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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錦川向陽 · 煙波江上 · 4,716 字 · 2026-07-11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雨水從檐角滴落的聲音。

許照川站在門口,話音落下後,沒有立刻往裡走。他的目光掠過長桌兩側的人。

許明嶽坐在主位左側,深灰色西裝熨得筆挺,手邊放著一份已經翻開的處置方案,頁角被他指腹壓住。銀行代表有兩位,一位是錦川本地支行的方經理,頭髮花白,眉心皺成一道深痕;另一位年輕些,正低頭記錄。兩家供應商代表坐在靠窗位置,一個臉色鐵青,一個不停轉著手裡的簽字筆。幾名董事互相交換眼神,行政人員站在牆邊,連呼吸都放輕。

窗外雨雲未散,灰白的天光透過玻璃落進來,把會議桌上的茶水照得發冷。

許明嶽先笑了一聲。

“照川,大家都在等你。你說要看數據,當然可以看。”他語氣溫和,像是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晚輩,“不過我也要提醒一句,今天不是技術討論會。銀行和供應商上門,是因為三號線昨晚出了安全管理問題,企業風險已經暴露。數據如果不能說明還款和交付,恐怕對局面幫助不大。”

許照川走到投影幕前,把筆記本電腦接上。

林向晚沒有坐下,她站在他身側稍後半步,手裡仍拎著那只文件包。她看起來柔和,眼神卻很穩,像清晨潮濕空氣裡一根不彎的竹。

投影亮起。

第一張圖是一條生產線的運行曲線。藍色、黃色、紅色幾條線交錯在一起,從月初開始逐漸出現細微波動,到了某幾個時間點,突然出現不自然的尖峰。

許照川開口:“這是三號線近二十一天的主軸振動、送料速度和溫度補償數據。從表面看,設備老化、工人操作不穩、刀具磨損都可能造成波動。但把返修率時間點疊加後,可以看到異常集中出現在夜班後半段和換班前十五分鐘。”

他點開第二張圖。

返修率由原本的百分之九點七,在三天內跳到百分之十六,之後又短暫回落,再次升高。

方經理往前傾了傾身子。

供應商代表裡那個轉筆的人也停了動作。

許明嶽看著投影,眼裡有一瞬間的警惕,很快又被笑意掩去。

“設備不穩,正好說明現在的生產風險高。”他說,“照川,你這不是替我的方案找依據嗎?許氏拖不起,銀行拖不起,供應商也拖不起。把資產交給有能力的機構處置,或許才是最穩妥的方式。”

許照川沒有轉身,只切到第三張圖。

“如果是自然老化,波動會持續擴散,不會在特定窗口集中出現。如果是操作失誤,應該能對應到班組和工位變化。但我們核對了三組工人記錄,異常與人員操作沒有直接關聯。”

一名董事皺眉:“你的意思是什麼?”

許照川停了一秒。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說出那個最尖銳的詞。

破壞。

但他不能說。

那枚黑色轉接器還在三號線控制柜裡,監控尚未完整封存,北小門那個逃跑的人影也沒有查清。現在把牌掀開,對方只要一句設備管理混亂,就能把全部矛頭推回他身上。更何況,真正把手伸進許氏的人,未必坐在這間會議室裡。

“我的意思是,”他語氣仍舊平穩,“目前不能用三號線異常作為判定許氏整體失去交付能力的依據。相反,這組數據說明,只要把監測鏈補齊,問題可以被定位,也可以被控制。”

許明嶽手指在處置方案上敲了敲。

“說得好聽。可昨晚你半夜進廠,私自停止生產線,還帶著幾個年輕技術員操作控制柜。今天又拿出你自己整理的數據。照川,不是二叔為難你,這些數據誰來證明?你是許家人,也是現在三號線改造負責人,利益相關太重。”

會議室裡的氣氛再次沉下去。

有董事低聲附和:“確實,數據來源要可信。”

供應商代表裡那個臉色鐵青的中年人終於開口:“許工,我們不是不講情面。我們給許氏供軸承毛坯十幾年了,可你們欠款已經壓了三個月。現在又說生產線有問題,我們再發貨,誰保證錢能回來?”

另一家供應商代表接著說:“我們也是小公司,上游也催。許副董剛才的方案至少有明確回款節點。如果你們還要拖,只靠幾張曲線,我沒法回去交代。”

許照川轉過身。

“我不要求各位無條件相信許氏。”他看向方經理,“我要求的是在處置資產前,給出一個可驗證期限。”

許明嶽眼底微冷。

林向晚就在這時向前一步。

她沒有搶許照川的話,而是把一份資料放到桌上,推向方經理和兩位供應商代表。

“我補充幾句商業層面的。”

她聲音不高,卻有種讓人願意聽下去的清晰。

“許氏現在的問題,不只是欠款,也不只是設備老化,而是估值被異常壓低。三號線返修率升高,直接影響訂單履約;履約惡化,供應商停貨;停貨後現金流斷裂,銀行催貸;最後資產被迫處置。這條鏈一旦完成,老廠地塊、品牌、設備、工人團隊都會按危機資產折價。”

她抬眼看向許明嶽,語氣依然柔和。

“但如果異常在短期內被控制,哪怕只恢復一條樣板線,許氏的估值就不是現在這個算法。”

許明嶽笑意淡了些。

“林顧問,你昨晚才重新接觸許氏,今天就能替它判斷估值?”

“我判斷的不是許氏情懷,是市場。”林向晚說,“城東創業園有一家農機無人化改造企業,十五天內急需一批高精度傳動部件。訂單規模不大,但項目掛在省級示範名單下。如果許氏能在十五天內交出首批樣件,並由第三方平台出具測試報告,這會成為銀行評估企業持續經營能力的外部證據。”

會議桌另一端,有人低聲說:“省級示範項目?”

方經理明顯聽進去了,他翻開資料,看見項目摘要和需求清單後,眉心的皺痕稍稍鬆了一線。

“林顧問,這個訂單確定?”

“意向確定,正式採購需要看許氏的交付計劃和質量監測方案。”林向晚回答得很謹慎,“我可以在今天下午安排創業園項目負責人來廠初審,同時引入第三方測試平台對三號線的運行數據做見證。所有數據同步留存,不只在許氏內部。”

許明嶽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像刀背輕輕擦過。

“向晚,你這麼熟許氏流程,我倒有些意外。”他慢慢說,“連三號線哪台老設備還能撐樣件都知道。”

林向晚指尖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

許照川側頭看她。

那一瞬間,他也想起了一些不該在會議室裡浮上來的舊事。七年前,林向晚還沒離開他的世界時,曾跟著他在許氏老廠房裡跑過無數次。她知道哪條通道下雨會積水,知道老鉗工何師傅習慣把校刀表放在左抽屜,甚至知道三號線前身那批德國舊設備的進廠年份。

可那時候的她,只是林家的女兒,是住在老河堤旁、會拿著工業地圖說夢想的少女。

後來她忽然從他的生活裡消失,連那句約定都像被人用刀割斷。

現在許明嶽一句話,像是不經意碰到了某個被掩埋的裂縫。

林向晚很快恢復平靜。

“做創業顧問,第一件事就是熟悉企業資產。”她淡淡說,“如果許副董覺得這是問題,我可以把盡調記錄一併提交給銀行。”

許明嶽沒有再追,只把目光轉向銀行代表。

“方經理,許氏現在的債務不是一張訂單能解決的。十五天,聽起來很短,但對已經逾期的貸款來說,每一天都是風險。我建議還是按原方案,先啟動債務重組談判。海岳資產願意承接部分債務,這對銀行來說是好事。”

聽到海岳資產四個字,會議室裡有幾名董事神情各異。

林向晚垂下眼,沒有立刻說話。

許照川卻看向許明嶽:“二叔急著把海岳資產請進來,是因為他們願意承債,還是因為他們願意接手廠區地塊?”

許明嶽的笑容終於冷了半分。

“照川,你這話就重了。許氏不是我一個人的,是董事會和全體股東的。處置資產,也是為了讓工人有安置,讓銀行和供應商少受損失。你剛回來,很多事情不了解,不要把正常商業安排說成陰謀。”

“那就按正常商業邏輯辦。”許照川說,“如果十五天後許氏拿不出樣件,三號線監測報告也無法證明問題可控,我不反對啟動重組談判。但在這之前,任何資產轉讓意向、品牌授權、地塊處置,不得簽署。”

會議室再次安靜。

這不是勝利,只是一道窄縫。

可對現在的許氏來說,窄縫也是風口。

方經理沉吟許久,才開口:“銀行不能只聽口頭承諾。許工,如果要暫緩催收,我們至少需要三項條件。第一,三號線數據由第三方平台接入,七天內提交初步監測報告。第二,十五天內完成樣件交付驗證。第三,許氏要提供一份現金流安排,說明材料款、工資和到期利息怎麼處理。”

他看向兩位供應商代表。

“你們呢?”

供應商代表彼此看了看。臉色鐵青的中年人先道:“我們可以恢復一批毛坯供應,但只限樣件用量,而且要現款現貨。”

另一人猶豫:“我這邊可以給三天賬期,不能再多。還有,質檢報告要同步給我們看,別最後又說批量報廢。”

林向晚立刻接上:“可以。樣件供料納入專項監控,每筆材料入庫、加工、檢驗都由第三方平台留痕。供應商可以查看與自身材料相關的質量節點。”

許照川補了一句:“材料款今天下午前給出支付安排。”

許明嶽看向他:“你拿什麼支付?”

這句話落得很輕,卻最要命。

許氏賬上的現金已經緊得像快斷的鐵絲。工資不能拖,電費不能停,材料款更不能只靠一句承諾。

林向晚打開文件包,又取出一頁紙。

“創業園示範項目可以申請預付款保函配套,比例不高,但足夠覆蓋首批樣件部分材料成本。除此之外,我會協調園區基金提供短期過橋意向,不進股,只做訂單融資。前提是董事會同意暫停資產處置,並授權許照川組建樣板線攻關小組。”

幾名董事低聲議論起來。

許照川看著林向晚。

她沒有看他,只專注地把每一個條件說清楚。可他忽然想起少年時,她也是這樣,把一張工業地圖攤在石凳上,像排兵布陣一樣說哪家廠能做什麼,哪條路能通到哪裡。那時候他覺得她是在做夢。

如今她站在這間壓抑的會議室裡,把那些夢拆成保函、訂單、供應鏈和第三方平台。

真正的重逢,原來不是問一句當年為什麼。

而是在所有人都等著看他們退場時,她把另一條路擺到他面前。

許明嶽的臉色終於不再像方才那樣從容。

他緩緩合上處置方案。

“十五天可以談,但公司治理不能亂。照川,你要攻關樣板線,我不攔。但三號線昨晚的安全事故必須調查,控制柜、監控、操作記錄都要交給設備科和行政部封存。不能讓你的人自己查自己。”

許照川眼神微沉。

林向晚也在同一瞬間看向他。

來了。

對方真正想碰的,不是三號線,而是控制柜裡那枚黑色轉接器和夜間監控。

如果讓設備科先封存,證據會不會完整,沒有人能保證。梁主任昨晚沒有出現,外協維保的值班記錄也還沒查清,老錢的名字仍懸在周柏青的話裡。許明嶽把手伸得太快,反而證明他知道那裡有東西。

許照川沒有立刻反駁。

他看著許明嶽,像在看一台聲音異常的老機床,判斷它故障藏在哪一枚齒輪後面。

“可以封存。”他說,“但封存流程由三方共同在場。許氏行政部、銀行指定代表、第三方測試平台。任何人不得單獨接觸控制柜和監控主機。”

許明嶽眉尾動了一下。

“你不信公司的人?”

“我不信沒有流程的管理。”許照川回答。

方經理點頭:“這個要求合理。既然涉及後續監測報告,銀行可以派人見證封存。”

許明嶽沉默片刻,重新露出笑。

“好。既然大家都願意給年輕人一次機會,我自然也沒意見。不過照川,十五天後,結果要擺在桌上。到時候如果失敗,就不要再說誰逼你。”

“可以。”許照川說。

會議最終形成了臨時決議。

銀行暫緩催收七天,等待第三方初步監測報告;兩家供應商恢復樣件所需小批量供料;董事會暫停簽署任何資產處置文件十五天;許照川負責三號線樣板攻關,林向晚協調創業園訂單、第三方測試與融資方案;安全異常調查由三方共同封存資料。

簽字時,窗外又落起了細雨。

筆尖劃過紙面,聲音沙沙的。許照川簽下名字,抬眼看見許明嶽也在笑著簽字。那笑容像一層薄漆,覆在腐蝕的金屬上,暫時看不出底下生了多少鏽。

人群散去時,供應商代表的態度已經比來時緩和許多。方經理臨走前單獨對許照川說:“許工,十五天很短。銀行看的是結果,不是家事。”

許照川點頭:“我知道。”

方經理又看了林向晚一眼:“林顧問,創業園那邊下午能到?”

“我會讓他們兩點前到。”林向晚說。

方經理這才帶人離開。

會議室很快空了一半。行政人員收拾茶杯,董事們三三兩兩往外走。許明嶽最後起身,經過許照川身邊時停了一下。

“你父親當年也相信技術能救一切。”他低聲說,“可公司不是靠一張圖紙活下來的。”

許照川看著他:“也不是靠賣掉活下來的。”

許明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像長輩無奈又寬容。

“那就讓我看看,你能把這座老廠救到什麼程度。”

他走出會議室,皮鞋聲沿著走廊遠去。

林向晚站在窗邊,望著廠區方向。雨絲落在玻璃上,把三號線車間的屋頂拉成模糊的一片。

“他不會等十五天。”她說。

許照川收起電腦:“我也沒打算等。”

兩人並肩走出會議室。走廊牆上掛著許氏早年的獲獎照片,照片裡的工人穿著藍色工裝,站在嶄新的機床前笑得樸實。許照川的父親也在其中,年輕得幾乎陌生。林向晚經過其中一張照片時,腳步極輕地頓了一下。

許照川注意到了。

那張照片下方寫著:許氏機械三號精加工線投產儀式,錦川老廠區,一九九九年。

照片角落裡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小女孩,手裡抱著一束塑料花,半張臉被大人擋住。

許照川停步。

林向晚像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很快轉身往前走。

“我去聯繫創業園。”她說,“你最好現在就回三號線。封存之前,不能出任何岔子。”

許照川看了她背影一眼,沒有追問。

有些問題埋了七年,不差這一刻。眼下更要緊的,是別讓還沒亮出來的證據死在黑暗裡。

他剛拿出手機,屏幕便震了起來。

是周柏青。

許照川接通,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周柏青壓低卻急促的聲音。

“許工,有人來過控制柜。”

許照川腳步一停。

走廊盡頭的窗外,雨聲忽然變密。

“誰?”

“不知道,人已經跑了。我和小陳剛才去調監控,發現昨晚北小門那段記錄缺了九分鐘,今天早上八點四十到八點四十七,三號線控制柜附近的畫面也花了。”周柏青喘了一口氣,像是壓著火,“更麻煩的是,設備科梁主任帶著兩個人正往車間來,說奉許副董的命令,要先把控制柜斷電貼封條。”

許照川的眼神冷了下來。

林向晚在他身旁停住,顯然也聽見了電話裡的聲音。

周柏青又低聲說:“還有一件事。我剛給我爸打電話問老員工門路,他說昨晚北小門那個身形,很像一個早就離廠的人。”

許照川握緊手機。

“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

“老錢。”周柏青說,“以前跟梁主任一個班組的老錢。”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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