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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都市時代 · 夜半聽雨 · 3,924 字 · 2026-07-04
雨是從傍晚開始落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敲在屋簷殘破的瓦片上,像有人在暗處試探著叩門。到了夜裡,雨勢忽然大了起來,山風捲著水氣從破窗縫裡灌進來,將灶旁那盞油燈吹得忽明忽暗。

林青禾坐在桌邊,手指按著一封濕了邊角的信。

信是三日前送到的。

送信的人不是驛卒,也不是鄰村熟人,而是一個滿身泥水的少年。他在天未亮時倒在林家門口,身上只有一件破爛蓑衣,背後中了一刀,血已經被雨水泡得發黑。林青禾把他拖進屋時,他已經只剩一口氣,喉嚨裡發出破風箱似的聲響。

他把信塞進林青禾手裡,只說了兩個字。

回京。

然後便再也沒有睜開眼睛。

林青禾原以為那是臨死前的胡言,可當她拆開信,看到信紙上熟悉的字跡時,指尖竟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那是她父親林照堂的字。

七年前,林家滿門因謀逆罪被抄斬,她那位曾位極人臣、被世人稱作一代清相的父親,也在朱雀門外血濺刑台。那日大雪封城,她被母親藏在柴車底下,由老僕冒死送出京師。從此以後,林青禾在南邊偏僻的暮雲村改名換姓,守著一間草屋、一畝薄田,學會燒火、種菜、縫衣,也學會在夢裡不出聲。

可死人不會寫信。

信紙上的墨痕卻是真的。

青禾,若此信到你手中,證明當年之局尚未結束。七年期滿,舊案必翻。入京,尋白玉棋子,見持青傘之人。切記,勿信沈家,勿近東宮。

最後一行字極淡,像是匆忙之中寫下,甚至還有一道墨跡拖長了,像被什麼震動打斷。

若見燈下無影者,立刻逃。

林青禾在這三日裡,把信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每一筆每一畫都與她記憶中的父親相同,可正因如此,她才更覺得寒意滲骨。

七年前林家已死得乾乾淨淨,父親的屍首是她親眼遠遠看見的。刑場之外隔著重兵與人潮,她看不清他的臉,卻看見那身青色官袍倒在雪中。那是母親捂住她眼睛之前,最後落入她視線的畫面。

如今,一封來自死人的信,要她回京。

油燈忽地一跳,屋外傳來一聲極輕的踩水聲。

林青禾的目光從信紙上抬起。

她在暮雲村住了七年,夜裡能分辨出風穿竹林的聲音、野貓踩瓦的聲音、山鼠鑽過柴堆的聲音。方才那一下不是這些。

那是人靴落在泥地上的聲音。

她沒有立刻動,仍維持著坐姿,左手卻緩緩探向桌下。桌底橫梁上綁著一柄短刀,刀是當年老僕留下的,刃口被她磨得極薄。她從前用它割草、剝兔皮,也在許多個夢醒的夜裡,握著它聽院外的風。

第二聲踩水聲更近了。

有人停在了門外。

片刻後,門板被輕輕叩了兩下。

篤,篤。

不急不重,甚至稱得上禮貌。

林青禾把信折起來塞進袖中,右手伸向桌上的針線籃,裝作收拾的模樣,左手已握住刀柄。

“誰?”

她的聲音不高,帶著鄉野女子慣有的平淡。

門外人沉默了一息,隨即傳來一道男子的聲音:“夜雨迷路,想借姑娘檐下一避。”

那聲音很年輕,卻冷,像雨水落進深井。每個字都說得清楚,沒有村人拖長尾音的口音。

林青禾垂下眼。

暮雲村四面環山,只有一條山道通向外頭。這樣的雨夜,迷路的人不該迷到她家門前。

她說:“我家窮,沒有乾衣,也沒有熱茶。你往西走半里,村口有土地廟。”

門外人似乎笑了一下,笑意極淡:“姑娘,西邊半里是斷橋。”

林青禾指節一緊。

三日前暴雨沖斷了村西石橋,只有村裡人才知道。此人不是迷路,至少已在附近探過路。

她正要開口,屋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人踹開了柴房門。

林青禾猛地起身,手中短刀出鞘,寒光在昏黃燈下掠過。幾乎同時,正門被外頭的人一掌推開,雨風灌入,燈焰幾乎熄滅。

進來的人穿一身黑色勁裝,肩上披著青灰色蓑衣,斗笠壓得很低,只露出線條冷峻的下頜。他手中沒有兵器,卻在跨進門的一瞬抬手,兩枚細小銀釘從指間飛出,擦著林青禾耳邊射向屋後。

黑暗中傳來兩聲短促慘叫。

林青禾沒有回頭,刀鋒已抵上來人的喉嚨。

“你是誰?”

男子停住腳步,任由刀尖貼著皮膚。他微微抬眼,雨水順著斗笠邊緣滴落。那雙眼很黑,黑得不見底,卻沒有殺氣。

“救你的人。”

“我不記得自己請過救兵。”

“所以你還活著。”

他說話時語調平穩,彷彿屋後倒下的不是兩個刺客,而是被風折斷的兩根竹枝。

林青禾盯著他,短刀沒有移開。屋後血腥氣很快被雨氣帶進來,她聽見有人在泥地裡抽搐,隨後便沒了聲息。今夜來的人不止門外這一個,也不止屋後那兩個。

她忽然明白,送信少年能找到她,別人自然也能。

男子低聲道:“林姑娘,你再用刀抵著我,我不介意。可再過半盞茶,山道上的人就會到。”

林青禾瞳孔微縮。

他知道她姓林。

這七年來,暮雲村的人只知她叫阿禾,是早年逃荒來的孤女。知道她本姓林的人,除了已死的老僕,應當再無第二個。

她手腕一轉,刀尖往前送了半寸,割破了男子喉間一線皮膚。

“說清楚。”

男子垂眸看了一眼那道血痕,似乎有些意外,倒不是因疼痛,而是意外她真敢下手。

“謝玄。”

他簡短地報出名字。

林青禾心口驀然一沉。

謝玄。

七年前京中有個少年將軍,也叫謝玄。謝家世代鎮守北境,其父謝昭曾與林照堂同朝為官。林家出事後不久,謝昭被調往北疆,兩年後戰死雁回關。傳聞謝玄十六歲承父職,憑三千殘軍守住朔州,後來卻因性情乖戾、不服朝令,被召回京城,入了皇帝手中的暗衛司。

若這人真是謝玄,他不該出現在此處。

更不該知道她活著。

林青禾冷笑:“謝將軍千里奔波來山村做善事?”

“我不是將軍。”謝玄淡淡道,“如今只是昭獄裡一條聽命的狗。”

他說得毫無波瀾,像在說旁人的事。

林青禾卻更加警惕。

昭獄隸屬皇城司,專辦謀逆大案。七年前林家覆滅,押送、搜捕、審訊皆有皇城司之手。若謝玄如今在昭獄任職,那他是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來救林家遺孤,聽起來像個惡劣的笑話。

謝玄似乎看穿她所想,抬手從懷中取出一物,慢慢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白玉棋子。

燈光下,棋子溫潤無瑕,中央卻有一道極細的紅線,像凝在玉裡的一縷血。林青禾袖中的信忽然變得灼熱。

尋白玉棋子,見持青傘之人。

她看向謝玄身後。門外雨幕裡,果然靠著一把青色油紙傘。傘面已舊,邊緣有一處破損,傘柄卻打磨得極光滑,顯然被人握過多年。

林青禾的手微微一鬆。

就在這瞬間,謝玄忽然側身,一把扣住她握刀的手腕,帶著她往旁邊倒去。破窗外,一支弩箭穿雨而入,釘在她方才站立之處的木柱上,箭尾嗡嗡震顫。

林青禾的背撞上牆,痛得悶哼一聲。謝玄已鬆開她,反手掀翻木桌,油燈滾落在地,火星濺起,屋內頓時陷入半明半暗。

“走。”

謝玄只說了一字。

林青禾咬牙:“我憑什麼信你?”

“因為不信我,你今夜會死。”

他一腳踢開倒下的凳子,從桌底撈起那枚白玉棋子,抬眼看她,“而你父親留下的局,也會徹底斷在這裡。”

父親兩字像釘子刺入林青禾心底。

屋外傳來犬吠,很遠,又很急。那不是村裡土狗的叫聲,而是訓練過的獵犬,嗅到血味後發出的低吼。山道方向隱約有火把閃動,一點點紅光在雨幕中起伏,像逼近的鬼火。

林青禾深吸一口氣,轉身衝向裡屋。

謝玄沒有阻止,只冷聲道:“你沒有時間收拾細軟。”

“我知道。”

她從床下拖出一個小木匣,匣子沒有鎖,裡頭只有幾件舊物。一支斷了齒的木梳,一塊褪色的平安符,還有一枚小小的銅印。那銅印是母親臨別時塞進她掌心的,印面刻著一個細小的林字。這些年她不敢看,卻也不敢丟。

她將銅印貼身藏好,又把信塞進懷中,至於木梳和平安符,她只看了一眼便合上匣子。

人活著,才有資格記得。

她回到堂屋時,謝玄正站在門邊聽風。雨水打濕了他的半邊肩,他卻像毫無所覺。

“後山有條獵戶道。”林青禾說,“能避開村口。”

謝玄看她一眼:“帶路。”

林青禾抓起牆上的蓑衣,吹熄地上將滅未滅的燈。屋內徹底黑下來。她從灶旁挪開柴堆,露出一道窄門。這是老僕生前偷偷鑿出的退路,通向屋後竹林。她曾以為自己永遠不會用到。

推開窄門時,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撲面而來。

屋後泥地裡倒著兩個灰衣人,臉朝下,脖頸處各有一枚銀釘。林青禾只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踩著竹根往林中走。雨夜山路難行,泥土濕滑,竹葉不斷抽打在臉上,冷得像刀片。

謝玄跟在她身後,步伐很輕。若不是偶爾有枝葉被撥開的聲音,林青禾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走出一段後,她忍不住問:“追殺我的人是誰?”

“皇城司。”

林青禾腳步一頓。

謝玄道:“準確些,是皇城司裡不想讓你入京的人。”

“你不也是皇城司的人?”

“所以我比他們先到。”

他的回答簡短得令人惱火。林青禾壓下心中翻湧的疑問,繼續往前。她知道此刻不是追根究柢的時候,可七年的平靜在一夜之間被撕碎,她不得不緊緊咬住牙關,才能讓自己不被恐懼拖垮。

山路越往上越窄,雨水順著石階流成小溪。林青禾熟悉這條路,仍走得艱難。她的裙角被荊棘撕破,小腿上劃出細細血痕。謝玄幾次伸手似要扶她,最後都收了回去,像是知道她不會領情。

半個時辰後,他們抵達半山腰的獵棚。

獵棚是村裡老獵戶留下的,早已廢棄,木板朽了一半,勉強能遮雨。林青禾剛踏進棚內,便聞到一股淡淡的草藥味。角落裡有一匹黑馬,馬嘴被布輕輕縛住,安靜得不尋常。旁邊放著乾衣、火摺子和一只小包袱。

謝玄顯然早有準備。

林青禾望著這一切,心中寒意更深:“你早知道他們今晚會來。”

“我知道他們會來,不知道是哪一晚。”

“所以你一直在附近看著我?”

“七日。”

他解下蓑衣,露出腰間佩刀。那刀鞘漆黑,沒有紋飾,卻帶著一種浸過血的沉默。

林青禾攥緊袖口:“送信的人也是你安排的?”

謝玄沉默片刻,道:“不是。他叫周小乙,是你父親舊部之子。他原本不該死。”

這句話終於讓他的聲音裡出現一絲極淡的起伏。

林青禾想起那個少年倒在門前的模樣,心口微微發堵。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全名,也沒能問出他從哪裡來,只在村後竹林裡替他挖了一個淺墳。

她低聲道:“他說回京。”

“是。”謝玄取出乾布擦去刀鞘上的水,“你必須回京。”

“為了翻林家的案?”

“為了活下去。”

林青禾抬頭。

謝玄看著棚外密密雨幕,眸色沉沉:“七年前林案不是結束,是開始。如今有人在找當年的證物,有人在殺當年的活口。你是林照堂唯一的血脈,只要你還活著,很多人就睡不安穩。”

林青禾忽然笑了一聲,笑意冷淡:“那你呢?你是哪一種人?找證物,還是殺活口?”

謝玄轉過身,將那枚白玉棋子拋給她。

林青禾接住,玉石冰涼,卻彷彿有脈搏一般硌在掌心。

“我是欠債的人。”謝玄說,“七年前,林相救過謝家一命。如今,該還了。”

林青禾想問父親救過謝家什麼,想問那封信究竟從何而來,想問白玉棋子裡藏著什麼,也想問所謂燈下無影者是誰。可她還未開口,棚外的黑馬忽然不安地抬了抬蹄。

謝玄眼神一變。

他迅速吹熄剛燃起的火摺子,棚內只剩雨夜微弱的天光。林青禾屏住呼吸,聽見遠處傳來細碎的鈴聲。

叮鈴,叮鈴。

聲音在雨中飄忽不定,像從山下傳來,又像就在林間。那鈴聲極輕,卻讓人莫名心悸。黑馬開始發抖,若不是馬嘴被縛,幾乎要嘶鳴出聲。

謝玄一把按住馬頸,另一手握住刀柄。

林青禾從未在他臉上見過這樣的神色。方才面對弩箭與追兵時,他冷靜得近乎漠然,此刻卻像看見了某種真正不該出現的東西。

鈴聲越來越近。

雨幕深處,緩緩亮起一點燈火。

那是一盞白紙燈籠,被人提在手裡。燈火昏黃,在大雨中竟沒有熄滅。提燈的人穿著一身寬大的灰袍,頭低垂著,看不清面容。他一步一步走上山道,腳下沒有濺起半點泥水。

林青禾的呼吸驟然停住。

燈火照在那人身後的地面上。

空空蕩蕩。

沒有影子。

她腦中轟然一聲,父親信上的最後一行字如同染血般浮現。

若見燈下無影者,立刻逃。

謝玄低聲道:“別出聲。”

然而已經遲了。

那灰袍人停在獵棚外數十步處,慢慢抬起頭。雨水隔著黑暗與燈火落下,林青禾看不清他的臉,只聽見一個蒼老沙啞的聲音,穿過雨幕,輕輕喚出了她多年未曾聽人叫過的名字。

“青禾小姐。”

“老奴,來接您回家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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