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從傍晚開始落下，像有誰把一整座湖倒在雲層後面，細密而無聲地壓下來。青石巷被洗得發亮，屋簷滴水成線，沿街懸著的燈籠被霧氣浸得昏黃，光暈一圈圈散開，像泡在冷茶裡的月亮。

林照夜站在巷口，袖口已濕了半截。

他沒有撐傘。

這座城叫雁回，北接荒山，南臨白水河，商旅往來，夜夜不歇。可是此刻的雁回城安靜得異常，連打更人的木梆聲都隔了很久才從遠處飄來一下，沉沉的，像敲在棺材板上。

林照夜抬頭看了看天，雨絲落進他眼裡，他眨了一下，視線依舊清明。身後的藥鋪已經上了門板，門縫裡透出一點火光，隨即被人吹滅。掌櫃臨關門前還提醒過他，這幾日夜裡少在外頭走，城裡不太平。

林照夜當時只是笑了笑，說自己只是回家。

可他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

三個時辰前，他接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信紙很薄，邊角被火燎過，字跡卻端正得近乎刻板，只有一句話。

若要尋你父親死因，子時前到舊魚市井。

林照夜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久到藥爐裡的火差點燒穿砂罐。七年前，他父親林懷川死在一場山崩裡，屍骨無存。官府說是天災，族中長輩說命數如此，母親哭得病倒，他也在那年從學堂退了出來，守著這間半死不活的回春堂，一守就是七年。

可他從未真正信過。

父親死前一個月，曾幾次深夜外出，回來時衣襟沾著泥，神色疲憊，卻比平日更沉默。最後一次離家前，他將一枚青銅小印交給林照夜，要他貼身收好，誰問都不要說。那時林照夜十四歲，不懂，只覺得父親的手很冷。

第二日，山崩的消息傳回城裡。

那枚小印到如今仍掛在他胸口，貼著皮肉，冬暖夏涼，印面刻著一隻看不出是鳥還是獸的紋樣。林照夜曾拿給城中幾位識古物的老先生看，人人都說不認得。有一位老先生看完後臉色變了，第二天便舉家搬離雁回。

這些年，他不問，不代表他忘了。

雨越下越密，舊魚市井在城西，早年是販魚人聚集的地方，後來白水河改道，碼頭遷走，那片地便荒了。破棚爛瓦，積水生苔，白日裡也沒幾個人肯靠近，更別說夜裡。

林照夜走過三條街，耳邊只剩自己的腳步聲與雨聲。轉入西市時，他忽然停住。

街邊一間酒肆還亮著燈，門口坐著個抱刀的漢子，斗笠壓得很低，身前一碗酒被雨水添滿了。他似乎醉了，又似乎只是懶得動，聽見腳步，抬了抬眼。

那目光在林照夜身上停了一瞬。

林照夜心裡微動，腳步未停。雁回城裡江湖人不少，近來更多，父親那封舊信也好，胸口青銅印也好，似乎都像埋在灰燼下的火星，只要一陣風，便會重新燒起來。

舊魚市井比他記憶裡更破敗。木棚倒了一半，廢棄魚缸裡積著黑水，雨點打上去，泛起一圈圈油膩的紋。巷尾有一口老井，井沿長滿苔蘚，旁邊立著半截斷碑，碑文早被歲月啃得模糊。

子時快到了。

林照夜站在井邊，沒有出聲。

過了片刻，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棚影裡傳來。

“你果然來了。”

林照夜轉身，只見一個披蓑衣的人從黑暗中走出來。那人身形瘦削，臉藏在竹笠下，只露出蒼白的下巴，右手拄著木杖，每走一步都輕得像不沾地。

“你是誰？”林照夜問。

那人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像破紙擦過砂石。

“林懷川的兒子，問話倒還像他。”

林照夜指尖微微收緊，卻仍保持平靜。“信是你送的？”

“是我。”那人停在三步外，“你父親不是死於山崩。”

這句話像寒針刺進胸口，林照夜雖早有預感，仍覺呼吸沉了一瞬。

“誰殺了他？”

“你現在知道，只會死得更快。”那人抬起頭，雨水從笠沿滴落，他的眼睛很深，深處像有一點暗紅的光，“我來，是要替他還一樣東西。”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油布包，扔向林照夜。林照夜伸手接住，入手很沉，裡面像是一冊書，又像是幾片鐵。

“這是什麼？”

“你父親留下的半卷筆記。另半卷在殺他的人手裡。”那人聲音更低，“記住，三日後城中會有大變。若你想活，就離開雁回，往南走，別回頭。”

林照夜盯著他。“若我想查清真相呢？”

那人沉默了一下，似乎想笑，卻咳了起來。咳聲壓得很低，最後他用袖口捂住嘴，雨中有一點比夜色更深的血痕被沖散。

“那就先學會別相信任何人。”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弦響。

那聲音幾乎被雨吞沒，可披蓑衣的人卻猛地側身。下一瞬，一支黑羽短箭擦著他的肩射過，釘進井沿石縫，箭尾震顫不止。

林照夜瞳孔一縮。

“走！”蓑衣人低喝。

黑暗裡接連響起破空聲。數支短箭從不同方向射來，封死了退路。林照夜本能地翻身滾入廢棚後，肩背撞上濕木，木刺刮破衣衫。他平日採藥走山，身手不算差，可這不是山路失足，也不是市井鬥毆，而是真正要命的殺局。

蓑衣人木杖一點，整個人竟如鬼魅般掠開，袖中寒光翻飛，將兩支短箭擊落。然而巷口、屋脊、斷牆後，相繼出現數道黑影，皆著短衣，面覆灰巾，動作沉默而整齊。

林照夜握緊油布包，胸口青銅印忽然變得滾燙。他低頭一看，衣襟下似有微弱青光一閃即逝。

來不及多想，一名灰衣人已翻入棚內，刀鋒直取他咽喉。

林照夜側身避開，抓起腳邊半塊碎瓦砸向對方眼睛。灰衣人偏頭躲過，刀勢一轉，劃向他的肋下。林照夜退無可退，背後便是傾塌的木架。就在刀鋒即將貼上衣衫時，一柄飛來的短刃扎入灰衣人手腕。

灰衣人悶哼，刀落地。

酒肆門口那個抱刀漢子不知何時出現在雨中，斗笠仍壓得很低，右手按著刀柄，左手卻空空如也。方才那柄短刃顯然是他所擲。

“半夜殺人，還挑雨天。”漢子慢吞吞道，“你們這行如今連日子都不看了？”

他的聲音懶散，帶著幾分醉意，可灰衣人們見他出現，陣勢明顯一滯。

蓑衣人喘著氣，冷聲道：“燕停舟，這事與你無關。”

抱刀漢子抬眼，笑了笑。“你叫我名字，那就與我有關了。”

他拔刀。

刀出鞘的聲音很輕，卻像把整片雨幕切開。林照夜只見一道寒光橫過，棚外一名灰衣人已捂著胸口退了三步，倒在積水裡，血迅速被雨沖淡。

剩下的人沒有驚呼，也沒有退走，反而同時撲上。

燕停舟迎了上去。他的刀法不像林照夜聽說書人講的那些名門正派，沒有繁複招式，只有快、準、狠。每一次出刀都簡短得近乎吝嗇，可每一次都落在最要命的地方。雨水被刀風帶起，濺成一片銀霧。

蓑衣人也動了，可他的氣息明顯紊亂。林照夜看見他肩頭中箭處滲出的血發黑，心中一沉。箭上有毒。

又一名灰衣人趁亂逼近林照夜。這次林照夜早有準備，將手中油布包塞入懷裡，撿起落地短刀，俯身衝出。對方顯然沒把一個藥鋪少年放在眼裡，刀勢壓得極猛。林照夜沒有硬擋，而是借著地面積水一滑，整個人貼地掠過，短刀反手刺向對方小腿。

灰衣人膝下一軟，林照夜翻身而起，肘擊其喉，動作不算漂亮，卻乾淨有效。那是他在山中與野獸周旋多年學來的本能，活下來比好看重要。

“身手不錯。”燕停舟在不遠處還有閒心評一句，“就是膽子太大，容易短命。”

林照夜沒回話，因為他看見蓑衣人踉蹌了一下。

一支黑箭穿過雨幕，正中蓑衣人胸口。

“前輩！”

林照夜衝過去扶住他。蓑衣人倒在井邊，竹笠滑落，露出一張滿是疤痕的臉。他的年紀比林照夜想像中大，鬢角霜白，左眼下有一道舊傷，幾乎將半邊臉劈開。

“別管我……”他抓住林照夜的手，力氣大得驚人，“聽著，銅印不能落入他們手裡。你父親當年查到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張網。雁回城裡……也在網裡。”

“是誰？”林照夜急聲問，“我父親究竟查到了什麼？”

蓑衣人的喉嚨裡發出破碎的聲音，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一枚黑色鐵牌塞進林照夜掌心。鐵牌冰冷，上面刻著兩個小字，似乎是地名，又像某個衙署的暗記。

“去……青蘆渡……找一個姓沈的女人。她欠你父親一條命。”

林照夜還想再問，蓑衣人的手卻驟然鬆開。雨落在他的臉上，洗不去那雙眼裡凝固的驚懼與不甘。

燕停舟已解決了最後一名灰衣人，卻沒有追向巷外，而是走到一具屍體旁，用刀尖挑開對方面巾。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普通到丟進人群再也認不出。燕停舟蹲下，從屍體後頸摸出一塊薄薄的刺青皮。

“果然。”他低聲道。

林照夜抬頭。“你認得他們？”

“不算認得。”燕停舟將那片刺青皮拋進井裡，“只是見過同樣的死人。”

“誰派來的？”

燕停舟看了他一眼。“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真話。”

“真話就是，我不知道。”他收刀入鞘，語氣仍舊散漫，“但我知道，能養得起這種死士的人，在雁回城裡不超過三家，在雁回城外不超過十家。無論是哪一家，都不是你一個開藥鋪的小郎中惹得起的。”

林照夜低頭看著懷裡的油布包，又摸到胸口發燙後慢慢冷下去的青銅印。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他忽然覺得這座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城變得陌生起來。熟悉的街巷、掌櫃的寒暄、鄰家婦人的笑罵、清晨第一籠熱包子的香氣，似乎都隔了一層霧。

七年前那場山崩不是終點，只是有人替真相蓋上的土。

而今，土被雨水沖開了一角，下面露出的不是骨頭，是一條仍在蠕動的蛇。

燕停舟看了看天色。“走吧。再不走，來的就不是這幾個嘍囉了。”

“去哪裡？”

“先離開這裡。”他頓了頓，“你若信我，我帶你出城。你若不信，我現在就走，留你自己等官府。”

林照夜問：“我為何要信你？”

燕停舟笑了，雨水從斗笠邊緣滑下，遮住了他的眼神。“問得好。因為我方才若想要你懷裡的東西，早在那群人動手前就能殺你三次。這理由夠不夠？”

不夠。

林照夜心裡這樣想，卻知道此刻沒有更好的選擇。蓑衣人臨死前說過，不要相信任何人。可不相信任何人，並不代表不能暫時同行。

他將鐵牌收好，背起油布包，最後看了一眼井邊的屍體。

“我要先回回春堂。”

燕停舟皺眉。“你嫌命長？”

“我母親的牌位在那裡，父親留下的舊物也在那裡。”林照夜聲音不高，卻很穩，“若今晚走，我至少要帶走該帶的東西。”

燕停舟盯著他片刻，忽然嘆了口氣。“你們讀過書的人，麻煩得很。”

“我沒讀完。”

“那更麻煩。”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舊魚市井。雨聲掩住了腳步，也掩住了井底水面一圈突兀的漣漪。方才被燕停舟拋入井中的刺青皮並未沉下去，而是在黑水中緩緩展開，露出一個猩紅的眼形紋記。片刻後，那紋記像活物一般扭動，悄無聲息地化成一縷血色，順著井壁縫隙滲入地下。

回春堂在東街，平日夜裡總有淡淡藥香，如今隔著半條街便能聞到一股焦味。

林照夜腳步猛地停住。

雨幕盡頭，回春堂的方向泛著不正常的紅光。火舌從屋頂竄起，吞噬了掛著“回春堂”三字的老木匾。街坊們被驚醒，有人提水，有人喊叫，可火勢太急，像早被人潑滿了油。

林照夜的臉在火光中一寸寸白下去。

他衝了過去。

燕停舟伸手去攔，卻只抓住一片濕透的袖角。他罵了一聲，跟著追上。火光照亮長街，也照亮了藥鋪對面茶棚下站著的一個人影。

那人撐著一把黑傘，傘面壓得很低，身形纖細，衣裙在雨中不沾半點泥水。她似乎早已等在那裡，隔著滿街火光望向林照夜。

林照夜停在燃燒的門前，熱浪逼得他睜不開眼。就在他要不顧一切衝進去時，一道清冷的女聲從雨火交界處傳來。

“林照夜，你若進去，就真的什麼都救不回來了。”

他回頭。

黑傘微微抬起，露出女子半張蒼白秀麗的臉。她的眼尾有一點朱砂痣，像火光裡凝住的一滴血。

“你是誰？”林照夜啞聲問。

女子看著他，眼中沒有憐憫，只有某種壓抑已久的疲憊。

“我姓沈。”她說，“青蘆渡的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