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兩點十七分，海風從破了角的推拉窗縫裡鑽進來，帶著鹹腥味和遠處碼頭柴油機的悶響，像一隻濕冷的手，摸過沈硯後頸。

他盯著手機螢幕上的催款簡訊，看了三秒，按滅。

下一秒，又亮起來。

沈先生，您尾號9371車貸已逾期三日，請於今日十二點前處理，否則將啟動拖車程序。若有困難，請致電……

他把手機反扣在工作台上，金屬殼碰到鐵板，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旁邊的羅鳴正蹲在一台廢掉的老式伺服電機前，用螺絲刀敲外殼，邊敲邊說：“你知道這廠裡最邪門的是什麼嗎？不是夜班，不是工傷，也不是食堂週三的紅燒魚。是這些舊設備。你看它們報廢了吧，其實都記仇。”

沈硯沒抬頭，把拆下來的線束重新理順，聲音冷淡：“設備不記仇，人記。”

羅鳴嘿嘿一笑：“那倒是。你比設備記得狠。”

沈硯手上一頓。

他其實記不得太多事。

三年前那場事故以後，他腦子像被一把鈍刀刮過，許多畫面都空了。醫生說是創傷性失憶，選擇性遺忘，可能一輩子想不起來，也可能某天聞到一種味道、聽到一句話，突然就像電箱短路，火花四濺。

他只記得幾件事。

第一，他曾經有一項能讓老式沖壓線改造成柔性智能產線的專利雛形，那是他用無數個夜班、一箱箱泡麵和被燙出水泡的手換來的。

第二，專利最後落到了陸聞舟名下。

第三，陸聞舟曾是他的戀人。

第四，陸聞舟在他最倒霉的時候拋下他，轉身進了集團轉型辦，西裝革履，風生水起。

至於中間的細節，空白。

空白不代表不痛。沈硯有時覺得，痛反而比記憶更清楚。像現在，他只是聽見羅鳴說“記得狠”，胸口就沉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深井裡碰了碰井壁。

車間裡燈光慘白。白天趕出口訂單，夜裡拆線改造，所有人臉上都掛著同一種疲憊：眼白發紅，說話帶火，喝廉價速溶咖啡像喝救命藥。牆上的紅色標語貼了十年，從“質量就是生命”換成“轉型就是生路”，底下仍是一排掉漆的工具櫃。

沿海這座老製造城也一樣。從前靠港口、鋼材、模具和便宜勞動力活著，如今訂單被內陸搶，人工被機器逼，政府報告裡寫著“智能升級示範區”，可工人的考勤機仍然每天晚上九點五十九分滴一聲，把人困在廠裡。

沈硯所在的海州弘盛製造，正卡在這道門縫裡。

轉型項目下週競標。

誰拿到智能產線改造主導權，誰就能保住部門、人員、預算，甚至在股權重組裡分到一張新桌子的椅子。拿不到的人，會被裁員名單像廢料一樣掃走。

沈硯要拿到它。

不為保命，至少不全是。

他要讓陸聞舟看見，當年被他踩進泥裡的人，還能從舊產線的油污裡翻出刀來。

羅鳴把電機蓋撬開，吹了口灰，忽然嘖了一聲：“喲，裡頭還真有東西。”

沈硯走過去。

電機殼裡卡著一小段燒焦的編碼器板，旁邊還有被剪斷後又重新接過的細線，焊點很粗糙，不像正規維修記錄裡的手法。

羅鳴壓低聲音：“這台是三年前二號線拆下來的。你出事前最後檢過的那批設備之一。”

沈硯伸手去拿，指腹碰到焦黑邊緣，突然有一瞬間，耳邊像炸開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紅燈旋轉。

有人在喊：“停機！沈硯，別過去！”

還有一道低沉而急促的聲音，貼著他耳側，幾乎是吼：“信我一次，別碰那份報告！”

畫面一閃而過，快得像錯覺。

沈硯收回手，臉色沒變，指節卻慢慢收緊。

羅鳴看他：“想起來了？”

“沒有。”沈硯把那塊板裝進防靜電袋，“只有噪音。”

羅鳴摸了摸下巴，神情罕見地收了玩笑：“小沈，有些噪音不是設備故障，是有人故意調出來蓋住真聲音。”

沈硯看向他：“你知道什麼？”

羅鳴立刻又笑起來：“我知道晚上三點的廠房裡，女工宿舍方向會飄來高跟鞋聲，可宿舍早拆了。還知道一號倉庫那台廢叉車半夜會自己亮燈，照誰誰第二天被調崗。”

“羅工。”

沈硯的聲音很輕，卻硬。

羅鳴笑意淡了些，別開眼：“別這麼叫我，像開追悼會。你要真想知道，先把下週競標撐過去。你現在連車都快被拖了，拿什麼翻舊帳？”

沈硯沉默兩秒：“你怎麼知道我車貸逾期？”

“你手機震得跟空壓機一樣，老頭子又不聾。”羅鳴拍拍膝蓋站起來，“再說了，這廠裡誰沒點債？有人欠銀行，有人欠老婆，有人欠命。”

最後三個字落下時，車間遠處的自動門忽然打開。

冷白光從通道灌進來，照亮一雙擦得極乾淨的皮鞋。

陸聞舟走進來時，整個廢舊產線區像忽然換了空氣。他穿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腕骨和一只低調卻昂貴的錶。深夜兩點多，他仍然像剛從董事會下來，英俊，清醒，且令人不快。

沈硯抬眼看他，目光沒有溫度。

陸聞舟也看見了他手裡的防靜電袋。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撞上，像兩片薄刃。

羅鳴在旁邊咳了一聲：“陸總監，大半夜巡廠？這算加班還是抓姦？”

陸聞舟淡淡道：“羅工，抓姦用不著到廢線區。這裡只有報廢設備和不肯報廢的人。”

羅鳴樂了：“你這張嘴，難怪全廠都說你渣得有技術含量。”

沈硯把袋子收進工具箱，轉身去拿記錄本：“陸總監有事？”

這個稱呼讓陸聞舟眼底極快地掠過一點東西，像火星被壓進灰裡。

“下週競標，轉型辦需要各車間提交現場數據。你們三車間的設備稼動率、故障停機時長、人工節拍，我要原始表，不要美化版。”

沈硯翻開記錄本：“白天已交給項目助理。”

“我要你手裡那份。”

“沒有。”

陸聞舟往前一步，聲音低了些：“沈硯，別把廢線改造方案拿去競標。”

羅鳴眼睛一亮，像聽見鬼敲門。

沈硯終於正眼看他：“為什麼？”

“行不通。”

“陸總監看過？”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陸聞舟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拆開的電機、模組、感測器上，“用舊伺服加視覺補償，改一條低成本柔性線，讓三車間避開整套進口設備招標。想法漂亮，但風險太高。董事會要的是可控，不是情懷。”

沈硯笑了一下，沒有暖意：“聽起來很熟。三年前你拿走我的東西時，也說過類似的話嗎？風險太高，你替我可控？”

陸聞舟的下頜繃了繃。

羅鳴忽然不笑了。他看看沈硯，又看看陸聞舟，往後退了半步，像怕兩個帶電體短接炸了整個車間。

陸聞舟說：“三年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沈硯把筆合上，“是你沒簽我的名字，還是你沒把專利報到自己名下？是你沒在我住院時取消共同租房，還是沒在我股票爆倉、銀行追車貸的時候升職加薪？”

每一句都平穩，像報工單。越平穩，越讓人聽出刀口。

陸聞舟沉默。

這是他最惹人恨的地方。他總能把話說得滴水不漏，也總能在最該解釋的時候閉嘴。當年如此，如今也是。

沈硯不想再看他：“數據明早給你。至於競標，我會參加。”

“你會輸。”

“那就請陸總監準備好慶祝酒。”

沈硯拎起工具箱要走，陸聞舟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精準，像過去很多次他在噪音轟鳴的車間裡把沈硯從吊臂下拉開。沈硯身體本能地僵了一下，記憶沒有回來，肌肉卻先認出了那只手。

這讓他憤怒。

他反手甩開：“別碰我。”

陸聞舟看著空了的手，聲音很低：“二號線的東西不要查。”

沈硯盯著他：“你怕什麼？”

陸聞舟沒有回答。

通道盡頭傳來腳步聲，清而緩。周嶼白出現時，手裡還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白襯衫外套著淺色風衣，氣質與油污斑駁的車間格格不入。他看上去永遠溫和，像財務報表裡一行無害的備註，但沈硯第一次見他就知道，這種人最危險。

因為他們連刀都磨得很禮貌。

“這麼熱鬧？”周嶼白微笑，“我是不是來得不巧？”

羅鳴小聲嘀咕：“巧，太巧了，四更天唱大戲，人齊。”

周嶼白像沒聽見，目光落到沈硯身上：“沈主管，你的車還在停車場吧？”

沈硯眼神一冷：“合規部管車貸？”

“合規部不管，但拖車公司的人在門口跟保安吵起來了。”周嶼白語氣仍然溫和，“我剛好路過，替你擋了十分鐘。再過十分鐘，就不一定擋得住。”

羅鳴吹了聲口哨：“這催收比我們產線準時多了。”

沈硯臉色終於難看了一點。

那輛車是他出院後買的二手新能源，續航虛得像公司年報，但他跑客戶、追供應商、半夜回出租屋都靠它。車被拖走，他等於被剪掉一條腿。更可笑的是，他當初買車的錢，有一部分來自他在陸聞舟推薦下買的公司內部持股計劃。後來重組延期，股價腰斬，他不但沒賺，還倒欠一筆。

陸聞舟也聽見了，眉頭微皺：“多少？”

沈硯看都沒看他：“和你無關。”

周嶼白把文件袋遞過來：“這裡有一份合規審查補充表，明天上午十點前交。你如果願意，我可以順路送你去處理車貸。當然，也可以先借你一筆，走個人往來，不算利益輸送。”

他的語氣太自然，像借的不是錢，而是一把傘。

沈硯沒有接：“周官，你對每個車間主管都這麼熱心？”

周嶼白笑意不變：“不是。只有看起來會贏的人，值得提前投資。”

陸聞舟冷聲道：“合規官公開押注競標方，不怕違規？”

周嶼白轉頭看他，仍然和氣：“我押注的是合規風險最低的一方。陸總監若有異議，可以向董事會投訴我。哦，對了，董事會明天會先討論你們轉型辦採購預算超支百分之十九的問題。”

空氣瞬間繃緊。

陸聞舟的臉上終於沒了那點漫不經心。

沈硯察覺到兩人之間有他不知道的暗流。財務部新來的合規官，項目總監，股權重組，採購預算，這些詞像一張網，正慢慢收攏到三年前那條二號線上。

羅鳴忽然把手插進工裝口袋，笑道：“哎呀，年輕人聊大事，我老頭子去看看拖車師傅是不是也想入職。”

沒人攔他。

可他經過沈硯身邊時，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別信任何人，包括我。”

沈硯眼睫微動。

羅鳴走後，遠處廠房只剩機器待機的嗡鳴。沈硯接過周嶼白的文件袋，沒有道謝，只說：“車的事我自己處理。”

周嶼白看了眼時間：“你還有七分鐘。”

“夠了。”

沈硯轉身往外走。陸聞舟站在原地，忽然開口：“沈硯。”

他沒有回頭。

“如果你非要查，先查三年前事故當晚的安保斷電記錄。不要碰那塊編碼器板。”

沈硯停住。

周嶼白的笑意也淡了一瞬。

沈硯慢慢轉過身：“你剛才不是說不要查？”

陸聞舟看著他，眼神深得不像深夜的車間，倒像事故後那片看不見底的海。

“我說不要查二號線。”他說，“沒說不要查人。”

沈硯胸口那口冷火忽然燒高。

“陸聞舟，你到底想做什麼？”

陸聞舟薄唇微動，還未回答，沈硯口袋裡的手機再次震動起來。這一次不是催收短信，而是一個陌生號碼。

他按下接聽。

電話那端先是長久的電流雜音，像老錄音帶被水泡過。隨後，一段模糊的聲音傳來。

“沈硯……別簽……陸聞舟不是……”

沈硯瞳孔驟縮。

那聲音很像他自己。

或者說，很像三年前的他。

錄音裡傳來沉重的喘息、遠處警報和金屬撞擊聲，接著是一聲壓得極低的男聲，沙啞、急切，帶著血腥氣般的顫抖。

“聞舟，把東西拿走。不能讓周……”

聲音戛然而止。

電話被掛斷。

車間裡靜得可怕。

沈硯握著手機，指節泛白。周嶼白站在白光邊緣，溫和面具下的神色第一次看不分明。陸聞舟則死死盯著他的手機，像那裡藏著一枚已經拔掉保險的雷。

幾秒後，陸聞舟開口，聲音低沉到近乎命令。

“誰打來的？”

沈硯看著螢幕上那串陌生號碼，忽然笑了。

很輕，很冷。

“陸總監，”他說，“你怕的，好像不只是二號線。”

遠處廠門口傳來拖車的喇叭聲，尖銳地劃破凌晨。舊產線的信號燈不知為何閃了一下，紅光掃過三個人的臉，如同三年前事故夜裡遲到的警報。

而沈硯的手機螢幕上，陌生號碼下方跳出一條新訊息。

想拿回你的記憶，明晚十一點，來一號倉庫。帶上陸聞舟。不得告訴周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