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罩燈落在青磚地上，燈火被銅罩壓得很低，只在暗室裡鋪開一圈昏黃。螢石的青光與燈火相疊，照得黑木匣邊角發冷，殘燭焦黑的燭芯仍有一縷幾不可聞的燒味，像有人剛把此處的一口氣吹滅，轉身藏進更深的黑暗裡。
沈硯靠著長案，指間短匕抖得幾乎握不穩。
他不願讓對方看出來，便把手腕壓在案沿，借木案的硬度穩住自己。可身上的血不聽他的。肋下白布濕沉沉貼著皮肉，手臂被刀劃開的地方又滲出一線熱意，順著掌根流進匕首柄縫中。
青衣人看見了，眉心微蹙，卻沒有上前，只將那枚折翼鶴銅牌放在燈旁。
“你若要問，邊走邊問。”他聲音壓得很低，“常復那老狐狸已在井上，照水更難纏。他們若從餌門拆進來，這間外室撐不了多久。”
沈硯盯著他：“你還沒說你是誰。”
青衣人沉默一瞬，道：“顧南舟。從前在守藏樓抄書，後來替孟先生管舊籍運送道。”
“從前？”沈硯冷笑了一聲，笑意牽動傷口，險些變成咳嗽，“如今呢？”
“如今是死人。”
顧南舟抬眼看他，左眉上的舊疤在燈下像一道暗裂，“三年前陸不平死後，孟先生失蹤，守藏樓清了一批舊人。名冊上，顧南舟在東河沉船裡死了。活著的這個，只替柳大夫送幾句話。”
沈硯眼神微動：“柳三娘怎麼傳信給你？”
“藥鋪後院有一口洗藥缸，缸底刻著折鶴紋。她若要用舊線，便把三味藥倒錯位置。”顧南舟道，“今夜藥鋪被搜前，她已傳了信。你走地道後，她帶阿櫟入了南貨行的暗屋。暫時未死。”
暫時二字落得很輕，卻像針。
沈硯指節緩緩收緊：“常復說我帶印入內，便害死他們。”
“他知道你會在乎。”顧南舟道，“越真越毒的話，才最像威脅。柳大夫不是沒退路的人，但你若回去，她布好的退路便會變成死路。”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震響。
暗室頂上的灰塵簌簌而落，螢石青光抖了一下。沈硯抬頭，只見井底石縫方向隱隱有機括咬合的聲音，像有人從外頭以鐵爪撬住錯門，硬生生扭動石枢。
顧南舟臉色一變：“他們開始拆餌門了。”
沈硯沒有立刻動。他伸手把案上的薄紙折起，貼身收進衣襟，又將裂成兩半的白玉棋子合在掌心。棋子冰涼，斷口鋒利，刻著“陸”字的那半貼住他的掌紋，像一個未解的問。
“黑木匣呢？”他問。
顧南舟道：“帶走。匣裡不是卷，卻是你父親留給能走到此處之人的第二道憑證。”
沈硯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裡面是什麼？”
“我只知道不能在這裡開。”顧南舟說，“匣上有沈氏印封，若開錯地方，匣底的藥粉會毀了裡面的東西。”
沈硯的目光落到黑木匣上。匣蓋側沿果然有一道極細的封線，若非貼近看，幾乎只像木紋。他把匣子抱起，卻因一陣暈眩眼前發黑，身子往旁邊一栽。
顧南舟終於上前半步，扶住他的手肘。
沈硯反手便將匕首抵向他腕下。
顧南舟沒有躲，只低聲道：“沈公子，我若想殺你，方才低門打開時便可。你若還疑我，便記住你父親紙上那句話。”
沈硯喘息微沉：“陸不平死於何藥。”
顧南舟眼底掠過一絲痛色。
他沒有答。
這一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有分量。沈硯盯著他：“你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我只知道一半。”顧南舟道，“陸掌櫃死時，嘴唇青紫，指甲泛黑，像砒霜，又不像。他死前把半枚白玉棋子交給柳大夫，說若孟先生歸來，問他‘苦參可解寒燈否’。柳大夫不懂，我也不懂。”
“寒燈？”
“雲州獄裡有一味獄醫常用的藥，犯人病重時點寒燈湯吊命。”顧南舟壓低聲音，“但寒燈湯不在尋常藥籍，配方由獄中醫曹掌著。陸掌櫃死後第七日，孟先生去查雲州獄醫案，便再沒出來。”
沈硯心口沉了沉。
雲州獄，寒燈湯，陸不平，孟長亭。
所有看似散落的線，忽然都朝同一個黑洞裡垂去。而那黑洞，正是父親十年前病死之處。
“你說孟長亭只剩半個。”沈硯問，“什麼意思？”
顧南舟看向西側低門後的黑暗，似在聽外頭聲息：“孟先生失蹤前，把自己所掌的東西分作兩半。一半是人，一半是證。人若還活著，在獄裡；證若還在，應在獄外的接頭點。沒有其一，另一半便未必可信。所以我說，只剩半個。”
“你見過他？”
“三年前見過最後一面。”顧南舟道，“那時他右手已廢，說話有時會斷。他說若有沈家後人持青玉印來，不可先信他，也不可先信任何自稱孟長亭的人。要問陸不平死於何藥。”
沈硯想起井壁上父親留下的字，又想起水下老人那聲嘶啞的“別信井口”。那老人是誰？是孟長亭舊人，還是被困在暗道裡的另一枚棋子？他此刻若仍在鐵柵後，照水會不會已追上他？
他胸中泛起一陣窒悶。
顧南舟似看出他的念頭：“水下那位若知道失羽門，便不是常復的人。可我們救不了他。至少現在不能。”
沈硯垂了垂眼，將白玉棋子與紙條一併收入懷中，又把青玉印往衣襟深處按了按。印身貼著傷口附近，冷得他清醒。
“走。”
顧南舟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瓷管，拔開木塞，遞到他唇邊：“先喝。”
沈硯聞到辛苦藥味，眼中戒備未散。
顧南舟把瓷管倒出一滴在自己指尖，舔了：“止血散化水，能讓你半個時辰內不至倒下。半個時辰後，疼會加倍。”
沈硯接過，一口飲盡。藥水像火一樣滑入喉間，很快在腹中燒開。他額角滲出冷汗，卻覺四肢那股往下墜的沉重稍稍退去。顧南舟又撕開一卷灰布，替他把肋下重新勒住。那力道狠得近乎粗暴，沈硯悶哼一聲，手指抓進木案裂縫。
“忍著。”顧南舟道，“活人比不疼重要。”
又一聲巨響從上方砸下。
這一次，石枢裡傳來清晰的崩裂聲。暗室東牆一排腐木櫃晃了晃，櫃中碎紙如枯葉般落下。隱約間，沈硯聽見常復的聲音從石縫另一端傳來，溫和已不見，只剩陰冷的急迫。
“把餌門撬開！他帶著印，跑不遠！”
隨後是另一道聲音，輕而含笑，隔著石層仍叫人背脊發冷。
“別砸太碎。沈公子聰明，會選有路的地方走。守藏樓舊運道，總有人知道。”
照水。
沈硯與顧南舟同時看向低門深處。
顧南舟一把提起罩燈，將折翼鶴銅牌按進低門後牆上的凹槽。銅牌邊緣與石壁摩擦，發出沙啞的聲響。牆內機括沉沉一轉，一段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的甬道露了出來，冷風從裡面吹來，帶著雨後泥土與陳紙的味道。
“這是舊藏書運送道。”顧南舟道，“當年守藏樓避火避兵，用來把書送往東河水倉。後來常復接掌副事後，封了明道，暗道只剩孟先生舊牌能開。”
沈硯抱緊黑木匣，跟著他入內。甬道低矮，兩側木梁上長著灰白菌斑，腳下鋪著窄軌，像曾有小車在此運書。每走一步，沈硯都覺肋下被重新撕開，藥力燒著血脈，讓他清醒，也讓痛更分明。
身後石門緩緩合上。
就在合至最後一線時，暗室頂端轟然裂開一角，有碎石砸落。沈硯回頭，只見青光與灰塵裡，一截窄刃探了下來，刀尖輕輕一挑，像在撥開一頁書。
照水的聲音隨之飄入：“沈公子，雲州獄比這裡更冷。替我向獄中那位問好。”
石門合死。
甬道裡一片黑沉，只剩顧南舟手中罩燈。那句話卻留在沈硯耳邊，久久不散。照水果然知道雲州獄，甚至知道獄中有“那位”。他追至守藏樓，或許不只是為奪印，更是要確認沈硯能不能走到下一步。
沈硯忽然問：“照水背後的人是誰？”
顧南舟在前方沉默片刻：“我不知道真名。只知常復稱他為司使。三年前守藏樓換人，雲州獄醫案被封，東河水冊失了一卷，都與此人有關。”
“司使？”
“京中來的稱呼。”顧南舟道，“不像地方官，也不像尋常江湖人。照水替他辦事，常復替他開門，雲州獄裡也有他的人。”
沈硯的呼吸微微一滯。京中。父親當年所涉，果然不止雲州一地。
甬道往下斜行一段，又轉入潮濕的磚洞。洞壁上每隔數丈便刻一隻小鶴，有的完整，有的缺翼。顧南舟只選缺翼處轉向，遇見三鶴並列便避開中間，手指在最不起眼的一枚折羽刻痕上一按，暗板便悄無聲息地開出半人高的口子。
沈硯看著這些機關，心底生出一種酸澀的敬畏。
父親十年前身在獄中，病骨支離，卻仍像在黑暗裡一筆一筆寫下路徑。他知道後來的人會怕，會急，會被追殺，會被“孟長亭”三字誘惑，會在三鶴前選最像門的那一隻。於是他把生路藏在失去的羽翼裡。
缺損，反倒是真。
沈硯低聲道：“我父親怎會知道守藏樓被滲透？”
顧南舟道：“或許他不是知道，是早就料到。沈清衡當年查的東西，牽著官獄、河工、糧冊與死囚名籍。守藏樓只要藏過一頁，便遲早會有人來翻。”
“東河冊是什麼？”
顧南舟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向前：“我只聽孟先生說過一句，東河冊不是一本書，是一串名。有人死在河裡，有人死在獄裡，有人活著卻被寫成死人。青玉印能開它，因為沈家血能驗最初那份封記。”
沈硯想起顧南舟自稱名冊上已死，心中寒意更深。
活著卻被寫成死人。
那麼死去的人，是否也可能以另一種名義活在冊上？
甬道盡頭傳來水聲。不是暗道裡那種死水緩流，而是更開闊的水響，混著雨後河渠翻湧的濁氣。顧南舟熄了罩燈，只留一點火星，用手示意沈硯停下。
前方是一道鐵柵，柵外斜著一條石渠，渠水黑沉，水面浮著落葉與破木。上方有極窄的天縫，透下雨後深夜的鉛灰色。遠處隱隱可見城牆角的一抹火光。
顧南舟把銅牌按進鐵柵旁的鎖眼，低聲道：“出去後沿渠走半里，是東河舊水倉。那裡有人備了車，能送你到雲州獄外的接頭點。”
沈硯問：“誰？”
“柳大夫的人，也是陸掌櫃留下的人。”顧南舟看著他，“但記住，接頭點不等於安全。今夜獄中有變，司使會去，常復若追不上你，也會把消息送過去。你若怕，現在還可往東河下游逃。”
鐵柵開了一線，冷風灌入，吹得沈硯衣上血腥味散開。
他扶著鐵柵，望向遠處那片火光。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他停下，逃走，躲進雨後深夜裡，做一個與真卷、父親、雲州獄都無關的人。可懷中的青玉印冷冷貼著他，黑木匣沉得像一塊未埋的墓石，父親的字、陸不平的半枚棋子、柳三娘與阿櫟的退路、水下老人那聲嘶啞提醒，一樣一樣壓在他胸口。
他若逃，這些便都會變成別人的死局。
沈硯低聲道：“我去雲州獄。”
顧南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瞬說不清的東西，像欣慰，又像更深的愧疚。
“那就快。”
兩人踏入石渠邊的窄道。雨後的夜風帶著寒意，沈硯險些被吹得站不穩。雲州城在夜色裡沉默，遠處更夫聲被水汽泡得發啞。守藏樓的方向仍有微弱喧聲傳來，像一群人在地下翻找一具已經逃走的影子。
顧南舟扶著沈硯穿過半塌的水倉牆洞。牆外停著一輛蒙著油布的舊車，車轅旁蹲著一個戴斗笠的矮壯漢子，見他們出來，只抬了抬下巴，沒有問話。
沈硯剛坐上車板，城西方向忽然響起一聲鐘。
沉，啞，長。
顧南舟臉色驟變。
第二聲鐘緊接著撞破夜色，驚起遠處一片寒鴉。那不是更鼓，也不是寺鐘。沈硯曾在京中聽過類似的聲響，只有大牢走水、暴獄或提死囚時，才會敲這樣的獄鐘。
矮壯漢子猛地勒緊韁繩，低罵了一句：“雲州獄開夜門了。”
沈硯抬頭望去。
雨霧深處，雲州獄的方向亮起一線猩紅火光，像黑夜裂開了一道流血的口子。第三聲鐘響起時，風裡隱約傳來人群驚呼與鐵門開合的轟鳴。
顧南舟按住車沿，聲音沉得可怕：“他們比我們先到了。”
沈硯將黑木匣抱在懷中，指腹隔著衣襟觸到青玉印的棱角。寒意刺入骨縫，反而讓他混沌的眼神慢慢定住。
“那就更不能遲。”
車輪碾過雨後泥水，向著火光與鐘聲奔去。
沈硯靠著長案，指間短匕抖得幾乎握不穩。
他不願讓對方看出來，便把手腕壓在案沿，借木案的硬度穩住自己。可身上的血不聽他的。肋下白布濕沉沉貼著皮肉，手臂被刀劃開的地方又滲出一線熱意，順著掌根流進匕首柄縫中。
青衣人看見了，眉心微蹙，卻沒有上前，只將那枚折翼鶴銅牌放在燈旁。
“你若要問，邊走邊問。”他聲音壓得很低，“常復那老狐狸已在井上，照水更難纏。他們若從餌門拆進來，這間外室撐不了多久。”
沈硯盯著他：“你還沒說你是誰。”
青衣人沉默一瞬，道：“顧南舟。從前在守藏樓抄書，後來替孟先生管舊籍運送道。”
“從前？”沈硯冷笑了一聲，笑意牽動傷口，險些變成咳嗽，“如今呢？”
“如今是死人。”
顧南舟抬眼看他，左眉上的舊疤在燈下像一道暗裂，“三年前陸不平死後，孟先生失蹤，守藏樓清了一批舊人。名冊上，顧南舟在東河沉船裡死了。活著的這個，只替柳大夫送幾句話。”
沈硯眼神微動：“柳三娘怎麼傳信給你？”
“藥鋪後院有一口洗藥缸，缸底刻著折鶴紋。她若要用舊線，便把三味藥倒錯位置。”顧南舟道，“今夜藥鋪被搜前，她已傳了信。你走地道後，她帶阿櫟入了南貨行的暗屋。暫時未死。”
暫時二字落得很輕，卻像針。
沈硯指節緩緩收緊：“常復說我帶印入內，便害死他們。”
“他知道你會在乎。”顧南舟道，“越真越毒的話，才最像威脅。柳大夫不是沒退路的人，但你若回去，她布好的退路便會變成死路。”
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沉悶震響。
暗室頂上的灰塵簌簌而落，螢石青光抖了一下。沈硯抬頭，只見井底石縫方向隱隱有機括咬合的聲音，像有人從外頭以鐵爪撬住錯門，硬生生扭動石枢。
顧南舟臉色一變：“他們開始拆餌門了。”
沈硯沒有立刻動。他伸手把案上的薄紙折起，貼身收進衣襟，又將裂成兩半的白玉棋子合在掌心。棋子冰涼，斷口鋒利，刻著“陸”字的那半貼住他的掌紋，像一個未解的問。
“黑木匣呢？”他問。
顧南舟道：“帶走。匣裡不是卷，卻是你父親留給能走到此處之人的第二道憑證。”
沈硯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裡面是什麼？”
“我只知道不能在這裡開。”顧南舟說，“匣上有沈氏印封，若開錯地方，匣底的藥粉會毀了裡面的東西。”
沈硯的目光落到黑木匣上。匣蓋側沿果然有一道極細的封線，若非貼近看，幾乎只像木紋。他把匣子抱起，卻因一陣暈眩眼前發黑，身子往旁邊一栽。
顧南舟終於上前半步，扶住他的手肘。
沈硯反手便將匕首抵向他腕下。
顧南舟沒有躲，只低聲道：“沈公子，我若想殺你，方才低門打開時便可。你若還疑我，便記住你父親紙上那句話。”
沈硯喘息微沉：“陸不平死於何藥。”
顧南舟眼底掠過一絲痛色。
他沒有答。
這一沉默比任何答案都更有分量。沈硯盯著他：“你不知道，還是不敢說？”
“我只知道一半。”顧南舟道，“陸掌櫃死時，嘴唇青紫，指甲泛黑，像砒霜，又不像。他死前把半枚白玉棋子交給柳大夫，說若孟先生歸來，問他‘苦參可解寒燈否’。柳大夫不懂，我也不懂。”
“寒燈？”
“雲州獄裡有一味獄醫常用的藥，犯人病重時點寒燈湯吊命。”顧南舟壓低聲音，“但寒燈湯不在尋常藥籍，配方由獄中醫曹掌著。陸掌櫃死後第七日，孟先生去查雲州獄醫案，便再沒出來。”
沈硯心口沉了沉。
雲州獄，寒燈湯，陸不平，孟長亭。
所有看似散落的線，忽然都朝同一個黑洞裡垂去。而那黑洞，正是父親十年前病死之處。
“你說孟長亭只剩半個。”沈硯問，“什麼意思？”
顧南舟看向西側低門後的黑暗，似在聽外頭聲息：“孟先生失蹤前，把自己所掌的東西分作兩半。一半是人，一半是證。人若還活著，在獄裡；證若還在，應在獄外的接頭點。沒有其一，另一半便未必可信。所以我說，只剩半個。”
“你見過他？”
“三年前見過最後一面。”顧南舟道，“那時他右手已廢，說話有時會斷。他說若有沈家後人持青玉印來，不可先信他，也不可先信任何自稱孟長亭的人。要問陸不平死於何藥。”
沈硯想起井壁上父親留下的字，又想起水下老人那聲嘶啞的“別信井口”。那老人是誰？是孟長亭舊人，還是被困在暗道裡的另一枚棋子？他此刻若仍在鐵柵後，照水會不會已追上他？
他胸中泛起一陣窒悶。
顧南舟似看出他的念頭：“水下那位若知道失羽門，便不是常復的人。可我們救不了他。至少現在不能。”
沈硯垂了垂眼，將白玉棋子與紙條一併收入懷中，又把青玉印往衣襟深處按了按。印身貼著傷口附近，冷得他清醒。
“走。”
顧南舟從懷中取出一只小瓷管，拔開木塞，遞到他唇邊：“先喝。”
沈硯聞到辛苦藥味，眼中戒備未散。
顧南舟把瓷管倒出一滴在自己指尖，舔了：“止血散化水，能讓你半個時辰內不至倒下。半個時辰後，疼會加倍。”
沈硯接過，一口飲盡。藥水像火一樣滑入喉間，很快在腹中燒開。他額角滲出冷汗，卻覺四肢那股往下墜的沉重稍稍退去。顧南舟又撕開一卷灰布，替他把肋下重新勒住。那力道狠得近乎粗暴，沈硯悶哼一聲，手指抓進木案裂縫。
“忍著。”顧南舟道，“活人比不疼重要。”
又一聲巨響從上方砸下。
這一次，石枢裡傳來清晰的崩裂聲。暗室東牆一排腐木櫃晃了晃，櫃中碎紙如枯葉般落下。隱約間，沈硯聽見常復的聲音從石縫另一端傳來，溫和已不見，只剩陰冷的急迫。
“把餌門撬開！他帶著印，跑不遠！”
隨後是另一道聲音，輕而含笑，隔著石層仍叫人背脊發冷。
“別砸太碎。沈公子聰明，會選有路的地方走。守藏樓舊運道，總有人知道。”
照水。
沈硯與顧南舟同時看向低門深處。
顧南舟一把提起罩燈，將折翼鶴銅牌按進低門後牆上的凹槽。銅牌邊緣與石壁摩擦，發出沙啞的聲響。牆內機括沉沉一轉，一段窄得只能側身通過的甬道露了出來，冷風從裡面吹來，帶著雨後泥土與陳紙的味道。
“這是舊藏書運送道。”顧南舟道，“當年守藏樓避火避兵，用來把書送往東河水倉。後來常復接掌副事後，封了明道，暗道只剩孟先生舊牌能開。”
沈硯抱緊黑木匣，跟著他入內。甬道低矮，兩側木梁上長著灰白菌斑，腳下鋪著窄軌，像曾有小車在此運書。每走一步，沈硯都覺肋下被重新撕開，藥力燒著血脈，讓他清醒，也讓痛更分明。
身後石門緩緩合上。
就在合至最後一線時，暗室頂端轟然裂開一角，有碎石砸落。沈硯回頭，只見青光與灰塵裡，一截窄刃探了下來，刀尖輕輕一挑，像在撥開一頁書。
照水的聲音隨之飄入：“沈公子，雲州獄比這裡更冷。替我向獄中那位問好。”
石門合死。
甬道裡一片黑沉，只剩顧南舟手中罩燈。那句話卻留在沈硯耳邊，久久不散。照水果然知道雲州獄，甚至知道獄中有“那位”。他追至守藏樓，或許不只是為奪印，更是要確認沈硯能不能走到下一步。
沈硯忽然問：“照水背後的人是誰？”
顧南舟在前方沉默片刻：“我不知道真名。只知常復稱他為司使。三年前守藏樓換人，雲州獄醫案被封，東河水冊失了一卷，都與此人有關。”
“司使？”
“京中來的稱呼。”顧南舟道，“不像地方官，也不像尋常江湖人。照水替他辦事，常復替他開門，雲州獄裡也有他的人。”
沈硯的呼吸微微一滯。京中。父親當年所涉，果然不止雲州一地。
甬道往下斜行一段，又轉入潮濕的磚洞。洞壁上每隔數丈便刻一隻小鶴，有的完整，有的缺翼。顧南舟只選缺翼處轉向，遇見三鶴並列便避開中間，手指在最不起眼的一枚折羽刻痕上一按，暗板便悄無聲息地開出半人高的口子。
沈硯看著這些機關，心底生出一種酸澀的敬畏。
父親十年前身在獄中，病骨支離，卻仍像在黑暗裡一筆一筆寫下路徑。他知道後來的人會怕，會急，會被追殺，會被“孟長亭”三字誘惑，會在三鶴前選最像門的那一隻。於是他把生路藏在失去的羽翼裡。
缺損，反倒是真。
沈硯低聲道：“我父親怎會知道守藏樓被滲透？”
顧南舟道：“或許他不是知道，是早就料到。沈清衡當年查的東西，牽著官獄、河工、糧冊與死囚名籍。守藏樓只要藏過一頁，便遲早會有人來翻。”
“東河冊是什麼？”
顧南舟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向前：“我只聽孟先生說過一句，東河冊不是一本書，是一串名。有人死在河裡，有人死在獄裡，有人活著卻被寫成死人。青玉印能開它，因為沈家血能驗最初那份封記。”
沈硯想起顧南舟自稱名冊上已死，心中寒意更深。
活著卻被寫成死人。
那麼死去的人，是否也可能以另一種名義活在冊上？
甬道盡頭傳來水聲。不是暗道裡那種死水緩流，而是更開闊的水響，混著雨後河渠翻湧的濁氣。顧南舟熄了罩燈，只留一點火星，用手示意沈硯停下。
前方是一道鐵柵，柵外斜著一條石渠，渠水黑沉，水面浮著落葉與破木。上方有極窄的天縫，透下雨後深夜的鉛灰色。遠處隱隱可見城牆角的一抹火光。
顧南舟把銅牌按進鐵柵旁的鎖眼，低聲道：“出去後沿渠走半里，是東河舊水倉。那裡有人備了車，能送你到雲州獄外的接頭點。”
沈硯問：“誰？”
“柳大夫的人，也是陸掌櫃留下的人。”顧南舟看著他，“但記住，接頭點不等於安全。今夜獄中有變，司使會去，常復若追不上你，也會把消息送過去。你若怕，現在還可往東河下游逃。”
鐵柵開了一線，冷風灌入，吹得沈硯衣上血腥味散開。
他扶著鐵柵，望向遠處那片火光。身體的每一處都在叫他停下，逃走，躲進雨後深夜裡，做一個與真卷、父親、雲州獄都無關的人。可懷中的青玉印冷冷貼著他，黑木匣沉得像一塊未埋的墓石，父親的字、陸不平的半枚棋子、柳三娘與阿櫟的退路、水下老人那聲嘶啞提醒，一樣一樣壓在他胸口。
他若逃，這些便都會變成別人的死局。
沈硯低聲道：“我去雲州獄。”
顧南舟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瞬說不清的東西，像欣慰，又像更深的愧疚。
“那就快。”
兩人踏入石渠邊的窄道。雨後的夜風帶著寒意，沈硯險些被吹得站不穩。雲州城在夜色裡沉默，遠處更夫聲被水汽泡得發啞。守藏樓的方向仍有微弱喧聲傳來，像一群人在地下翻找一具已經逃走的影子。
顧南舟扶著沈硯穿過半塌的水倉牆洞。牆外停著一輛蒙著油布的舊車，車轅旁蹲著一個戴斗笠的矮壯漢子，見他們出來，只抬了抬下巴，沒有問話。
沈硯剛坐上車板，城西方向忽然響起一聲鐘。
沉，啞，長。
顧南舟臉色驟變。
第二聲鐘緊接著撞破夜色，驚起遠處一片寒鴉。那不是更鼓，也不是寺鐘。沈硯曾在京中聽過類似的聲響，只有大牢走水、暴獄或提死囚時，才會敲這樣的獄鐘。
矮壯漢子猛地勒緊韁繩，低罵了一句：“雲州獄開夜門了。”
沈硯抬頭望去。
雨霧深處，雲州獄的方向亮起一線猩紅火光，像黑夜裂開了一道流血的口子。第三聲鐘響起時，風裡隱約傳來人群驚呼與鐵門開合的轟鳴。
顧南舟按住車沿，聲音沉得可怕：“他們比我們先到了。”
沈硯將黑木匣抱在懷中，指腹隔著衣襟觸到青玉印的棱角。寒意刺入骨縫，反而讓他混沌的眼神慢慢定住。
“那就更不能遲。”
車輪碾過雨後泥水，向著火光與鐘聲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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