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落在屋簷上的聲音，像有人用細小的指節一下一下敲著瓦片。

林照是在這聲音裡醒來的。

他睜開眼時，屋內仍是昏暗的，天光被厚重雨雲壓在窗紙外，只透進一層灰白。潮氣浸透了被褥，貼在身上有些冷，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盯著頭頂那根發黑的橫梁看了很久。

橫梁上懸著一串乾枯的艾草，是母親去年端午時掛上的。那時她還能站在凳子上，一邊嫌他扶得不穩，一邊笑罵他明明是個十七歲的少年，手腳卻像剛出殼的小雞。如今艾草早失了香氣，灰綠色的葉片蜷成一團，被雨天的濕氣泡得發軟，可它還掛在那裡，好像只要沒落下來，這間屋子便仍和從前一樣。

灶房那邊沒有傳來熟悉的咳嗽聲。

林照慢慢坐起，披上外衣。衣襟上有昨日柴灰的味道，他低頭嗅到那股煙氣，才想起自己昨夜很晚才從後山回來。山路被雨洗得滑，他背著一捆濕柴，在泥裡摔了兩跤。回到家時母親已睡了，桌上放著一碗涼透的粥，旁邊蓋著半個饅頭。他沒有吃，草草擦了手，便倒在床上。

現在那碗粥大概還在桌上。

他起身時腳踩到地上，涼意從足底一下鑽進骨頭裡。屋子很小，從床邊走到木桌不過三步。粥果然還在，表面凝了層薄薄的米油，雨天裡散著一點酸味。林照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都沒皺一下。他知道家裡米缸快見底了，剩下那把糙米還要熬兩日，等他把昨日那捆柴送到鎮上，換幾文錢，才能買些藥渣和米糠回來。

他把粥喝盡，又把半個饅頭掰開，留了一半放回碗邊，另一半塞進懷裡。走到隔間時，他放輕了腳步。

母親躺在靠牆的木榻上，臉色比窗紙還白。雨天寒，她肩上蓋了兩床舊被，仍能看出被褥底下的身子瘦得驚人。她的呼吸很輕，每一次都像要從很遠的地方拉回來。

林照伸手摸了摸她額頭，不燙，卻冰得叫人心慌。他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把破了口的窗縫塞上昨日撕下的舊衣布。就在他轉身要走時，榻上的人忽然動了動。

“照兒？”

那聲音細得像雨絲。

林照立刻彎下腰，語氣放柔：“娘，我在。你再睡會兒，我去鎮上把柴賣了，回來給你熬藥。”

母親睜開眼，眼裡渾濁卻仍帶著一點急切。她看向窗外，聽見雨聲，眉間皺起來：“下這麼大的雨，山路滑，今日別去了。”

“沒事，我走慣了。”林照笑了笑，“昨日柴都劈好了，再放就長霉。孫掌櫃說今天要，我若不送去，他下回又要壓價。”

母親看著他，像想說什麼，卻被喉間湧上的咳意打斷。她側過身，咳得背脊一抽一抽，林照忙倒了半碗溫水喂她。水早涼了，他手心握著碗壁，恨不得將自己的體溫全捂進去。

好容易止住咳，母親抓住他的袖口。她的手指枯瘦，力氣卻意外地緊。

“照兒。”她低聲說，“今日若進鎮，別往西街去。”

林照怔了一下：“西街？怎麼了？”

母親眼神躲開，望著他袖口磨出的線頭：“昨日劉嬸來過，說縣裡來了官差，在西街貼告示。招人去北邊修堤，給銀子，也給糧。村裡有人動了心思。”

林照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那點笑淡了些：“娘，你放心，我不去。”

母親仍不鬆手：“你爹當年也是這樣走的。說是半月就回，結果……”

她沒說下去，屋內只剩雨聲。林照的父親死在七年前的冬天，死因是徭役路上遇了塌方。屍骨沒有運回來，只送回一件沾泥的棉襖和三十文撫恤錢。那件棉襖後來拆了，棉花補進林照的冬衣裡，他穿了三年，直到袖口短得遮不住手腕。

林照把母親的手輕輕放回被中，聲音穩得不像十七歲少年：“我記得。我不去西街，不看告示，也不應人。賣完柴就回來。”

母親定定望他一會兒，終於閉上眼。

林照背起屋角那捆柴時，肩膀被粗繩一勒，舊傷處立刻疼了起來。他沒有停，只把懷裡那半個饅頭又往裡塞了塞，推門走進雨裡。

村子被雨泡得寂靜。土路泥濘，低矮的茅屋一排排縮在霧氣裡，偶爾有狗在屋簷下低吠，聲音也被雨壓得發悶。林照沿著村口的桑樹往外走，樹葉滴水，打在他頸後，冷得他縮了縮肩。

“林照！”

有人在後頭喊。他回頭，看見一個圓臉少年撐著破油傘，深一腳淺一腳追來。那人叫石滿，比林照大一歲，身量壯，性子也直，平日裡嘴上沒個把門，卻是村裡少有真心待他的朋友。

石滿跑近，看見他背上的柴，嘖了一聲：“這天還去鎮上？你不要命啦？”

“柴濕透了，今天不賣，明天更不值錢。”林照看了眼他的傘，“你去哪？”

“我娘讓我去給外婆送醬菜。”石滿晃了晃手裡的小罐，又壓低聲音，“順道看看西街告示。”

林照腳步一頓。

石滿察覺他的神色，忙道：“我就看看，不一定去。聽說一個人先給二兩安家銀，路上每日還有米。二兩啊林照，你知道二兩能買多少東西嗎？你娘的藥……”

“我不去。”林照打斷他，語氣不重，卻沒有餘地。

石滿撓撓頭，雨水從傘沿滴下來：“我知道你娘怕。可你家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陳郎中那邊還欠著錢吧？他昨日同我爹說，再欠下去，就只能先停藥。”

林照垂下眼，看著泥水裡自己那雙草鞋。鞋底已磨薄了，泥從破處擠進來，冰冷黏膩。他當然知道。陳郎中不是壞人，已經賒了三個月的藥，換作別家早把人趕出門。可藥材不是泥土裡長出來任人拿的，郎中也要吃飯。

石滿見他不說話，聲音更低：“其實村長昨晚也提起你了。說你識字，去修堤那邊能當個記工的，比下力氣強。若遇上好差事，說不定……”

林照忽然抬眼：“村長提起我？”

那一瞬間，石滿像是知道自己說漏了嘴，表情有些不自在：“也不是提，就是……官差問村裡有沒有年輕力壯又能識幾個字的。村長說了幾個名字。”

林照的背脊在雨裡僵了一下。

他識字，是父親生前教的。父親曾在鎮上米鋪做過賬房，雖然後來被辭回村，仍把一手小楷和算珠教給了兒子。這本該是林照能多掙幾文的本事，可在這年頭，識字有時也是一種被人盯上的記號。

“你別怕。”石滿忙說，“只是問問，又不是抓人。再說如今是募工，不是徭役。”

林照沒有答，只重新邁步。雨越下越密，兩人一前一後走上通往青石鎮的小路。這條路他走過無數遍，晴天時能看見遠處低伏的山脊，如今全被雨霧吞了。路旁的田裡積滿了水，秧苗露出尖尖一截，像無數沉默的眼睛。

到了鎮口，已近巳時。青石鎮比村裡熱鬧些，即使下雨，街上仍有人奔走。賣菜的老婦把簍子蓋上草席，肉鋪前吊著的豬肉被風一吹晃來晃去，茶寮裡擠滿避雨的人，熱氣和人聲一同湧出來。

林照先去了東街的孫記炭柴鋪。孫掌櫃是個瘦高男人，手指總在算盤上敲。他看了林照背來的柴，嫌棄地翻了幾根：“濕成這樣，你叫我怎麼賣？”

林照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昨日劈的，夜裡雨大才沾了些。外層濕，裡頭是乾的。”

孫掌櫃拿刀劈開一根，裡頭果然還透著淺白。他臉色稍緩，卻仍搖頭：“最多八文。”

“上回同樣一捆，您給十二文。”

“上回天晴，今日下雨。你若嫌少，背去別家。”

林照沉默片刻：“十文。孫掌櫃，我娘還等藥錢。”

孫掌櫃手指敲了敲櫃面，似笑非笑：“人人都有難處。十文也行，下回記得再送兩捆來，帳上抵。”

林照知道這話裡的扣子，可眼下沒有餘地。他點了點頭，接過十枚銅錢，小心放進貼身的小布袋。出鋪子時，肩膀忽然輕了，反而覺得空落。

石滿在門外等他，手裡拿著兩個熱乎乎的炊餅，一見他便塞過來一個：“吃。別瞪我，我娘給的錢。”

林照本想推回去，肚子卻不爭氣地響了一聲。石滿哈哈笑起來，笑到一半又像怕傷他面子，趕緊咬了一大口自己的餅，含糊道：“我吃不完才給你。”

林照低聲道了謝，咬了一口。熱氣混著麥香在口中散開，他忽然想起懷裡那半個冷饅頭。那是留給母親的，不能吃。

兩人沿街往北走。林照本打算繞過西街去陳郎中藥鋪，可雨水把幾條小巷淹了，低窪處積得像小池。石滿抬手指了指前方：“走西街近些，告示就在那邊，看看也不耽誤。”

林照停住。

他想起母親抓住自己袖口的手，想起那件沾泥的棉襖，想起父親走前也曾說只是半月就回。可他也想起陳郎中說藥不可斷，想起米缸底那把糙米，想起母親冰冷的額頭。

只看一眼。

這念頭像雨水滲進草鞋，起初只是涼，等察覺時已濕透了。

西街比平日擁擠。告示貼在衙署外牆，黃紙黑字，被雨棚遮著，旁邊站著兩名穿皂衣的差役。人群裡有村夫，有鎮上閒漢，也有幾個衣衫襤褸的少年。眾人伸長脖子聽一個師爺模樣的人念告示。

“奉縣令大人令，北境連月暴雨，滄江堤危，今募壯丁修堤護民。凡應募者，每戶給安家銀二兩，工滿三月另賞米三石。識文斷字、能記帳者，另錄為書役，月銀加半……”

石滿眼睛都亮了，用手肘碰林照：“聽見沒？書役，月銀加半。”

林照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停在告示最後幾行。那裡寫著一排小字，字跡密密麻麻，雨棚陰影下不甚清楚。他向前挪了半步，才看清其中一句：應募者即日登冊，無故逃返者以逃役論。

他的心猛地沉下去。

這不是尋常募工。只要按下手印，便成了官冊上的人，三月也好，半年也罷，都由不得自己了。

林照轉身要走，卻聽見身後有人喊：“那個穿灰衣的，你站住。”

他的腳步頓住。

一名差役撥開人群走來，上下打量他：“你識字？”

林照還未答，旁邊不知誰多嘴笑道：“他啊，林家小子，能寫會算，從前還替鎮上米鋪抄過帳呢。”

林照循聲看去，只看見村長站在人群後，披著蓑衣，臉上掛著和氣的笑。那笑像浸了雨的紙，看著軟，實則貼上就撕不下來。

差役眼神立刻不同了：“叫什麼？”

林照喉頭微緊：“小民林照。”

“哪個村？”

“桑溪村。”

差役回頭對師爺道：“這個記下，識字。”

林照立刻說：“官爺，小民只是路過，家母病重，無法遠行。”

師爺從案後抬起眼。他四十來歲，鬍鬚修得整齊，眼神卻冷淡得像石頭：“家母病重，正需銀錢。你若錄為書役，安家銀今日便可領。若人人都說家中有事，堤誰來修？水若沖了下游，你母親住的村子也保不住。”

這話說得堂皇，人群裡有人點頭，也有人沉默。林照只覺得背後的雨忽然變重。

石滿擠上前，賠笑道：“官爺，他娘真病得起不來，不如先讓他回去商量商量，明日再……”

差役斜眼看他：“你也想去？”

石滿立刻噎住。

就在這時，街口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雨中的人群下意識讓開，一匹黑馬踏著水花而來，馬上之人披著深色斗篷，帽簷壓得很低。馬停在衙署前，那人翻身下馬，動作利落，斗篷掀起一角，露出腰間一枚暗銀色的牌子。

師爺看見那牌子，臉色微變，忙迎上去：“沈大人，您怎麼親自來了？”

那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斗笠，露出一張年輕而清冷的臉。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深，雨水順著鬢角滑落，卻不顯狼狽。他的目光掃過人群，最後停在林照身上。

“誰是林照？”他問。

林照心頭一震。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石滿張了張嘴，像要問你何時認得這樣的人，可林照自己也茫然。他確定從未見過此人，更不可能與什麼大人有牽扯。

那年輕人朝他走近，停在一步之外。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周圍嘈雜都安靜下來。

“你父親可是林承遠？”

林照的手指在袖中蜷緊：“是。”

年輕人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變，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遞到林照面前。

“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原本該早些到，路上耽擱了。”

林照沒有接。他看著那油紙包，心跳得很快。父親死了七年，這世上還有誰會托人給他送東西？而且偏偏在這個時候，在官差要將他記入募工名冊的時候。

師爺在旁試探著問：“沈大人，這林照是此次募工所需的書役人選……”

“他今日不能登冊。”年輕人淡淡道。

師爺一怔：“可縣令大人那邊……”

年輕人抬眼看他，語氣仍平：“我會向縣令說明。”

只這一句，師爺便閉了嘴。差役也退後半步，不再催問。

林照看著面前的人，終於伸手接過油紙包。油紙被雨打濕邊角，裡面似乎裹著一本薄冊，還有一塊硬物。當他的指尖碰到紙包時，年輕人忽然壓低聲音，用只有他能聽見的音量說：

“別在這裡打開。帶你母親離開桑溪村，越快越好。”

林照抬頭，瞳孔微縮。

“為什麼？”他低聲問。

年輕人的目光越過他，看向人群後方。林照順著那視線回頭，只見村長不知何時已收起笑，正盯著他手裡的油紙包。那眼神陰沉而貪婪，完全不像平日那個慢聲細語的老人。

雨聲驟然密了。

年輕人重新戴上斗笠，聲音輕得幾乎被雨吞沒：“因為當年你父親不是死於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