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那一下木魚聲落下，暗渠口的冷風像忽然停住了。

所有人同時伏低。

青叔反手抽刀，刀背貼著半圓水門，整個人斜擋在門縫前，目光死死盯著身後石室。兩名白衣人拖著江弦往船邊退，卻不敢踏上船板，怕黑船底下也藏著什麼機關。謝晚棠第一時間將青燈罩入斗篷，光線驟然收細，只剩一點青白從布縫裡漏出，映得她眼睫像霜。

沈照沒有立刻動。

他側耳聽著。

木魚聲之後，石室裡沒有腳步，沒有鐵甲摩擦，也沒有追兵低語。只有細沙落下的聲音，水孔裡水勢漸急，像有什麼閘門在遠處被慢慢打開。

青叔壓低嗓音：“有人進來了？”

“不像。”沈照盯著黑暗裡那座木魚機關的方向，“若是人敲，不會只有一下。”

謝晚棠蹲在船頭，手指掠過白燈邊緣，又探向船舷外的水面。她的指尖剛碰到水，便立刻收回。

“水在漲。”

話音未落，石室深處又傳來一聲極低的轟鳴。那不是木魚，而是石閘滑動的聲音。停住的木魚雖只響一下，卻像敲醒了沉在渠底多年的某個機關。水孔裡黑水猛然湧入，撞在石壁上，濺起一片腥冷水花。

青叔臉色一變：“退！”

沈照彎腰拾起船頭那盞白燈。

青叔急道：“你還拿它做什麼？那東西邪門！”

“正因為邪門，才不能留給後面的人。”沈照沒有碰燈芯，只用竹籤挑著燈提，“不點，帶走。”

他把竹籤上的字又看了一眼。

金陵水門前，有人問長明，莫應。

長明二字在黑暗裡像無聲燃了一瞬。他父親曾說，最暗處也要認得自己。可如今有人把這個名字放在水門之前，像一把專為他磨好的鉤。

謝晚棠看見他神色，低聲問：“那句話，是衝你來的？”

“多半。”沈照將白燈掛到船尾低處，用油布裹住，只留燈骨不晃，“若有人問長明，不許答。無論他問什麼，都不答。”

青叔冷笑：“若問的是救命話呢？”

“越像救命，越不能答。”沈照抬眼，“水下白燈尋的是活人氣息，水門前若有人問，尋的也許是聲。”

這句話讓眾人心裡一寒。

水勢已漲至石階第三級，半圓水門後的暗渠也被推得水聲急促。黑船被繩索扯得一下一下撞在石壁上，船身窄長，吃水極淺，可容七八人擠坐。船裡覆著舊油布，船艙底鋪有一層乾燥蘆席，旁邊壓著兩支無聲短槳，槳身包了灰布，似是專為暗渠而備。

謝晚棠掀開蘆席，摸到船底一角時忽然停住。

“謝家的結。”

她抽出一段舊繩。繩結打得極奇，三折兩扣，中間藏一枚小鉛片。她用指甲撬開鉛片，裡面竟壓著半寸寬的薄羊皮，上頭以水墨點出三道彎曲水線，第二道盡頭有一點朱砂。

與江弦昏迷前用血畫出的，幾乎一樣。

謝晚棠臉色沉得可怕。

青叔也看見了：“姑娘，這是內房水圖的記法。只有掌圖人會用。”

“我知道。”謝晚棠把羊皮收起，指節微白，“我二叔說第三渠只剩半段，原來不是只剩半段，是他只肯給我半段。”

水已漫過石階，石室裡粉塵被水一衝，泛出一層灰白泡沫。遠處右路方向又隱約傳來金鐵刮石之聲，接著是一聲壓抑的呼喝。追兵沒有全死在陷阱裡，他們正在另尋路徑。

沈照道：“上船。”

青叔還要說什麼，沈照已先一步踏上船板。黑船微微一沉，並未觸發弩機，也沒有毒煙。他伸手接過江弦，讓人把他平放在蘆席上，自己則坐在船中偏前位置，以便觀水。謝晚棠最後上船，她上來時青叔仍守在水門口，直到兩名白衣人解開船繩，他才收刀躍入船尾。

水流猛地一推，黑船滑進暗渠深處。

身後半圓水門在湧水中慢慢合攏，石室裡那座木魚被水淹到半截，忽然又發出一聲悶響。聲音被關在門後，像有人隔著墳門敲了一下。

黑暗吞沒了眾人。

青燈被謝晚棠壓在斗篷下，只洩出極薄的一線。沈照讓她把燈徹底遮住，只留下船頭水面偶爾反出的一點灰影。無人敢說話，連划槳也不能用力。兩名白衣人一前一後，以包布短槳輕輕點壁，黑船便順著水勢向南。

暗渠極低，眾人不得不伏著身子。頂上不時垂下濕滑石乳，擦過髮冠與肩背，帶下一串冰冷水珠。水裡偶爾有東西撞船，柔軟，沉重，像腐木，又像泡脹的布袋。沒有人去看。

江弦在昏迷中顫了顫。

沈照立刻按住他腕脈。脈象仍亂，但被銀針壓在一線，尚未散開。他低聲道：“還有兩個半時辰。”

“到金陵水門要多久？”謝晚棠問。

青叔答得很快：“若第三渠未塌，半個時辰可到外水門。但從水門到南烏衣巷，還要避巡河司，找能煎藥的地方。”

“裴宅井。”沈照道，“江弦指的是那裡。若井下有佛龕，裴家舊宅附近必有藏人的暗室，也許能生火。”

青叔哼了一聲：“你倒信一個半死之人的夢話。”

“他若要害我們，方才不必提醒別點燈。”

青叔沒有再接。

船行一段，暗渠兩側漸漸出現刻痕。起初只是運鹽時留下的丈量線，後來變成細小圖記。沈照借著水面微光，看見一枚七脈竹葉刻在左壁極低處，葉柄同樣有一道橫切舊傷。那一刀刻得很淺，若不是船身貼壁而過，幾乎看不見。

他伸手摸了一下。

刀痕被歲月磨平，卻仍保留最後收勢的微頓。

不是偶然。

父親曾到過這裡，或至少，留下這些記號的人與父親用同一套暗記。沈照心裡像有一扇久封的門被水泡開，露出縫隙。他一直以為沈家是被捲入北境軍餉與通敵案的清流門第，可父親信中說沈、裴、謝三家分持舊盟通記，如今第三渠裡又處處見沈氏筆意。

沈家究竟曾在黑暗裡運過什麼？

鹽？人？帳冊？還是足以燒毀玉京的罪證？

謝晚棠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見了那枚竹葉。她沒有問，只把羊皮水圖攤在膝上，用指腹摸過第二道水線盡頭那點朱砂。

“此處應有岔水。”她低聲道，“江弦畫了三道，點在第二道盡頭。若按水圖，第一道通舊鹽埠，第三道通外河，第二道才入金陵內渠。”

青叔在船尾道：“前面有水聲。”

果然，暗渠深處傳來三股不同水聲。左側寬而緩，像大水；右側急而碎，像跌入石罅；中間聲音最小，幾乎被前兩者蓋住。黑船被水勢推得左右搖晃，若無人掌舵，很容易滑向左側寬渠。

謝晚棠看著羊皮：“走中。”

青叔皺眉：“中間太窄，若塌了便退不回來。左邊水寬，可調船。”

沈照忽然道：“收槳，聽回聲。”

兩名白衣人依言停手。船身在三岔前緩緩旋了一點。沈照伏在船頭，手指浸入水中。左水溫冷而濁，帶著外河泥腥；右水有淡淡香氣，像先前燈灰香殘味；中間水寒得刺骨，卻清，水底隱約有細砂磨船的聲音。

“中間。”沈照道。

青叔仍猶豫：“憑什麼？”

“右邊有香，左邊有活水，白燈可行。中間砂聲細，說明多年少有人走，卻未斷。”沈照抬頭，“更重要的是，竹葉在左壁，葉尖朝中。”

謝晚棠沒有等青叔同意，短槳一點，船頭斜入中渠。

下一瞬，左側寬渠深處忽然浮起兩點白光。

那白光在黑水下無聲晃動，一前一後，像兩隻沒有瞳仁的眼，沿著左渠緩緩巡來。若他們方才入了左渠，此刻正會與之迎面相撞。船上眾人齊齊屏息，連青叔握刀的手也僵了一瞬。

白光在三岔口停住，似乎察覺了水紋。沈照抬手示意所有人伏低，不許划槳。黑船借中渠窄水的暗流滑入陰影，船舷擦著石壁，發出極輕一聲悶響。那白光立刻朝聲音偏了偏。

謝晚棠伸手按住船舷，硬生生用掌心抵住石壁，止住下一次碰撞。粗糙石面擦破她掌側，血絲滲出，她卻一聲不出。

白光在岔口停了很久，終究沒有追入中渠，慢慢沉下去了。

船上眾人這才極慢地換了一口氣。

青叔看了沈照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後只道：“這回算你蒙對。”

沈照沒有理他。他低頭替謝晚棠看掌心，傷口不深，卻被渠水浸過，需儘快處理。謝晚棠想抽手，他已用方才剩下的布條替她纏了一圈，動作簡短，語氣也平。

“別沾水。你的手還要認圖。”

謝晚棠怔了一下，隨即垂眼：“你肩上也別再裂。”

青叔在後頭咳了一聲，像是不願聽見這種話。

中渠比想像更長。兩側石壁上不時出現舊字，多半被水苔吞沒，只剩零星可辨。沈照看見“癸巳”“南運”“火後封”幾字，心口一沉。癸巳火不是單純的金陵舊案，至少與這條渠的封閉有關。若鹽冊半卷藏於裴宅井下無眼佛龕，那麼當年焚毀的，恐怕不只是帳冊，而是整條舊盟水網的一部分。

江弦忽然咳了一聲。

沈照立刻俯身。江弦眼皮微顫，像被噩夢拖住，唇間滲出極細的聲音。

“佛……沒有眼……”

沈照低聲道：“江弦，醒一醒。無眼佛在哪？”

江弦喉間滾動，聲音斷得幾乎聽不清：“眼……在井外……別看……井口的眼……”

謝晚棠與沈照對視一眼。

青叔皺眉：“什麼井口的眼？”

江弦卻已再次昏沉，只剩急促呼吸。沈照替他按了按針尾，將翻湧的毒氣重新壓下，額角滲出冷汗。肩傷被暗渠寒氣浸著，疼意一陣陣往骨裡鑽，他的指尖卻仍穩。

又行半炷香，水聲忽然變闊。

前方黑暗裡出現一道高大的拱影，像一張半張的巨口橫在水面上。拱門兩側有鐵柵沉入水中，只留中央一孔可容小船通過。門上方懸著什麼東西，因黑暗看不分明，只隱約見白色一團。

青叔低聲道：“金陵內水門。”

眾人的呼吸不由收緊。

沈照抬手，示意熄盡最後一線青光。謝晚棠將青燈完全罩死，船中頓時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只有水門方向，有極淡的灰白自水下透出，像沉著幾盞未亮的燈。

黑船緩緩靠近。

就在船頭將入拱門之時，黑暗裡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知從何處來，像在門上，又像在水下，溫和，蒼老，帶著一點金陵口音。

“夜水寒，客從何來？”

船上無人答。

黑船仍順水向前。

那聲音又問：“渡暗渠，求燈否？”

一名年輕白衣人喉結動了一下，似乎本能想問什麼。青叔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神凶得像要殺人。

沈照伏在船頭，掌心按住竹籤，指節微微發白。

聲音停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求長明燈否？”

長明二字落下，水門兩側的黑水裡，數點白光同時亮起。

不是燃燈的亮，而像有東西在水下睜開眼。白光一盞接一盞浮出，沿著鐵柵緩緩排列，照出水門上懸著的白色物事。那竟是一排倒掛的紙燈籠，燈面皆無字，濕淋淋地垂著，像被剝空的人頭。

船上眾人死死閉氣。

那聲音第三次響起時，已離船極近，彷彿就貼在沈照耳邊。

“沈長明，可要回家？”

謝晚棠猛地抬手，隔著黑暗準確按住沈照的腕。她沒有用力，卻像把他從那三個字裡拉了回來。

沈照眼底有一瞬極深的寒意。

回家。

沈府早成灰燼，父母屍骨不明，兄長生死難辨。這個聲音卻用最溫和的語氣，把一條通往過去的路鋪到他面前。

他閉了閉眼，沒有答。

黑船滑入拱門中央。

水下白光驟然一暗，隨後齊齊向船底聚來。沈照忽然拔出銀針，反手刺破自己先前包紮的肩傷，將一滴血彈入船尾那盞未燃白燈的燈紙上。

謝晚棠一驚，卻沒有出聲。

血落燈紙，迅速洇開。那盞被油布裹住的白燈沒有亮，卻散出一縷極淡的鐵腥味。水下白光像被引偏，竟有數點離開船底，朝船尾燈影追去。沈照趁機抓住短槳，在石壁上一撐。

黑船擦著鐵柵險險滑過。

身後水門內，那溫和聲音終於變了調，低低道：“不應問，卻留血。沈家人，果然還是這般不守規矩。”

沈照猛然回頭。

這聲音，不是機關。

拱門上方的白燈籠後，有一道黑影一閃而沒。

青叔也看見了，刀已出鞘半寸：“有人！”

可黑船已被水勢送出水門，拐入另一段更窄的內渠。身後白光被鐵柵隔住，漸漸遠了，只餘那句話在水聲裡陰魂不散。

沈家人。

果然還是這般不守規矩。

謝晚棠鬆開沈照的腕，低聲道：“你認得那聲音？”

“不認得。”沈照望著身後黑暗，眼神沉得像水底，“但他認得沈家。”

青叔咬牙道：“追？”

“江弦撐不到我們回頭。”沈照按住肩上重新滲血的傷，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去南烏衣巷。”

謝晚棠展開羊皮水圖，借著遠處金陵城下滲來的一點微灰，辨出內渠轉向。雨夜後半，城中巡鼓隱約傳來，金陵已在頭頂，而他們仍行於地下。

船又轉過一道彎，水面忽然安靜。

前方石壁上開著一口圓井般的上行水洞，洞壁旁刻著一尊小小佛像。佛面模糊，雙眼位置卻被人鑿空，只剩兩個黑洞。佛像下有一行字，被苔痕遮去大半。

沈照伸手拭開。

南烏衣井，見佛莫拜。

字下方，還壓著一片新鮮濕泥。

濕泥裡，有半枚腳印。

鞋底紋路很新，邊緣沾著一點紅色燈紙碎屑。有人在他們之前，剛從這裡上去。

江弦在船中忽然睜開一線眼，瞳孔散亂，聲音細得像要斷。

“井外……有眼……”

上方井口，傳來極輕的一聲木魚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