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停在黎明之前。

巷口的積水映著一截灰白的天，像被誰揉皺後又勉強攤開的紙。江寧站在鋪子的門檻內，袖口濕了一圈，手裡握著一把缺了齒的銅鑰匙，遲遲沒有把門閂推開。

這間鋪子叫「聽雨齋」，名字是父親取的。江寧小時候不懂，問他為何賣書刻印的地方要叫聽雨，父親便把她抱到門邊，指著檐下滴水說：「字落在紙上，也像雨落在瓦上。有人聽見的是聲響，有人聽見的是命。」

那時她只覺得父親說話總愛繞彎，現在才明白，有些話並不是說給當下的人聽的。

父親死在三日前。

官府來人時說得很平靜，像是宣讀一條與江家毫無關係的街市告示。江懷澈在城西浮橋下被人發現，身上沒有明顯刀傷，口鼻卻滲著黑血。仵作驗過，說是心疾突發，雨夜失足跌入橋下。可江寧見到父親遺體時，看見他右手指節間嵌著一點銀灰色的粉末，像被燒過的星屑，洗也洗不乾淨。

江懷澈沒有心疾。

他也絕不會在雨夜去城西浮橋。

門外傳來木輪壓過石板的聲音，咯吱咯吱，由遠而近。江寧回過神，迅速把鑰匙插入鎖孔。老鎖多年未換，轉動時發出粗啞聲響，像喉嚨裡卡著一口咳不出的痰。

門一開，潮濕的霉味撲面而來。

聽雨齋不大，前堂擺著兩排書架，東側靠牆是櫃臺，櫃後有一扇小門通往後院。昨夜的大雨從破瓦縫裡漏了進來，地上到處是水痕。幾卷沒來得及收的紙被泡得起皺，墨色暈開，如同一片片無聲的傷口。

江寧把門板一塊塊取下，靠在牆邊。清晨的街道逐漸有了人氣，挑菜的老婦、送炭的夥計、趕早攤的麵販，都在濕漉漉的霧氣裡穿行。這是雲州城最普通的一日，普通得殘忍，彷彿誰的父親死了都不值得天色多暗上一分。

隔壁賣香料的徐嬸探出頭，看見她，眼神一軟：「阿寧，怎麼這麼早就開門？你爹才……你也該歇幾日。」

江寧把濕紙收進竹簍，低聲道：「鋪子關著，帳還是要還。徐嬸早。」

徐嬸嘆了口氣，壓低聲音：「昨兒有兩個官差又來問了，說你回來就去衙門補個口供。阿寧，嬸子多句嘴，官府既說是意外，你一個姑娘家，就別再追問了。這年頭，問得越多，越容易惹禍。」

江寧手上動作頓了頓，抬頭時已是平常神色：「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

雲州城這兩年並不太平。表面上商旅雲集，河運昌盛，城中茶樓夜夜燈火不歇，可暗地裡失蹤的人越來越多。有人說是水匪進城，有人說是北邊流民作亂，也有人悄悄提起「夜司」二字，說那是朝廷專查妖邪異案的衙門，凡被他們盯上的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江寧不信鬼神，但她信人心比鬼更可怖。

整理到櫃臺時，她發現抽屜半開著。

這個抽屜向來由父親親自上鎖，裡面放著幾枚常用印章和鋪中往來帳冊。江寧皺眉拉開，帳冊還在，印章也在，可最底下那本藍皮舊冊不見了。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

那本舊冊她見過一次。兩年前深夜，父親在後院點燈翻閱，見她進來，立刻合上，臉色是少有的凝重。江寧只來得及看見冊頁上一角，像是某種圖紋，又像古字。後來她問起，父親只說是舊客留下的刻樣，無甚要緊。

無甚要緊的東西，怎會藏在鎖住的抽屜底下？

門口忽然有人敲了敲門框。

江寧抬眼，看見一個年輕男子站在檐下。他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袍，肩上搭著書箱，長得清瘦，眉眼溫和，像是哪個私塾裡被學生氣得無可奈何的教書先生。只是他的靴面太乾淨，連昨夜雨後的泥水都沒有沾上一點。

「請問，江掌櫃在嗎？」男子聲音不高，尾音微微帶笑，像怕驚動屋內的塵埃。

江寧將抽屜推回去，站直身子：「家父已故。客人若要刻書，可過幾日再來。」

男子笑意稍斂，拱手道：「失禮。我姓沈，沈硯之。曾與江掌櫃有約，今日來取一件東西。」

江寧看著他：「什麼東西？」

「一卷《西嶺舊譜》。」

這名字她從未聽過。鋪中常刻地方志、詩集、族譜，若有這樣的書，她多半會有印象。

「沒有。」她說。

沈硯之沒有立刻離開。他目光掠過屋內書架，最後落在櫃臺上那只銅墨盒旁：「也許江掌櫃另有收放之處。此物對我頗為要緊，煩請姑娘再想想。」

江寧不喜歡他的從容。那不是普通客人的禮貌，而是一種篤定，彷彿他早知這鋪子裡藏著什麼，也早知江懷澈不會再親自交給他。

「沈公子來晚了。」江寧道，「家父的東西，官府已查過。若真有你說的舊譜，想來也不在此處。」

沈硯之眼底微動：「官府查過？」

江寧盯著他：「你不知道？」

他靜了一瞬，輕輕嘆息：「我只知江掌櫃出事，卻不知他身後還被官府翻檢。姑娘，冒昧問一句，令尊去世前，可曾留下什麼話？」

江寧的手指在袖中握緊。

父親出門那晚確實留下過一句話。夜雨方起，他披著舊斗篷站在後門，回頭看她，神色比雨還沉：「阿寧，若我三更未回，你便把西廂第三塊地磚下的盒子取出來，誰來問都不要交。記住，別信拿白玉印的人。」

她那時只當他又去替城南林家送急件，抱怨了一句雨大路滑。父親沒有像往常那樣笑，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那是他最後一次碰她。

三更後他沒回來。天亮時，噩耗先到了。

江寧至今沒有去取那只盒子。不是忘了，而是不敢。父親一生謹慎，若他說不能信，便代表那盒子牽扯之事足以要命。

而眼前這個沈硯之，來得太巧。

「沒有。」江寧平靜地說，「家父走得突然，什麼都未留下。」

沈硯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笑：「姑娘說謊時，左手會去摸袖口。」

江寧臉色一冷：「客人若無事，請回。」

「有事。」沈硯之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牌，放在櫃臺上。木牌被水磨得發亮，上面刻著半朵缺月，下方有一行極細的字。江寧只認出其中兩個，是父親的字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硯之道：「這是江掌櫃半月前交給我的信物。他說若他有不測，讓我來聽雨齋找你。」

江寧拿起木牌，指腹擦過刻痕。父親刻字的習慣很特別，末筆總會微微收鋒，像一滴未落的雨。這木牌確是他的手藝。

可父親也說過，別信拿白玉印的人。眼前人拿的是木牌，不代表可信。

「木牌可仿。」江寧說。

沈硯之點頭：「是，所以我還帶了一句話。江掌櫃說，你八歲時曾把一方端硯推進井裡，只因嫌他教你臨帖太嚴。後來你哭了半夜，他卻對外說是自己失手。」

江寧的指尖驟然收緊。

這事除了父女二人，再無第三人知道。那年她倔強又羞愧，父親替她遮掩後，從未再提。如今這句話從陌生人口中說出，像有人忽然撬開她記憶最深處的匣子。

沈硯之沒有逼她，只安靜站著。

街上傳來小販吆喝，蒸籠熱氣隨風漫進鋪子，帶著米香。江寧卻覺得四周冷得厲害。她忽然明白，父親生前早已預料到自己的死，甚至預料到會有人來找她。

「你究竟是誰？」她問。

沈硯之收起笑意：「受人之託的人。」

「受我爹之託？」

「也受我自己之託。」他道，「江掌櫃救過我一命，我欠他。如今他死得蹊蹺，我想查清。」

江寧沒有說話。她聽見自己胸腔裡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雨滴敲瓦。

就在這時，街口忽然騷動起來。

兩名黑衣差役推開人群，大步走來。他們腰間佩著短刀，袖口繡著一枚暗銀色的眼紋。徐嬸在隔壁看見，臉色瞬間白了，連忙縮回鋪內。

沈硯之側頭望了一眼，聲音低了些：「夜司。」

江寧也認出了那眼紋。

三日前來驗父親屍身的人，袖口便有同樣標記。只是那時她以為是普通衙役，如今看來，父親的死從一開始就不是普通案子。

兩名差役停在聽雨齋門前，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顴骨的舊疤。他掃了沈硯之一眼，又看向江寧，語氣冷硬：「江寧？」

「我是。」

「隨我們走一趟。」

江寧沒有動：「昨日不是已問過話？」

疤臉差役冷笑：「昨日問的是雲州府，今日問的是夜司。江懷澈私藏禁物，牽涉朝廷要案。你若識相，便把東西交出來，省得受苦。」

江寧背脊發寒，面上卻不露：「我不知你說什麼禁物。」

「不知？」疤臉向前一步，手按刀柄，「那就進去搜。」

他身後的差役立刻要越過門檻。江寧伸手攔住，聲音發緊：「這是民宅，你們可有文書？」

疤臉像聽見笑話：「夜司辦案，不需向你一介民女解釋。」

下一瞬，一只手輕輕按住了那差役的刀鞘。

沈硯之仍是那副溫和模樣，語氣甚至帶著歉意：「二位，今日恐怕不便。」

疤臉目光一沉：「你是什麼人？」

沈硯之從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印。

那玉印不過半寸見方，色澤溫潤，印鈕雕成伏鶴形狀。江寧看見它的瞬間，耳邊轟然一響。

別信拿白玉印的人。

父親的聲音清晰得彷彿就在身後。

她猛地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櫃臺下藏著的裁紙刀。

疤臉看見白玉印後，神情卻變了。那不是恭敬，而是忌憚。他盯著沈硯之，咬牙道：「原來是觀星臺的人。可此案已歸夜司，你們越界了。」

沈硯之淡淡道：「江懷澈生前曾替觀星臺修補舊籍，他的家眷與遺物，觀星臺自會查驗。夜司若要搜，請先取來兩司會簽文書。」

疤臉臉色難看：「沈硯之，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一世。禁物若流出城，死的可不只一個江懷澈。」

沈硯之眼神微冷：「那便更該查清是誰逼死了他。」

空氣一下繃緊。

街上行人遠遠避開，沒有人敢多看。江寧站在兩人之間，手心全是冷汗。觀星臺、夜司、禁物，這些字眼像一張陌生而龐大的網，忽然罩在她頭頂，而父親便是被這張網勒死的人。

疤臉最終沒有拔刀。他狠狠看了江寧一眼，轉身離去。臨走前，他丟下一句：「申時前，她若不來夜司，就別怪我們請人。」

黑衣差役消失在街角後，聽雨齋內仍靜得可怕。

江寧慢慢轉過身，看著沈硯之手中的白玉印。

「你騙我。」

沈硯之收起玉印，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說：「我隱瞞了身份，但未騙你。」

「我爹說過，別信拿白玉印的人。」

這句話出口時，她自己都覺得喉嚨發疼。

沈硯之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真正的意外。他沉默片刻，低聲道：「他這樣說？」

江寧握住裁紙刀，刀柄冰涼：「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那件禁物？」

「我來找你，是因為夜司已經知道禁物不在江掌櫃身上。」沈硯之看著她，「他們會搜鋪子，會抓你，甚至會逼你說出你不知道的事。江姑娘，你父親把東西交給你，不是為了讓你守著它陪葬。」

「你怎知他把東西交給我？」

「因為他只有你。」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根針扎進江寧心裡。她忽然想起父親常年獨自撐著鋪子，想起他夜裡在燈下咳嗽，想起他把所有危險藏得嚴嚴實實，只留給她尋常日子的模樣。

她曾以為那是平安，如今才知那是遮掩。

江寧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冷靜許多：「若我把東西交給你，你會如何？」

沈硯之道：「帶回觀星臺，查明它為何會引來夜司，也查明江掌櫃的死因。」

「若殺我爹的人就在觀星臺呢？」

沈硯之沒答得太快。他看著窗外灰白的天色，過了片刻才說：「那我便把他找出來。」

江寧聽不出這話有幾分真。可她知道，留在鋪子裡等申時，等來的只會是夜司的鐐銬。

她轉身關上鋪門，落閂，又帶著沈硯之穿過櫃後小門，進了後院。

後院比前堂更破敗。雨後的青苔滑得厲害，牆角幾盆蘭草被打折了葉。西廂房是父親平日存放舊版與木料的地方，門一推開，木香和陳紙味便湧出來。

江寧走到靠窗位置，蹲下身，一塊塊敲過地磚。第三塊地磚聲音果然空些。她用鐵尺撬開，露出一個油布包裹的小木盒。

盒子不大，卻沉。銅鎖上刻著一圈細密紋路，像她曾在那本藍皮舊冊上瞥見過的圖案。江寧盯著它，忽然有種錯覺，彷彿這不是木盒，而是一只閉著眼的活物。

「你能開嗎？」她問。

沈硯之蹲下看了一眼，神色變得凝重：「這是星樞鎖。強開會毀掉裡面的東西，也可能毀掉開鎖的人。」

江寧皺眉：「那我爹為何讓我取？」

話音剛落，盒底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敲了一下。

兩人同時靜住。

又一聲。

木盒表面的細紋慢慢亮起微弱的銀光，江寧的指尖還未碰到，便感到一陣刺骨寒意沿著手腕爬上來。沈硯之伸手想攔，卻已晚了。

銅鎖自行裂開。

盒蓋彈起的瞬間，一縷黑煙從縫隙裡逸出，迅速凝成一行扭曲小字，懸在半空。

江寧看見字跡的那一刻，渾身血液幾乎凝住。

那是父親的字。

阿寧，若見此信，立刻離開雲州。殺我的人，不在夜司，也不在觀星臺。

黑煙顫了顫，最後幾個字像被無形的手撕扯，逐漸浮現。

他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