，“你怎麼分得這麼碎？”

“明天他們會說我截留項目資料，泄露公司信息。”許微瀾一邊操作一邊說，“所以我得先把界線劃清。哪些是公司文件，哪些是我作為當事人為自證保存的通訊記錄，哪些是我家裡被侵擾的證據，不能混。”

“麻煩。”

“麻煩才安全。”

羅阿姨翻了個白眼，“你們年輕人活得真不容易，挨打還得先寫挨打說明。”

許微瀾把三個副本分別備份到雲盤、移動硬盤和一個新註冊郵箱。她沒有用公司電腦，而是把公司電腦開機後，用手機錄下桌面時間、文件夾狀態、項目資料位置，再關機裝進電腦包。

工牌放進透明袋。辦公桌抽屜鑰匙、公司門禁卡、兩本會議記錄本，也一一拍照封存。

做完這些，已經凌晨一點十五分。

手機亮了一下。

沈澄發來一條消息。

雲谷臨時車證由園區運營服務中心王主任處登記，紙質台帳在二樓客服台後檔案櫃，電子表每週五匯總發給入駐企業行政對接群。四月二十八到五月二日活動期的臨時車證，有供應商申請清單。你明天不要主動說太多，先問他們是否能提供匿名截圖來源和證據取得方式。

下一條隔了半分鐘才來。

微瀾，我知道你現在不信我。這條你可以當作公開流程信息。

許微瀾看著屏幕，很久沒有回。

羅阿姨坐在沙發上啃一塊她不知道從哪兒翻出來的蘇打餅乾，眼睛尖，“那個同學？”

“嗯。”

“好人壞人？”

許微瀾把手機倒扣在桌上，“還在查帳。”

羅阿姨嗤了一聲，“這話我愛聽。人情也得查帳。欠你的、幫你的、害你的，不能一筆糊塗帳全算成青春。”

窗外雨又細細密密落下來。許微瀾把那份捷順複印件從票據夾裡抽出來，裝進牛皮紙信封，在封口處簽上日期和時間，又用膠帶貼好。

“阿姨，這個明早能不能先放你家？”

羅阿姨接過信封，掂了掂，“什麼東西？”

“可能是線索，也可能是陷阱。”

“那更得放我那。”羅阿姨把信封塞進雨衣內袋，“誰敢翻我家，我讓他把十八年物業費明細背一遍再走。”

許微瀾終於笑了。

凌晨兩點，羅阿姨離開前，還是回頭叮囑：“明天到公司別慫。他們人多，你話少，就問一句要一句。別被他們帶著跑。”

“我知道。”

門關上後，屋裡突然安靜下來。許微瀾坐在餐桌前，把剛才那段寫給“將來可能看到這些材料的人”的話又讀了一遍，然後新建了一封信。

致明天上午九點的我：

你會害怕。因為房貸是真的，爸媽養老是真的，失業記錄也是真的。他們知道這些，所以才敢把體面當繩子，把飯碗當刀柄。

但你要記得，承認一件沒做過的事，不會換來安全，只會換來下一次更容易的推倒。

明天不要哭，不要罵，不要替任何人補全故事。

只問問題，只記答案。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把信打印出來，折好塞進手帳本。天快亮時，她在沙發上短短睡了兩個小時，夢裡全是影印機吐紙的聲音，一張一張，沒有盡頭。

早上七點二十，青禾的天空灰白。老社區樓下賣豆漿的攤子已經支起來，油條在鍋裡翻滾，熱氣貼著人行道往上冒。

許微瀾拎著電腦包下樓時，羅阿姨正站在小區公告欄前，手裡拿著保溫杯，像巡邏。

“資料放好了。”羅阿姨說，“我一會兒去物業。那小董要是不給，我就找業委會老孫，再不行找街道。監控壞了可以，壞得這麼有水平，不查查對不起它。”

許微瀾把一份打印好的情況說明遞給她，“這是昨晚經過，你如果要去派出所或街道，可以帶著。上面只寫事實，沒寫推測。”

羅阿姨接過來掃一眼，“嘖，連標點都像要上法庭。”

“阿姨，別跟他們吵過頭。”

“放心，我是退休會計，不是退休炮仗。”羅阿姨說完，又補一句，“但炮仗該響也得響。”

去公司的公交車擠滿了人。青禾這座城市每天早晨都像被按下同一個按鈕，寫字樓裡的人往北，工地上的人往南，送孩子的電動車在雨後的路邊濺起泥水。許微瀾站在後門旁，一隻手扶著欄杆，一隻手按著電腦包。手機銀行推送了本月房貸扣款提醒，她看了一眼，沒有點開。

八點四十九，她到達公司樓下。

青禾雲達商務中心的玻璃幕牆映著陰天，像一整面冷著臉的水。她刷門禁時，前台小姑娘抬頭看她，目光很快又移開。電梯裡有兩個營運部同事，本來在說話，見她進來後同時安靜。

許微瀾看著電梯數字一層層跳上去，沒有開口。

八點五十七分，她敲開人事會議室的門。

裡面坐著三個人。人事周敏坐在中間，面前攤著筆記本電腦和一疊文件。法務是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姓曹，表情像剛從模板裡複製出來。方啟明坐在右側，杯子裡泡著深色茶水，見她進來，先嘆了一口氣。

“微瀾，坐吧。”方啟明語氣很沉，“公司給你這個溝通機會，是希望你能正確認識問題。年輕人要懂感恩，不要把平台的包容當成可以任性的資本。”

許微瀾坐下，把電腦包放在自己腿邊。

“我來配合調查。”她說，“請問本次問詢是否錄音錄像？”

周敏愣了一下，看向法務。

曹法務清了清嗓子，“公司內部問詢，一般不錄音錄像，但會形成書面記錄，由你簽字確認。”

許微瀾點頭，從包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和一支黑色中性筆。

“那我也會做同步記錄。問詢結束後，如果有需要簽字的文件，我會逐條核對。與事實不符或表述不清的部分，我不簽。”

方啟明的眉頭微微皺起。

周敏保持職業化微笑，“許微瀾，我們今天主要核實三個問題。第一，你是否在未經公司許可的情況下，接觸青禾雲谷項目合作方沈澄，並向其提供項目信息。第二，你是否私自保存、傳播公司內部資料。第三，你是否通過不當方式在員工群內散布對公司不利的信息，造成負面影響。”

許微瀾把三條逐字記下。

“我先回答第一條。”她抬頭，“我與沈澄是老同學，昨晚見面屬於私人會面。他作為雲谷園區合作方之一，曾與我司有項目對接，但我未向其提供任何公司商業資料。請公司明確，我涉嫌提供的是哪一份資料、提供時間、提供方式、接收人，以及證據來源。”

周敏手指停在鍵盤上。

曹法務說：“目前公司掌握到相關截圖顯示，你曾書寫涉及項目結算、供應商信息和公司內部責任劃分的信件。”

“截圖來源？”許微瀾問。

方啟明端起茶杯，“微瀾，現在不是你反問公司的時候。你自己寫沒寫過，心裡清楚。公司不是要逼你，只是希望你不要越走越偏。”

“我寫過信。”許微瀾看向他，“信是寫給我自己的陳述草稿，放在我家中書桌抽屜的票據夾裡。昨晚九點十八分，有匿名小號在公司大群發布該信件截圖。九點零六至九點十四左右，有可疑人員進入我所在小區三單元，並在東門外乘坐灰色轎車離開。我已保留照片、視頻、物業值班記錄，準備向警方備案。現在我想請公司說明，匿名截圖從何而來，公司是否核實過證據取得方式是否合法？”

會議室裡一瞬間安靜。

周敏抬起頭，臉上的職業微笑薄了一層，“你說有人進入你家？”

“我說有可疑人員進入我居住單元，且我的家中物品有被翻動痕跡。具體是否進屋，以警方調查為準。”許微瀾把措辭說得很慢，“但公司在未核實截圖取得方式的情況下，以此向全員發送調查通知，已經對我造成名譽影響。”

曹法務推了推眼鏡，“許女士，你要注意，不要把不相關事件混為一談。”

“我也希望不要混為一談。”許微瀾說，“所以請你們提供公司掌握證據的原始來源。誰提交的？什麼時間提交？是否有原文件？截圖是否經過鑑定？如果只是匿名小號發在群裡的圖片，請問公司為什麼認定它足以支撐對我發出涉嫌違規的全員抄送通知？”

方啟明放下茶杯，聲音沉了下來。

“微瀾，你這種態度很不成熟。公司沒有定你的罪，只是在調查。你如果清白，配合就行。抓著流程咬文嚼字，對你沒有好處。”

許微瀾看著他。

“方總，我做行政三年，最多的工作就是流程。以前流程能用來要求我凌晨改紀要、補合同章、整理票據，現在也應該能用來要求公司說明證據來源。”

方啟明的臉色微變。

周敏趕緊接話，“我們先不討論這個。第二個問題，你是否私自保存公司資料？請把公司電腦交出來，由信息部檢查。”

許微瀾把電腦從包裡取出，放到桌面上，但手沒有鬆開。

“可以交公司電腦。請現場出具接收清單，寫明接收時間、設備序列號、外觀狀況、檢查人員，並封存硬盤鏡像。檢查範圍限於公司設備。我的私人手機和私人電腦，如無法律程序，我不提供。”

曹法務的筆尖在紙上一頓。

方啟明冷笑了一聲，“你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

“昨天人事郵件要求我攜帶公司電腦、工牌、所有項目資料。”許微瀾平靜地說，“我只是按要求準備。”

“所有項目資料呢？”周敏問。

許微瀾把透明文件袋推過去，“工牌、門禁卡、會議記錄本兩本。公司紙質原件均在公司檔案櫃或項目文件夾，我沒有帶出公司。我的會議記錄本中包含個人工作記錄，不含合同原件、報價明細原件。若公司需要複印，請標明頁碼和用途。”

周敏翻了幾頁，沒立刻找到突破口，表情有些僵。

曹法務忽然問：“那你昨晚與沈澄見面時，是否談到青禾捷順商務服務部？”

許微瀾的筆停了一秒。

這個名字從法務嘴裡說出來，比她預想得早。

她抬頭，“談到了。我問過青禾捷順是否參與過雲谷項目重印費結算。因為我在整理自證時間線時發現，雲谷活動中主背景板重印費、夜間人工費及臨時供應商更換流程存在疑點。這與我被指為物料確認責任人直接相關。”

方啟明的臉繃緊了。

“許微瀾。”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你不要把正常業務操作說成問題。供應商更換是為公司節約成本，出了偏差大家都不願意看到。你現在抓著這些，是想把責任推給誰？”

“不是推給誰。”許微瀾說，“是確認誰在什麼時間做了什麼決定。四月二十二日，您在營運部小群要求更換低價供應商。四月二十三日，林佳把新供應商聯繫方式發給我，讓我協助收票。四月二十八日，您在會議紀要修改版中新增‘現場物料確認責任人許微瀾’。請問這三個節點是否屬實？”

方啟明盯著她，“會議紀要是項目組共同確認的。”

“那請提供共同確認記錄。”許微瀾說，“包括誰確認、什麼時間確認、我是否簽收責任變更。”

會議室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停了一下，又匆匆離開。也許是同事，也許是傳話的人。這間玻璃隔斷的會議室從來藏不住真正的秘密，只能藏住被允許聽見的部分。

周敏低頭看手機，像是收到什麼消息。片刻後，她抬頭，語氣放軟了一點。

“微瀾，公司理解你現在情緒大。這樣，你先寫一份情況說明，承認因個人判斷不當保存並書寫涉及項目的資料，但未造成實質損失。公司可以考慮從輕處理，甚至不走辭退，只做調崗或勸退協商。”

方啟明立刻接上，“這是公司給你的台階。年輕人要懂感恩，別把路走死。”

許微瀾看著面前那張空白的情況說明紙。

紙很白，像第一天影印室裡吐出來的那些材料。只要她在上面寫下“判斷不當”，後面就會有人替她補完“泄露”“報復”“不適合留用”。青禾的房貸不會因為她清白就延後扣款，父母的體檢單也不會因為她堅持就變便宜。她甚至能想像，如果簽了，今天下午人事會用一種溫和到殘忍的口吻告訴她，這已經是最體面結果。

體面與窘迫，只隔一張簽字紙。

她把那張紙推了回去。

“我可以寫情況說明。”她說，“但只寫事實，不寫公司預設結論。”

周敏臉色一沉，“你要考慮後果。”

“我正在考慮。”許微瀾合上筆記本，“也請公司考慮。匿名截圖來源是否合法、全員抄送調查通知是否必要、項目責任變更是否有簽收記錄、青禾捷順商務服務部與雲谷項目的結算流程是否完整。這些都會有後果。”

方啟明的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一下。

就在這時，許微瀾的手機震動。

她本不該在問詢中看手機，可屏幕亮起的瞬間，她瞥見羅阿姨三個字，還有消息預覽。

報修單拿到了。三單元監控報修時間，是昨晚九點二十一分。

許微瀾的呼吸微微一頓。

九點二十一分。

匿名截圖九點十八分發出。可疑人員九點十四分離開。物業監控故障，卻在九點二十一分才正式報修。

她抬起頭，看見方啟明正盯著她的手機，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不耐與警惕。

下一秒，會議室門被敲響了。

前台小姑娘探進半張臉，聲音很小。

“方總，雲谷園區那邊來了個王主任，說有臨時車證台帳的事，想找您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