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在傍晚時分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細細的，像有人在天邊抖開一匹灰白的紗，將整座城慢慢罩住。等到街燈次第亮起，雨勢便陡然密了，淌過瓦簷，打在青石板上，濺起一圈又一圈破碎的水花。

沈知微站在屋簷下，懷裡抱著一只舊皮箱，箱角被雨水浸濕，顏色深了一塊。她沒有撐傘，黑髮被風吹得貼在頰邊，濕氣順著衣領鑽進去，冷得人指尖發僵。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楣。

沈宅。

兩個字還在，漆卻剝落了大半，朱紅色的木門半開半掩，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光亮。五年前她離開的時候，這座宅子還是城中人人稱道的沈家老宅，門前車馬不絕，賓客踏破門檻。如今門口的石獅子一只耳朵缺了，另一只眼珠被苔痕覆住，像是困在雨裡太久，連威嚴也被磨去了。

她原以為自己會恨。

恨這座宅子，恨裡面的人，恨那一夜把她從沈家大小姐推成過街笑柄的所有聲音。

可真的站到這裡，她心裡竟只剩下一種疲倦的平靜。

身後的黃包車夫見她遲遲不動，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小姐，您要是真進去，我就先走了。這雨再大些，城西那條路可不好拉。”

沈知微從袖中摸出兩枚銀元遞過去。

車夫愣了一下，接過時手都緊了緊：“多了。”

“雨夜難行。”

她聲音很淡，卻不是施捨的口吻。車夫看了她一眼，見她年紀不過二十二三，衣著雖素，眉眼卻清冷端正，像是養在深宅裡的花，可那雙眼又偏偏沉得很，瞧不出半點怯意。

他低聲道了謝，拉著車轉身沒入雨幕。

沈知微這才踏上台階。

門後傳來一陣雜亂腳步聲，有人探出頭來，是個年輕丫頭，眼生得很。對方看見她，先是一怔，隨即皺眉：“你找誰？”

沈知微望著她：“我回家。”

丫頭的臉色一下變了，像是聽見什麼不該聽的話。她上下打量沈知微，目光落在那只舊皮箱上，又落回她臉上，遲疑片刻才問：“您是……三小姐？”

沈知微微微垂眼。

沈家這一輩原有三個孩子。長子沈承遠，次女沈明珠，最小的便是她。只是五年前那場風波後，族譜裡她的名字是否還留著，連她自己也不確定。

丫頭沒等她回答，已慌忙往裡跑：“太太！太太！三小姐回來了！”

聲音穿過前院，撞在雨聲裡，顯得格外刺耳。

沈知微提著箱子跨過門檻。

院中桂樹依舊在，枝幹卻比記憶裡瘦了許多。地上落滿濕葉，香氣被雨打散，剩下一點微苦的味道。她走過游廊，濕鞋踩在木板上，發出輕微聲響。廊下幾個僕婦停了手中的活，全都轉頭看她，神情有驚，有疑，更多是看熱鬧似的探究。

正屋門簾被人猛地掀開。

一名穿著深紫色褙子的婦人站在門內，髮髻梳得整齊，眉眼間的紋路比五年前深了些，卻仍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樣子。

沈知微停下腳步，將箱子放在身側，平聲叫道：“二嬸。”

林氏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她身上刮過，最後落在她空空的手腕上。從前那裡戴著沈老爺子親自給她的白玉鐲，如今不見了。

“你還知道回來。”林氏冷笑一聲，“我還以為你在外頭過得風生水起，早忘了沈家的門朝哪邊開。”

沈知微沒有接她的刺，只說：“我收到電報，祖母病重，要我回來。”

廊下的僕人們面面相覷。林氏臉上的神情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又冷下來：“老太太念你一場，你倒會挑時候。她昏昏沉沉這幾日，嘴裡總念著一些舊人舊事，你聽見了便當真？沈家如今不比從前，容不得閒人白吃白住。”

“我不是來白吃白住。”沈知微道，“若祖母見過我，說不讓我留下，我明日便走。”

“你說見就見？”林氏聲音拔高，“老太太現在受不得刺激，你這個晦氣人一回來，她若有個好歹，你擔得起嗎？”

沈知微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五年前，所有人也都用這兩個字稱她。

晦氣。

那年沈家貨船在江上出事，三船絲綢沉底，連帶著押貨的沈父也死在水裡。出事前一日，她曾在家宴上與沈父爭執，說不願嫁給陸家少爺，要去南方女子學堂讀書。第二天噩耗傳來，沈家上下將怒火和恐懼全砸在她身上。有人說若不是她忤逆父親，父親不會連夜登船。有人說她命硬，克死親父。還有人翻出她母親早逝的舊事，說沈家養了個不祥人。

她辯過，哭過，跪在祠堂裡求他們查清貨船失事的緣由。可所有聲音都被一句“你還敢頂嘴”壓下去。

最後，是祖母讓人偷偷給她收拾了行李，送她去了江南舅父家。

那一走，便是五年。

如今再聽見這兩個字，沈知微以為自己會痛，可心口只是像被雨淋透了，涼而沉。

“二嬸若怕我刺激祖母，可以讓人先去通報。”她抬眼看向林氏，“若祖母不願見，我不進。”

林氏盯著她，似乎沒想到五年不見，這個從前一激就紅眼的侄女，竟變得這樣不軟不硬。正僵持時，裡間傳來一聲低咳，緊接著是老人沙啞而微弱的聲音。

“讓她……進來。”

林氏臉色一變，轉身進屋：“娘，外頭雨大，她才回來，身上濕氣重，別過了病氣。”

“讓她進來。”老人又說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帶著多年主事之人的沉定。

沈知微提起箱子，從林氏身側走進去。

屋內藥味很重，混著熏香，悶得人胸口發堵。暖爐燒著，窗戶卻關得嚴嚴實實，燭火晃動，照得帳幔上的福壽紋一明一暗。

老太太躺在床上，臉色灰白，顴骨高高凸起。她從前是個精神矍鑠的人，拄著檀木杖走過長廊時，連僕人都不敢大聲喘氣。此刻她卻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手背上青筋明顯，像枯枝一般搭在被面上。

沈知微走到床前，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祖母。”

老太太慢慢睜開眼。

那雙眼已混濁，卻在看見沈知微的瞬間亮了一下。她抬了抬手，沈知微立刻握住。老人掌心很涼，指尖顫抖著摸過她的手背，似乎在確認她是真的回來了。

“瘦了。”老太太低聲說。

只兩個字，沈知微忍了許久的眼眶終於泛了紅。

她低下頭：“祖母也瘦了。”

老太太牽了牽嘴角，像是想笑，卻被咳嗽打斷。旁邊丫頭連忙端水，林氏站在一旁，臉色陰沉。

等咳聲止住，老太太才看向林氏：“你們都出去。我有話同知微說。”

林氏立即道：“娘，您身子不好，有什麼話明日再說。”

老太太眼皮一掀：“我還沒死。”

屋裡頓時安靜。

林氏抿緊唇，終究不敢再反駁，只帶著丫頭退了出去。門被關上時，沈知微聽見外頭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停在了不遠處。

老太太也聽見了，卻沒有理會，只慢慢將手探到枕下，摸出一把小銅鑰匙。鑰匙用紅線穿著，紅線褪了色，顯然藏了許久。

“拿著。”她將鑰匙塞進沈知微掌心，“西廂書房，靠北牆第三格書架後，有個暗屜。今晚子時，你自己去看。”

沈知微心頭微震：“祖母，這是……”

老太太握緊她的手，力氣竟比方才大了許多：“聽我說。你父親當年不是意外。沈家的船，也不是自己沉的。”

沈知微呼吸一滯。

五年來，她不是沒有懷疑過。父親做事謹慎，沈家貨船又是常走的老航線，那日江面無風無浪，三船同沉，本就蹊蹺。可她在外漂泊，手裡沒有證據，沈家又將此事定作天災人禍，她的懷疑只像一根刺，扎在心裡，拔不出，也無處伸冤。

“祖母知道什麼？”她壓低聲音。

老太太看著她，眼神裡浮起深深的疲憊與悔意：“我知道得太晚。你父親死後，我一直讓人暗查，查到一封信，一本帳。信裡有名字，帳上有銀錢往來。可是……我老了，身邊的人也不乾淨。”

她忽然偏頭，又咳了幾聲。沈知微忙替她順氣，指尖觸到老人背脊，只覺得瘦骨嶙峋。

“那東西在暗屜裡？”沈知微問。

老太太艱難地點頭：“我原想等你回來親手交給你。知微，沈家要散了。你二叔欠了外債，林氏與外頭的人來往得不清不楚，承遠又被他們哄著學做生意，實則什麼都不懂。明珠下月要嫁進陸家，陸家這些年……也不是乾淨人。”

沈知微聽見陸家二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當年她被逼定親的對象，便是陸家長子陸景行。她未曾真正見過他幾面，只記得那人話少，總穿一身月白長衫，眉目溫和，卻像隔著霧。她拒婚後，陸沈兩家一度鬧得難看。沒想到五年後，陸家竟又要與沈家結親，而新娘換成了沈明珠。

老太太像是看出她所想，喘息著說：“別信任何人。尤其是笑著對你好的人。”

屋外忽然傳來輕微的響動，像是有人不慎碰到了桌角。

沈知微抬頭看向門口。

老太太也聽見了，眼神頓時一厲，卻因病弱而無法起身。她抓住沈知微的手，聲音壓得更低：“今晚子時之前，別讓人知道鑰匙在你這裡。看完東西，若覺得不安全，就去城南找一個姓周的鐘錶匠，他會幫你。”

“祖母……”

“別問。”老太太閉了閉眼，“我欠你父親，也欠你。當年把你送走，是想保你一命。可如今你回來，就再也躲不開了。”

沈知微握著那把小鑰匙，只覺掌心被銅齒硌得生疼。

門外傳來林氏的聲音：“娘，藥涼了，我進來了。”

老太太迅速鬆開手，重新靠回枕上，神情疲憊得像隨時會睡過去。沈知微將鑰匙藏進袖中，站起身。

林氏端著藥碗進來，目光先在兩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到沈知微的袖口。沈知微神色不變，只垂手站在床邊，袖中鑰匙貼著手腕，冷得像一截冰。

“話說完了？”林氏問。

老太太沒有理她。

沈知微淡淡道：“祖母累了。”

林氏扯了扯嘴角：“既然累了，你也別杵在這兒。你從外頭回來，總得先安置。東廂早住了人，西廂久不收拾，潮氣重，你若不嫌，就去後罩房暫住一晚。”

後罩房是給粗使僕婦住的地方。

這話一出，旁邊丫頭低下頭，連呼吸都輕了。

沈知微看著林氏。五年前她或許會因羞辱而發抖，可現在她只是點了點頭：“有瓦遮頭便好。”

林氏眼中掠過一絲不快，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沈知微向老太太行了一禮，提起皮箱往外走。剛出門，便聽見院外傳來一陣喧鬧，夾雜著男子帶笑的嗓音。

“我說二嫂，這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你們沈家倒好，門口連個接傘的人都沒有。若不是我臉皮厚，今日可就要被攔在外頭了。”

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沈知微腳步一頓。

轉過游廊時，她看見一個年輕男人正收起黑傘，傘面上的雨水嘩啦落下。他穿一件深色長衫，外頭披著薄呢大衣，肩頭濕了一片，卻不顯狼狽。燈光落在他臉上，映出挺直的鼻樑和含笑的眼。

五年的光陰改了許多人，卻偏偏沒有將他磨得陌生。

陸景行。

他身後跟著一名隨從，手裡提著禮盒。林氏聽見動靜已迎了出來，臉上的冷意瞬間換成熱絡笑容：“景行來了？瞧你說的，這不是雨大，下人們手腳慢。快進來坐，明珠方才還念著你。”

陸景行笑了笑，正要開口，目光卻越過林氏，落在廊下的沈知微身上。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雨聲像被拉遠了。

他眼中的笑意微微一停，隨即更深了些，卻不是喜悅，也不是驚訝，而像是終於看見某枚遲遲未落的棋子回到了棋盤。

“沈三小姐。”他輕聲道，“久違了。”

林氏臉色變了變，似乎不願他們多言，立刻道：“她今日剛回來，老太太心軟，讓她進來看看。景行，你身上濕了，先去花廳喝茶。”

沈知微沒有理會林氏，只看著陸景行：“陸少爺倒是一點沒變。”

“變了。”陸景行抖了抖傘上的水，語氣溫和，“只是沈三小姐未必看得出來。”

這話說得平平，卻似乎另有所指。

沈知微袖中的手慢慢握緊。她記起祖母方才的話。別信任何人，尤其是笑著對你好的人。

陸景行便是這樣一個人。他總在笑，笑意卻不抵眼底，讓人猜不透他究竟站在哪邊。

林氏見兩人之間氣氛微妙，忙上前一步擋住視線：“知微，你還不去安置？站在這裡做什麼。”

沈知微垂眸：“這就去。”

她提起箱子，沿著廊下往後院走。擦肩而過時，陸景行忽然低聲說了一句：“今晚風大，舊屋的窗容易響，沈小姐睡前記得插好窗栓。”

沈知微腳步未停，卻將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後罩房果然潮濕。

屋子不大，牆角有霉痕，一張木床，一只矮櫃，窗紙破了兩處，被人隨意糊過。丫頭送來一盞油燈和半壺熱水，放下便走，連句客氣話都沒有。

沈知微將皮箱放在床邊，關上門，這才從袖中取出鑰匙。

銅鑰匙靜靜躺在掌心，齒口有細小的磨痕。她凝視片刻，忽然聽見窗外有細碎聲響。

不是雨聲。

她吹滅油燈，屋內立刻陷入昏暗。沈知微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窗邊。破舊窗紙外，一道影子很快掠過，停在牆角，似乎在窺探屋內。

她沒有出聲，只將皮箱輕輕拖到床下，又把鑰匙藏入貼身衣襟。外頭那人等了一會兒，見屋裡沒動靜，才放輕腳步離開。

沈知微站在黑暗裡，聽著那腳步聲遠去，心一點點沉下去。

祖母說得沒錯。

這座她曾經稱作家的宅子，早已不是避風港，而是一張密密收緊的網。她剛踏進來，便有人盯上了她。

夜更深時，雨仍未停。

子時的梆聲從遠處街口傳來，沉悶地敲了三下。沈知微披上外衣，悄悄推開房門。後院一片漆黑，只有廊下幾盞燈籠被風吹得搖晃，紅光在濕地上扯出模糊的影子。

她沿著記憶中的小路往西廂走去。

西廂書房是父親生前常待的地方。五年未至，門上的銅環已生了綠鏽。她用帕子包住手，輕輕推門。門軸發出一聲低啞的吱響，在雨夜裡格外驚心。

屋內積著灰，書架上的冊子亂了不少，像是曾被人翻找過。沈知微不敢點燈，只借著窗外微弱的光，摸到北牆第三格書架。她伸手在木板邊緣細細摸索，果然摸到一處凹陷。

鑰匙插入，輕輕一轉。

暗屜彈開的聲音極小，卻像雷一樣落在她耳中。

裡面放著一只油紙包。她取出來，剛要打開，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極輕的呼吸聲。

沈知微渾身一僵。

下一刻，一只手從黑暗中伸出，猛地捂住她的嘴，將她拉向書架後的陰影。

她本能地掙扎，手肘狠狠往後撞去，卻被對方扣住。那人靠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雨裡。

“別出聲。”

是陸景行。

沈知微的心跳猛然亂了一拍。

門外，另一串腳步聲正踩著雨水，慢慢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