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從傍晚開始落下的。

一開始只是細碎的雨絲，像有人在天邊抖開一匹潮濕的灰紗，將整座臨川城罩得朦朦朧朧。等到夜色沉下來，雨勢便忽然重了，瓦簷下的水線連成一片，打在青石街面上，濺起一層薄白的水霧。

沈照眠就在這樣的雨裡醒來。

她睜開眼時，先聞到的是藥味。

苦澀、濃烈，混著木頭被雨氣泡透後的潮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她盯著帳頂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意識到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木床上。床帳是舊的，洗得發白，帳角用一根褪色的青繩繫著。屋中只點著一盞油燈，火苗被風從窗縫裡逼得不時一顫，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像有人無聲地立在暗處。

她動了動手指。

疼痛立刻從肩背蔓延開來，像有一根生了鏽的鐵釘被重新敲進骨縫。沈照眠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記憶也在這一瞬間被疼痛撬開，破碎地湧回來。

夜船，江霧，追兵。

還有父親推開她時，那隻滿是血的手。

“照眠，活下去。別回頭。”

她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呼吸陡然亂了。下一刻，她強忍著痛撐起身子，伸手去摸枕下，卻摸了個空。

她的匕首不見了。

沈照眠的眼神頃刻冷下來。

她翻身想下床，腳剛觸到地面，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風夾著雨意灌進來，一道瘦長的影子先落在地上，隨後走進一個穿灰布長衫的年輕男子。他手裡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眉目清俊，神情卻淡得像屋外的雨。

“醒了？”他把藥放在桌上，語氣平穩，“別亂動，傷口才縫好，再裂開，我未必有耐心重來一次。”

沈照眠扶著床柱，盯著他：“你是誰？”

“給你縫傷的人。”

“我的東西呢？”

男子看了她一眼：“若你指的是那柄匕首，在桌邊匣子裡。若你指的是身上那塊玉牌，我沒動。若你指的是你鞋底藏著的薄刃，也在匣子裡。”

沈照眠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他竟連鞋底的刃都搜出來了。

她不相信他，但也明白此刻自己傷勢未癒，強行出手只是找死。她的目光掠過屋子，門開著，門外是狹窄的小院，雨水順著簷角往下滴。院中掛著一串草藥，濕氣裡仍能辨出艾草和白芷的氣味。這裡不像官府，也不像刺客的據點。

“你救我，是為了什麼？”她問。

男子把匣子推到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又把藥端起來：“先喝藥。”

沈照眠沒有接。

他似乎也不意外，只淡淡道：“藥裡若有毒，你昏著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何必等到現在，還費一碗好藥。”

他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點嫌浪費的意味。沈照眠沉默片刻，終於伸手接過藥碗。藥味嗆人，她皺也不皺一下，一口一口喝完，將空碗放回桌上。

“你叫什麼？”

“陸雁回。”

這名字像一粒石子，投進沈照眠剛剛平復的心湖。她抬眼看他。

陸雁回。

臨川城裡若有人不知道知府姓什麼，或許還說得過去；但若有人沒聽過陸雁回的名字，那多半不是本地人。三年前，陸雁回曾是京中太醫院最年輕的御醫，據說能從死人脈中摸出一線生機。後來不知因何得罪權貴，被貶離京，辭官後到了臨川，在城南開了一間小小醫館。

有人說他性情古怪，救人全憑眼緣；有人說他醫術通神，卻從不替官府看病；也有人說，陸雁回在京中捲入過一場大案，能活著離開，已是不易。

沈照眠沒想到，自己會落到他的醫館裡。

“是你從江邊把我帶回來的？”

“不是。”陸雁回收起藥碗，“是個打更的老漢發現你倒在巷口，以為你是被賊人傷了，來敲我的門。我救你，是因為你還有氣。”

“他人呢？”

“拿了診金，回家睡了。”

“診金？”

陸雁回指了指桌上那只匣子：“你匕首柄上嵌的東珠，我撬了一顆。”

沈照眠忽然有些想笑，卻又笑不出來。她身上沾著沈家的血，背後是追殺她的人，而救她的人竟這樣坦然地告訴她，他撬了她一顆珠子當診金。

“你倒是誠實。”

“我向來不做虧本生意。”

沈照眠垂眸，手指慢慢收緊。匣子裡的匕首還在，薄刃還在，那塊父親臨死前塞給她的玉牌也還貼在她胸口的裡衣中。她沒有完全安全，卻至少還沒有被交出去。

屋外忽然傳來幾聲急促的敲門聲。

沈照眠全身一繃，手已探向匣子。陸雁回卻只是看了看她的動作，低聲道：“若想活，就別發出聲。”

他吹熄了油燈。

屋內陷入黑暗，只有雨聲變得格外清晰。沈照眠靠在床邊，肩上的傷口因用力而隱隱作痛。她聽見陸雁回走到前堂，門閂被取下，一陣冷風夾著人的聲音湧進來。

“陸大夫，這麼晚還未歇？”

說話的人嗓音渾厚，帶著官差慣有的粗硬。沈照眠屏住呼吸，指尖扣住匕首柄。

陸雁回的聲音仍是那般淡：“雨太大，睡不著。幾位官爺有事？”

“奉命搜查。今夜城裡進了要犯，受了傷，可能藏在民宅醫館。你這裡可有可疑之人？”

沈照眠心口一沉。

果然追來了。

她閉了閉眼，腦中飛快計算著。窗戶在左側，外面是小院，院牆不高，若能翻出去，或許能借雨夜脫身。但她的傷在肩背，稍一用力便會撕裂。門外至少三人，腳步沉重，應是佩刀官差。醫館地形她不熟，貿然逃走，未必比留下更好。

陸雁回沒有立刻答話。

那片短暫的沉默被雨聲拉長，長得幾乎讓人窒息。

隨後，沈照眠聽見他輕描淡寫地說：“有。”

官差立刻警覺：“在哪？”

“後屋床上。”

沈照眠握著匕首的手猛然收緊，指節泛白。她盯著門口的方向，眼底浮起一抹冷意。她早該知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父親死前讓她活下去，可她竟天真地在陌生人的屋簷下喝了一碗藥。

腳步聲逼近。

一個官差掀開門簾，手中的燈籠照亮屋內。昏黃的光落在沈照眠臉上，她立刻低下頭，用散亂的髮絲遮住眉眼。下一瞬，陸雁回的聲音從官差身後傳來。

“我娘。風寒入肺，咳了一夜，你們若不怕過了病氣，儘管進去細搜。”

官差的腳步停住。

沈照眠愣了一瞬，旋即聽見床邊立著的一只木架後傳來低低的咳嗽聲。那聲音蒼老而虛弱，咳得撕心裂肺，像真有個病重老人躺在暗處。她這才注意到，屋內另一側還隔著一道舊屏風，先前因光線太暗，她竟沒看見屏風後的榻上有人。

官差用燈籠往裡照了照，只見屏風後隱約躺著一個鬢髮斑白的婦人，棉被掩到下巴，臉色蠟黃。婦人咳了幾聲，吃力地偏過頭，似乎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那官差厭惡地退了半步，捂住口鼻：“真晦氣。”

陸雁回道：“若官爺要搜，我點燈。”

“不必了。”領頭的聲音從外屋傳來，“這病秧子的地方能藏什麼人？走，去下一家。”

腳步聲很快遠去，前門重新合上。又過了好一會兒，陸雁回才點亮油燈，端著燈回到後屋。

沈照眠仍握著匕首，目光森冷地看著他。

陸雁回像沒看見她眼中的殺意，走到屏風後替那婦人掖好被角，低聲道：“娘，沒事了。”

婦人睜開眼，眼神渾濁卻溫和。她看了看沈照眠，輕聲道：“姑娘受驚了。”

沈照眠一時無言。

原來他不是出賣她，而是在用最危險的話引走官差的懷疑。越是坦然，越像真的。她緩緩放開匕首，指尖因用力太久而發麻。

“多謝。”她說。

陸雁回把燈放回桌上：“謝我不如別再亂動。方才傷口滲血，明日若發熱，我還要多用兩副藥。”

沈照眠垂眼，果然看見肩頭衣料洇出暗色。她咬了咬牙，沒有出聲。

屏風後的婦人又咳了幾聲。陸雁回替她順氣，動作很輕，和他說話時的冷淡截然不同。沈照眠看著那一幕，心中某處微微動了一下。她想起父親年輕時也曾替她母親煎藥，火候不對，藥汁苦得發澀，母親一邊皺眉一邊笑他笨。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幾乎以為自己忘了。

可記憶並不會真的消失，只會藏在某個潮濕的夜裡，等人最脆弱時猝然回來。

陸雁回安置好母親，轉身道：“官差在找你。能讓臨川府夜裡搜城的人不多。你若想活，最好別急著走。”

沈照眠低聲道：“留在你這裡，會連累你。”

“已經連累了。”

他的語氣平平，卻叫人無法反駁。

沈照眠抬頭：“那你為何還救？”

陸雁回沉默片刻，視線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裡隔著衣料，藏著父親留下的玉牌。

“你昏迷時，一直抓著那塊玉。”他說，“玉上有一個沈字。”

沈照眠的眼神驟然銳利。

陸雁回沒有避開：“臨川沈氏，一夜之間滿門被抄。官府貼的告示說，你父親沈懷章勾結江匪，私運軍械，畏罪拒捕，已伏法。若你是沈家逃出來的人，他們自然不會讓你活。”

沈照眠的臉色白得像紙，眼底卻燒著火。

“我父親沒有勾結江匪。”

“我信不信，並不重要。”

“重要。”她盯著他，一字一句道，“我沈家世代經營漕運，替朝廷押過賑糧，替邊軍運過寒衣。父親若真要私運軍械，不會蠢到走自家的船，更不會在船上留下印記給人抓把柄。這是栽贓。”

陸雁回看著她，沒有說話。

沈照眠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冷：“昨夜有人闖進沈宅，先殺了帳房，再逼父親交出一冊帳簿。我不知道那帳簿裡有什麼，只知道父親不肯給。後來官兵到了，說沈家通匪。火是從後院燒起來的，江上的船也同時出事。他們不是來查案的，是來滅口的。”

屋中靜得只剩雨聲。

陸雁回問：“帳簿在你身上？”

沈照眠搖頭：“不在。我只帶出了這塊玉牌。”

她從衣內取出玉牌。那玉色溫潤，邊緣沾著已乾的血痕，正面刻著一個沈字，背面卻有幾道極細的紋路，像水波，又像某種暗記。陸雁回接過來看了片刻，眉頭終於微微皺起。

“這不是普通家牌。”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沈照眠說，“父親把它給我時，只說去找一個叫顧青蘅的人。”

“顧青蘅？”

陸雁回指尖一頓。

沈照眠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反應：“你認得？”

他把玉牌還給她，慢慢道：“聽過。臨川西市有間舊書鋪，掌櫃姓顧，名青蘅。十年前從京城來的，平日替人抄書修冊，很少與人往來。”

“我要去找他。”

“現在不能去。”

“為什麼？”

陸雁回看向窗外。雨幕中，遠處似乎仍有火把的光影晃過，官差搜城的動靜沒有停。

“因為官府若知道沈懷章臨死前讓你找他，那裡一定有人守著。你現在去，不是尋線索，是自投羅網。”

沈照眠攥緊玉牌。理智告訴她陸雁回說得對，可胸腔裡翻湧的恨意幾乎要將她淹沒。沈家上下數十口人，忠僕、船工、帳房先生，還有總喜歡往她袖中塞糖的老管事，都在昨夜的火裡沒了。她若不做點什麼，就像親手把他們的死拋進雨水裡，任它被沖得乾乾淨淨。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父親讓她活下去，不是讓她送死。

“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動手。”她說。

陸雁回淡淡道：“那就先活過今晚。”

屏風後的陸母忽然開口，聲音很輕：“雁回，既然姑娘是沈家的孩子，能幫便幫一把吧。沈老爺當年……也算救過我們。”

沈照眠怔住。

陸雁回垂下眼，似乎不願多提：“那是舊事。”

陸母看著沈照眠，目光慈和：“三年前我們母子剛到臨川時，醫館租不起鋪面，是沈老爺暗中替雁回說了話，房主才肯低價相讓。你父親是厚道人。”

沈照眠從未聽父親說過此事。父親總是這樣，做了什麼也不說，只在帳本裡一筆一筆記得清楚，記誰家船工冬日缺棉衣，記哪戶孤兒寡母該減租。她鼻尖一酸，連忙低下頭，將那股情緒壓回去。

陸雁回沉默良久，終於道：“明日一早，城門會開，但盤查只會更嚴。你不能以沈家人的模樣出去，也不能去顧青蘅那裡。我有個病人住在西市後巷，是個賣胭脂的寡婦，與書鋪只隔兩道牆。若要探情況，可先借她的樓看一眼。”

沈照眠抬頭：“你願意幫我？”

“我不願意惹麻煩。”陸雁回說，“可麻煩已經躺在我床上了。”

若不是情勢沉重，沈照眠幾乎要被他這句話噎笑。她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位傳聞中冷僻古怪的陸大夫，也許並非全然冷心冷肺。

雨下到後半夜才稍稍小些。

陸雁回重新替沈照眠處理傷口。她背上的傷是刀劃的，從肩胛斜至腰側，雖不致命，卻深得可怖。換藥時，沈照眠額上冷汗一層層冒出，卻始終咬著牙不出聲。陸雁回手上動作利落，語氣仍舊淡淡：“疼就說。”

“說了會不疼？”

“不會。”

“那說什麼。”

陸雁回手指一停，看了她一眼：“沈姑娘倒是硬氣。”

“我若不硬氣，昨夜就死了。”

這話說完，兩人都安靜下來。油燈的光落在桌上，將那塊玉牌映出溫潤的微光。沈照眠盯著它，忽然注意到背面的水波紋在燈下似乎有些不同。她伸手拿過玉牌，靠近燈火。

玉牌背面的細紋中，有一處被血痕填住，先前看不清楚。此時血跡被雨水與掌心汗意泡開，露出一行極小的刻字。

她呼吸一窒。

陸雁回也湊近看去。

那行字細如蚊足，若不對著燈，根本難以辨認。

西津渡，子時，無燈船。

沈照眠低聲念出來，只覺背脊一寒。

西津渡在城西，是臨川通往外江的舊渡口，早些年商船往來繁盛，後來河道改修，漸漸廢棄。子時已過，但這行字既刻在父親交給她的玉牌上，便不可能毫無意義。

陸雁回的神色也沉了下去：“今晚子時？”

沈照眠握緊玉牌：“也可能是明晚，或是每夜子時。”

“無燈船……”陸雁回低聲重複，“有人在等你，或者在等這塊玉。”

沈照眠抬眼看向窗外。

雨後的夜色深得像墨，遠處巡街的梆子聲被水氣浸得模糊。她忽然明白，父親交給她的不是一條退路，而是一扇門。門後也許藏著真相，也許藏著更深的殺機。

但無論如何，她都已無路可退。

就在此時，前堂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是有人踩碎了門口積水中的一片枯葉。

陸雁回立刻吹熄油燈。黑暗再度落下，他伸手按住沈照眠握匕首的手腕，無聲地搖了搖頭。

下一瞬，一枚細長的黑影破窗而入，釘在屋中木柱上，尾羽兀自顫動。

那是一支短箭。

箭上綁著一截濕透的白布。

沈照眠忍痛起身，陸雁回比她更快一步取下白布。外頭的人似乎並不打算進來，腳步聲在雨水裡一晃即遠，很快消失不見。

陸雁回重新點燈，白布在火光下慢慢展開。

上面只有四個字，墨跡被雨暈開，卻仍鋒利得刺眼。

玉在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