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從傍晚開始下，沒有雷，沒有風，只是一層一層地落，像有人在天上把舊年的塵灰洗下來。

沈照醒來時，屋內仍是暗的。

他先聽見水聲。屋簷漏雨，滴在院角那只缺了口的瓦缸裡，一聲一聲，空而清脆。接著是藥味，苦得發澀，混著潮木與灰燼的氣息鑽進鼻腔。胸口像被鐵箍勒住，每吸一口氣，肋下都傳來細密的疼。

他睜開眼，看見一根發黑的梁木橫在頭頂。梁上掛著幾束乾草，草影被油燈照得搖搖晃晃，像某種瘦長的手。

這不是他該醒來的地方。

至少，不該是現在。

最後的記憶停在城門前那場大火。馬蹄踏碎青石，箭雨從夜色裡射來，禁軍的旗幟在火光中卷曲，父親的聲音被人群與刀鳴撕得支離破碎。他記得自己被推上馬背，記得有人把一枚冰冷的玉佩塞進他掌心，又用力拍了拍他的肩。

走，別回頭。

那是誰的聲音？父親？還是陸叔？

記憶到此斷裂。再之後，是墜落，是寒水，是無邊的黑。

沈照抬起手，想摸摸身上傷口，卻在指尖碰到衣襟時怔住。

他的手變小了。

不是錯覺。那是一隻少年的手，骨節尚未完全長開，掌心雖有薄繭，卻遠不像他記憶中那樣粗糙。手腕上纏著布條，布條滲著淡淡藥色，皮膚蒼白得幾乎透明。

他猛地坐起，牽動傷處，喉間頓時湧上一股腥甜。他扶住床沿，咳得眼前發黑。木門在這時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提著陶碗的姑娘站在門口，見狀臉色一變，快步走來。

“別動。”她把碗往旁邊小几上一放，伸手按住他的肩，“你嫌自己命長？”

她聲音清亮，帶著不耐，卻不尖刻。沈照抬眼看她，十三四歲的年紀，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藥汁染黃的手指。她眉眼秀淨，眼尾微挑，看人時總像在審問。

沈照盯著她，一時沒有說話。

姑娘皺眉：“摔傻了？”

沈照喉嚨乾得厲害，開口時聲音沙啞：“這是哪裡？”

“清溪鎮外，白石村。”她端起碗遞到他嘴邊，“我家。”

白石村。

這三個字像一枚細針，刺破了沈照混亂的思緒。

他聽過這個名字。很久以前，久到像前世。清溪鎮，白石村，靠近京畿南道的一個小村子。十六歲那年，他曾在這裡養過傷。那時他剛從沈家滅門的血夜裡逃出，昏倒在溪邊，被一戶姓林的人家救下。

林家有個女兒，叫林晚。

後來，林晚死在了官兵搜村的那天。因為藏匿沈氏餘孽，林家一門被拖到村口，屋舍被火燒成灰。沈照當時躲在柴房下的地窖裡，聽見她母親哭求，聽見林晚咬牙說不認得他，最後聽見刀落下去的聲音。

那聲音折磨了他很多年。

沈照看著眼前的姑娘，胸口痛意忽然變得沉重。他記得她。只是那時的記憶裡，她總愛笑，救人後嘴上罵罵咧咧，轉身卻會偷偷多加半碗粥。可此刻她還活著，好端端站在他面前，眉眼鮮活，衣袖上沾著藥汁。

他不是從大火後醒來。

他回到了十六歲。

“你看什麼？”林晚被他看得不自在，碗往前一遞，“喝藥。難喝也得喝，我爹說你再燒下去，腦子真保不住。”

沈照垂下眼，壓住喉間翻湧的情緒。他接過藥碗，一口飲盡。苦味炸開，沿著舌根直竄心肺，他卻連眉也沒皺一下。

林晚眼神微微一變，像是有些意外：“倒是省事。”

她把空碗拿回去，又端來一盞溫水。沈照喝了兩口，聲音才稍稍清晰。

“今日是什麼日子？”

林晚狐疑地看著他：“你連日子也忘了？”

“問你。”

他語氣下意識帶了一點久居軍中的冷硬。林晚眉頭一挑，半點不懼：“救你的人是我家，不是你府上的下人。問話客氣些。”

沈照一怔，隨即低聲道：“抱歉。勞煩姑娘告知，今日是何年何月？”

林晚看了他片刻，似乎確認他不是故意裝腔作勢，才答：“承平十七年，八月初九。”

八月初九。

沈照握著杯子的手收緊。

沈家出事，是承平十七年七月二十九。也就是說，距離那一夜已過去十一日。再過三日，追捕他的緹騎便會抵達白石村。上一世，他高熱昏迷不醒，林家不知他身份，只當他是落水的尋常少年。官兵搜到這裡時，他躲藏不及，林父不得已將他塞進地窖，這才引來滅門之禍。

三日。

他還有三日。

沈照閉了閉眼。重來一世，他不知道是蒼天憐憫，還是地獄不肯收他。但既然讓他醒在此處，他就不能再讓林家替他死。

“你姓什麼？”林晚忽然問。

沈照睜眼。

“我爹把你背回來時，你身上除了傷和一塊破玉，什麼都沒有。”她說著，從懷裡摸出一枚玉佩，遞到他面前，“本不該動你東西，可怕丟了，先收著。”

那枚玉佩通體溫白，裂了一角，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沈字。

沈照接過，指腹摸過裂痕。這是母親留給他的。上一世，他正是因這枚玉佩暴露身份。緹騎搜查時，一眼認出沈氏家紋，林家從此萬劫不復。

他將玉佩握在掌心，片刻後道：“我姓昭，日月昭昭的昭。家中遭了盜匪，與僕從失散，落水至此。”

林晚嗤了一聲：“編得不怎麼樣。”

沈照看向她。

她雙手抱臂，站在床邊，語氣淡淡：“你身上的傷是刀傷和箭傷，右肩還有被鐵鉤撕過的口子。尋常盜匪若有這等本事，早該去劫官銀，不必為難你一個半大少年。再說，你的靴子料子不差，衣裳雖被水泡爛了，針腳也不是小門小戶穿得起的。”

沈照沒有否認。

林晚盯著他：“你若真有麻煩，最好早些告訴我爹。我們白石村小，經不起大風浪。”

這句話像刀背敲在沈照心口。他想起上一世的火光，想起林晚臨死前仍咬死不認得他的固執。她其實一直聰明，只是他那時昏沉愚鈍，將她的善意當成理所當然。

“我會走。”沈照說，“不會連累你們。”

林晚愣了愣，似乎沒想到他答得這麼乾脆。她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又看了看他胸前滲血的繃帶：“就你這樣？走到村口都得讓狗拖回來。”

“明日。”

“明日你也走不了。”

門外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沈照抬頭，看見一名中年男人挑簾進來。他身形不高，肩背卻很寬，皮膚被日頭曬得黝黑，鬢邊已有些白。手裡拎著一捆剛洗淨的布條，身上帶著淡淡草藥味。

林晚立刻讓開：“爹。”

林大夫把布條放下，走到床前為沈照把脈。他指腹粗糙，按在腕上卻極穩。良久，他鬆開手，平靜道：“命是撿回來了。可你失血太多，內腑受寒，若此時強行上路，不出十里便會倒下。”

沈照垂眼：“若留在這裡，恐怕會給先生招禍。”

林大夫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自己招禍？”

“知道。”

屋內安靜下來。雨聲敲著窗紙，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林大夫沒有問他究竟是誰，只道：“我救人時，只看人還有沒有氣。至於你有什麼來歷，願說便說，不願說，我也不逼。但我有妻有女，有這一屋老小。若真有人追來，我不會拿她們的命賭你的清白。”

“應當如此。”沈照道，“我不會讓先生為難。”

林晚站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轉，忽然說：“爹，前日村頭李二說，鎮上來了不少兵，挨家查路引。若是為他來的……”

“晚晚。”林大夫打斷她，語氣不重，卻帶著提醒。

林晚抿唇，不再說。

沈照心裡卻清楚，她說的正是開端。緹騎尚未到村，但鎮上已布下網。若按上一世的軌跡，明日夜裡會有兩個探子先入村，假扮販鹽客，向村民打聽是否救過一名受傷少年。林晚的弟弟林小滿貪玩，在溪邊撿到他的半截玉穗，隨口說給人聽，消息才會傳出去。

他必須先找到那截玉穗。

“先生，”沈照抬頭，“救我時，可曾在溪邊見到一段斷裂的紅色玉穗？”

林大夫想了想：“沒有。晚晚？”

林晚搖頭：“我只看見你趴在水邊，半個人都泡著，哪顧得上別的。”

沈照問：“家中可有年幼男孩，這兩日去過溪邊？”

林晚眼神一利：“你問小滿做什麼？”

沈照迎著她的目光，沒有閃避：“那東西會害人。若被旁人撿去，可能引來官兵。”

林晚臉色變了。她雖不知玉穗代表什麼，卻聽懂了官兵二字。林大夫沉吟片刻，轉身道：“晚晚，去把小滿叫來。”

不多時，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被拽進屋。他頭髮亂得像草窩，手裡還捏著半塊烤紅薯，嘴角沾了灰。見屋裡氣氛嚴肅，他立刻把紅薯藏到身後，眼珠骨碌碌轉。

林晚問：“小滿，你這兩日是不是去溪邊了？”

林小滿眨眼：“沒有。”

“說實話。”

“就……去了一小會兒。”他縮縮脖子，“我又沒下水。”

沈照看著他，聲音放緩：“你可撿到一段紅色穗子，上面綴著半粒白玉？”

林小滿的眼睛瞬間睜大，隨即又飛快搖頭：“沒有。”

林晚一把揪住他的耳朵：“林小滿。”

“疼疼疼！姐，疼！”林小滿立刻投降，“我撿了，我就覺得好看嘛。但我沒偷，是地上撿的。”

“在哪？”

“我……”他偷瞄林大夫，又偷瞄沈照，“我拿去跟大牛換彈弓了。”

沈照心頭一沉。

林大夫臉色也沉下來：“哪個大牛？”

“村西周家的。”

林晚轉身就要走，沈照卻開口：“等等。”

她回頭：“還等什麼？趁人沒拿給外人，趕緊換回來。”

“不能直接去要。”沈照說，“若那孩子已給旁人看過，貿然去要，只會讓人記得更清楚。”

林晚皺眉：“那怎麼辦？”

沈照靠在床頭，額上滲出冷汗，思緒卻逐漸清明。上一世，他醒得太晚，許多事只能從零碎哭喊中拼湊。這一次不同，他知道風從何處起，刀從哪裡落。

“明日村裡可有集市？”

林晚道：“小集，村口會有貨郎來。”

“讓小滿拿兩個銅板去找大牛，再用一樣更稀罕的東西換回來。不要說是我問的，只說他姐姐看上了玉穗，要拆了縫香囊。若大牛已拿給別人看，就讓小滿問清給誰看過。”

林小滿不服氣：“我為什麼要去？”

林晚抬手作勢又要揪耳朵。他立刻抱頭：“去去去，我去還不成嘛。”

林大夫看了沈照一會兒，目光深沉：“你不像一個剛醒的人。”

沈照沉默片刻：“人在鬼門關走過一回，總會清醒些。”

林大夫沒有再問，只叮囑他休息，帶著林小滿出去了。林晚留在屋裡收拾藥碗，動作比先前重了些，顯然心中有氣。

沈照低聲道：“多謝。”

“謝什麼？”她頭也不抬，“謝我家撿了個麻煩回來？”

沈照一時無言。

林晚把藥碗收進托盤，忽然道：“你到底是什麼人，我不問。但我爹娘都是本分人，小滿也傻，沒見過什麼世面。你若真把禍水帶到這裡，又拍拍屁股走了，我不會放過你。”

她說這話時眼神很亮，帶著少年人才有的狠勁。沈照望著她，心口像被某種溫熱又尖銳的東西刺中。

“我知道。”他說，“我欠你們一條命。若有一日能還，我一定還。”

林晚似乎不習慣他這樣認真，別開眼：“誰稀罕。”

她端著碗走了，門被輕輕帶上。沈照獨自坐在昏暗裡，攤開掌心，看著那枚裂角玉佩。油燈映在玉面上，像一點將熄未熄的火。

上一世，沈家一百三十七口被定為通敵叛國，父親沈懷章在獄中自盡，兄長沈嶠被斬於東市。他逃亡十年，投奔北境軍，從一介罪臣孤子爬到統兵都督，終於查到一絲真相。所謂通敵密信，出自內閣次輔嚴世衡之手；所謂邊關失守，是有人為奪兵權故意斷糧；而那份能翻案的軍報原本已送入京城，卻在承平十七年七月二十八夜失蹤。

次日，沈家滿門覆滅。

他臨死前攻入京城，卻只來得及看見嚴世衡在大殿上含笑後退。皇座之後的珠簾輕晃，有一隻戴著碧璽戒的手放下酒盞。再然後，暗箭穿胸，火海吞天。

那隻手的主人，是誰？

沈照閉上眼，將紛亂的殺意一點點壓回去。現在的他不是後來那個擁兵十萬的沈都督，他只有一身傷，一個假姓，和三日時間。想活下去，想護住林家，想替沈氏翻案，就必須一步一步來。

夜深時，雨停了。

窗外傳來蛙鳴，遠處偶有犬吠。沈照半睡半醒，忽然聽見院門外有輕微的腳步聲。不是林家人。那腳步在泥地裡停得很穩，間隔短促，像受過訓練的人刻意放輕。

他睜開眼，伸手摸向床邊。那裡只有一根林大夫留下用來撐窗的木棍。

腳步聲在院外停了片刻，接著有人低低說了一句話。聲音被牆和夜色隔住，聽不分明，沈照卻捕捉到一個字。

沈。

他的呼吸緩了下來。

門外，林家的狗忽然狂吠。廂房裡傳來林晚驚醒的聲音：“誰在外面？”

院門被敲響，三下，不急不緩。

一個陌生男人隔著門笑道：“夜裡叨擾。我們是過路販鹽的，迷了道，想向主人家討碗水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