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那一聲喚落下後，分水室裡竟有片刻死寂。
並非真的無聲。四面水渠仍在轟鳴，黑水撞擊石壁，暗流在腳下深處翻捲，遠處某道閘門被水拍得沉沉作響。可林青禾覺得那些聲音忽然退得很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棺木，只剩那句沙啞的“阿蘅小姐回來了”貼著耳骨，一遍遍刮過。
阿蘅。
她不叫阿蘅。
至少她活著的這二十年裡，沒有人這樣喚過她。
林青禾扶著謝玄的手指慢慢收緊。胸口銅印燙得更厲害了，熱意像沿著皮肉鑽進骨縫；白玉棋子卻冷得發麻，隔著濕透的衣料，彷彿有一塊寒冰抵在心口。兩種痛楚交相撕扯，逼得她眼前微微發白。
青傘人提燈站在石柱前，火光照著他蒼白的下頜，照不出腳下半寸影子。
謝玄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動作太急，牽動肩傷，血從袖口滴下來，落入淺水裡，瞬間被沖淡成一絲暗紅。他像沒有感覺，只盯著石柱後翻動的黑水，聲音壓得極低：“誰在那裡？”
黑水沒有立刻回答。
石柱半浸於水中，柱身上十九個無名符號被燈火照出幽暗輪廓。第一個缺口銅鈴已浮著淡淡赤光，像一隻剛睜開的眼。水面下似乎有什麼龐大的東西緩慢移動，帶起一圈圈細碎漣漪，卻又始終不露出形跡。
林青禾強迫自己開口：“你是誰？”
她聲音因疼痛而發緊，落在潮濕空洞裡，竟顯得異常清醒。
“你為何認得阿蘅？”
黑水深處傳來低低的笑。
那笑聲不像笑，更像肺裡積滿水的人在喘。片刻後，那道沙啞聲音慢慢道：“阿蘅小姐不記得了……也是，那夜火太大，水太冷。活下來的人，都該忘。”
謝玄的瞳孔驟然一縮。
“十二年前，第三閘。”他一字一頓，“哭的人是你？”
水中人安靜了一瞬。
隨後，黑水忽然猛烈翻起，像有人在水底用斷裂的手掌拍打石壁。水花濺到石柱上，第一個符號赤光一閃，分水室四周的水聲陡然高了半分。
“第三閘。”那人喃喃，“小狼崽子也長大了。陶老瞎沒有騙你，你那時聽見的，的確是水鬼。活人被關久了，和鬼沒有分別。”
謝玄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林青禾聽見他的呼吸沉得可怕。那不是面對追兵時的冷靜，也不是傷重時的忍耐，而是一種被硬生生撬開舊傷後的怒意。
他低聲道：“陶叔說那裡沒有人。”
“他不敢說有人。”水中人聲音裡帶著一絲古怪的悲憫，“他若告訴你，你就會下去看。你若下去，便上不來。朱雀渠吃人，吃的從來不止林家。”
謝玄冷冷道：“所以他把我帶進青傘盟，教我閉氣，教我殺人，教我替死人跑腿？”
青傘人的傘沿微微一動。
他終於開口：“陶瞎子若不帶你走，你十三歲那年就會被送進井下。”
林青禾轉頭看他：“井下是什麼地方？”
青傘人沒有答。
他的沉默比回答更沉。
謝玄側首，眼中寒意極深：“初影。”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確定地叫出青傘人的名號。
青傘人淡淡道：“你現在知道，也改不了當年。”
“那你能改今日？”謝玄笑了一聲，笑意冷而薄，“你說井下有人認得你，他們會開門。開什麼門？”
青傘人提燈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不能在這裡說。”
林青禾道：“我已經聽夠了不能說。”
她鬆開謝玄半步，忍著胸口撕裂般的痛，走向石柱。白玉棋子在衣襟內驟然一冷，她幾乎被那寒意刺得跪下，卻硬生生站住。銅印的熱與石柱上的赤光遙相牽引，像兩處被水隔開的火。
“所有人都說為我好，說讓我活，說等我。”她盯著黑水，也像盯著青傘人，“可我父親死了，林家死了，陶瞎子死了，陳伯生死不明，連信都可能不是信。你們誰若還想用半句話把我引到你們要我去的地方，現在就可以試試。”
她將手探入衣襟，摸到那枚白玉棋子。
冷意順著指尖竄上手臂。棋子原本溫潤無瑕，此刻卻像吸盡了地下水脈的寒氣，表面浮出細細的白霜。她取出棋子的一瞬，石柱上第二個符號忽然亮了。
那是一柄折斷的傘。
光色不是赤，而是青白，微弱得像將熄的燐火。它亮起時，青傘人終於微微抬眼。
黑水中的人卻發出一聲短促的喘息。
“不要讓它落錯。”
林青禾低頭看向棋子：“落在哪裡？”
水中人急促道：“石柱有十九眼，棋子只可落井，不可落門。落井則通林宅，落門則開朱雀。朱雀門下之水若上來，今夜整條西脈都會醒。”
“醒？”林青禾心中一寒，“水也會醒？”
“水裡有名，有骨，有沒死乾淨的人。”水中人聲音忽高忽低，像被暗流拖拽，“阿蘅小姐，你帶回了鑰匙，可鑰匙不是只開門。它也能放出當年該被封住的東西。”
謝玄道：“說清楚。”
黑水沉了一沉。
那人忽然低笑：“林相沒告訴你麼？”
林青禾臉色微變。
水中人慢慢道：“林相不是單純受害者。朱雀門夜裡死的人，有些死於刀火，有些死於封渠。副卷不是罪證的一半，它是活人名冊的一半。誰被放出去，誰被留下，誰改名換姓在京中活成了別人，誰被鎖在水下等死……都在名冊上。”
林青禾只覺胸口那封濕冷的信忽然重若千鈞。
父親的筆跡在腦中浮現，字字溫厚，字字像刀。
若世間有人持我筆跡來信，不可盡信。
死人來信，墨不在紙上。
她猛地低頭，將信從懷裡抽出。信紙濕透又被體溫烘乾過，邊角皺得厲害，墨跡卻仍清晰得不合常理。她想起陶瞎子臨死前留下的話，心口一動，將信靠近銅印。
銅印灼熱，燙得她幾乎拿不住。信紙上原本墨黑的字跡沒有變，反而在空白處慢慢浮出一線極淡的水痕，像有看不見的筆蘸著潮氣，在紙背寫字。
謝玄立刻靠近：“青禾？”
林青禾屏住呼吸。
那幾個字浮得極慢，又在燈火下若隱若現。
勿信副卷。
見井，先問名。
字跡不是信上原本的筆跡。
更瘦，更利，像久病之人用盡最後力氣刻下。
林青禾心口一顫。
父親的信或許是假的，可這幾個字，又是誰藏在信裡的？墨不在紙上，原來不是謎語，而是要用水氣、銅印與此地朱雀油燈相引，才能逼出另一層字。
青傘人看了一眼，聲音仍平：“有人比沈蘭舟更早動過你的信。”
林青禾冷冷道：“也可能是你們。”
“青傘盟若能做到，陶瞎子不必死。”
這話無情，卻像實話。
遠處忽然傳來三聲極輕的敲擊。
叩，叩叩。
那聲音不是從來路石門方向傳來，而是從右側一條黑暗渠道深處響起。敲擊過後，又有一陣細微的傘骨收合聲，輕得幾乎要被水聲吞沒。
青傘人眸光微冷：“銀杏傘。”
謝玄立刻道：“沈家人？”
“比皇城司快。”青傘人將燈稍稍遮住，火光暗下來，“他們已到分水台外側。沈蘭舟不在，但他放了識路的人下來。”
林青禾想起青傘人先前那句話。
他要你心甘情願去見他。
一股冷意順著背脊爬上來。沈家既然能先皇城司一步摸到此處，便說明那半卷假副卷不是偶然落出，雲水驛也不是偶然被圍。有人早等著她在逃亡裡失去選擇，再將所謂真相遞到她面前。
她攥緊白玉棋子：“右路通林宅井脈。”
青傘人道：“是。”
“左路亂葬灘。”
“水淺，出口多，但皇城司的人很快會封灘。你帶著銅印，藏不了多久。”
謝玄咳了一聲，唇邊泛出一點血色。他抬袖抹去，語氣仍穩：“走右路。”
林青禾看向他：“你傷成這樣，入井脈未必能撐到林宅。”
“亂葬灘只會死得更快。”
謝玄說得簡短，卻沒有半分猶豫。他的目光掠過石柱與黑水，最後落在她手中的棋子上。
“白棋既然能開井門，就該去井底。你父親留下的東西，不會只為讓你逃命。”
水中人忽然尖聲道：“別開！”
這一聲來得太急，竟不像先前那個半死不活的嗓音，反倒帶出一絲活人般的恐懼。黑水暴起，拍在石柱上，幾乎濺滅青傘人手中的燈。
“阿蘅小姐，別開林宅井。井下認名，不認人。你若問錯名，出來的就不是你要找的人。”
林青禾盯著黑水：“那我該問誰的名？”
水中人沉默了。
遠處又傳來銀杏傘的暗號，這一次更近，叩聲之後，還有一道女子聲音隔水飄來，柔細而冰冷。
“燈在前面。林姑娘應已到分水室。”
沈家人。
謝玄握刀轉身，擋在林青禾與聲音來處之間。青傘人則提燈向石柱旁移了一步，燈火照亮柱身底部一圈凹槽。凹槽中刻著棋盤般的縱橫線，十九個小孔分列其間，其中第三個符號井口下方，有一處圓形缺位，大小正與白玉棋子相合。
而第二個折傘符號下方，也有相同的缺位。
兩處缺位相隔不過寸許。
落錯，便是門與井之別。
林青禾的手心全是冷汗。白玉棋子在她指間微微顫動，像被石柱吸引，又像在抗拒。銅印燙得她胸口發痛，信紙上那行新顯的字仍未全乾。
見井，先問名。
可問誰？
她抬頭看向青傘人：“你知道井下該問誰。”
青傘人沒有否認。
“但你不會說。”林青禾道。
“我不能說。”
“又是不能。”
“說出來，門會聽見。”
這句話讓謝玄臉色一變：“門會聽見？”
黑水中那人低低笑起來，笑得哽咽：“他還是這樣，半句真話，半句鬼話。門當然會聽見，井也會聽見，水裡的名字都會聽見。當年十九影立誓，不是守秘密，是替錯事守門。有人守瘋了，有人守死了，也有人守成了沒有影子的東西。”
第二個折傘符號的青白光忽然閃了一下。
青傘人垂下眼，傘沿遮住了神情。
林青禾心裡忽然明白一點。
十九影並非一群殺手，也未必全是敵人。他們像被釘在朱雀渠這張巨網上的釘子，釘住某個錯誤，也釘住自己。初影無影，或許不是怪物，而是代價。
但這些念頭只閃過一瞬，遠處渠道裡便響起腳步涉水聲。
謝玄低聲道：“沒時間了。”
林青禾閉了閉眼。
亂葬灘，或林宅井。
逃命，或入局。
水中人仍在哀求，聲音忽遠忽近：“阿蘅小姐，別開。你還沒想起自己是誰，別開那口井……”
林青禾睜眼時，眼底只剩冷定。
“我不是阿蘅。”她一字一句道，“至少現在不是。”
她將父親那封信塞回懷中，又把銅印按在胸前。灼痛逼得她額角滲出冷汗，可她沒有鬆手。
“若井下認名，我便讓它先認清楚。”
她捏著白玉棋子，走到石柱前。第三個井口符號下方的缺位在燈火裡泛著冷光，第二個折傘符號卻像有活物般微微明滅，彷彿誘惑她偏上一寸。
謝玄站在她身側，刀尖朝向黑暗來路。青傘人提著燈，無影地立在她前方半步之外。黑水裡的人忽然不再說話，只發出壓抑至極的喘息。
遠處，那道女子聲音再次響起，已近得能聽見笑意。
“林姑娘，沈公子有一句話帶給你。”
林青禾的手停在石柱前。
那女子隔著水聲柔聲道：“他說，副卷可假，名冊不可假。若你想知道林相當年親手留下了誰，就不要開井。”
黑水中驟然爆出一聲淒厲嘶喊：“別聽沈家！”
白玉棋子在林青禾指間猛地震了一下。
同一瞬，石柱上的井口符號與折傘符號同時亮起，青白與冷赤交錯，照得分水室如同陰陽兩界相疊。腳下黑水開始倒流，四面暗渠發出沉悶的轟響，像有巨大閘門在水下緩緩鬆動。
林青禾望著那兩處缺位，終於明白，這不是一把鑰匙等她開門。
是有人逼她選擇先相信誰。
沈蘭舟，青傘盟，水中鬼，還是那封不知真假的死人來信。
她忽然低聲問：“井下第一個要問的名，是不是林蘅？”
青傘人抬起眼。
黑水中的喘息斷了一瞬。
林青禾沒有等答案。
她指尖一沉，白玉棋子朝第三個井口符號落下。
就在棋子即將嵌入凹槽的剎那，黑水裡伸出一隻慘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腕骨。
那隻手冰冷、濕滑，指節上纏著腐朽的紅線。
水中人貼著石柱下方的黑暗，嘶聲道：
“小姐，求你……別把她放出來。”
並非真的無聲。四面水渠仍在轟鳴，黑水撞擊石壁，暗流在腳下深處翻捲，遠處某道閘門被水拍得沉沉作響。可林青禾覺得那些聲音忽然退得很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棺木，只剩那句沙啞的“阿蘅小姐回來了”貼著耳骨，一遍遍刮過。
阿蘅。
她不叫阿蘅。
至少她活著的這二十年裡，沒有人這樣喚過她。
林青禾扶著謝玄的手指慢慢收緊。胸口銅印燙得更厲害了，熱意像沿著皮肉鑽進骨縫；白玉棋子卻冷得發麻，隔著濕透的衣料，彷彿有一塊寒冰抵在心口。兩種痛楚交相撕扯，逼得她眼前微微發白。
青傘人提燈站在石柱前，火光照著他蒼白的下頜，照不出腳下半寸影子。
謝玄忽然往前踏了一步。
他的動作太急，牽動肩傷，血從袖口滴下來，落入淺水裡，瞬間被沖淡成一絲暗紅。他像沒有感覺，只盯著石柱後翻動的黑水，聲音壓得極低：“誰在那裡？”
黑水沒有立刻回答。
石柱半浸於水中，柱身上十九個無名符號被燈火照出幽暗輪廓。第一個缺口銅鈴已浮著淡淡赤光，像一隻剛睜開的眼。水面下似乎有什麼龐大的東西緩慢移動，帶起一圈圈細碎漣漪，卻又始終不露出形跡。
林青禾強迫自己開口：“你是誰？”
她聲音因疼痛而發緊，落在潮濕空洞裡，竟顯得異常清醒。
“你為何認得阿蘅？”
黑水深處傳來低低的笑。
那笑聲不像笑，更像肺裡積滿水的人在喘。片刻後，那道沙啞聲音慢慢道：“阿蘅小姐不記得了……也是，那夜火太大，水太冷。活下來的人，都該忘。”
謝玄的瞳孔驟然一縮。
“十二年前，第三閘。”他一字一頓，“哭的人是你？”
水中人安靜了一瞬。
隨後，黑水忽然猛烈翻起，像有人在水底用斷裂的手掌拍打石壁。水花濺到石柱上，第一個符號赤光一閃，分水室四周的水聲陡然高了半分。
“第三閘。”那人喃喃，“小狼崽子也長大了。陶老瞎沒有騙你，你那時聽見的，的確是水鬼。活人被關久了，和鬼沒有分別。”
謝玄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林青禾聽見他的呼吸沉得可怕。那不是面對追兵時的冷靜，也不是傷重時的忍耐，而是一種被硬生生撬開舊傷後的怒意。
他低聲道：“陶叔說那裡沒有人。”
“他不敢說有人。”水中人聲音裡帶著一絲古怪的悲憫，“他若告訴你，你就會下去看。你若下去，便上不來。朱雀渠吃人，吃的從來不止林家。”
謝玄冷冷道：“所以他把我帶進青傘盟，教我閉氣，教我殺人，教我替死人跑腿？”
青傘人的傘沿微微一動。
他終於開口：“陶瞎子若不帶你走，你十三歲那年就會被送進井下。”
林青禾轉頭看他：“井下是什麼地方？”
青傘人沒有答。
他的沉默比回答更沉。
謝玄側首，眼中寒意極深：“初影。”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確定地叫出青傘人的名號。
青傘人淡淡道：“你現在知道，也改不了當年。”
“那你能改今日？”謝玄笑了一聲，笑意冷而薄，“你說井下有人認得你，他們會開門。開什麼門？”
青傘人提燈的手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不能在這裡說。”
林青禾道：“我已經聽夠了不能說。”
她鬆開謝玄半步，忍著胸口撕裂般的痛，走向石柱。白玉棋子在衣襟內驟然一冷，她幾乎被那寒意刺得跪下，卻硬生生站住。銅印的熱與石柱上的赤光遙相牽引，像兩處被水隔開的火。
“所有人都說為我好，說讓我活，說等我。”她盯著黑水，也像盯著青傘人，“可我父親死了，林家死了，陶瞎子死了，陳伯生死不明，連信都可能不是信。你們誰若還想用半句話把我引到你們要我去的地方，現在就可以試試。”
她將手探入衣襟，摸到那枚白玉棋子。
冷意順著指尖竄上手臂。棋子原本溫潤無瑕，此刻卻像吸盡了地下水脈的寒氣，表面浮出細細的白霜。她取出棋子的一瞬，石柱上第二個符號忽然亮了。
那是一柄折斷的傘。
光色不是赤，而是青白，微弱得像將熄的燐火。它亮起時，青傘人終於微微抬眼。
黑水中的人卻發出一聲短促的喘息。
“不要讓它落錯。”
林青禾低頭看向棋子：“落在哪裡？”
水中人急促道：“石柱有十九眼，棋子只可落井，不可落門。落井則通林宅，落門則開朱雀。朱雀門下之水若上來，今夜整條西脈都會醒。”
“醒？”林青禾心中一寒，“水也會醒？”
“水裡有名，有骨，有沒死乾淨的人。”水中人聲音忽高忽低，像被暗流拖拽，“阿蘅小姐，你帶回了鑰匙，可鑰匙不是只開門。它也能放出當年該被封住的東西。”
謝玄道：“說清楚。”
黑水沉了一沉。
那人忽然低笑：“林相沒告訴你麼？”
林青禾臉色微變。
水中人慢慢道：“林相不是單純受害者。朱雀門夜裡死的人，有些死於刀火，有些死於封渠。副卷不是罪證的一半，它是活人名冊的一半。誰被放出去，誰被留下，誰改名換姓在京中活成了別人，誰被鎖在水下等死……都在名冊上。”
林青禾只覺胸口那封濕冷的信忽然重若千鈞。
父親的筆跡在腦中浮現，字字溫厚，字字像刀。
若世間有人持我筆跡來信，不可盡信。
死人來信，墨不在紙上。
她猛地低頭，將信從懷裡抽出。信紙濕透又被體溫烘乾過，邊角皺得厲害，墨跡卻仍清晰得不合常理。她想起陶瞎子臨死前留下的話，心口一動，將信靠近銅印。
銅印灼熱，燙得她幾乎拿不住。信紙上原本墨黑的字跡沒有變，反而在空白處慢慢浮出一線極淡的水痕，像有看不見的筆蘸著潮氣，在紙背寫字。
謝玄立刻靠近：“青禾？”
林青禾屏住呼吸。
那幾個字浮得極慢，又在燈火下若隱若現。
勿信副卷。
見井，先問名。
字跡不是信上原本的筆跡。
更瘦，更利，像久病之人用盡最後力氣刻下。
林青禾心口一顫。
父親的信或許是假的，可這幾個字，又是誰藏在信裡的？墨不在紙上，原來不是謎語，而是要用水氣、銅印與此地朱雀油燈相引，才能逼出另一層字。
青傘人看了一眼，聲音仍平：“有人比沈蘭舟更早動過你的信。”
林青禾冷冷道：“也可能是你們。”
“青傘盟若能做到，陶瞎子不必死。”
這話無情，卻像實話。
遠處忽然傳來三聲極輕的敲擊。
叩，叩叩。
那聲音不是從來路石門方向傳來，而是從右側一條黑暗渠道深處響起。敲擊過後，又有一陣細微的傘骨收合聲，輕得幾乎要被水聲吞沒。
青傘人眸光微冷：“銀杏傘。”
謝玄立刻道：“沈家人？”
“比皇城司快。”青傘人將燈稍稍遮住，火光暗下來，“他們已到分水台外側。沈蘭舟不在，但他放了識路的人下來。”
林青禾想起青傘人先前那句話。
他要你心甘情願去見他。
一股冷意順著背脊爬上來。沈家既然能先皇城司一步摸到此處，便說明那半卷假副卷不是偶然落出，雲水驛也不是偶然被圍。有人早等著她在逃亡裡失去選擇，再將所謂真相遞到她面前。
她攥緊白玉棋子：“右路通林宅井脈。”
青傘人道：“是。”
“左路亂葬灘。”
“水淺，出口多，但皇城司的人很快會封灘。你帶著銅印，藏不了多久。”
謝玄咳了一聲，唇邊泛出一點血色。他抬袖抹去，語氣仍穩：“走右路。”
林青禾看向他：“你傷成這樣，入井脈未必能撐到林宅。”
“亂葬灘只會死得更快。”
謝玄說得簡短，卻沒有半分猶豫。他的目光掠過石柱與黑水，最後落在她手中的棋子上。
“白棋既然能開井門，就該去井底。你父親留下的東西，不會只為讓你逃命。”
水中人忽然尖聲道：“別開！”
這一聲來得太急，竟不像先前那個半死不活的嗓音，反倒帶出一絲活人般的恐懼。黑水暴起，拍在石柱上，幾乎濺滅青傘人手中的燈。
“阿蘅小姐，別開林宅井。井下認名，不認人。你若問錯名，出來的就不是你要找的人。”
林青禾盯著黑水：“那我該問誰的名？”
水中人沉默了。
遠處又傳來銀杏傘的暗號，這一次更近，叩聲之後，還有一道女子聲音隔水飄來，柔細而冰冷。
“燈在前面。林姑娘應已到分水室。”
沈家人。
謝玄握刀轉身，擋在林青禾與聲音來處之間。青傘人則提燈向石柱旁移了一步，燈火照亮柱身底部一圈凹槽。凹槽中刻著棋盤般的縱橫線，十九個小孔分列其間，其中第三個符號井口下方，有一處圓形缺位，大小正與白玉棋子相合。
而第二個折傘符號下方，也有相同的缺位。
兩處缺位相隔不過寸許。
落錯，便是門與井之別。
林青禾的手心全是冷汗。白玉棋子在她指間微微顫動，像被石柱吸引，又像在抗拒。銅印燙得她胸口發痛，信紙上那行新顯的字仍未全乾。
見井，先問名。
可問誰？
她抬頭看向青傘人：“你知道井下該問誰。”
青傘人沒有否認。
“但你不會說。”林青禾道。
“我不能說。”
“又是不能。”
“說出來，門會聽見。”
這句話讓謝玄臉色一變：“門會聽見？”
黑水中那人低低笑起來，笑得哽咽：“他還是這樣，半句真話，半句鬼話。門當然會聽見，井也會聽見，水裡的名字都會聽見。當年十九影立誓，不是守秘密，是替錯事守門。有人守瘋了，有人守死了，也有人守成了沒有影子的東西。”
第二個折傘符號的青白光忽然閃了一下。
青傘人垂下眼，傘沿遮住了神情。
林青禾心裡忽然明白一點。
十九影並非一群殺手，也未必全是敵人。他們像被釘在朱雀渠這張巨網上的釘子，釘住某個錯誤，也釘住自己。初影無影，或許不是怪物，而是代價。
但這些念頭只閃過一瞬，遠處渠道裡便響起腳步涉水聲。
謝玄低聲道：“沒時間了。”
林青禾閉了閉眼。
亂葬灘，或林宅井。
逃命，或入局。
水中人仍在哀求，聲音忽遠忽近：“阿蘅小姐，別開。你還沒想起自己是誰，別開那口井……”
林青禾睜眼時，眼底只剩冷定。
“我不是阿蘅。”她一字一句道，“至少現在不是。”
她將父親那封信塞回懷中，又把銅印按在胸前。灼痛逼得她額角滲出冷汗，可她沒有鬆手。
“若井下認名，我便讓它先認清楚。”
她捏著白玉棋子，走到石柱前。第三個井口符號下方的缺位在燈火裡泛著冷光，第二個折傘符號卻像有活物般微微明滅，彷彿誘惑她偏上一寸。
謝玄站在她身側，刀尖朝向黑暗來路。青傘人提著燈，無影地立在她前方半步之外。黑水裡的人忽然不再說話，只發出壓抑至極的喘息。
遠處，那道女子聲音再次響起，已近得能聽見笑意。
“林姑娘，沈公子有一句話帶給你。”
林青禾的手停在石柱前。
那女子隔著水聲柔聲道：“他說，副卷可假，名冊不可假。若你想知道林相當年親手留下了誰，就不要開井。”
黑水中驟然爆出一聲淒厲嘶喊：“別聽沈家！”
白玉棋子在林青禾指間猛地震了一下。
同一瞬，石柱上的井口符號與折傘符號同時亮起，青白與冷赤交錯，照得分水室如同陰陽兩界相疊。腳下黑水開始倒流，四面暗渠發出沉悶的轟響，像有巨大閘門在水下緩緩鬆動。
林青禾望著那兩處缺位，終於明白，這不是一把鑰匙等她開門。
是有人逼她選擇先相信誰。
沈蘭舟，青傘盟，水中鬼，還是那封不知真假的死人來信。
她忽然低聲問：“井下第一個要問的名，是不是林蘅？”
青傘人抬起眼。
黑水中的喘息斷了一瞬。
林青禾沒有等答案。
她指尖一沉，白玉棋子朝第三個井口符號落下。
就在棋子即將嵌入凹槽的剎那，黑水裡伸出一隻慘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死死扣住了她的腕骨。
那隻手冰冷、濕滑，指節上纏著腐朽的紅線。
水中人貼著石柱下方的黑暗，嘶聲道：
“小姐，求你……別把她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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