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下了一整夜。
到黎明時，雲仍低低壓在屋脊上，像一張濕透的灰布，把臨江城罩得不透氣。長街積著水，青石板縫裡浮起細碎的草屑與紙灰，偶有車輪碾過，水花濺上兩旁鋪面的門板，又很快被更大的雨聲吞沒。
沈照醒來時，聽見的第一個聲音不是雨，而是隔壁鐵匠鋪的錘聲。
一下一下，沉而急，彷彿有人在霧裡敲著喪鐘。
他睜開眼，屋頂漏下的水滴正好落在床邊木盆裡，滴答一聲。屋子很窄，一張床，一張舊桌，一只藥箱，牆上掛著件褪了色的青布長衫。窗紙被雨氣浸得發白，外頭天光尚薄，卻已有濃重的濕冷鑽進骨頭。
沈照坐起身，按了按眉心。
昨夜他睡得並不安穩。夢裡總有一盞燈，漂在黑水上，燈後站著看不清面目的女人，長髮垂到水中。她似乎在喊他的名字，可一開口，聲音便被浪吞了。
這夢他已做了三年。
三年前，沈家在京城一夜覆滅。父親沈晏清以通敵之罪被押入昭獄，不到三日便傳出暴斃消息；母親病死途中；兄長失蹤，至今生死不明。沈照那時不過十七，靠著父親舊部冒死相救，才從追捕中逃出來，改名換姓流落到臨江城，以給人看病賣藥為生。
他本姓沈，名照，字長明。如今街坊多叫他沈小郎中，少有人知道他從何處來，更無人知道他每年秋後都會在後院焚一封無字信。
雨聲裡，外頭有人敲門。
敲得很輕，三下，停一息，又兩下。
沈照的手頓住。
這不是尋常病人敲醫館的方式。
他披衣下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把桌下的一柄短刀推到袖中。那刀刃薄如柳葉，刀柄纏著黑線，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之物。走到門邊，他隔著門板問：“誰？”
外頭傳來個壓低的嗓音，帶著喘息：“問藥。”
“問什麼藥？”
“斷腸草可解相思。”
沈照眸色微沉，回道：“相思不入藥。”
門外的人停了片刻，似乎終於鬆了口氣：“沈公子，故人有信。”
這是三年未曾出現過的暗語。
沈照打開門，一股冷雨撲進來。門外站著一名青衣漢子，斗笠壓得很低，肩頭濕透，左臂下垂，血水順著指尖滴在門檻上。那人年紀約莫三十來歲，面容陌生，可右耳後有一道月牙狀的疤。
父親麾下暗衛，風字營。
沈照側身讓他進來，迅速合上門。青衣漢子剛踏入屋內，便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沈照扶住他，摸到他背後一片濕黏，指尖全是血。
“坐下。”沈照道，“誰追你？”
“黑衣衛。”漢子咬牙，聲音發顫，“城西碼頭死了三個，我從水路逃過來，他們應還未摸到這裡。”
沈照沒有多問，先剪開他肩背衣衫。傷口在左後肩，刀入兩寸，幸未傷肺，只是失血過多。他動作極快，取酒、烙針、敷藥、縫合，眉眼平靜得近乎冷淡。青衣漢子痛得額角青筋暴起，卻死死咬住牙，沒有叫出一聲。
“姓名。”沈照低聲問。
“江弦。”漢子道，“從前在相爺府外院當差，公子或許不記得。”
沈照手中針線一停。
相爺府。
這三個字像一把舊鑰匙，忽然打開了某扇被他封死的門。京城雪夜、朱門鐵鎖、母親染血的帕子、父親臨走前那雙平靜卻疲憊的眼睛，一瞬間都湧到眼前。
他把線結打牢，剪斷，聲音仍穩：“信在哪？”
江弦從懷裡摸出一枚油布包裹的銅管。銅管不過指節長，封口處用暗紅火漆封著一個極小的印記，像半片竹葉。
沈照認得。
那是兄長沈逢留下的印。
他的呼吸終於亂了一瞬。
三年來，他派過人，也等過人。臨江城往來船隻無數，消息如水，卻沒有一滴真正流向他。他以為兄長或許早已葬在某處荒野，只是不肯承認。如今這枚竹葉印出現在眼前，像從深井裡撈起的火。
沈照撕開火漆，抽出裡面的薄紙。
紙上只有八個字。
月沉西樓，照歸玉京。
底下另有一行更細的字：慎信謝氏，慎近燈女。
沈照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江弦喘著氣問：“公子，少主還活著。他在京城等你。”
沈照把紙放到燭火上，看著火舌一點點吞掉字跡，才道：“這信從何而來？”
“金陵轉來，經了三道手。我只知最後一手是城南繡坊的謝姑娘。”江弦頓了頓，“她讓我把信送到你手裡，說你若肯走，今夜子時去煙波渡，自有人接應。”
“謝氏？”沈照眸色微凝，“哪個謝姑娘？”
“謝晚棠。”
這名字他並不陌生。
臨江城謝家，是南境最大的綢緞商之一，富而不顯，與官府交往卻向來周全。謝晚棠是謝家二姑娘，傳言自幼病弱，極少出門，可沈照見過她兩次。
一次在春日廟會。她戴著帷帽，身旁丫鬟來醫攤買止咳丸。風掀起紗簾一角，他看見她眉眼清淡，像水墨裡未乾的一筆。
另一次在半月前，她的馬車停在醫館門前。丫鬟送來一方錦帕，說是謝姑娘偶得寒症，請沈郎中開個方子。那帕中夾著一片竹葉，當時沈照以為是試探，未曾回應。
現在看來，那不是試探，是提醒。
可是兄長信中又寫，慎信謝氏。
一邊是送信之人，一邊是警告之語。這其中藏著什麼，沈照一時看不透。
江弦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公子，沈家冤案未雪，少主獨撐三年，等不了太久了。你不能再留在這裡。”
沈照垂眼看他：“我若走，你呢？”
江弦笑了一下，嘴唇白得像紙：“我命硬，未必死。只是黑衣衛查得緊，臨江城不安全了。今日午前，府衙會封城搜捕，你最好趁早處理痕跡。”
話音未落，街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同時靜下來。
馬蹄在醫館外停住。片刻後，有人高聲喊：“奉知府令，搜查逆犯！各戶開門！”
沈照把江弦扶到後堂，掀開藥櫃後一塊暗板。那是他早年挖出的地窖，平日藏藥材與幾封舊信。江弦看著地窖，低聲道：“若他們帶犬……”
“藥味能遮血。”沈照將一罈雄黃酒打翻在地，又把一包辛烈的川椒粉灑入門縫與窗下，屋裡頓時嗆得人眼眶發紅。
他剛蓋好暗板，門已被拍得震響。
“開門！”
沈照拂平衣襟，將短刀藏回袖中，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六名皂衣差役，雨水順著刀鞘往下流。為首的是個圓臉中年人，臨江縣捕頭羅奉，常來醫館買跌打藥，平日見了沈照還會笑著寒暄，此刻卻臉色繃得很緊。
“沈郎中，例行搜查。”羅奉說。
沈照側身：“羅捕頭請。”
幾名差役湧入屋內，翻箱倒櫃。藥匣被掀開，草藥散了一地，一人還用刀鞘敲了敲牆板。沈照站在門邊，神色淡淡，彷彿只是心疼那些被弄亂的藥材。
羅奉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昨夜城西碼頭有賊人作亂，殺了官差。上頭下了死令，凡可疑者一律拿問。你一個外鄉人，在此無親無故，最好謹慎些。”
沈照道：“多謝提醒。”
“昨夜可有人來？”
“有。三更時王家嬸子的孫兒發熱，我去看診，四更回來，之後便睡了。”
羅奉皺眉：“誰能作證？”
“王家上下都能。”
羅奉沉默片刻，忽然走到床邊，目光落在木盆裡。盆中水滴一圈圈盪開，除此之外，並無異樣。他又走向後堂，鼻翼動了動：“這味道怎麼這麼重？”
沈照道：“昨日收了批潮藥，怕生蟲，灑了雄黃酒。”
一名差役罵道：“嗆死人了，這破地方能藏什麼？”
羅奉卻沒有立刻走。他的目光在藥櫃上停留了許久，手慢慢按上刀柄。
沈照袖中的手指也慢慢收緊。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女子聲音：“羅捕頭，原來你在這裡。府上老夫人的藥可耽誤不得，我家姑娘等沈郎中許久了。”
眾人回頭，只見門前停著一輛青頂馬車。車旁站著個十五六歲的丫鬟，穿淺杏色襦裙，撐著油紙傘，眉眼伶俐，聲音清脆。她身後垂著車簾，簾內隱約可見一角素白衣袖。
羅奉一怔：“謝家的人？”
丫鬟微微一福：“正是。二姑娘晨起咳疾又犯，特來請沈郎中過府。若羅捕頭還要搜，不妨快些。我們姑娘身子弱，吹不得冷風。”
謝家在臨江城的分量不輕。羅奉臉色變了幾變，終究收回手，對差役道：“走。”
臨出門時，他壓低聲音對沈照道：“沈郎中，近來城裡不太平，你若見了不該見的人，最好當作沒見。”
沈照看著他：“我只是個郎中。”
羅奉深深看他一眼，帶人離去。
差役腳步聲遠了，雨聲重新填滿屋子。那丫鬟走進來，瞥了地上散亂的藥材一眼，皺眉道：“沈郎中還真沉得住氣。再晚半刻，他就要敲櫃子了。”
沈照沒有答她，而是看向馬車。
車簾微動，一隻手挑開簾角。那手纖細蒼白，指尖卻很穩。謝晚棠坐在車中，面上覆著薄紗，只露出一雙眼。她的眼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柔軟，清冷中帶著細密的審度，像雨中一面無聲的湖。
“沈郎中。”她開口，聲音輕，卻字字清晰，“此地不宜久留。”
沈照道：“謝姑娘來得巧。”
謝晚棠似乎聽出了他話中的冷意，淡淡道：“不是巧，是我一直讓人盯著府衙。黑衣衛入城，第一個要查的便是你。”
“為何幫我？”
“因為有人要你活著到京城。”
“那人是沈逢？”
謝晚棠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卻足以讓沈照察覺異樣。
她道：“今夜子時，煙波渡。你若想知道答案，就去。”
沈照看著她：“我兄長的信上寫，慎信謝氏。”
丫鬟臉色微變，正要說話，被謝晚棠抬手止住。
雨滴敲在車頂，細密如鼓。謝晚棠的眼神微微一暗，像有什麼情緒被壓回深處。她沒有辯解，只道：“他這樣寫，自有他的道理。沈郎中，你可以不信謝氏，也可以不信我。但你最好相信一件事，留在臨江，你活不過三日。”
她放下車簾。丫鬟將一只小木匣放在桌上：“裡面是路引、銀票和換洗衣物。看不看，用不用，隨你。”
馬車很快消失在雨中。
沈照站了片刻，才回到後堂打開暗板。江弦已經昏迷，臉色灰敗。沈照替他探脈，眉心皺起。傷口雖處理過，卻有毒。毒性很輕，像是刻意不讓人立刻死，而要拖著、磨著，直到耗盡生機。
黑衣衛的手段，還是這麼乾淨。
他給江弦灌下解毒湯，又施了針。到了午時，雨稍停，江弦總算醒來，卻已無力起身。
“公子走吧。”他啞聲道，“我留在這裡，只會拖累你。”
沈照收拾藥箱：“我不會丟下送信的人。”
江弦急了：“你父兄都把命壓在你身上，不是讓你為我這條爛命冒險！”
沈照看著他，眼中終於有了幾分冷硬：“正因為沈家死的人已經夠多，我才不想再多一個。”
江弦怔住，良久低聲笑了：“你和相爺年輕時很像。”
沈照沒有接話。
午後，城中搜捕更嚴。沈照藉著出診，去王家補了昨夜的證詞，又到棺材鋪買了一口薄棺，對外說醫館裡一名遠親病死，要運去城外義莊。棺中鋪了厚厚藥草與冰塊，江弦藏在下層暗格裡，只露出一道透氣孔。
天色將暮時，臨江城的燈一盞盞亮起。雨後霧氣從江面升上來，街巷被浸得模糊。沈照換上一身灰布短衣，推著裝棺的板車出門。藥箱背在肩上，袖中短刀貼著腕骨，冰冷而熟悉。
他沒有回頭看那間住了三年的醫館。
門楣上的“回春堂”三個字被雨洗得發亮。這裡有他故意淡忘的平靜，有街坊的閒話，有病人痊癒後送來的雞蛋與米酒，也有他夜半驚醒後獨自熬過的漫長時辰。可從那封信到來的一刻起，這一切便註定要被留在身後。
城門封了，煙波渡卻在城南水巷盡頭，是私船往來之地。沈照推著板車穿過幾條暗巷，避開巡邏差役。霧越來越重，江風裡帶著水腥氣。遠處傳來更鼓聲，子時將近。
煙波渡果然有人等著。
一艘烏篷船停在蘆葦旁，船頭掛著半盞昏黃小燈。燈下坐著個披蓑衣的船夫，鬍子花白，正低頭抽旱煙。
沈照停在三丈外，問：“今夜水急，可渡人？”
船夫抬眼：“水急才好，官船追不上。”
暗語對上。
沈照將板車推近，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蘆葦叢中傳來極輕的聲響。
不是風。
他眸光一凜，猛地將板車往旁一撞。下一刻，一支弩箭貼著他的肩飛過，釘入船柱，尾羽震顫不止。
黑暗中有人笑了一聲。
“沈二公子，讓我們好等。”
蘆葦分開，十餘名黑衣人無聲現身，腰間佩著狹長直刀，臉上覆著玄色面具。為首那人身形修長，面具上刻著一道銀紋。他手裡把玩著一枚弩箭，語氣溫和得像在迎接故友。
沈照認得那銀紋。
黑衣衛，玄字司。
當年押父親入昭獄的，便是這一司。
船夫已倒在船頭，不知生死。烏篷船上的燈仍在晃，照得江霧忽明忽暗。沈照慢慢放下車把，指尖滑入袖中。
為首黑衣人道：“別費心了。謝家的船不會來，謝晚棠也救不了你。你兄長若真在京城，今夜之後，正好讓他來替你收屍。”
沈照面色不變，心卻沉了下去。
對方知道謝晚棠，知道煙波渡，甚至知道兄長的信。這意味著從信送出開始，便有人在暗處盯著每一步。
他低聲問：“誰告訴你們我會來？”
黑衣人笑意更深：“死人不必知道太多。”
話落，兩側黑衣衛同時拔刀。刀光在霧裡亮起，如一片冷白潮水。
也就在那一瞬，江面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清越的笛音。
笛聲破霧而來，短促，尖利，像夜鳥啼血。
黑衣人的笑容停住了。
蘆葦外，數盞燈火一同亮起。不是一艘船，而是整整七艘小舟，悄無聲息地從霧中逼近。每艘船頭都立著披白斗篷的人，手持長弓，弓弦已滿。
最前方的小舟上，謝晚棠緩緩掀開帷帽白紗。江風拂起她的衣袖，她臉色仍蒼白，眼神卻比刀鋒還冷。
她望向沈照，聲音隔著霧傳來：“沈郎中，我說過，今夜若想知道答案，就來。”
黑衣人猛然轉身，語氣終於變了：“謝晚棠，你敢叛謝家？”
謝晚棠沒有看他，只抬起手。
弓弦齊響。
箭雨落下的瞬間，沈照抽刀出袖，推翻了板車。棺蓋裂開，藏在暗格中的江弦睜開眼，手中不知何時已握住一柄短弩。
江霧、燈火、刀光、箭影，在煙波渡亂成一團。
沈照一刀格開逼近的黑衣衛，反手刺入對方咽喉。溫熱的血濺上他的指背，他眼前卻閃過父親被押走那日的雪。
三年了。
他曾以為自己把恨意埋得足夠深，深到能在藥香與病人的呻吟裡裝作平常人。可直到刀刃重新割開黑夜，他才明白，那些恨從未消失，只是在等一個出口。
為首的銀紋黑衣人踏霧而來，直取沈照心口。沈照橫刀相迎，兩刃相撞，震得虎口發麻。對方武功遠在尋常黑衣衛之上，刀勢輕快卻狠辣，連續七刀逼得沈照連退三步。
“沈家果然還藏著一條狼崽子。”黑衣人低笑，“可惜太嫩。”
沈照不答，借退勢踢起地上一把碎木，木片打向對方面門。黑衣人偏頭避開，沈照趁隙近身，柳葉刀從下挑起。刀尖劃過面具，發出刺耳聲響，銀紋裂開一道縫。
黑衣人眼神驟冷，抬掌擊在沈照肩頭。沈照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發麻，踉蹌後退。就在黑衣人追擊時，一支箭從江面射來，擦過他腕骨，迫得他刀勢一偏。
謝晚棠站在舟頭，手中竟也握著一張小弓。
她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久病閨閣女子。
“走！”她喝道。
沈照看了一眼江弦。江弦已被兩名白衣人拖上小舟，雖滿臉血污，仍朝他點頭。沈照不再戀戰，轉身奔向江邊。
黑衣人卻忽然大笑：“你以為走得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哨，尖聲一吹。江面遠處，霧中立刻亮起數十點火光，火光排成一線，正快速逼近。
官船。
謝晚棠臉色微變。
前有官船，後有黑衣衛，煙波渡的水道已被封死。沈照躍上小舟，肩頭傷處隱隱作痛。他看向謝晚棠：“還有路嗎？”
謝晚棠望著那些逼近的火光，沉默片刻，忽然道：“有。”
“哪裡？”
她轉過頭，看向江面中央那片最深最黑的水域。
“沉龍渡。”
聽見這三個字，旁邊白衣人皆是一驚。丫鬟更是脫口而出：“姑娘，那地方有暗渦，夜裡進去十船九沉！”
謝晚棠聲音平靜：“不去，十船十死。”
沈照看著她。江風掀起她鬢邊碎髮，她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中一點光，冷而亮。
他忽然想起兄長信中的第二句。
慎近燈女。
江面霧氣中，她身後那盞昏黃船燈搖晃不定，像夢裡黑水上的那一盞。
沈照握緊手中刀，低聲道：“那就去沉龍渡。”
謝晚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吩咐：“轉舵。”
小舟猛地劈開江水，向黑暗深處衝去。身後箭聲、喊殺聲與官船的鼓聲交織在一起，火光追著霧浪逼近。而前方，江面忽然塌陷般低了下去，一圈圈暗流無聲旋轉，像一隻在夜裡睜開的巨眼。
沈照站在船頭，肩上血一滴滴落入江中。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再也不是臨江城的沈郎中。
而沉龍渡盡頭等待他的，是兄長，是京城，是沈家三年前未燒盡的血案，還是一場更深的陷阱，此刻無人能答。
小舟衝入暗渦的瞬間，江面所有燈火都被霧吞沒。
到黎明時，雲仍低低壓在屋脊上，像一張濕透的灰布，把臨江城罩得不透氣。長街積著水，青石板縫裡浮起細碎的草屑與紙灰，偶有車輪碾過，水花濺上兩旁鋪面的門板，又很快被更大的雨聲吞沒。
沈照醒來時，聽見的第一個聲音不是雨，而是隔壁鐵匠鋪的錘聲。
一下一下，沉而急，彷彿有人在霧裡敲著喪鐘。
他睜開眼，屋頂漏下的水滴正好落在床邊木盆裡，滴答一聲。屋子很窄，一張床，一張舊桌，一只藥箱，牆上掛著件褪了色的青布長衫。窗紙被雨氣浸得發白，外頭天光尚薄，卻已有濃重的濕冷鑽進骨頭。
沈照坐起身，按了按眉心。
昨夜他睡得並不安穩。夢裡總有一盞燈，漂在黑水上，燈後站著看不清面目的女人，長髮垂到水中。她似乎在喊他的名字，可一開口，聲音便被浪吞了。
這夢他已做了三年。
三年前，沈家在京城一夜覆滅。父親沈晏清以通敵之罪被押入昭獄，不到三日便傳出暴斃消息；母親病死途中；兄長失蹤，至今生死不明。沈照那時不過十七，靠著父親舊部冒死相救，才從追捕中逃出來，改名換姓流落到臨江城，以給人看病賣藥為生。
他本姓沈，名照，字長明。如今街坊多叫他沈小郎中，少有人知道他從何處來，更無人知道他每年秋後都會在後院焚一封無字信。
雨聲裡，外頭有人敲門。
敲得很輕，三下，停一息，又兩下。
沈照的手頓住。
這不是尋常病人敲醫館的方式。
他披衣下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把桌下的一柄短刀推到袖中。那刀刃薄如柳葉，刀柄纏著黑線，是父親留給他的唯一之物。走到門邊，他隔著門板問：“誰？”
外頭傳來個壓低的嗓音，帶著喘息：“問藥。”
“問什麼藥？”
“斷腸草可解相思。”
沈照眸色微沉，回道：“相思不入藥。”
門外的人停了片刻，似乎終於鬆了口氣：“沈公子，故人有信。”
這是三年未曾出現過的暗語。
沈照打開門，一股冷雨撲進來。門外站著一名青衣漢子，斗笠壓得很低，肩頭濕透，左臂下垂，血水順著指尖滴在門檻上。那人年紀約莫三十來歲，面容陌生，可右耳後有一道月牙狀的疤。
父親麾下暗衛，風字營。
沈照側身讓他進來，迅速合上門。青衣漢子剛踏入屋內，便踉蹌了一下，險些栽倒。沈照扶住他，摸到他背後一片濕黏，指尖全是血。
“坐下。”沈照道，“誰追你？”
“黑衣衛。”漢子咬牙，聲音發顫，“城西碼頭死了三個，我從水路逃過來，他們應還未摸到這裡。”
沈照沒有多問，先剪開他肩背衣衫。傷口在左後肩，刀入兩寸，幸未傷肺，只是失血過多。他動作極快，取酒、烙針、敷藥、縫合，眉眼平靜得近乎冷淡。青衣漢子痛得額角青筋暴起，卻死死咬住牙，沒有叫出一聲。
“姓名。”沈照低聲問。
“江弦。”漢子道，“從前在相爺府外院當差，公子或許不記得。”
沈照手中針線一停。
相爺府。
這三個字像一把舊鑰匙，忽然打開了某扇被他封死的門。京城雪夜、朱門鐵鎖、母親染血的帕子、父親臨走前那雙平靜卻疲憊的眼睛，一瞬間都湧到眼前。
他把線結打牢，剪斷，聲音仍穩：“信在哪？”
江弦從懷裡摸出一枚油布包裹的銅管。銅管不過指節長，封口處用暗紅火漆封著一個極小的印記，像半片竹葉。
沈照認得。
那是兄長沈逢留下的印。
他的呼吸終於亂了一瞬。
三年來，他派過人，也等過人。臨江城往來船隻無數，消息如水，卻沒有一滴真正流向他。他以為兄長或許早已葬在某處荒野，只是不肯承認。如今這枚竹葉印出現在眼前，像從深井裡撈起的火。
沈照撕開火漆，抽出裡面的薄紙。
紙上只有八個字。
月沉西樓，照歸玉京。
底下另有一行更細的字：慎信謝氏，慎近燈女。
沈照盯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
江弦喘著氣問：“公子，少主還活著。他在京城等你。”
沈照把紙放到燭火上，看著火舌一點點吞掉字跡，才道：“這信從何而來？”
“金陵轉來，經了三道手。我只知最後一手是城南繡坊的謝姑娘。”江弦頓了頓，“她讓我把信送到你手裡，說你若肯走，今夜子時去煙波渡，自有人接應。”
“謝氏？”沈照眸色微凝，“哪個謝姑娘？”
“謝晚棠。”
這名字他並不陌生。
臨江城謝家，是南境最大的綢緞商之一，富而不顯，與官府交往卻向來周全。謝晚棠是謝家二姑娘，傳言自幼病弱，極少出門，可沈照見過她兩次。
一次在春日廟會。她戴著帷帽，身旁丫鬟來醫攤買止咳丸。風掀起紗簾一角，他看見她眉眼清淡，像水墨裡未乾的一筆。
另一次在半月前，她的馬車停在醫館門前。丫鬟送來一方錦帕，說是謝姑娘偶得寒症，請沈郎中開個方子。那帕中夾著一片竹葉，當時沈照以為是試探，未曾回應。
現在看來，那不是試探，是提醒。
可是兄長信中又寫，慎信謝氏。
一邊是送信之人，一邊是警告之語。這其中藏著什麼，沈照一時看不透。
江弦忽然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公子，沈家冤案未雪，少主獨撐三年，等不了太久了。你不能再留在這裡。”
沈照垂眼看他：“我若走，你呢？”
江弦笑了一下，嘴唇白得像紙：“我命硬，未必死。只是黑衣衛查得緊，臨江城不安全了。今日午前，府衙會封城搜捕，你最好趁早處理痕跡。”
話音未落，街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同時靜下來。
馬蹄在醫館外停住。片刻後，有人高聲喊：“奉知府令，搜查逆犯！各戶開門！”
沈照把江弦扶到後堂，掀開藥櫃後一塊暗板。那是他早年挖出的地窖，平日藏藥材與幾封舊信。江弦看著地窖，低聲道：“若他們帶犬……”
“藥味能遮血。”沈照將一罈雄黃酒打翻在地，又把一包辛烈的川椒粉灑入門縫與窗下，屋裡頓時嗆得人眼眶發紅。
他剛蓋好暗板，門已被拍得震響。
“開門！”
沈照拂平衣襟，將短刀藏回袖中，走去開門。
門外站著六名皂衣差役，雨水順著刀鞘往下流。為首的是個圓臉中年人，臨江縣捕頭羅奉，常來醫館買跌打藥，平日見了沈照還會笑著寒暄，此刻卻臉色繃得很緊。
“沈郎中，例行搜查。”羅奉說。
沈照側身：“羅捕頭請。”
幾名差役湧入屋內，翻箱倒櫃。藥匣被掀開，草藥散了一地，一人還用刀鞘敲了敲牆板。沈照站在門邊，神色淡淡，彷彿只是心疼那些被弄亂的藥材。
羅奉看了他一眼，低聲道：“昨夜城西碼頭有賊人作亂，殺了官差。上頭下了死令，凡可疑者一律拿問。你一個外鄉人，在此無親無故，最好謹慎些。”
沈照道：“多謝提醒。”
“昨夜可有人來？”
“有。三更時王家嬸子的孫兒發熱，我去看診，四更回來，之後便睡了。”
羅奉皺眉：“誰能作證？”
“王家上下都能。”
羅奉沉默片刻，忽然走到床邊，目光落在木盆裡。盆中水滴一圈圈盪開，除此之外，並無異樣。他又走向後堂，鼻翼動了動：“這味道怎麼這麼重？”
沈照道：“昨日收了批潮藥，怕生蟲，灑了雄黃酒。”
一名差役罵道：“嗆死人了，這破地方能藏什麼？”
羅奉卻沒有立刻走。他的目光在藥櫃上停留了許久，手慢慢按上刀柄。
沈照袖中的手指也慢慢收緊。
就在此時，外頭忽然傳來女子聲音：“羅捕頭，原來你在這裡。府上老夫人的藥可耽誤不得，我家姑娘等沈郎中許久了。”
眾人回頭，只見門前停著一輛青頂馬車。車旁站著個十五六歲的丫鬟，穿淺杏色襦裙，撐著油紙傘，眉眼伶俐，聲音清脆。她身後垂著車簾，簾內隱約可見一角素白衣袖。
羅奉一怔：“謝家的人？”
丫鬟微微一福：“正是。二姑娘晨起咳疾又犯，特來請沈郎中過府。若羅捕頭還要搜，不妨快些。我們姑娘身子弱，吹不得冷風。”
謝家在臨江城的分量不輕。羅奉臉色變了幾變，終究收回手，對差役道：“走。”
臨出門時，他壓低聲音對沈照道：“沈郎中，近來城裡不太平，你若見了不該見的人，最好當作沒見。”
沈照看著他：“我只是個郎中。”
羅奉深深看他一眼，帶人離去。
差役腳步聲遠了，雨聲重新填滿屋子。那丫鬟走進來，瞥了地上散亂的藥材一眼，皺眉道：“沈郎中還真沉得住氣。再晚半刻，他就要敲櫃子了。”
沈照沒有答她，而是看向馬車。
車簾微動，一隻手挑開簾角。那手纖細蒼白，指尖卻很穩。謝晚棠坐在車中，面上覆著薄紗，只露出一雙眼。她的眼不似尋常閨閣女子那般柔軟，清冷中帶著細密的審度，像雨中一面無聲的湖。
“沈郎中。”她開口，聲音輕，卻字字清晰，“此地不宜久留。”
沈照道：“謝姑娘來得巧。”
謝晚棠似乎聽出了他話中的冷意，淡淡道：“不是巧，是我一直讓人盯著府衙。黑衣衛入城，第一個要查的便是你。”
“為何幫我？”
“因為有人要你活著到京城。”
“那人是沈逢？”
謝晚棠沉默了一瞬。
這一瞬很短，卻足以讓沈照察覺異樣。
她道：“今夜子時，煙波渡。你若想知道答案，就去。”
沈照看著她：“我兄長的信上寫，慎信謝氏。”
丫鬟臉色微變，正要說話，被謝晚棠抬手止住。
雨滴敲在車頂，細密如鼓。謝晚棠的眼神微微一暗，像有什麼情緒被壓回深處。她沒有辯解，只道：“他這樣寫，自有他的道理。沈郎中，你可以不信謝氏，也可以不信我。但你最好相信一件事，留在臨江，你活不過三日。”
她放下車簾。丫鬟將一只小木匣放在桌上：“裡面是路引、銀票和換洗衣物。看不看，用不用，隨你。”
馬車很快消失在雨中。
沈照站了片刻，才回到後堂打開暗板。江弦已經昏迷，臉色灰敗。沈照替他探脈，眉心皺起。傷口雖處理過，卻有毒。毒性很輕，像是刻意不讓人立刻死，而要拖著、磨著，直到耗盡生機。
黑衣衛的手段，還是這麼乾淨。
他給江弦灌下解毒湯，又施了針。到了午時，雨稍停，江弦總算醒來，卻已無力起身。
“公子走吧。”他啞聲道，“我留在這裡，只會拖累你。”
沈照收拾藥箱：“我不會丟下送信的人。”
江弦急了：“你父兄都把命壓在你身上，不是讓你為我這條爛命冒險！”
沈照看著他，眼中終於有了幾分冷硬：“正因為沈家死的人已經夠多，我才不想再多一個。”
江弦怔住，良久低聲笑了：“你和相爺年輕時很像。”
沈照沒有接話。
午後，城中搜捕更嚴。沈照藉著出診，去王家補了昨夜的證詞，又到棺材鋪買了一口薄棺，對外說醫館裡一名遠親病死，要運去城外義莊。棺中鋪了厚厚藥草與冰塊，江弦藏在下層暗格裡，只露出一道透氣孔。
天色將暮時，臨江城的燈一盞盞亮起。雨後霧氣從江面升上來，街巷被浸得模糊。沈照換上一身灰布短衣，推著裝棺的板車出門。藥箱背在肩上，袖中短刀貼著腕骨，冰冷而熟悉。
他沒有回頭看那間住了三年的醫館。
門楣上的“回春堂”三個字被雨洗得發亮。這裡有他故意淡忘的平靜，有街坊的閒話，有病人痊癒後送來的雞蛋與米酒，也有他夜半驚醒後獨自熬過的漫長時辰。可從那封信到來的一刻起，這一切便註定要被留在身後。
城門封了，煙波渡卻在城南水巷盡頭，是私船往來之地。沈照推著板車穿過幾條暗巷，避開巡邏差役。霧越來越重，江風裡帶著水腥氣。遠處傳來更鼓聲，子時將近。
煙波渡果然有人等著。
一艘烏篷船停在蘆葦旁，船頭掛著半盞昏黃小燈。燈下坐著個披蓑衣的船夫，鬍子花白，正低頭抽旱煙。
沈照停在三丈外，問：“今夜水急，可渡人？”
船夫抬眼：“水急才好，官船追不上。”
暗語對上。
沈照將板車推近，正要開口，忽然聽見蘆葦叢中傳來極輕的聲響。
不是風。
他眸光一凜，猛地將板車往旁一撞。下一刻，一支弩箭貼著他的肩飛過，釘入船柱，尾羽震顫不止。
黑暗中有人笑了一聲。
“沈二公子，讓我們好等。”
蘆葦分開，十餘名黑衣人無聲現身，腰間佩著狹長直刀，臉上覆著玄色面具。為首那人身形修長，面具上刻著一道銀紋。他手裡把玩著一枚弩箭，語氣溫和得像在迎接故友。
沈照認得那銀紋。
黑衣衛，玄字司。
當年押父親入昭獄的，便是這一司。
船夫已倒在船頭，不知生死。烏篷船上的燈仍在晃，照得江霧忽明忽暗。沈照慢慢放下車把，指尖滑入袖中。
為首黑衣人道：“別費心了。謝家的船不會來，謝晚棠也救不了你。你兄長若真在京城，今夜之後，正好讓他來替你收屍。”
沈照面色不變，心卻沉了下去。
對方知道謝晚棠，知道煙波渡，甚至知道兄長的信。這意味著從信送出開始，便有人在暗處盯著每一步。
他低聲問：“誰告訴你們我會來？”
黑衣人笑意更深：“死人不必知道太多。”
話落，兩側黑衣衛同時拔刀。刀光在霧裡亮起，如一片冷白潮水。
也就在那一瞬，江面深處忽然響起一聲清越的笛音。
笛聲破霧而來，短促，尖利，像夜鳥啼血。
黑衣人的笑容停住了。
蘆葦外，數盞燈火一同亮起。不是一艘船，而是整整七艘小舟，悄無聲息地從霧中逼近。每艘船頭都立著披白斗篷的人，手持長弓，弓弦已滿。
最前方的小舟上，謝晚棠緩緩掀開帷帽白紗。江風拂起她的衣袖，她臉色仍蒼白，眼神卻比刀鋒還冷。
她望向沈照，聲音隔著霧傳來：“沈郎中，我說過，今夜若想知道答案，就來。”
黑衣人猛然轉身，語氣終於變了：“謝晚棠，你敢叛謝家？”
謝晚棠沒有看他，只抬起手。
弓弦齊響。
箭雨落下的瞬間，沈照抽刀出袖，推翻了板車。棺蓋裂開，藏在暗格中的江弦睜開眼，手中不知何時已握住一柄短弩。
江霧、燈火、刀光、箭影，在煙波渡亂成一團。
沈照一刀格開逼近的黑衣衛，反手刺入對方咽喉。溫熱的血濺上他的指背，他眼前卻閃過父親被押走那日的雪。
三年了。
他曾以為自己把恨意埋得足夠深，深到能在藥香與病人的呻吟裡裝作平常人。可直到刀刃重新割開黑夜，他才明白，那些恨從未消失，只是在等一個出口。
為首的銀紋黑衣人踏霧而來，直取沈照心口。沈照橫刀相迎，兩刃相撞，震得虎口發麻。對方武功遠在尋常黑衣衛之上，刀勢輕快卻狠辣，連續七刀逼得沈照連退三步。
“沈家果然還藏著一條狼崽子。”黑衣人低笑，“可惜太嫩。”
沈照不答，借退勢踢起地上一把碎木，木片打向對方面門。黑衣人偏頭避開，沈照趁隙近身，柳葉刀從下挑起。刀尖劃過面具，發出刺耳聲響，銀紋裂開一道縫。
黑衣人眼神驟冷，抬掌擊在沈照肩頭。沈照悶哼一聲，半邊身子發麻，踉蹌後退。就在黑衣人追擊時，一支箭從江面射來，擦過他腕骨，迫得他刀勢一偏。
謝晚棠站在舟頭，手中竟也握著一張小弓。
她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久病閨閣女子。
“走！”她喝道。
沈照看了一眼江弦。江弦已被兩名白衣人拖上小舟，雖滿臉血污，仍朝他點頭。沈照不再戀戰，轉身奔向江邊。
黑衣人卻忽然大笑：“你以為走得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銅哨，尖聲一吹。江面遠處，霧中立刻亮起數十點火光，火光排成一線，正快速逼近。
官船。
謝晚棠臉色微變。
前有官船，後有黑衣衛，煙波渡的水道已被封死。沈照躍上小舟，肩頭傷處隱隱作痛。他看向謝晚棠：“還有路嗎？”
謝晚棠望著那些逼近的火光，沉默片刻，忽然道：“有。”
“哪裡？”
她轉過頭，看向江面中央那片最深最黑的水域。
“沉龍渡。”
聽見這三個字，旁邊白衣人皆是一驚。丫鬟更是脫口而出：“姑娘，那地方有暗渦，夜裡進去十船九沉！”
謝晚棠聲音平靜：“不去，十船十死。”
沈照看著她。江風掀起她鬢邊碎髮，她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唯有眼中一點光，冷而亮。
他忽然想起兄長信中的第二句。
慎近燈女。
江面霧氣中，她身後那盞昏黃船燈搖晃不定，像夢裡黑水上的那一盞。
沈照握緊手中刀，低聲道：“那就去沉龍渡。”
謝晚棠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終究只吩咐：“轉舵。”
小舟猛地劈開江水，向黑暗深處衝去。身後箭聲、喊殺聲與官船的鼓聲交織在一起，火光追著霧浪逼近。而前方，江面忽然塌陷般低了下去，一圈圈暗流無聲旋轉，像一隻在夜裡睜開的巨眼。
沈照站在船頭，肩上血一滴滴落入江中。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再也不是臨江城的沈郎中。
而沉龍渡盡頭等待他的，是兄長，是京城，是沈家三年前未燒盡的血案，還是一場更深的陷阱，此刻無人能答。
小舟衝入暗渦的瞬間，江面所有燈火都被霧吞沒。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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