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出租車起步時，車身輕輕一晃。

許微瀾的手指還搭在車門內側的扶手上，指腹被塑料邊緣硌了一下。她低頭看見手機屏幕亮起，林佳那行字像從雨水裡浮上來的黑針。

許姐，我錄屏了。但我剛剛發現，群裡那個灰色山水頭像改名了。

現在叫，沈澄。

司機打了右轉燈，車子從雲達商務中心門前緩慢匯入主路。雨後的青禾又濕又堵，午休時間的車流像被揉皺的發票，怎麼攤都攤不平。路邊寫字樓門口擠著出來買飯的白領，有人一邊低頭回消息一邊踩進積水裡，皺著眉罵了一句；再往前是老社區斑駁的外牆，晾衣杆上掛著半乾不濕的床單，風一吹，像一排無聲的旗。

許微瀾的呼吸在那一瞬停了半拍。

她剛剛才坐在咖啡店裡聽沈澄承認自保，聽他說知道青禾捷順和方啟明有一部分關係，聽他把那張工位照片推到她面前。他的語氣溫和，眼神克制，像一個還願意站在邊界上伸手的人。

而現在，林佳告訴她，灰色山水頭像改名叫沈澄。

灰色山水頭像，四月項目供應商對接群裡那個總是回“收到”“馬上安排”的人。趙立。青禾捷順。九點十三分打給物業的電話。九點十八分外流截圖。那一段段原本各自散落的時間，被這個名字突然串了起來，像有人在暗處把線頭猛地一拉。

她沒有立即回覆。

出租車停在紅燈前，前方公交車排氣管冒出一股灰白的煙。司機從後視鏡裡看她一眼，問：“去雲谷園區東門是吧？這個點堵，走高架下面可能快點，不過繞一段。”

“可以。”許微瀾說，聲音比她自己想像的還平穩。

她把手機調成錄屏，先完整截取林佳發來的聊天頁面，再點開林佳的頭像、對話時間、上一條與下一條消息。做完這些，她才回了一句。

先不要再在公司電腦或公司微信裡操作。把完整錄屏發到你私人郵箱，再轉我私人郵箱。錄屏要包含群名、群成員列表、灰色山水頭像的歷史聊天、改名前後時間、你手機系統時間。不要裁剪，不要加字。

消息發出後，她又補了一句。

如果有人問你，先說你在整理手頭工作。不要承認已經外發，等公司正式要求再說。所有要求讓對方發郵件，不要只聽口頭。

林佳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又停。最後只回過來一個字。

好。

過了幾秒，她又發：許姐，我怕。他們剛剛叫我去小會議室，周經理問我是不是還留著項目群截圖。我說我手機裡有以前工作資料，她讓我不要亂傳，說會影響公司定性。

許微瀾看著“定性”兩個字，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公司最喜歡替人定性。失誤叫能力不足，頂鍋叫責任心強，沉默叫成熟，反問叫不懂感恩。方啟明那套話術她聽了五年，熟到可以替他寫發言稿。

她回：你不用替任何人定性，只保留原始資料。把她問你的時間、地點、在場人記下來。

這一次，林佳回得很快：我知道了。

車子拐進高架下的輔路，路面坑窪，水窪一個接一個。許微瀾把林佳的最新消息也截屏保存，文件名依舊冷硬而完整。她點開郵箱草稿，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

沈澄的名字像一粒沙，卡在她喉嚨裡。她很想立刻打電話問他，那個灰色山水頭像為什麼會改成你的名字，是你本人，還是有人冒用，還是你曾經把號借給過青禾捷順？

可她知道，問了也未必得到答案。更重要的是，現在任何提前質問，都可能讓對方修補破綻。沈澄如果無辜，他需要時間自證；沈澄如果不無辜，他也會用這段時間自保。

許微瀾退出通話界面，沒有撥號。

她新建了一封補充郵件，收件人依舊是周敏、曹法務，抄送自己的私人郵箱。她想了想，又抄送了公司紀檢與總經理公共郵箱。那兩個郵箱平時像裝飾，員工投了意見多半石沉大海，但裝飾一旦被寫進證據鏈，至少能證明她不是只在私下鬧。

正文她寫得很慢。

本人於十二時四十一分收到前同事林佳信息，稱其保存有項目相關群聊錄屏，其中疑似出現供應商對接群灰色山水頭像賬號名稱變更情況。因該資料尚未核驗原始設備、完整上下文、群管理記錄及賬號實際使用人，暫列為待核資料。本人要求公司在下午資料核驗中同步保全四月二十六日至今相關群聊、企業微信群成員變更記錄、賬號更名記錄、聊天撤回記錄、供應商聯絡賬號登記資料及外部通訊錄。

她停了一下，把“沈澄”兩個字刪掉，又重新輸入。

其中涉及姓名或暱稱變更，不作主體身份判斷，以平台原始記錄為準。

這是她能留給沈澄的最後一點餘地，也是不讓方啟明抓住“惡意攀扯合作方”的口實。

接著，她把上午與沈澄提及的工位照片寫進去。

另，因本人收到午休期間疑似有人接觸本人辦公位及辦公電腦的信息，本人再次要求核驗開始前先確認工位、電腦主機、顯示器、抽屜、外接設備、紙質資料和文件修改時間，並由在場人員簽字。本人未同意任何人在本人不在場情況下操作本人電腦或移動資料。

最後一句，她寫得很重。

若公司拒絕納入記錄，請在會議紀要中明確記載拒絕事項、拒絕理由及決定人。

點下發送時，出租車正從一片老小區旁邊經過。社區門口賣盒飯的小推車支著塑料棚，鍋蓋一掀，白汽混著油煙衝上來。許微瀾忽然想起早上出門前，她給父親轉了下月護理費的一半，餘額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站在玄關換鞋，半天沒動。

房貸、養老院、物業費、母親降壓藥，生活從來不是一句“我不幹了”就能翻篇的爽快事。她的體面薄得像一張打印紙，方啟明只要拿項目事故在背後蓋個章，就能讓她在青禾所有相似的寫字樓裡寸步難行。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林佳，是沈澄。

到園區了嗎？下午方啟明可能會讓運營小趙先做口頭說明，說車證和台帳都是青禾捷順自主申請，跟你無關但也跟他無關。你小心，他們會把焦點轉到你是否擴散公司資料。

許微瀾看著這條信息，手指沒有動。

沈澄總是這樣。他提供提醒，卻只到提醒為止；他遞一把傘，傘柄上還留著自己的名字。他讓人無法簡單恨他，也無法再毫無保留相信他。

她回：收到。你上午提供的工位照片，請保留原圖，不要修改，不要刪除。必要時需說明拍攝時間、地點和經過。

沈澄很快回：好。

停了片刻，又來一條。

微瀾，不管你看到什麼，先不要急著下結論。有些賬號名稱不一定等於使用人。

許微瀾盯著這句話，心裡那根弦輕輕繃緊。

他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她沒有再回。

電話在這時響起，是羅阿姨。

許微瀾接起，剛說了個“羅姨”，那邊就傳來羅阿姨壓著火的聲音。

“你們這些寫字樓裡的斯文人啊，心眼比我們菜市場秤砣還黑。剛才有個男的給小陳打電話，問昨晚通話記錄能不能別往外說，說你們公司內部處理，別讓物業摻和。還說如果亂傳，後面園區合作會麻煩。”

許微瀾坐直了些，“號碼呢？”

“小陳記下來了，不是昨晚那個六七三二，是個座機，打過去沒人接。我讓他把通話界面拍了，連手機時間一起拍。老胡那本登記簿我也拍全了，封面、頁碼、前後三頁，一張不少。”羅阿姨哼了一聲，“想讓人改口？當年廠裡那些偷拿柴油票的也是這套，先說私下處理，再說你不懂人情，最後說大家都不容易。容易個屁，容易就不偷了。”

許微瀾喉嚨忽然鬆了一點，“羅姨，麻煩您讓小陳和老胡先別在任何空白紙上簽說明。如果園區或公司要他們簽，先拍給我看。”

“我知道。”羅阿姨說，“你當我退休就糊塗了？簽字最要命，黑字落白紙，想哭都沒地方哭。你下午去公司，別跟他們吵，吵架沒用，誰嗓門大誰有理那是夜市，不是帳本。你就讓他們寫，讓他們一個個把不要臉寫清楚。”

許微瀾低低笑了一聲，“您怎麼跟我想的一樣。”

“廢話，你第一個客戶是我，我還能白教你？”羅阿姨頓了頓，聲音忽然小了點，“丫頭，怕不怕？”

車窗外，雲谷園區的指示牌已經出現在雨霧後面。許微瀾看著那幾個藍底白字，過了片刻才說：“怕。”

羅阿姨沒有像平時那樣罵她沒出息，只說：“怕就對了。不怕的人容易犯糊塗。你把證據抓牢，別把自己搭進去。”

電話掛斷後，許微瀾把通話記錄截圖保存，順手在備忘錄裡補了一條：十二時五十八分，羅阿姨告知物業小陳接到不明座機來電，要求不要外傳九點十三分通話記錄，涉嫌干預證人陳述，待核。

出租車在雲谷園區東門外停下時，時間是一點十二分。

雨又細細地下起來，不像下雨，像空氣裡滲出的冷汗。許微瀾付了車費，站在園區門口抬頭看那棟她走了五年的辦公樓。玻璃門裡有人進出，保安亭旁擺著消毒液和訪客登記本，前台小李隔著玻璃看見她，臉色明顯變了一下，又迅速低頭。

許微瀾沒有立刻進去。她在門口把剛才整理好的核驗清單又看了一遍，按順序列成十三項：會議在場人員、核驗目的、資料範圍、工位現狀、電腦狀態、操作權限、聊天記錄保全、供應商台帳、物業記錄、雲谷說明來源、林佳錄屏待核、沈澄照片待核、拒絕事項記載。

這些字看上去瑣碎，像一串很長的鑰匙。可她知道，今天她能打開的門，不會是方啟明給她的那扇。

一點二十六分，許微瀾刷卡進樓。

行政區比平時安靜。午休還沒結束，工位上零星趴著幾個人，聽見門禁聲都抬起頭，又很快低下去。空調嗡嗡作響，打印機旁堆著沒取走的文件，茶水間飄著廉價速溶咖啡的味道。這些熟悉得近乎家常的東西，此刻全變成了審問場的布景。

周敏站在三號會議室門口，手裡抱著文件夾。她今天口紅顏色很淡，笑也比平時薄。

“微瀾，你來早了。方總和曹法務還在準備。”

“我先確認工位現狀。”許微瀾說。

周敏眉心一緊，“剛才你郵件我們收到了。但公司電腦屬於公司資產，不存在你不同意就不能查看的問題。”

“可以查看。”許微瀾看著她，“但請記錄誰查看、什麼時間查看、查看了什麼。既然公司下午要核驗我的資料，午休期間如果已經有人查看過，也請先告知。”

周敏的笑徹底收起來，“微瀾，你不要每一句話都像在審公司。你現在仍然是配合調查的人。”

“所以我要求調查過程完整。”許微瀾說，“這對公司也有利。”

周敏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曹法務從會議室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支黑色簽字筆。他看了兩人一眼，說：“先按她郵件裡提的，去工位拍照。周經理，你通知信息部小梁過來，全程錄像。方總那邊我說。”

周敏的臉色不太好，但沒有再反對。

幾分鐘後，方啟明從走廊另一頭走來。他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口扣得很整齊，手腕空著。許微瀾的目光在他右手腕上停了一瞬。

那串黑色珠子不見了。

方啟明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唇角往下壓了壓，語氣還是那套帶著訓誡的平穩。

“許微瀾，公司配合你確認現場，不代表認可你那些毫無根據的猜測。年輕人要懂感恩，公司給你平台，不是讓你拿流程綁架管理。”

許微瀾說：“方總，您這句話要不要記入會議前現場確認記錄？”

旁邊拿著錄像手機的信息部小梁手一抖。

曹法務咳了一聲，“無關評價不用記。先看工位。”

許微瀾沒有再說話。

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前，腳步停住。

桌面看上去與她上午離開時差不多。小仙人掌在靠窗位置，旁邊是筆筒、訂書機、半包抽紙。可她很快看出不對。她放在鍵盤左側的便簽本原本與桌沿平行，現在斜了約十五度；鼠標線從顯示器底座後面繞出來，壓住了一張她上午沒有放在那裡的空白便簽；主機箱後側靠牆的位置，有一點灰被蹭開，露出一條新鮮的弧線。

許微瀾拿出手機拍照，沒有碰任何東西。

“請記錄。”她說，“本人確認桌面物品位置與上午離開時不完全一致，具體以現場照片為準。主機箱後側有新近移動痕跡，待核。”

方啟明冷冷道：“你每天辦公桌那麼多東西，憑什麼說不一致？”

“所以我說待核。”許微瀾看向曹法務，“請調取午休期間行政區監控，十二點至一點二十分，包含出入口和我工位附近。”

曹法務皺了皺眉，剛要說話，信息部小梁忽然低聲說：“行政區裡面的攝像頭上周報修，只有門口那個能看。”

許微瀾抬眼。

方啟明的表情沒變，周敏卻下意識看了小梁一眼。

“報修時間？”許微瀾問。

小梁被她問得有些慌，“我……我得查工單。”

“請查。”許微瀾說，“並納入記錄。”

方啟明不耐煩地敲了敲桌邊，“夠了。今天核驗的是四月雲谷項目資料，不是讓你把公司所有設備都查一遍。你再這樣拖延，會議不用開了。”

“可以開。”許微瀾抬手看了一眼時間，“距離兩點半還有五十多分鐘。現場確認完成後，我會準時進三號會議室。”

曹法務顯然不想讓場面失控，示意小梁先拍主機、顯示器、抽屜封口和桌面全景。周敏在旁邊做記錄，筆尖劃得很重。方啟明站在一旁，右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空蕩蕩的腕骨，又很快放下。

許微瀾看見了，沒有說。

輪到開機確認時，曹法務問：“由誰操作？”

“我本人輸入密碼。”許微瀾說，“信息部在旁錄屏，不接觸鍵盤。打開後先查看系統時間、最近訪問文件、項目文件夾修改時間，不打開具體內容。”

方啟明嗤了一聲，“你倒安排得很細。”

許微瀾坐下，把手放在鍵盤上，“票據貼錯一角都可能報不了銷，流程細一點，大家省事。”

她輸入密碼，屏幕亮起。桌面跳出來的那一刻，她第一眼就看向右下角時間，一點四十二分。小梁的錄像手機湊近，曹法務站在她左後方，周敏記錄，方啟明站在更遠一點的位置，像不願靠近又不能離場。

許微瀾打開最近訪問。

列表跳出來。

排在第一個的是雲谷四月搬遷供應商確認表.xlsx。

修改時間，十二點十七分。

空氣像被人從會議區抽走了一截。

許微瀾的手停在鼠標上，沒有點開。她上午離開公司前，這份表的最後修改時間應該是四月二十八日十七點四十六分，正是倒填郵件後附件更新的時間。她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個時間後面緊跟著林佳補發的背景板重印照片。

“請記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得像不是從自己喉嚨裡發出來的，“本人電腦中雲谷四月搬遷供應商確認表顯示最近修改時間為今日十二時十七分。本人十二時十七分不在公司，未操作該文件。請立即停止本機進一步操作，保全硬盤鏡像，調取登錄日誌、文件版本記錄及午休期間工位接觸情況。”

周敏的筆停住了。

曹法務臉色沉下來，轉頭看向信息部小梁，“這個文件是本地的還是共享盤同步的？”

小梁吞了一下口水，“看路徑……像是本地同步文件，但可能連著共享盤。”

方啟明終於往前走了一步。

“許微瀾，你不要看到一個修改時間就往別人身上扣帽子。同步軟件自動更新很正常，你作為行政不懂技術，不要亂說。”

“所以我要求信息部核驗，不是我定性。”許微瀾說，“請問方總，是否同意立即保全？”

方啟明的臉色陰沉得厲害。

就在這時，許微瀾的手機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亮起一條新郵件提醒。

發件人是林佳的私人郵箱。

主題寫著：完整錄屏，未剪輯。

下一秒，又一條微信彈出來。

許姐，我剛發完，群裡那個“沈澄”又改名了。

這次改成了方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