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無燈船幾乎是被黑水拖走的。
老柯那一句“坐穩”才落下，左側水道便猛地翻起一道暗浪。浪頭從斷橋下捲來，帶著紅燈墜水後熄滅的焦油味，撞得船身斜斜一歪。紅綃半跪在船板上，一手攬住羅娘子的腰，一手死扣船舷，仍被震得肩背一晃。
羅娘子疼得倒抽一口氣，嘴上卻不肯饒人：“小丫頭，你是扶人還是拆骨頭？”
紅綃眼圈還紅著，聞言竟咬牙罵回去：“你再多說一句，我就真把你拆了！”
羅娘子笑了一聲，笑到一半便咳出血來。血沾在她唇角那抹殘紅上，艷得驚心。紅綃臉色一下變了，忙扯下自己濕袖去按她肋下傷口。羅娘子按住她手背，指尖冰冷，力道卻還穩。
“死不了。”她低聲道，“半月營要我活著帶路，我偏不死給他們看。”
船頭青白風燈被水霧拍得亂晃，燈影照過白石橋斷拱。那些舊火痕在霧裡一截截退後，像被黑暗吞下的焦骨。橋壁箭孔、腐鏈、翻覆的紅燈、滿水漂浮的弩箭，全在船尾迅速遠去。山腹深處，那口渡鐘又裂裂地響了一聲，震得石壁上水珠齊齊落下。
沈照眠立在船中，雙玉緊貼掌心。玉中金線顫得比方才更急，青白光影一照，竟在她掌紋裡映出兩道細細的水痕，一道指向眼前奔湧水道，一道卻忽明忽滅，偏向石壁深處看不見的暗縫。
她胸口一沉。
沈懷章改過的機關不止白石橋一處。風燈照雲，玉認水，血不可欺。那行字像還刻在她眼前，而她越往深處走，越覺得父親的手早已伸進這片水脈的每一處黑暗裡。帳冊在她懷中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卻像燙著她的骨頭。
陸雁回靠在船側，手中仍攥著那枚“陸”字木牌。寒朱草和洗砂酒暫壓住毒火，卻壓不住他眼底的沉冷。方才吐過血後，他唇色白得近乎灰，額上冷汗被水霧一層層打濕，唯獨指節緊得發青。
“柯叔。”他忽然開口，聲音啞而低，“白石橋下第一個被抬出來的血人，姓陸。是哪個陸？”
老柯撐篙避過一截水下橫木，沒有回頭。
暗流撞上船底，發出沉悶一聲。船身又是一晃，沈照眠伸手扶住陸雁回肩頭。他看了她一眼，眼裡那點病火被他硬生生壓下去，卻沒有避開她的手。
“問你話。”陸雁回道。
老柯臉上水光縱橫，皺紋被青白燈照得像石縫。他沉默片刻，才道：“不是你現在該問的。”
“我手裡拿著他的牌子。”陸雁回將木牌抬起半寸，“牌子上是陸字，背面是京西紙坊。白石橋藥藏裡有陸家血衣，石壁上刻著陸字未死，鐘下見血。你還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羅娘子靠著紅綃，輕輕“嘖”了一聲：“柯老頭，你那張嘴若只會喊坐穩，早晚被人撬開。”
老柯冷冷道：“你先把自己的血止住。”
“我的血流完之前，總能聽幾句老故事。”
老柯篙尖猛地扎進水中，硬生生將船頭從一個回旋黑渦旁撐開。那黑渦裡浮著半張鐵面，月牙形裂口裡灌滿污水，轉了一圈便沉了。
“當年雁門出事，白石橋底第一批死的是運紙的人。”老柯終於道，“京西紙坊送來的紙，不是尋常紙，是雁門藏圖用的水紋紙。紙坊裡有個姓陸的掌紙師，帶著半箱密紙入水道，出來時只剩一口氣。”
陸雁回喉結微動：“名字。”
“陸行舟。”
船上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水聲與遠鐘。
陸雁回閉了閉眼。那三個字像一枚舊釘，猛然釘進他眉心。他未必聽過這名字，卻又像在很久以前，在家中某個被大人突然止住的夜談裡聽過。陸行舟，行舟。陸家人取名愛帶水，母親曾說過，這一輩若不是逃離京西，也該有人叫這個名字。
“他是我什麼人？”陸雁回問。
老柯沒有答。
渡鐘第三下裂鳴忽然傳來，比前兩聲更近，船前水面隨之抬起一尺，像有看不見的巨掌從下方托起。老柯臉色一變：“低頭！”
話音未落，兩側石壁同時噴出水箭。那水箭不是尋常激流，裡頭夾著碎鐵砂，打在船篷殘板上噼啪作響。紅綃抱著羅娘子伏下，沈照眠一把按低陸雁回，自己肩上卻被飛砂擦出一道血痕。
陸雁回眼神驟冷，反手拉住她手腕：“傷口別沾水。”
“你先管你自己。”
“我還沒死。”
“那就別急著逞強。”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讓陸雁回手指微微一停。他從袖中摸出一包藥粉，咬開紙包替她按在傷處。動作仍穩，只是指尖燙得厲害。沈照眠感覺到那股熱，眉心皺起。
毒又在翻。
船身衝入一段極窄水喉。頭頂石梁低得幾乎擦過發髻，兩側牆上密密麻麻都是拇指粗的圓孔。孔內黑沉沉的，風一過，竟傳出細碎人聲。
“照眠……”
沈照眠心口一緊。
那不是羅娘子，不是紅綃，也不是她聽過的任何半月營假聲。那聲音溫和、疲憊，帶著她記憶裡沈懷章夜裡翻帳後喚她喝藥的尾音。
“照眠，爹在這裡。”
紅綃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又來？”
老柯厲聲道：“堵耳，不許應！”
可是那聲音已從四面八方的孔洞裡漫出來。
“照眠，帳冊不可交人。”
“照眠，玉要藏好。”
“照眠，回頭。”
最後兩個字落下，沈照眠整個人如墜冰窖。她明知是聲孔傳聲，明知半月營掌了雁門舊孔，明知羅娘子盒底刻著別信聲，可那一聲父親仍像從沈家火場裡爬出來，帶著焦煙，帶著血，帶著她一生都甩不掉的愧疚。
她掌中的雙玉忽然一寒。
金線不再顫抖，而是直直指向左前方水面下一處不起眼的石眼。沈照眠咬破舌尖，血腥味讓她清醒半分。她舉起青白風燈，燈光照到那石眼時，雙玉內有一縷金光反射出去，正中石壁上方一枚小小銅釘。
“那裡！”她啞聲道，“不是路，是聲孔總閘！”
老柯反應極快，竹篙轉手如槍，猛地刺向銅釘。第一下只擦出火星，第二下篙尖崩裂，銅釘鬆動半寸。陸雁回抬手甩出銀針，針尖帶著方才調過寒朱酒的濕光，正扎入銅釘旁縫隙。
沈照眠立刻將雙玉貼在風燈前。青白光與玉光交疊，石壁那片細縫裡竟浮出一行極淡的雲紋。雲紋像活物般沿水痕游走，銅釘“喀”地一聲彈開。
滿壁聲孔同時發出一陣尖細哀鳴，所有“沈懷章”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左側暗縫裡有東西被水推了出來，啪地撞上船舷。
是一截竹管。
羅娘子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扯出其中浸濕的薄紙。紙上朱砂未乾，只畫了半枚月牙和幾個匆促字跡。
“沈女攜帳。玉可認門。陸血可開鐘。”
她念到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沉了。
陸雁回眼底那線猩紅又亮了起來。紅綃罵道：“他們不是要圖嗎？怎麼又扯到陸公子血上？”
老柯臉色比水霧還灰。
沈照眠看著那行字，心底一點點發冷。玉可認門，陸血可開鐘。沈懷章留下雙玉，白石橋藥藏認玉，渡鐘第二門卻要陸家的血。半月營一路追殺、偽聲、搶圖，不只是為了藥藏。他們知道更多，知道沈家帳，也知道陸家舊血。
她忽然轉向羅娘子：“你見過拿匣子的人？”
羅娘子把薄紙揉進掌心，笑意淡得幾乎不見：“見過半張臉。”
“誰？”
“鐵面遮得嚴，聲音卻不像尋常軍漢。”羅娘子喘了口氣，“他左手少一截小指，戴黑玉扳指。胭脂鋪被砸時，也是他站在巷口。半月營那些人喊他小侯爺。”
老柯手中竹篙一滑，船頭險些撞上石壁。
紅綃急道：“小侯爺？哪家的小侯爺？”
羅娘子看向沈照眠：“他問過你父親的帳。還說沈懷章死得早，是因為不肯把三藏真正的鎖法交出來。”
沈照眠指尖瞬間冰冷。
父親不是只被滅口。父親曾經參與過三藏鎖法，甚至可能改過最後一道關鍵。她懷中的帳冊忽然重得像一塊沉鐵。那些她還未讀完的數目、貨名、暗號，或許並非只記著銀錢往來，而是記著誰入了雁門，誰取了藏，誰又用沈家的手改了鎖。
陸雁回低咳一聲，唇邊又溢出一點黑血。沈照眠立刻按住他腕脈，卻被那混亂脈象驚得心中一跳。
“寒朱草壓不住了。”
“還壓得住半刻。”陸雁回抽回手，將剩餘半壇洗砂酒推給她，“別全給我。渡鐘若有毒霧，這酒能護你們。”
“你若倒下，誰認毒？”
“你。”
沈照眠怔住。
陸雁回看著她，眼底病火與冷意交錯，卻罕見地帶了一點極淡的柔和：“你已經會看了。”
這一句落在水聲裡，輕得幾乎聽不見。沈照眠心頭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還未來得及回應，船底忽然猛然下墜。
水喉盡頭是一道落差。
無燈船被暗流拋出，整個船身離水一瞬，又重重砸入下方寬闊水潭。黑水濺起丈高，青白風燈險些熄滅。老柯以半截竹篙抵住船頭，膝蓋撞在船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卻硬是將船從翻覆邊緣拽回來。
前方霧氣散開。
一座巨大的圓形石窟出現在眾人眼前。
石窟四壁皆是環形水道，層層如井。正中央懸著一口裂鐘，鐘身比寒山鐘小，卻厚重古拙，半邊沒入水霧，半邊懸在鐵索下。鐘面有一道從口沿直裂至鐘腹的舊傷，裂縫裡滲著暗紅水痕，像血從銅裡流出。
渡鐘。
鐘下是一扇半沉在水中的石門。門上刻滿雲紋、藥草、紙紋與水路，三種紋路彼此交纏，中間留著一個月牙形凹槽。此刻凹槽裡嵌著一塊被朱砂浸透的銅片，銅片上壓著半張展開的圖。
雁門三藏圖。
石門前已有七八名半月鐵面人立在浮台上，其中一人披黑色斗篷，左手戴黑玉扳指，小指處空空蕩蕩。斗篷人正將一只木匣交給身旁人，聽見船入水聲，緩緩回頭。
鐵面覆住他的臉，只露出一雙眼。
那雙眼看向沈照眠時，竟像早已等候多時。
“沈姑娘來得比我想的快。”他聲音清雅，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笑，“令尊改的鎖，果然還是認你的玉。”
沈照眠握緊雙玉，沒有答。
斗篷人的目光又落到陸雁回身上，笑意更深：“陸家血也到了。很好，省得我再去京西紙坊找死人。”
陸雁回抬眸，眼底冷得像刀：“你認得陸行舟？”
斗篷人輕輕敲了敲身旁渡鐘。
裂鐘未被重槌擊中，卻自己發出一聲低鳴。水面一圈圈震開，石門上的雲紋忽然亮起半寸。
“認得。”他道，“白石橋下那一夜，他的血把第一道鐘喂醒了。可惜還差一點。”
羅娘子低罵：“畜生。”
紅綃拔刃，卻被老柯攔住。老柯盯著浮台，聲音沙啞：“別上去。鐘下有血槽。”
沈照眠低頭一看，水面下果然有數道暗紅細槽從石門延伸到浮台邊，像張開的蛛網。她掌中的雙玉忽然劇烈一震，玉中金線一分為二，一道指向石門凹槽，一道竟指向陸雁回胸口。
陸雁回也察覺了。他低頭看著木牌，掌心被牌角割破，一滴血落在船板上。
渡鐘立刻響了。
不是被人敲響，而是像聞見血一般，從裂縫深處發出一聲又沉又餓的鳴動。
石門緩緩開了一線。
門後黑暗裡，傳出一個不該存在的聲音。
“照眠。”
這一聲不是從聲孔來的。
它低低地、清清楚楚地，從渡鐘門後響起，帶著沈懷章臨死前那一口血氣。
“別讓他們開門。”
老柯那一句“坐穩”才落下，左側水道便猛地翻起一道暗浪。浪頭從斷橋下捲來，帶著紅燈墜水後熄滅的焦油味，撞得船身斜斜一歪。紅綃半跪在船板上，一手攬住羅娘子的腰，一手死扣船舷，仍被震得肩背一晃。
羅娘子疼得倒抽一口氣，嘴上卻不肯饒人：“小丫頭，你是扶人還是拆骨頭？”
紅綃眼圈還紅著，聞言竟咬牙罵回去：“你再多說一句，我就真把你拆了！”
羅娘子笑了一聲，笑到一半便咳出血來。血沾在她唇角那抹殘紅上，艷得驚心。紅綃臉色一下變了，忙扯下自己濕袖去按她肋下傷口。羅娘子按住她手背，指尖冰冷，力道卻還穩。
“死不了。”她低聲道，“半月營要我活著帶路，我偏不死給他們看。”
船頭青白風燈被水霧拍得亂晃，燈影照過白石橋斷拱。那些舊火痕在霧裡一截截退後，像被黑暗吞下的焦骨。橋壁箭孔、腐鏈、翻覆的紅燈、滿水漂浮的弩箭，全在船尾迅速遠去。山腹深處，那口渡鐘又裂裂地響了一聲，震得石壁上水珠齊齊落下。
沈照眠立在船中，雙玉緊貼掌心。玉中金線顫得比方才更急，青白光影一照，竟在她掌紋裡映出兩道細細的水痕，一道指向眼前奔湧水道，一道卻忽明忽滅，偏向石壁深處看不見的暗縫。
她胸口一沉。
沈懷章改過的機關不止白石橋一處。風燈照雲，玉認水，血不可欺。那行字像還刻在她眼前，而她越往深處走，越覺得父親的手早已伸進這片水脈的每一處黑暗裡。帳冊在她懷中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卻像燙著她的骨頭。
陸雁回靠在船側，手中仍攥著那枚“陸”字木牌。寒朱草和洗砂酒暫壓住毒火，卻壓不住他眼底的沉冷。方才吐過血後，他唇色白得近乎灰，額上冷汗被水霧一層層打濕，唯獨指節緊得發青。
“柯叔。”他忽然開口，聲音啞而低，“白石橋下第一個被抬出來的血人，姓陸。是哪個陸？”
老柯撐篙避過一截水下橫木，沒有回頭。
暗流撞上船底，發出沉悶一聲。船身又是一晃，沈照眠伸手扶住陸雁回肩頭。他看了她一眼，眼裡那點病火被他硬生生壓下去，卻沒有避開她的手。
“問你話。”陸雁回道。
老柯臉上水光縱橫，皺紋被青白燈照得像石縫。他沉默片刻，才道：“不是你現在該問的。”
“我手裡拿著他的牌子。”陸雁回將木牌抬起半寸，“牌子上是陸字，背面是京西紙坊。白石橋藥藏裡有陸家血衣，石壁上刻著陸字未死，鐘下見血。你還要我等到什麼時候？”
羅娘子靠著紅綃，輕輕“嘖”了一聲：“柯老頭，你那張嘴若只會喊坐穩，早晚被人撬開。”
老柯冷冷道：“你先把自己的血止住。”
“我的血流完之前，總能聽幾句老故事。”
老柯篙尖猛地扎進水中，硬生生將船頭從一個回旋黑渦旁撐開。那黑渦裡浮著半張鐵面，月牙形裂口裡灌滿污水，轉了一圈便沉了。
“當年雁門出事，白石橋底第一批死的是運紙的人。”老柯終於道，“京西紙坊送來的紙，不是尋常紙，是雁門藏圖用的水紋紙。紙坊裡有個姓陸的掌紙師，帶著半箱密紙入水道，出來時只剩一口氣。”
陸雁回喉結微動：“名字。”
“陸行舟。”
船上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水聲與遠鐘。
陸雁回閉了閉眼。那三個字像一枚舊釘，猛然釘進他眉心。他未必聽過這名字，卻又像在很久以前，在家中某個被大人突然止住的夜談裡聽過。陸行舟，行舟。陸家人取名愛帶水，母親曾說過，這一輩若不是逃離京西，也該有人叫這個名字。
“他是我什麼人？”陸雁回問。
老柯沒有答。
渡鐘第三下裂鳴忽然傳來，比前兩聲更近，船前水面隨之抬起一尺，像有看不見的巨掌從下方托起。老柯臉色一變：“低頭！”
話音未落，兩側石壁同時噴出水箭。那水箭不是尋常激流，裡頭夾著碎鐵砂，打在船篷殘板上噼啪作響。紅綃抱著羅娘子伏下，沈照眠一把按低陸雁回，自己肩上卻被飛砂擦出一道血痕。
陸雁回眼神驟冷，反手拉住她手腕：“傷口別沾水。”
“你先管你自己。”
“我還沒死。”
“那就別急著逞強。”
這句話說得極輕，卻讓陸雁回手指微微一停。他從袖中摸出一包藥粉，咬開紙包替她按在傷處。動作仍穩，只是指尖燙得厲害。沈照眠感覺到那股熱，眉心皺起。
毒又在翻。
船身衝入一段極窄水喉。頭頂石梁低得幾乎擦過發髻，兩側牆上密密麻麻都是拇指粗的圓孔。孔內黑沉沉的，風一過，竟傳出細碎人聲。
“照眠……”
沈照眠心口一緊。
那不是羅娘子，不是紅綃，也不是她聽過的任何半月營假聲。那聲音溫和、疲憊，帶著她記憶裡沈懷章夜裡翻帳後喚她喝藥的尾音。
“照眠，爹在這裡。”
紅綃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又來？”
老柯厲聲道：“堵耳，不許應！”
可是那聲音已從四面八方的孔洞裡漫出來。
“照眠，帳冊不可交人。”
“照眠，玉要藏好。”
“照眠，回頭。”
最後兩個字落下，沈照眠整個人如墜冰窖。她明知是聲孔傳聲，明知半月營掌了雁門舊孔，明知羅娘子盒底刻著別信聲，可那一聲父親仍像從沈家火場裡爬出來，帶著焦煙，帶著血，帶著她一生都甩不掉的愧疚。
她掌中的雙玉忽然一寒。
金線不再顫抖，而是直直指向左前方水面下一處不起眼的石眼。沈照眠咬破舌尖，血腥味讓她清醒半分。她舉起青白風燈，燈光照到那石眼時，雙玉內有一縷金光反射出去，正中石壁上方一枚小小銅釘。
“那裡！”她啞聲道，“不是路，是聲孔總閘！”
老柯反應極快，竹篙轉手如槍，猛地刺向銅釘。第一下只擦出火星，第二下篙尖崩裂，銅釘鬆動半寸。陸雁回抬手甩出銀針，針尖帶著方才調過寒朱酒的濕光，正扎入銅釘旁縫隙。
沈照眠立刻將雙玉貼在風燈前。青白光與玉光交疊，石壁那片細縫裡竟浮出一行極淡的雲紋。雲紋像活物般沿水痕游走，銅釘“喀”地一聲彈開。
滿壁聲孔同時發出一陣尖細哀鳴，所有“沈懷章”的聲音戛然而止。緊接著，左側暗縫裡有東西被水推了出來，啪地撞上船舷。
是一截竹管。
羅娘子眼疾手快，一把撈住，扯出其中浸濕的薄紙。紙上朱砂未乾，只畫了半枚月牙和幾個匆促字跡。
“沈女攜帳。玉可認門。陸血可開鐘。”
她念到最後一句，聲音陡然沉了。
陸雁回眼底那線猩紅又亮了起來。紅綃罵道：“他們不是要圖嗎？怎麼又扯到陸公子血上？”
老柯臉色比水霧還灰。
沈照眠看著那行字，心底一點點發冷。玉可認門，陸血可開鐘。沈懷章留下雙玉，白石橋藥藏認玉，渡鐘第二門卻要陸家的血。半月營一路追殺、偽聲、搶圖，不只是為了藥藏。他們知道更多，知道沈家帳，也知道陸家舊血。
她忽然轉向羅娘子：“你見過拿匣子的人？”
羅娘子把薄紙揉進掌心，笑意淡得幾乎不見：“見過半張臉。”
“誰？”
“鐵面遮得嚴，聲音卻不像尋常軍漢。”羅娘子喘了口氣，“他左手少一截小指，戴黑玉扳指。胭脂鋪被砸時，也是他站在巷口。半月營那些人喊他小侯爺。”
老柯手中竹篙一滑，船頭險些撞上石壁。
紅綃急道：“小侯爺？哪家的小侯爺？”
羅娘子看向沈照眠：“他問過你父親的帳。還說沈懷章死得早，是因為不肯把三藏真正的鎖法交出來。”
沈照眠指尖瞬間冰冷。
父親不是只被滅口。父親曾經參與過三藏鎖法，甚至可能改過最後一道關鍵。她懷中的帳冊忽然重得像一塊沉鐵。那些她還未讀完的數目、貨名、暗號，或許並非只記著銀錢往來，而是記著誰入了雁門，誰取了藏，誰又用沈家的手改了鎖。
陸雁回低咳一聲，唇邊又溢出一點黑血。沈照眠立刻按住他腕脈，卻被那混亂脈象驚得心中一跳。
“寒朱草壓不住了。”
“還壓得住半刻。”陸雁回抽回手，將剩餘半壇洗砂酒推給她，“別全給我。渡鐘若有毒霧，這酒能護你們。”
“你若倒下，誰認毒？”
“你。”
沈照眠怔住。
陸雁回看著她，眼底病火與冷意交錯，卻罕見地帶了一點極淡的柔和：“你已經會看了。”
這一句落在水聲裡，輕得幾乎聽不見。沈照眠心頭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還未來得及回應，船底忽然猛然下墜。
水喉盡頭是一道落差。
無燈船被暗流拋出，整個船身離水一瞬，又重重砸入下方寬闊水潭。黑水濺起丈高，青白風燈險些熄滅。老柯以半截竹篙抵住船頭，膝蓋撞在船板上，發出一聲悶響，卻硬是將船從翻覆邊緣拽回來。
前方霧氣散開。
一座巨大的圓形石窟出現在眾人眼前。
石窟四壁皆是環形水道，層層如井。正中央懸著一口裂鐘，鐘身比寒山鐘小，卻厚重古拙，半邊沒入水霧，半邊懸在鐵索下。鐘面有一道從口沿直裂至鐘腹的舊傷，裂縫裡滲著暗紅水痕，像血從銅裡流出。
渡鐘。
鐘下是一扇半沉在水中的石門。門上刻滿雲紋、藥草、紙紋與水路，三種紋路彼此交纏，中間留著一個月牙形凹槽。此刻凹槽裡嵌著一塊被朱砂浸透的銅片，銅片上壓著半張展開的圖。
雁門三藏圖。
石門前已有七八名半月鐵面人立在浮台上，其中一人披黑色斗篷，左手戴黑玉扳指，小指處空空蕩蕩。斗篷人正將一只木匣交給身旁人，聽見船入水聲，緩緩回頭。
鐵面覆住他的臉，只露出一雙眼。
那雙眼看向沈照眠時，竟像早已等候多時。
“沈姑娘來得比我想的快。”他聲音清雅，帶著一點居高臨下的笑，“令尊改的鎖，果然還是認你的玉。”
沈照眠握緊雙玉，沒有答。
斗篷人的目光又落到陸雁回身上，笑意更深：“陸家血也到了。很好，省得我再去京西紙坊找死人。”
陸雁回抬眸，眼底冷得像刀：“你認得陸行舟？”
斗篷人輕輕敲了敲身旁渡鐘。
裂鐘未被重槌擊中，卻自己發出一聲低鳴。水面一圈圈震開，石門上的雲紋忽然亮起半寸。
“認得。”他道，“白石橋下那一夜，他的血把第一道鐘喂醒了。可惜還差一點。”
羅娘子低罵：“畜生。”
紅綃拔刃，卻被老柯攔住。老柯盯著浮台，聲音沙啞：“別上去。鐘下有血槽。”
沈照眠低頭一看，水面下果然有數道暗紅細槽從石門延伸到浮台邊，像張開的蛛網。她掌中的雙玉忽然劇烈一震，玉中金線一分為二，一道指向石門凹槽，一道竟指向陸雁回胸口。
陸雁回也察覺了。他低頭看著木牌，掌心被牌角割破，一滴血落在船板上。
渡鐘立刻響了。
不是被人敲響，而是像聞見血一般，從裂縫深處發出一聲又沉又餓的鳴動。
石門緩緩開了一線。
門後黑暗裡，傳出一個不該存在的聲音。
“照眠。”
這一聲不是從聲孔來的。
它低低地、清清楚楚地，從渡鐘門後響起，帶著沈懷章臨死前那一口血氣。
“別讓他們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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