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紅線纏上腳踝時，林照先感到的是一陣麻。
像有一條冰冷的細蛇貼著皮膚盤上來，從褲腳下鑽入，緊貼踝骨繞了一圈，又一圈。它沒有立刻勒痛他，卻在每一次收緊時把某種看不見的重量繫到他身上。那盞放在小椅子上的紙燈籠微微晃動，空白的紙面沒有風也鼓了一下，朱砂寫成的「林照」兩字像剛被人用血補過，色澤越來越深。
佝僂人影在燈下一動不動。
那一線青光照不清它的臉，只照見它膝上那本濕漉漉的帳冊。紙頁自行翻動，翻到某一處時停住。黑暗裡傳來毛筆蘸水般的細聲，沙，沙，沙。
“問者記名。”那蒼老乾澀的聲音說，“名上燈紙，紙待糊，糊成則添燈。林家第三代林照，欠半盞。”
紅線猛然一緊。
林照悶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膝蓋差點磕到桌腿。他伸手去扯腳踝上的線，指尖碰到紅線的瞬間，皮膚像被燙了一下，卻不是火燙，而是某種陰冷到極致後反咬出的灼痛。他低頭看見那線不知何時已滲進襪口，像細小的根鬚往皮肉裡扎。
自責比疼更快地漫上來。
他只問了一句。
只是那一句。
沈雁分明提醒過他，燈滅後不要問。可那孩子蒼白的小臉和腕上的紅線在他腦中一閃，他根本控制不住。那張臉太像他，像某個被剪掉又藏起來的童年。他甚至在一瞬間有種荒謬的錯覺，匣子裡關著的不是別人，而是另一個自己。
“閉嘴。”沈雁忽然低喝。
她不是對林照說的。
黑暗裡，一道寒光貼地掠過。沈雁手中的黑刃短刀不知何時已出鞘，她蹲身一斬，刀鋒切在纏住林照腳踝的紅線上。沒有金屬碰撞聲，只有一聲極輕的裂響，像濕紙被撕開。
紅線斷了一半，剩下一半仍黏在他腳踝上，傷口似的滲出暗紅。
沈雁的身子卻晃了一下。
青燈那一線微光被她拖在地上的影子照出輪廓。林照這才看清，她的影子原本就缺了左側肩背，如今短刀落下後，右手的位置也像被黑暗咬掉一塊，邊緣參差不齊，還在微微抖動。
佝僂人影慢慢轉過頭。
“沈雁。”它叫她的名字，語氣仍像帳房核算舊帳，“你還能斬幾次？”
沈雁握刀的手指緊得發白，聲音冷硬：“未糊成，不算添燈。十三號的規矩，你比我清楚。”
“名已上紙。”
“紙未封火。”
“半盞已記。”
“半盞留到他找回燈芯再說。”沈雁抬起眼，眼底有一種壓得極深的怒意，“你要的是帳平，不是多收一條命。林存義拖了七年，匣子今夜已歸，你不能在送客前強添新燈。”
黑暗沉默下去。
林照聽著她與那東西一來一往，才明白沈雁是在替他爭一條縫隙。紙燈籠上的名字還在，紅線也沒有完全斷。可只要那燈籠沒糊完，他就還沒有被真正做成下一盞燈。
小椅子上的紙燈籠忽然輕輕轉了半圈。
空白紙面上，除了朱砂名字，竟又浮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灰印。那灰印像是一截未畫完的燈芯，細細一點，懸在名字下方，缺了頭也缺了尾。
佝僂人影伸出乾枯手指，在帳冊上按了一下。
“可。”它說，“燈名暫懸。七夜內，尋回丟失燈芯。燈芯歸，半帳清或半帳成，由燈自行認。”
林照心頭一緊。
七夜。
“若找不到呢？”他幾乎脫口而出，幸而沈雁猛地回頭，那眼神像刀一樣釘住他。他把後半句硬生生咽了下去，牙關咬得發痛。
佝僂人影似乎笑了笑。
“問不得，卻可聽。”它緩慢說，“七夜後，紙糊成，燈上梁。到時南橋北門，多一盞林家燈。”
青燈忽然又暗了半分。
桌下那些纏在四條桌腿上的紅線開始往回收，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小椅子和紙燈籠像被水霧吞沒，輪廓漸淡，最後只剩那兩個朱砂字在黑暗中浮了一瞬，隨即也消失不見。
但林照腳踝上的半截紅線沒有消失。
它貼著皮肉，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傷。
門外，鈴聲猛然變得清晰。
先前被十三號門檻隔絕的雨聲像潮水撞上來，叮叮噹噹的鈴聲裡夾著車輪碾過積水的沉重聲響。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雨裡拉長，溫柔得令人心悸。
“林照。”
他的背脊一僵。
那是母親的聲音。
不是記憶裡模糊的、隔著照片和舊錄像的聲音，而是清清楚楚從門外傳來，帶著十四年前最後那段記憶裡的顫抖和焦急。林照甚至能想起她在車上回頭叫他時，鬢邊被雨水沾濕的樣子。
沈雁臉色驟變。
“第一次。”佝僂人影淡淡道。
門外那聲音又近了一些，像有人貼著門縫，輕輕哄他：“阿照，過來。媽媽帶你回家。”
緊接著，是父親壓著怒意的聲音：“林照，別跟那女人走！你祖父騙了我們，他把你留給了這裡！”
林照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濕灰。他知道那可能是假的，可能是鈴車借著他心裡最深的縫隙伸進來的鉤子。可那聲音裡有太多他不可能忘掉的細節，母親喚他小名時尾音會輕一點，父親生氣時會先吸一口氣，這些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就忘了。
沈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走。”
“它們為什麼會有我爸媽的聲音？”林照聲音發啞。
“因為你想聽。”沈雁說，“也因為它們真的碰過那場車禍。”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扎進林照心裡。
他猛地看向沈雁。
沈雁卻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拽著他往來時那扇看不見的門走。黑暗在兩側退開，又迅速合攏。身後桌前的佝僂人影重新垂下頭，像一切與它無關，只剩帳冊上的水聲還在嘩啦翻動。
“天亮前不可回林宅。”那聲音在背後宣告，乾枯而準確，“不可過北橋。不可讓鈴車數到林照之名第三遍。十三號送客。”
最後兩個字落下，林照腳下一空。
他幾乎是被沈雁拖出門檻的。雨聲轟然砸回耳邊，冷水瞬間灌進衣領。觀燈巷狹窄的石板路上積了半寸深的水，兩側舊屋像一排閉著眼的老人，窗縫裡滲著昏黃又不正常的光。那扇雨水勾出的十三號在他們身後無聲消散，牆面重新變成一片斑駁青磚，連門縫也沒有留下。
巷口停著一輛車。
林照第一眼以為那是剛才那輛來接他的黑色轎車，可很快發現不對。它沒有車牌，也沒有車燈，車身像用濕透的黑紙一層層糊出來，輪廓被雨水泡得微微發脹。車頂四角掛著小鈴，鈴下垂著灰白紙穗。車窗裡黑得看不見人，只在前座位置隱約坐著一個高瘦的影子，頭戴舊式司機帽。
車輪停在積水中，卻仍發出慢慢轉動的聲音。
一個孩子的笑聲從車廂裡傳出來。
林照的腳踝紅線忽然發熱，像被什麼遠遠牽了一下。他低頭，看見那半截紅線竟順著雨水漂起，線頭指向鈴車。
沈雁抬手將短刀橫在身前，刀刃下垂，雨水落上去沒有濺開，而是被吸進漆黑的刃面。
“別看車窗。”她說，“也別應聲。”
車裡傳出母親第二次呼喚。
“林照。”
這一次聲音不再只是溫柔，還帶著哭腔。
鈴聲隨之急促起來，叮叮噹噹，像在替那兩個字計數。林照的心臟猛然縮緊。第二次了。只要再有一次，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十三號的警告絕不只是嚇唬人。
沈雁拽著他轉身，沒有往巷口走，而是朝觀燈巷更深處跑去。
“那邊是死路！”林照喘著說。
“白天是。”沈雁沒有回頭，“今晚不是。”
兩人踩著積水狂奔。雨水打在臉上，疼得像細針。巷兩側那些本該關門多年的花燈鋪、竹篾店、紙紮鋪一間間亮起微弱光火，門縫裡探出半糊的紙手，紅紅白白的紙臉貼在窗後，隨著他們奔跑的方向慢慢轉頭。
林照看見最熟悉的那家紙紮鋪就在前方。
鋪面很窄，木招牌裂成兩半，上面寫著“錢記紙紮”四個褪色字。第一章夜裡他經過時，窗內那些白臉紙人便在看他。此刻鋪門半開，門檻上擺著一排未點燃的紙燈籠，每一盞都空著燈芯。紙人的白臉擠滿屋內，紅腮在雨裡像暈開的血。
沈雁沒有進正門，而是繞到鋪子旁一條窄得只容側身通過的夾縫。她用刀柄在牆上某塊青磚敲了三下，又停一下，再敲兩下。牆內傳來木栓拖動的聲音。
一扇低矮小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門後不是屋子，而是一方荒廢後院。院中長滿濕漉漉的野草，中央有一座半塌的戲臺，戲臺梁上掛著幾盞破花燈，燈面畫著已褪色的戲子臉。雨落進院裡，卻比巷中小了很多，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棚擋住。角落裡立著一口枯井，井沿纏著幾圈舊紅線，線色暗沉，與林照腳踝上的那截幾乎一模一樣。
林照的腳步停住。
一股寒意從背後爬上來。
他想起冬至夜祖父端著湯圓站在老宅後院井邊，熱氣白白地飄在空氣裡。祖父把湯圓一顆顆倒進井裡，沒有回聲。那時井沿似乎也纏著紅線，只是他年紀太小，以為那是過年留下的裝飾。
沈雁把門關上，從袖中取出一張灰黃紙符貼在門背。外面的鈴聲頓時悶了一些，但沒有遠去。車輪聲停在紙紮鋪外，像有東西正在慢慢嗅著他們的路。
“這裡是哪？”林照問。
“錢家紙紮鋪後院。”沈雁靠在門上，臉色比剛才更白，“也是觀燈巷裡少數不歸林家北門管的地方。以前送燈的人，在這裡糊紙、候時、避雨。”
“你早知道要來這裡？”
“我知道可能用得上。”她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腳下殘缺的影子，“但我希望用不上。”
林照的目光落在她影子缺失的右手處，喉間發緊。
“剛才你斬線，代價是影子？”
沈雁沒有否認。
她把短刀收回鞘中，動作比先前慢了一點，像那把刀忽然變得很重。
“十三號不收空刀。你砍它的帳線，它就從你身上取一點能抵帳的東西。血、壽、影，哪樣順手取哪樣。我欠過影，所以它認得我的影。”
“七年前也是這樣？”林照問。
雨水沿著沈雁的下巴滴落。她沉默片刻，才說：“七年前，你祖父不該活著出十三號。他把燈匣帶走，帳沒平，門不放人。我替他引了一段路，留下一影，換他回林宅。”
“為什麼？”林照盯著她，“你不是林家人。你為什麼替他？”
沈雁抬眼看他，那雙眼在昏暗院中顯得很冷，也很累。
“因為他答應過我一件事。”
“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
枯井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林照和沈雁同時轉頭。
那井明明看上去早已乾涸，井口卻飄出一縷潮濕的冷氣。井沿那些舊紅線被雨夜的風輕輕吹動，像有人在井下牽了一下。林照腳踝上的半截紅線也隨之顫抖，疼痛沿著骨頭往上爬。
他咬牙扶住戲臺邊的柱子。
“匣子裡的孩子，和燈芯有關？”他問得很慢，刻意不讓自己的語氣像是在向黑暗發問，而只是對沈雁說話。
沈雁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謹慎。
“我不能確定。”她說，“但七年前你祖父把燈匣藏回林宅時，匣子裡少了一樣東西。十三號叫它燈芯。沒有燈芯，燈匣只能銷半帳。那孩子出不來，也死不了。”
林照指尖發冷。
“十四年前車禍呢？”
沈雁的嘴唇抿成一線。
外面的鈴聲忽然又近了。
隔著紙紮鋪與後院小門，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響起，是祖父林存義。
“阿照，別信她。沈家人只會拿林家的命補沈家的洞。”
林照呼吸一滯。
沈雁臉色一變，冷笑一聲，卻沒有開口反駁。
祖父的聲音又道：“回宅來，爺爺在井邊等你。燈芯在家裡。”
林照的心狠狠一跳。
沈雁立刻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捏痛他。
“它知道你想聽什麼。”
“但它說燈芯在家裡。”林照聲音繃得很緊，“十三號說天亮前不能回林宅。它偏偏叫我回去。”
“所以更不能回。”沈雁說，“鈴車不是來告訴你路的，是來替路挖坑。”
門外安靜了一瞬。
隨後，那祖父般的聲音慢慢變了。它像被雨水泡爛的紙，一層層剝落，最後又變回母親的哭聲。
“林照。”
第三聲幾乎要落下來。
沈雁猛地抬手捂住林照的耳朵，同時低喝：“進戲臺！”
她推著林照往半塌戲臺下衝。戲臺底部黑洞洞的，堆著破舊木箱、竹篾、彩紙和幾具沒有畫臉的紙人。林照彎腰鑽入時，腳踝紅線像被門外什麼東西猛扯了一下，他整個人向後摔去，手掌在濕木板上刮出一道血痕。
血落在戲臺下的灰塵裡。
一盞破花燈忽然亮了。
不是青光，而是極淡的紅。燈面上褪色的戲子眼珠像活了一瞬，朝林照腳邊看去。那裡，灰塵被他的血浸濕，竟慢慢浮出一行細小字跡，像有人很多年前用針刻在木板上，等到血才顯出來。
不要回宅。井中無芯。找沈家舊臺下的第二盞。
林照瞳孔收縮。
沈雁也看見了那行字。
她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裂痕，不是驚怒，不是疲憊，而是某種猝不及防的恐懼。她伸手想擦掉那行字，可指尖還未碰上，木板下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輕響。
咚。
像匣子裡那顆小小的心跳。
緊接著，戲臺深處一只蒙塵的木箱自行裂開一條縫。
縫裡沒有風，卻滲出一絲潮濕的檀香。林照在那香味裡看見木箱內放著一盞未糊完的紙燈籠，燈籠上沒有他的名字，只有一截枯黑的細線垂在竹篾中央，像燒剩的燈芯。
而門外，鈴車停住了。
母親的聲音貼著後院小門，輕輕、清楚地叫出了第三遍前的最後一個氣音。
“林……”
像有一條冰冷的細蛇貼著皮膚盤上來，從褲腳下鑽入，緊貼踝骨繞了一圈，又一圈。它沒有立刻勒痛他，卻在每一次收緊時把某種看不見的重量繫到他身上。那盞放在小椅子上的紙燈籠微微晃動，空白的紙面沒有風也鼓了一下，朱砂寫成的「林照」兩字像剛被人用血補過，色澤越來越深。
佝僂人影在燈下一動不動。
那一線青光照不清它的臉，只照見它膝上那本濕漉漉的帳冊。紙頁自行翻動，翻到某一處時停住。黑暗裡傳來毛筆蘸水般的細聲，沙，沙，沙。
“問者記名。”那蒼老乾澀的聲音說，“名上燈紙，紙待糊，糊成則添燈。林家第三代林照，欠半盞。”
紅線猛然一緊。
林照悶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膝蓋差點磕到桌腿。他伸手去扯腳踝上的線，指尖碰到紅線的瞬間，皮膚像被燙了一下，卻不是火燙，而是某種陰冷到極致後反咬出的灼痛。他低頭看見那線不知何時已滲進襪口，像細小的根鬚往皮肉裡扎。
自責比疼更快地漫上來。
他只問了一句。
只是那一句。
沈雁分明提醒過他，燈滅後不要問。可那孩子蒼白的小臉和腕上的紅線在他腦中一閃，他根本控制不住。那張臉太像他，像某個被剪掉又藏起來的童年。他甚至在一瞬間有種荒謬的錯覺，匣子裡關著的不是別人，而是另一個自己。
“閉嘴。”沈雁忽然低喝。
她不是對林照說的。
黑暗裡，一道寒光貼地掠過。沈雁手中的黑刃短刀不知何時已出鞘，她蹲身一斬，刀鋒切在纏住林照腳踝的紅線上。沒有金屬碰撞聲，只有一聲極輕的裂響，像濕紙被撕開。
紅線斷了一半，剩下一半仍黏在他腳踝上，傷口似的滲出暗紅。
沈雁的身子卻晃了一下。
青燈那一線微光被她拖在地上的影子照出輪廓。林照這才看清，她的影子原本就缺了左側肩背，如今短刀落下後，右手的位置也像被黑暗咬掉一塊，邊緣參差不齊，還在微微抖動。
佝僂人影慢慢轉過頭。
“沈雁。”它叫她的名字，語氣仍像帳房核算舊帳，“你還能斬幾次？”
沈雁握刀的手指緊得發白，聲音冷硬：“未糊成，不算添燈。十三號的規矩，你比我清楚。”
“名已上紙。”
“紙未封火。”
“半盞已記。”
“半盞留到他找回燈芯再說。”沈雁抬起眼，眼底有一種壓得極深的怒意，“你要的是帳平，不是多收一條命。林存義拖了七年，匣子今夜已歸，你不能在送客前強添新燈。”
黑暗沉默下去。
林照聽著她與那東西一來一往，才明白沈雁是在替他爭一條縫隙。紙燈籠上的名字還在，紅線也沒有完全斷。可只要那燈籠沒糊完，他就還沒有被真正做成下一盞燈。
小椅子上的紙燈籠忽然輕輕轉了半圈。
空白紙面上，除了朱砂名字，竟又浮出一個淡得幾乎看不清的灰印。那灰印像是一截未畫完的燈芯，細細一點，懸在名字下方，缺了頭也缺了尾。
佝僂人影伸出乾枯手指，在帳冊上按了一下。
“可。”它說，“燈名暫懸。七夜內，尋回丟失燈芯。燈芯歸，半帳清或半帳成，由燈自行認。”
林照心頭一緊。
七夜。
“若找不到呢？”他幾乎脫口而出，幸而沈雁猛地回頭，那眼神像刀一樣釘住他。他把後半句硬生生咽了下去，牙關咬得發痛。
佝僂人影似乎笑了笑。
“問不得，卻可聽。”它緩慢說，“七夜後，紙糊成，燈上梁。到時南橋北門，多一盞林家燈。”
青燈忽然又暗了半分。
桌下那些纏在四條桌腿上的紅線開始往回收，發出細細的摩擦聲。小椅子和紙燈籠像被水霧吞沒，輪廓漸淡，最後只剩那兩個朱砂字在黑暗中浮了一瞬，隨即也消失不見。
但林照腳踝上的半截紅線沒有消失。
它貼著皮肉，像一道不肯癒合的傷。
門外，鈴聲猛然變得清晰。
先前被十三號門檻隔絕的雨聲像潮水撞上來，叮叮噹噹的鈴聲裡夾著車輪碾過積水的沉重聲響。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雨裡拉長，溫柔得令人心悸。
“林照。”
他的背脊一僵。
那是母親的聲音。
不是記憶裡模糊的、隔著照片和舊錄像的聲音，而是清清楚楚從門外傳來，帶著十四年前最後那段記憶裡的顫抖和焦急。林照甚至能想起她在車上回頭叫他時，鬢邊被雨水沾濕的樣子。
沈雁臉色驟變。
“第一次。”佝僂人影淡淡道。
門外那聲音又近了一些，像有人貼著門縫，輕輕哄他：“阿照，過來。媽媽帶你回家。”
緊接著，是父親壓著怒意的聲音：“林照，別跟那女人走！你祖父騙了我們，他把你留給了這裡！”
林照胸口劇烈起伏，喉嚨裡像塞了一把濕灰。他知道那可能是假的，可能是鈴車借著他心裡最深的縫隙伸進來的鉤子。可那聲音裡有太多他不可能忘掉的細節，母親喚他小名時尾音會輕一點，父親生氣時會先吸一口氣，這些連他自己都以為早就忘了。
沈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走。”
“它們為什麼會有我爸媽的聲音？”林照聲音發啞。
“因為你想聽。”沈雁說，“也因為它們真的碰過那場車禍。”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扎進林照心裡。
他猛地看向沈雁。
沈雁卻沒有給他追問的機會，拽著他往來時那扇看不見的門走。黑暗在兩側退開，又迅速合攏。身後桌前的佝僂人影重新垂下頭，像一切與它無關，只剩帳冊上的水聲還在嘩啦翻動。
“天亮前不可回林宅。”那聲音在背後宣告，乾枯而準確，“不可過北橋。不可讓鈴車數到林照之名第三遍。十三號送客。”
最後兩個字落下，林照腳下一空。
他幾乎是被沈雁拖出門檻的。雨聲轟然砸回耳邊，冷水瞬間灌進衣領。觀燈巷狹窄的石板路上積了半寸深的水，兩側舊屋像一排閉著眼的老人，窗縫裡滲著昏黃又不正常的光。那扇雨水勾出的十三號在他們身後無聲消散，牆面重新變成一片斑駁青磚，連門縫也沒有留下。
巷口停著一輛車。
林照第一眼以為那是剛才那輛來接他的黑色轎車，可很快發現不對。它沒有車牌，也沒有車燈，車身像用濕透的黑紙一層層糊出來，輪廓被雨水泡得微微發脹。車頂四角掛著小鈴，鈴下垂著灰白紙穗。車窗裡黑得看不見人，只在前座位置隱約坐著一個高瘦的影子，頭戴舊式司機帽。
車輪停在積水中，卻仍發出慢慢轉動的聲音。
一個孩子的笑聲從車廂裡傳出來。
林照的腳踝紅線忽然發熱，像被什麼遠遠牽了一下。他低頭，看見那半截紅線竟順著雨水漂起，線頭指向鈴車。
沈雁抬手將短刀橫在身前，刀刃下垂，雨水落上去沒有濺開，而是被吸進漆黑的刃面。
“別看車窗。”她說，“也別應聲。”
車裡傳出母親第二次呼喚。
“林照。”
這一次聲音不再只是溫柔，還帶著哭腔。
鈴聲隨之急促起來，叮叮噹噹，像在替那兩個字計數。林照的心臟猛然縮緊。第二次了。只要再有一次，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可十三號的警告絕不只是嚇唬人。
沈雁拽著他轉身，沒有往巷口走，而是朝觀燈巷更深處跑去。
“那邊是死路！”林照喘著說。
“白天是。”沈雁沒有回頭，“今晚不是。”
兩人踩著積水狂奔。雨水打在臉上，疼得像細針。巷兩側那些本該關門多年的花燈鋪、竹篾店、紙紮鋪一間間亮起微弱光火，門縫裡探出半糊的紙手，紅紅白白的紙臉貼在窗後，隨著他們奔跑的方向慢慢轉頭。
林照看見最熟悉的那家紙紮鋪就在前方。
鋪面很窄，木招牌裂成兩半，上面寫著“錢記紙紮”四個褪色字。第一章夜裡他經過時，窗內那些白臉紙人便在看他。此刻鋪門半開，門檻上擺著一排未點燃的紙燈籠，每一盞都空著燈芯。紙人的白臉擠滿屋內，紅腮在雨裡像暈開的血。
沈雁沒有進正門，而是繞到鋪子旁一條窄得只容側身通過的夾縫。她用刀柄在牆上某塊青磚敲了三下，又停一下，再敲兩下。牆內傳來木栓拖動的聲音。
一扇低矮小門悄無聲息地開了。
門後不是屋子，而是一方荒廢後院。院中長滿濕漉漉的野草，中央有一座半塌的戲臺，戲臺梁上掛著幾盞破花燈，燈面畫著已褪色的戲子臉。雨落進院裡，卻比巷中小了很多，像被一層看不見的棚擋住。角落裡立著一口枯井，井沿纏著幾圈舊紅線，線色暗沉，與林照腳踝上的那截幾乎一模一樣。
林照的腳步停住。
一股寒意從背後爬上來。
他想起冬至夜祖父端著湯圓站在老宅後院井邊，熱氣白白地飄在空氣裡。祖父把湯圓一顆顆倒進井裡，沒有回聲。那時井沿似乎也纏著紅線，只是他年紀太小，以為那是過年留下的裝飾。
沈雁把門關上，從袖中取出一張灰黃紙符貼在門背。外面的鈴聲頓時悶了一些，但沒有遠去。車輪聲停在紙紮鋪外，像有東西正在慢慢嗅著他們的路。
“這裡是哪？”林照問。
“錢家紙紮鋪後院。”沈雁靠在門上，臉色比剛才更白，“也是觀燈巷裡少數不歸林家北門管的地方。以前送燈的人，在這裡糊紙、候時、避雨。”
“你早知道要來這裡？”
“我知道可能用得上。”她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腳下殘缺的影子，“但我希望用不上。”
林照的目光落在她影子缺失的右手處，喉間發緊。
“剛才你斬線，代價是影子？”
沈雁沒有否認。
她把短刀收回鞘中，動作比先前慢了一點，像那把刀忽然變得很重。
“十三號不收空刀。你砍它的帳線，它就從你身上取一點能抵帳的東西。血、壽、影，哪樣順手取哪樣。我欠過影，所以它認得我的影。”
“七年前也是這樣？”林照問。
雨水沿著沈雁的下巴滴落。她沉默片刻，才說：“七年前，你祖父不該活著出十三號。他把燈匣帶走，帳沒平，門不放人。我替他引了一段路，留下一影，換他回林宅。”
“為什麼？”林照盯著她，“你不是林家人。你為什麼替他？”
沈雁抬眼看他，那雙眼在昏暗院中顯得很冷，也很累。
“因為他答應過我一件事。”
“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
枯井裡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林照和沈雁同時轉頭。
那井明明看上去早已乾涸，井口卻飄出一縷潮濕的冷氣。井沿那些舊紅線被雨夜的風輕輕吹動，像有人在井下牽了一下。林照腳踝上的半截紅線也隨之顫抖，疼痛沿著骨頭往上爬。
他咬牙扶住戲臺邊的柱子。
“匣子裡的孩子，和燈芯有關？”他問得很慢，刻意不讓自己的語氣像是在向黑暗發問，而只是對沈雁說話。
沈雁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他的謹慎。
“我不能確定。”她說，“但七年前你祖父把燈匣藏回林宅時，匣子裡少了一樣東西。十三號叫它燈芯。沒有燈芯，燈匣只能銷半帳。那孩子出不來，也死不了。”
林照指尖發冷。
“十四年前車禍呢？”
沈雁的嘴唇抿成一線。
外面的鈴聲忽然又近了。
隔著紙紮鋪與後院小門，一個男人的聲音低低響起，是祖父林存義。
“阿照，別信她。沈家人只會拿林家的命補沈家的洞。”
林照呼吸一滯。
沈雁臉色一變，冷笑一聲，卻沒有開口反駁。
祖父的聲音又道：“回宅來，爺爺在井邊等你。燈芯在家裡。”
林照的心狠狠一跳。
沈雁立刻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捏痛他。
“它知道你想聽什麼。”
“但它說燈芯在家裡。”林照聲音繃得很緊，“十三號說天亮前不能回林宅。它偏偏叫我回去。”
“所以更不能回。”沈雁說，“鈴車不是來告訴你路的，是來替路挖坑。”
門外安靜了一瞬。
隨後，那祖父般的聲音慢慢變了。它像被雨水泡爛的紙，一層層剝落，最後又變回母親的哭聲。
“林照。”
第三聲幾乎要落下來。
沈雁猛地抬手捂住林照的耳朵，同時低喝：“進戲臺！”
她推著林照往半塌戲臺下衝。戲臺底部黑洞洞的，堆著破舊木箱、竹篾、彩紙和幾具沒有畫臉的紙人。林照彎腰鑽入時，腳踝紅線像被門外什麼東西猛扯了一下，他整個人向後摔去，手掌在濕木板上刮出一道血痕。
血落在戲臺下的灰塵裡。
一盞破花燈忽然亮了。
不是青光，而是極淡的紅。燈面上褪色的戲子眼珠像活了一瞬，朝林照腳邊看去。那裡，灰塵被他的血浸濕，竟慢慢浮出一行細小字跡，像有人很多年前用針刻在木板上，等到血才顯出來。
不要回宅。井中無芯。找沈家舊臺下的第二盞。
林照瞳孔收縮。
沈雁也看見了那行字。
她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裂痕，不是驚怒，不是疲憊，而是某種猝不及防的恐懼。她伸手想擦掉那行字，可指尖還未碰上，木板下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輕響。
咚。
像匣子裡那顆小小的心跳。
緊接著，戲臺深處一只蒙塵的木箱自行裂開一條縫。
縫裡沒有風，卻滲出一絲潮濕的檀香。林照在那香味裡看見木箱內放著一盞未糊完的紙燈籠，燈籠上沒有他的名字，只有一截枯黑的細線垂在竹篾中央，像燒剩的燈芯。
而門外，鈴車停住了。
母親的聲音貼著後院小門，輕輕、清楚地叫出了第三遍前的最後一個氣音。
“林……”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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