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下到第三日清晨才停。
青瓦上的水珠一顆接一顆滾落，砸在院中那口缺了半邊沿的石缸裡，發出清冷而細碎的聲響。天色還未完全亮，東邊只是泛出一抹灰白，像有人用濕布擦過夜幕，留下淡淡的痕。
沈硯是在這樣的聲音裡醒來的。
他睜開眼，先看見的是一截發黑的房梁，梁上有舊年煙熏的痕跡，木縫裡還掛著蛛網。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骨，薄被有股久未曬過的霉味。他愣了片刻，才慢慢想起來，這不是他熟悉的書房，不是父親在京城留下的那座老宅，也不是昨夜那輛顛簸了一整晚的馬車。
這裡是雲州城外，松鶴巷最後一家舊藥鋪。
也是他母親臨終前反覆叮囑過，若有一天京中不可久留，便來投奔的地方。
沈硯坐起身，胸口隱隱作痛。他低頭看了一眼，衣襟下纏著白布，血色雖已淡了，仍有一塊暗紅滲在靠近肋下的位置。那一刀並不深，卻偏偏來得突然。若不是車夫老周在混亂中拽了他一把，此刻他大約已經躺在京郊某條無名水溝裡，與那些被雨水泡白的落葉沒有分別。
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端著木盆進來，肩上搭著毛巾，眉眼清秀，臉上卻帶著一種不合年紀的老成。他見沈硯醒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皺眉道：“你醒得倒早。昨晚燒成那樣，我還以為今日午時才能醒。”
沈硯看著他，嗓音有些沙啞：“這裡是……陸掌櫃的藥鋪？”
少年將木盆放在桌上，水汽從盆面緩緩升起。他回頭打量沈硯，像在看一件終於沒有壞掉的藥材。
“是。可惜你來得不巧，掌櫃三年前就死了。”少年說話乾脆，半分委婉也無，“如今這鋪子是我師父管著。你昨夜昏死在後門口，若不是我起來熬藥，看見你那隻手還在門板上敲，現在多半已經硬了。”
沈硯沉默片刻，低聲道：“多謝。”
少年哼了一聲，把毛巾浸入熱水裡擰乾，遞到他面前：“擦臉。師父說你肋下傷口不算要命，麻煩的是你受了風寒，又失血。想活，就別亂動。”
沈硯接過毛巾，熱意貼上臉頰時，他才察覺自己手指冰冷得厲害。他擦了臉，問：“你師父是？”
“姓柳，名三娘。”少年像背藥方一樣答，“雲州城裡的人都喊她柳大夫。你若想謝，等能下地了再謝她。銀子若帶得夠，也可以多謝一點。”
這話說得直白，沈硯忍不住笑了笑。只是笑意剛起，牽動傷口，他眉峰微蹙，額角冒出一層細汗。
少年看見了，嘴上卻不饒人：“還笑，命都快丟半條了。”
“我叫沈硯。”沈硯慢慢靠回床頭，“不知小兄弟怎麼稱呼？”
“阿櫟。”少年把盆端起來，“木字旁那個櫟。別叫我小兄弟，聽著像走江湖賣藝的。”
沈硯點了點頭：“阿櫟，昨夜可有人跟來？”
阿櫟腳步一頓，回頭看他。清晨微薄的光從門縫落在少年眼底，那雙眼睛忽然變得警惕。
“你惹了麻煩？”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麻煩二字太輕。京城一夜之間抄了三家書院，戶部侍郎李淮被押入詔獄，他父親沈清衡十年前留下的一卷舊案文書忽然被人翻出，牽扯到先帝年間那樁誰也不敢再提的東河漕銀案。沈硯原本只是翰林院裡一個修書的小官，平日與紙卷墨香為伴，連朝堂爭鬥都看得遠，卻在昨夜忽然成了被追殺之人。
母親留給他的那枚青玉印，此刻就藏在他貼身的夾袋裡。這枚印章本該只是沈家舊物，可父親生前最信任的門生在死前托人送來一封血書，信裡只有一句話：玉印至雲州，尋陸氏舊人，東河真卷未亡。
然後那封信在沈硯讀完後的第三個時辰，送信的人就死在了沈宅後巷。
他原想連夜出城，不料仍被截在京郊。老周死了，馬車翻在泥裡。他一路負傷逃出，靠著記憶中的地址摸到這裡，已是強弩之末。
這些話不能隨便說。
沈硯抬眼看向阿櫟：“若有人問起，你們最好只說沒見過我。”
阿櫟盯了他片刻，撇嘴：“你以為我們看不出嗎？昨晚你穿的靴子是京裡樣式，布料貴得能抵我們半月藥錢。身上又有刀傷，還昏在後門。不是逃犯，就是被人追殺。師父說了，若官府來問，就說你是投宿的病客，若仇家來問，就說你已經死了。”
沈硯怔了一下。
阿櫟已經端著盆往外走，走到門邊又補了一句：“不過師父也說了，救人歸救人，若你把火燒到藥鋪，她會先打斷你的腿，省得你亂跑。”
門合上後，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沈硯伸手摸向胸前夾袋，指尖觸到那枚微涼的玉印，心神才稍稍定住。印章不大，青色之中有一道如血絲般的暗紋，底部刻著一個篆體的“衡”字。父親名清衡，旁人只當這是私印。可如今所有人似乎都想要它。
他從不相信父親會牽連貪墨案。
十年前東河決堤，二十萬災民流離，朝廷撥下的漕銀卻在半途失蹤。主審者正是沈清衡。案子結得很快，幾名漕運官員被斬，數家商戶抄沒，父親卻在結案後不久病逝。那時沈硯年少，只記得母親守著靈前，眼中沒有淚，只有深深的恐懼。
她後來再也不准他問東河二字。
屋外傳來藥杵搗藥的聲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沈硯閉上眼，聽著那聲音，腦中卻浮現老周臨死前抓住他的手，嘴角滿是血沫地說：“少爺，別回頭……雲州……只有雲州能活……”
他終究還是活著到了雲州。
可接下來呢？
日頭升高時，柳三娘來看他。
沈硯原以為能讓阿櫟稱為師父的人，至少應該是年近半百的老醫者，沒想到進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頭髮隨意用木簪挽著，眉眼並不柔和，反倒像冬日裡擦得極亮的一柄短刀。她手裡端著一碗藥，藥氣苦得熏人。
“醒了就把藥喝了。”她把碗放在床邊小几上，語氣不容商量。
沈硯抬手行禮：“多謝柳大夫救命之恩。”
“省點力氣。”柳三娘伸手按住他腕脈，指腹微涼，“你的謝我先記著，等你能付銀子再說。”
沈硯苦笑：“若我暫時付不出呢？”
柳三娘抬眼：“那就寫欠條。松鶴巷的人都知道，我這裡救人不問來路，討債卻很認真。”
沈硯看她神色不像玩笑，反而放心些。肯談銀子的人，至少眼前不是衝著他胸前那枚印來的。
柳三娘替他換了藥。解開布條時，沈硯看見她視線在傷口邊緣停了片刻。
“刀是窄刃，從下往上挑，出手的人慣用左手。”她淡淡道，“不是普通劫匪。”
沈硯沒有說話。
柳三娘也不追問，只把藥粉按上傷口。突如其來的痛意讓沈硯指節一緊，卻沒有出聲。柳三娘看了他一眼，道：“倒是能忍。”
“比起死，痛不算什麼。”
“許多人沒死前都這麼說。”柳三娘將新布條纏好，“但真痛起來，叫得比殺豬還響。”
沈硯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這位柳大夫說話毫不客氣，卻手法極穩，每一圈布都纏得妥帖，不鬆不緊。
柳三娘收拾藥箱時，忽然問：“你姓沈？”
沈硯心中微緊：“是。”
“京城沈？”
這三個字落得很輕，卻像一枚石子投進深井。沈硯抬眼看她，屋內光線明亮了些，窗紙被雨後的天光照得泛白，而柳三娘站在光裡，神情看不出深淺。
“柳大夫認得沈家？”
“認得一個死人。”柳三娘說，“沈清衡。”
沈硯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幾乎立刻坐直，傷口被牽扯也顧不上：“你認得我父親？”
柳三娘看著他，半晌才道：“果然是他的兒子。眉眼不像，這副明知道不能動還非要動的倔脾氣倒像。”
沈硯想問更多，可柳三娘已將藥箱合上。
“你母親可還在？”
這一句問得平靜，沈硯卻忽然覺得喉間發堵。
“去年冬日過世了。”
柳三娘手指停了停。她低垂眼睫，片刻後才道：“難怪你現在才來。”
沈硯抓住這句話：“母親讓我來找陸掌櫃。可阿櫟說陸掌櫃三年前已故。柳大夫，你既認得家父，是否知道玉印與東河案的事？”
柳三娘猛地抬眼，眼神冷了下來。
“誰跟你提的東河？”
沈硯從她的反應裡看出答案。她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
“有人送來血書，要我帶玉印來雲州尋陸氏舊人。”他斟酌著說，“同夜沈宅被人盯上，我在出城時遇襲。若不是老僕以命相救，我到不了這裡。”
柳三娘沉默良久，忽然走到門邊，將門開了一道縫：“阿櫟，去前街買兩包乾薑，再繞到城隍廟看看今日有沒有官差巡街。別走小巷，別跟人說話。”
院中傳來阿櫟不滿的聲音：“我又不是三歲。”
“那就別像三歲一樣頂嘴。”
腳步聲遠去。
柳三娘回身，將門重新關嚴。她走到沈硯床前，壓低聲音：“玉印在你身上？”
沈硯沒有立刻承認。
柳三娘冷笑一聲：“這時候還防我？若我想害你，昨晚你昏著的時候已經被翻得連裡衣都不剩。”
沈硯知道她說得有理，便從貼身夾袋中取出青玉印。玉印露在光下，那道血絲暗紋越發明顯。柳三娘伸手卻沒有碰，只看了一眼，神色便變了。
她原本冷硬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意。
“這東西，果然還在。”
“它究竟是什麼？”
“鑰匙。”柳三娘說，“也是催命符。”
窗外風起，吹動院中一株老桂，雨後殘葉紛紛落下。
柳三娘坐到桌邊，像是終於決定揭開一段封存已久的往事：“十年前，你父親到雲州查東河漕銀案。明面上他查的是漕銀被盜，實際上，他查到的是一條從雲州到京城的私帳。那筆漕銀沒有失蹤，而是被人分批轉入私庫，牽涉的不是幾個漕運官，也不只是商戶。”
沈硯手指收緊。
“是誰？”
柳三娘看著他：“這個問題，你父親當年也想知道。他查到一半，身邊的人接連出事。陸掌櫃是他安置在雲州的眼線之一，我父親也是。後來案子突然結了，真正的卷宗被調包，幾個替死鬼被推出去斬首。你父親帶著真卷返京，說要面聖，可沒多久，京中便傳來他的死訊。”
沈硯只覺得胸口比傷處更疼。
“他是被害的？”
柳三娘沒有直接回答：“你母親當年派人送信來，說沈大人死前只留下兩樣東西，一枚玉印，一句話。若沈家後人無路可走，便來雲州。可十年都沒有人來，我們以為你母親是想讓你遠離此事。”
沈硯想起母親病榻前握住他的手。她那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聲音輕得像風：“硯兒，若能做個尋常人，就一輩子別碰你父親的舊物。若有一日不能不碰，記住，雲州松鶴巷，陸氏舊人。”
他那時只當是老人臨終前的胡話。
如今才明白，她已經替他擋了十年。
“真卷在哪裡？”沈硯問。
柳三娘看向玉印：“陸掌櫃死前說過，真卷不在他手上，但玉印能開一處地方。那地方只有沈大人與陸掌櫃知道。陸掌櫃死得太急，只留下半句話。”
“什麼話？”
“水落石門，鶴歸舊井。”
沈硯皺眉。這像謎語，卻沒有頭緒。
柳三娘又道：“松鶴巷從前有一口舊井，三年前陸掌櫃死後被人填了。石門我不知道指哪裡。這些年也有人暗中尋過，但都沒有結果。”
“有人尋過？”
“你以為你父親的敵人都死光了嗎？”柳三娘語氣冷淡，“雲州看似偏遠，實則水路四通八達。漕運、鹽引、糧倉，哪一樣都能養肥人，也能埋死人。這城裡，有人等玉印等了十年。”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不是前堂的門，而是後門。
三下，停一停，又兩下。
柳三娘臉色微變。她快步走到窗邊，挑開一線往外看。沈硯也屏住呼吸，手已悄悄摸向枕下。那裡沒有刀，只有一支阿櫟不知何時落下的銅簪。
院子裡傳來阿櫟壓低的聲音：“師父，是我。”
柳三娘開門，阿櫟閃身進來。他額上都是汗，手裡的乾薑包被雨水濕了一角，顯然是跑回來的。
“前街來了官差。”阿櫟喘著氣，“不是巡街，是挨家挨戶查人。還有兩個外地口音的，穿著便衣，腰間有刀。我在城隍廟看見他們拿著一張畫像問香客。”
沈硯心往下一沉。
柳三娘問：“畫像畫的是誰？”
阿櫟看了沈硯一眼：“像他。雖然畫得比他精神些。”
沈硯苦笑不得，卻笑不出來。
“他們多久到？”
“最多一盞茶。前面張裁縫家已經被查了。”阿櫟說，“我從後巷繞回來時，還看見藥鋪對面茶棚多了個挑擔子的，從頭到尾沒喝茶，只盯著我們門口。”
柳三娘立即道：“阿櫟，去把東廂房的藥缸挪開。”
阿櫟愣了一下：“師父，那地方不是……”
“快去。”
少年不再多問，轉身便跑。
沈硯撐著床沿想起來，卻被柳三娘按回去：“你現在出去，是嫌他們找得不夠快？”
“我不能連累你們。”
柳三娘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十年前我父親死在雲州獄中，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不能連累家人，於是什麼都不肯吐露，最後背了個畏罪自盡的名聲。我不喜歡聽這種話。”
沈硯怔住。
外面敲門聲已從遠處傳來，伴著官差粗厲的吆喝。街坊雞犬不寧，木門開合聲接連響起。
柳三娘俯身，替沈硯把玉印塞回他衣內，聲音壓得極低：“聽著，不管等會兒發生什麼，別把玉印交出去。若我讓你走，你就走；若我沒回來，你去找一個人。”
“誰？”
“雲州書院，守藏樓，孟長亭。他欠沈家一條命。”
阿櫟在院中喊：“好了！”
柳三娘扶起沈硯。他剛一站穩，眼前便有些發黑，肋下傷口像被火燎過。可他咬牙沒有出聲。柳三娘攙著他穿過內室，進了東廂房。房內堆滿藥材，牆角原本放著一口半人高的陶缸，此刻已被阿櫟挪開，露出地上一塊暗色木板。
阿櫟掀開木板，一股潮濕冷氣從下方湧出。
竟是一條地道。
“下去。”柳三娘說。
沈硯望著那黑洞洞的入口，心中忽然升起一種荒謬感。他從京城逃到雲州，還未來得及弄清父親留下的謎團，便又要像老鼠一樣鑽進地下。可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停在藥鋪前。
有人重重拍門：“奉命搜查！開門！”
柳三娘把一盞小油燈塞進沈硯手裡，又遞給他一個小布包：“裡面有止血藥和兩塊餅。地道通往巷尾廢祠，出去後別停，往西走。”
沈硯看向她：“你們呢？”
阿櫟翻了個白眼：“我們開藥鋪的，能有什麼事？你別磨蹭才是真的害人。”
門外敲擊更急：“再不開門，撞了！”
柳三娘忽然伸手，在沈硯肩上用力按了一下：“沈硯，你父親不是畏罪病亡。真相若還有人能找出來，大概只剩你了。活下去。”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狠狠釘進沈硯心底。
他深深看了柳三娘和阿櫟一眼，低聲道：“若我活著，一定回來。”
“少說漂亮話。”柳三娘冷聲道，“先活過今天。”
沈硯彎腰鑽入地道。阿櫟把木板蓋上前，忽然塞進來一柄短匕，語氣彆扭：“拿著。別死得太難看。”
光線被木板隔絕，黑暗猛地壓下來，只剩油燈豆大的火苗在掌心顫抖。沈硯聽見上方陶缸被推回原位的悶響，隨後前堂木門轟然打開，有官差粗聲喝問，也有柳三娘冷淡平穩的回答。
他屏住呼吸，在狹窄的地道中艱難前行。
地道低矮，泥壁潮濕，膝下很快沾滿污水。每爬一步，傷口便撕扯一次，冷汗沿著脊背往下淌。他咬緊牙關，耳邊除了自己的喘息，還有隱約傳來的腳步聲與翻箱倒櫃聲。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有一絲微弱的灰光。
沈硯伸手推開出口的石板，外頭是一座荒廢小祠，神像半塌，香案腐爛，雨水從破瓦間滴落。他爬出來，靠在牆邊喘了片刻，剛要起身，忽然聽見祠外傳來一聲輕笑。
“沈公子，讓我等得好苦。”
沈硯身體一僵。
破門外，站著一個撐著油紙傘的男人。傘沿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薄薄的唇。雨後霧氣繚繞，他的靴面乾淨得不像走過泥路，腰間懸著一柄窄刃刀。
那刀的形制，與柳三娘所說的傷他之刃一模一樣。
男人慢慢抬起傘，露出一雙含笑卻毫無溫度的眼睛。
“玉印，該物歸原主了。”
青瓦上的水珠一顆接一顆滾落，砸在院中那口缺了半邊沿的石缸裡，發出清冷而細碎的聲響。天色還未完全亮，東邊只是泛出一抹灰白，像有人用濕布擦過夜幕，留下淡淡的痕。
沈硯是在這樣的聲音裡醒來的。
他睜開眼，先看見的是一截發黑的房梁，梁上有舊年煙熏的痕跡，木縫裡還掛著蛛網。身下的木板床硬得硌骨，薄被有股久未曬過的霉味。他愣了片刻，才慢慢想起來，這不是他熟悉的書房，不是父親在京城留下的那座老宅，也不是昨夜那輛顛簸了一整晚的馬車。
這裡是雲州城外，松鶴巷最後一家舊藥鋪。
也是他母親臨終前反覆叮囑過，若有一天京中不可久留，便來投奔的地方。
沈硯坐起身，胸口隱隱作痛。他低頭看了一眼，衣襟下纏著白布，血色雖已淡了，仍有一塊暗紅滲在靠近肋下的位置。那一刀並不深，卻偏偏來得突然。若不是車夫老周在混亂中拽了他一把，此刻他大約已經躺在京郊某條無名水溝裡，與那些被雨水泡白的落葉沒有分別。
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端著木盆進來，肩上搭著毛巾，眉眼清秀，臉上卻帶著一種不合年紀的老成。他見沈硯醒了，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皺眉道：“你醒得倒早。昨晚燒成那樣，我還以為今日午時才能醒。”
沈硯看著他，嗓音有些沙啞：“這裡是……陸掌櫃的藥鋪？”
少年將木盆放在桌上，水汽從盆面緩緩升起。他回頭打量沈硯，像在看一件終於沒有壞掉的藥材。
“是。可惜你來得不巧，掌櫃三年前就死了。”少年說話乾脆，半分委婉也無，“如今這鋪子是我師父管著。你昨夜昏死在後門口，若不是我起來熬藥，看見你那隻手還在門板上敲，現在多半已經硬了。”
沈硯沉默片刻，低聲道：“多謝。”
少年哼了一聲，把毛巾浸入熱水裡擰乾，遞到他面前：“擦臉。師父說你肋下傷口不算要命，麻煩的是你受了風寒，又失血。想活，就別亂動。”
沈硯接過毛巾，熱意貼上臉頰時，他才察覺自己手指冰冷得厲害。他擦了臉，問：“你師父是？”
“姓柳，名三娘。”少年像背藥方一樣答，“雲州城裡的人都喊她柳大夫。你若想謝，等能下地了再謝她。銀子若帶得夠，也可以多謝一點。”
這話說得直白，沈硯忍不住笑了笑。只是笑意剛起，牽動傷口，他眉峰微蹙，額角冒出一層細汗。
少年看見了，嘴上卻不饒人：“還笑，命都快丟半條了。”
“我叫沈硯。”沈硯慢慢靠回床頭，“不知小兄弟怎麼稱呼？”
“阿櫟。”少年把盆端起來，“木字旁那個櫟。別叫我小兄弟，聽著像走江湖賣藝的。”
沈硯點了點頭：“阿櫟，昨夜可有人跟來？”
阿櫟腳步一頓，回頭看他。清晨微薄的光從門縫落在少年眼底，那雙眼睛忽然變得警惕。
“你惹了麻煩？”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
麻煩二字太輕。京城一夜之間抄了三家書院，戶部侍郎李淮被押入詔獄，他父親沈清衡十年前留下的一卷舊案文書忽然被人翻出，牽扯到先帝年間那樁誰也不敢再提的東河漕銀案。沈硯原本只是翰林院裡一個修書的小官，平日與紙卷墨香為伴，連朝堂爭鬥都看得遠，卻在昨夜忽然成了被追殺之人。
母親留給他的那枚青玉印，此刻就藏在他貼身的夾袋裡。這枚印章本該只是沈家舊物，可父親生前最信任的門生在死前托人送來一封血書，信裡只有一句話：玉印至雲州，尋陸氏舊人，東河真卷未亡。
然後那封信在沈硯讀完後的第三個時辰，送信的人就死在了沈宅後巷。
他原想連夜出城，不料仍被截在京郊。老周死了，馬車翻在泥裡。他一路負傷逃出，靠著記憶中的地址摸到這裡，已是強弩之末。
這些話不能隨便說。
沈硯抬眼看向阿櫟：“若有人問起，你們最好只說沒見過我。”
阿櫟盯了他片刻，撇嘴：“你以為我們看不出嗎？昨晚你穿的靴子是京裡樣式，布料貴得能抵我們半月藥錢。身上又有刀傷，還昏在後門。不是逃犯，就是被人追殺。師父說了，若官府來問，就說你是投宿的病客，若仇家來問，就說你已經死了。”
沈硯怔了一下。
阿櫟已經端著盆往外走，走到門邊又補了一句：“不過師父也說了，救人歸救人，若你把火燒到藥鋪，她會先打斷你的腿，省得你亂跑。”
門合上後，屋內重新安靜下來。
沈硯伸手摸向胸前夾袋，指尖觸到那枚微涼的玉印，心神才稍稍定住。印章不大，青色之中有一道如血絲般的暗紋，底部刻著一個篆體的“衡”字。父親名清衡，旁人只當這是私印。可如今所有人似乎都想要它。
他從不相信父親會牽連貪墨案。
十年前東河決堤，二十萬災民流離，朝廷撥下的漕銀卻在半途失蹤。主審者正是沈清衡。案子結得很快，幾名漕運官員被斬，數家商戶抄沒，父親卻在結案後不久病逝。那時沈硯年少，只記得母親守著靈前，眼中沒有淚，只有深深的恐懼。
她後來再也不准他問東河二字。
屋外傳來藥杵搗藥的聲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沈硯閉上眼，聽著那聲音，腦中卻浮現老周臨死前抓住他的手，嘴角滿是血沫地說：“少爺，別回頭……雲州……只有雲州能活……”
他終究還是活著到了雲州。
可接下來呢？
日頭升高時，柳三娘來看他。
沈硯原以為能讓阿櫟稱為師父的人，至少應該是年近半百的老醫者，沒想到進門的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裙，頭髮隨意用木簪挽著，眉眼並不柔和，反倒像冬日裡擦得極亮的一柄短刀。她手裡端著一碗藥，藥氣苦得熏人。
“醒了就把藥喝了。”她把碗放在床邊小几上，語氣不容商量。
沈硯抬手行禮：“多謝柳大夫救命之恩。”
“省點力氣。”柳三娘伸手按住他腕脈，指腹微涼，“你的謝我先記著，等你能付銀子再說。”
沈硯苦笑：“若我暫時付不出呢？”
柳三娘抬眼：“那就寫欠條。松鶴巷的人都知道，我這裡救人不問來路，討債卻很認真。”
沈硯看她神色不像玩笑，反而放心些。肯談銀子的人，至少眼前不是衝著他胸前那枚印來的。
柳三娘替他換了藥。解開布條時，沈硯看見她視線在傷口邊緣停了片刻。
“刀是窄刃，從下往上挑，出手的人慣用左手。”她淡淡道，“不是普通劫匪。”
沈硯沒有說話。
柳三娘也不追問，只把藥粉按上傷口。突如其來的痛意讓沈硯指節一緊，卻沒有出聲。柳三娘看了他一眼，道：“倒是能忍。”
“比起死，痛不算什麼。”
“許多人沒死前都這麼說。”柳三娘將新布條纏好，“但真痛起來，叫得比殺豬還響。”
沈硯一時不知如何接話。這位柳大夫說話毫不客氣，卻手法極穩，每一圈布都纏得妥帖，不鬆不緊。
柳三娘收拾藥箱時，忽然問：“你姓沈？”
沈硯心中微緊：“是。”
“京城沈？”
這三個字落得很輕，卻像一枚石子投進深井。沈硯抬眼看她，屋內光線明亮了些，窗紙被雨後的天光照得泛白，而柳三娘站在光裡，神情看不出深淺。
“柳大夫認得沈家？”
“認得一個死人。”柳三娘說，“沈清衡。”
沈硯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幾乎立刻坐直，傷口被牽扯也顧不上：“你認得我父親？”
柳三娘看著他，半晌才道：“果然是他的兒子。眉眼不像，這副明知道不能動還非要動的倔脾氣倒像。”
沈硯想問更多，可柳三娘已將藥箱合上。
“你母親可還在？”
這一句問得平靜，沈硯卻忽然覺得喉間發堵。
“去年冬日過世了。”
柳三娘手指停了停。她低垂眼睫，片刻後才道：“難怪你現在才來。”
沈硯抓住這句話：“母親讓我來找陸掌櫃。可阿櫟說陸掌櫃三年前已故。柳大夫，你既認得家父，是否知道玉印與東河案的事？”
柳三娘猛地抬眼，眼神冷了下來。
“誰跟你提的東河？”
沈硯從她的反應裡看出答案。她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
“有人送來血書，要我帶玉印來雲州尋陸氏舊人。”他斟酌著說，“同夜沈宅被人盯上，我在出城時遇襲。若不是老僕以命相救，我到不了這裡。”
柳三娘沉默良久，忽然走到門邊，將門開了一道縫：“阿櫟，去前街買兩包乾薑，再繞到城隍廟看看今日有沒有官差巡街。別走小巷，別跟人說話。”
院中傳來阿櫟不滿的聲音：“我又不是三歲。”
“那就別像三歲一樣頂嘴。”
腳步聲遠去。
柳三娘回身，將門重新關嚴。她走到沈硯床前，壓低聲音：“玉印在你身上？”
沈硯沒有立刻承認。
柳三娘冷笑一聲：“這時候還防我？若我想害你，昨晚你昏著的時候已經被翻得連裡衣都不剩。”
沈硯知道她說得有理，便從貼身夾袋中取出青玉印。玉印露在光下，那道血絲暗紋越發明顯。柳三娘伸手卻沒有碰，只看了一眼，神色便變了。
她原本冷硬的臉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意。
“這東西，果然還在。”
“它究竟是什麼？”
“鑰匙。”柳三娘說，“也是催命符。”
窗外風起，吹動院中一株老桂，雨後殘葉紛紛落下。
柳三娘坐到桌邊，像是終於決定揭開一段封存已久的往事：“十年前，你父親到雲州查東河漕銀案。明面上他查的是漕銀被盜，實際上，他查到的是一條從雲州到京城的私帳。那筆漕銀沒有失蹤，而是被人分批轉入私庫，牽涉的不是幾個漕運官，也不只是商戶。”
沈硯手指收緊。
“是誰？”
柳三娘看著他：“這個問題，你父親當年也想知道。他查到一半，身邊的人接連出事。陸掌櫃是他安置在雲州的眼線之一，我父親也是。後來案子突然結了，真正的卷宗被調包，幾個替死鬼被推出去斬首。你父親帶著真卷返京，說要面聖，可沒多久，京中便傳來他的死訊。”
沈硯只覺得胸口比傷處更疼。
“他是被害的？”
柳三娘沒有直接回答：“你母親當年派人送信來，說沈大人死前只留下兩樣東西，一枚玉印，一句話。若沈家後人無路可走，便來雲州。可十年都沒有人來，我們以為你母親是想讓你遠離此事。”
沈硯想起母親病榻前握住他的手。她那時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聲音輕得像風：“硯兒，若能做個尋常人，就一輩子別碰你父親的舊物。若有一日不能不碰，記住，雲州松鶴巷，陸氏舊人。”
他那時只當是老人臨終前的胡話。
如今才明白，她已經替他擋了十年。
“真卷在哪裡？”沈硯問。
柳三娘看向玉印：“陸掌櫃死前說過，真卷不在他手上，但玉印能開一處地方。那地方只有沈大人與陸掌櫃知道。陸掌櫃死得太急，只留下半句話。”
“什麼話？”
“水落石門，鶴歸舊井。”
沈硯皺眉。這像謎語，卻沒有頭緒。
柳三娘又道：“松鶴巷從前有一口舊井，三年前陸掌櫃死後被人填了。石門我不知道指哪裡。這些年也有人暗中尋過，但都沒有結果。”
“有人尋過？”
“你以為你父親的敵人都死光了嗎？”柳三娘語氣冷淡，“雲州看似偏遠，實則水路四通八達。漕運、鹽引、糧倉，哪一樣都能養肥人，也能埋死人。這城裡，有人等玉印等了十年。”
話音剛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
不是前堂的門，而是後門。
三下，停一停，又兩下。
柳三娘臉色微變。她快步走到窗邊，挑開一線往外看。沈硯也屏住呼吸，手已悄悄摸向枕下。那裡沒有刀，只有一支阿櫟不知何時落下的銅簪。
院子裡傳來阿櫟壓低的聲音：“師父，是我。”
柳三娘開門，阿櫟閃身進來。他額上都是汗，手裡的乾薑包被雨水濕了一角，顯然是跑回來的。
“前街來了官差。”阿櫟喘著氣，“不是巡街，是挨家挨戶查人。還有兩個外地口音的，穿著便衣，腰間有刀。我在城隍廟看見他們拿著一張畫像問香客。”
沈硯心往下一沉。
柳三娘問：“畫像畫的是誰？”
阿櫟看了沈硯一眼：“像他。雖然畫得比他精神些。”
沈硯苦笑不得，卻笑不出來。
“他們多久到？”
“最多一盞茶。前面張裁縫家已經被查了。”阿櫟說，“我從後巷繞回來時，還看見藥鋪對面茶棚多了個挑擔子的，從頭到尾沒喝茶，只盯著我們門口。”
柳三娘立即道：“阿櫟，去把東廂房的藥缸挪開。”
阿櫟愣了一下：“師父，那地方不是……”
“快去。”
少年不再多問，轉身便跑。
沈硯撐著床沿想起來，卻被柳三娘按回去：“你現在出去，是嫌他們找得不夠快？”
“我不能連累你們。”
柳三娘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冷：“十年前我父親死在雲州獄中，也是這麼說的。他說不能連累家人，於是什麼都不肯吐露，最後背了個畏罪自盡的名聲。我不喜歡聽這種話。”
沈硯怔住。
外面敲門聲已從遠處傳來，伴著官差粗厲的吆喝。街坊雞犬不寧，木門開合聲接連響起。
柳三娘俯身，替沈硯把玉印塞回他衣內，聲音壓得極低：“聽著，不管等會兒發生什麼，別把玉印交出去。若我讓你走，你就走；若我沒回來，你去找一個人。”
“誰？”
“雲州書院，守藏樓，孟長亭。他欠沈家一條命。”
阿櫟在院中喊：“好了！”
柳三娘扶起沈硯。他剛一站穩，眼前便有些發黑，肋下傷口像被火燎過。可他咬牙沒有出聲。柳三娘攙著他穿過內室，進了東廂房。房內堆滿藥材，牆角原本放著一口半人高的陶缸，此刻已被阿櫟挪開，露出地上一塊暗色木板。
阿櫟掀開木板，一股潮濕冷氣從下方湧出。
竟是一條地道。
“下去。”柳三娘說。
沈硯望著那黑洞洞的入口，心中忽然升起一種荒謬感。他從京城逃到雲州，還未來得及弄清父親留下的謎團，便又要像老鼠一樣鑽進地下。可門外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停在藥鋪前。
有人重重拍門：“奉命搜查！開門！”
柳三娘把一盞小油燈塞進沈硯手裡，又遞給他一個小布包：“裡面有止血藥和兩塊餅。地道通往巷尾廢祠，出去後別停，往西走。”
沈硯看向她：“你們呢？”
阿櫟翻了個白眼：“我們開藥鋪的，能有什麼事？你別磨蹭才是真的害人。”
門外敲擊更急：“再不開門，撞了！”
柳三娘忽然伸手，在沈硯肩上用力按了一下：“沈硯，你父親不是畏罪病亡。真相若還有人能找出來，大概只剩你了。活下去。”
這句話像一枚釘子，狠狠釘進沈硯心底。
他深深看了柳三娘和阿櫟一眼，低聲道：“若我活著，一定回來。”
“少說漂亮話。”柳三娘冷聲道，“先活過今天。”
沈硯彎腰鑽入地道。阿櫟把木板蓋上前，忽然塞進來一柄短匕，語氣彆扭：“拿著。別死得太難看。”
光線被木板隔絕，黑暗猛地壓下來，只剩油燈豆大的火苗在掌心顫抖。沈硯聽見上方陶缸被推回原位的悶響，隨後前堂木門轟然打開，有官差粗聲喝問，也有柳三娘冷淡平穩的回答。
他屏住呼吸，在狹窄的地道中艱難前行。
地道低矮，泥壁潮濕，膝下很快沾滿污水。每爬一步，傷口便撕扯一次，冷汗沿著脊背往下淌。他咬緊牙關，耳邊除了自己的喘息，還有隱約傳來的腳步聲與翻箱倒櫃聲。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有一絲微弱的灰光。
沈硯伸手推開出口的石板，外頭是一座荒廢小祠，神像半塌，香案腐爛，雨水從破瓦間滴落。他爬出來，靠在牆邊喘了片刻，剛要起身，忽然聽見祠外傳來一聲輕笑。
“沈公子，讓我等得好苦。”
沈硯身體一僵。
破門外，站著一個撐著油紙傘的男人。傘沿遮住了他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薄薄的唇。雨後霧氣繚繞，他的靴面乾淨得不像走過泥路，腰間懸著一柄窄刃刀。
那刀的形制，與柳三娘所說的傷他之刃一模一樣。
男人慢慢抬起傘，露出一雙含笑卻毫無溫度的眼睛。
“玉印，該物歸原主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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