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周可可那句“小滿，你看這人像不像……”卡在嗓子眼裡，被林小滿手機新跳出的短信硬生生截斷。

外高橋堆場的深夜霧更重了。

強光燈從高處劈下來，照得臨時辦公棚旁的鐵皮牆一片慘白，吊機在遠處慢慢移動，發出沉悶的金屬摩擦聲。查驗區那邊還有幾輛集卡排著，司機縮在車裡抽煙，煙頭一亮一暗，像霧裡浮著幾點小火。

林小滿盯著屏幕，看完那行字後，胸口那股涼意反而一下子燒成了火。

視頻刪掉，今晚的貨就能走。否則，下一票輪到你真正報錯。

她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短，沒什麼溫度。

周可可敏銳地湊過來：“你這笑聲不對，像準備把人戶口本燒了。又發什麼了？”

林小滿沒再藏，直接把手機屏幕轉向他們。

沈柏年看完第一個爆了粗口：“他媽的，還敢威脅？拿我們沈氏的樣品箱栽贓，現在還想教人做事？真當外高橋是他家後花園？”

陸景舟沒說話。

他只伸手拿過林小滿的手機，目光落在短信上，停了兩秒。那兩秒裡，他臉上的冷靜像結了一層薄冰，越平，越冷。

“不要回。”他說。

林小滿抬眼：“我看起來像那種會跟詐騙短信激情對罵的人嗎？”

“像。”陸景舟淡淡道，“而且會罵到對方拉黑你。”

周可可在旁邊小聲補刀：“這點我作證，小滿罵人講究押韻，曾經把一個拖款客戶罵到主動打預付款。”

林小滿瞪她：“你到底哪邊的？”

“正義這邊。”周可可抱緊平板，“但正義現在有點手抖。”

陸景舟把手機還給林小滿，聲音壓低：“截圖，保留原短信，不刪。可可，平板裡的原始視頻立刻做多端備份，手機、雲盤、硬盤，各存一份。原文件不要做任何剪輯，保留拍攝時間戳和設備信息。”

周可可立刻點頭，手指在平板上飛快操作：“懂，原片留證，剪輯是我職業病，但今晚我保證比海關封條還規矩。”

“再開一次飛行模式前先備份到你手機。”陸景舟又補一句，“倉庫公共網絡不要連。”

周可可手一頓，抬頭看他：“你懷疑有人能盯到我們的傳輸？”

“不是懷疑。”陸景舟看向臨時辦公棚的方向，“這條短信來得太準。她剛收到威脅，你剛打開視頻，對方就知道。要麼有人在現場看著，要麼共享倉內部有人同步消息。也可能兩者都有。”

林小滿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

臨時辦公棚裡的燈亮著，倉庫主管正隔著玻璃打電話，表情有點僵。幾個操作員在門口抽煙，見他們看過去，又不約而同移開了眼。

冬霧把每個人的臉都模糊了。

她忽然覺得，這個熟悉了很多年的倉庫，像是被人從背面翻過來，露出一層她從沒見過的陰影。

“所以現在怎麼辦？”沈柏年把外套拉鏈往上一拽，整個人像被點著了，“我去把外包隊今晚在場的人全叫來，一個一個問。灰外套，黑手環，手腕有疤，我就不信查不出來。”

陸景舟看他一眼：“問可以，別打草驚蛇。”

沈柏年冷笑：“陸總放心，我雖然看起來像會掀桌，但我家工廠能開到現在，也不是靠掀桌吃飯的。”

“那就用你們本土供應鏈最快的辦法。”陸景舟說，“查沈氏樣品箱今天的流轉，誰送來，誰接手，哪個外包隊搬運，哪張臨時通行證進的B區。還有老馬，他如果關機失聯，要查他最後一個接觸的人。”

沈柏年聽完，臉色微變：“你也覺得老馬不一定是主謀？”

“目前只能證明他的工位被利用，不能證明他本人操作。”陸景舟語氣很平，“但他失聯本身就是異常。”

林小滿插話：“也有可能是他知道自己背鍋，嚇跑了。”

陸景舟看她：“你現在還有心情替別人找理由？”

“不是替他。”林小滿把手機揣進兜裡，抬起下巴，“我只是怕我們抓錯人，真正那個穿灰外套的在旁邊看笑話。”

她說得嘴硬，手指卻在口袋裡攥緊了手機。

下一票輪到你真正報錯。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自己手上還沒發的那批法國小家電、兩個西班牙試單、還有下週要走的北美寵物用品。每一票都不大，卻都是她一點點磨來的客戶。對方既然能碰到德國單的後台記錄，就可能也知道她後續訂單排程。

她最怕的不是今晚這一票貨走不了。

她怕的是有人躲在系統裡，像握著她喉嚨的一根線，想什麼時候收緊就什麼時候收緊。

陸景舟忽然站近半步。

他沒有碰她，只是用身體擋住了從查驗區方向吹來的一陣風，聲音低得只有她聽得清：“林小滿，害怕不丟人。”

她喉嚨一哽，立刻反擊：“誰怕了？我這叫腎上腺素合理分泌。”

“嗯。”他看著她，“分泌完了就按流程做事。”

“……”

林小滿抬眼瞪他，卻沒忍住笑了一下。

就這一下，胸口那股繃得快斷的弦像被鬆了半寸。

她深吸一口冷氣，把心裡的亂麻壓下去：“行，按流程。貨要保，人要查，客戶要穩。Klein那邊我先把報告補完，不能讓他半夜醒來又懷疑中國供應鏈集體叛變。”

周可可一邊備份視頻，一邊嘴不閒著：“林總，您這形容很有國際視野，就是有點費自己。”

“費自己總比費訂單強。”林小滿說，“可可，把那段視頻單獨標記，原文件時間戳也截圖給我。沈柏年，你查沈氏箱子流轉。陸總，倉庫系統那邊你壓得住嗎？”

陸景舟掀起眼皮看她：“你是在安排我？”

“合作方合理分工。”林小滿眨了眨眼，“陸總不是講規則嗎？規則第一條，誰有權限誰幹活。”

陸景舟冷笑一聲：“學得挺快。”

“窮人優點，吸收能力強。”

他轉身往辦公棚走：“跟上。”

林小滿一愣：“我？”

“不然我替你寫整改清單，再替你升職加薪？”

“陸總，你毒舌這個能力能不能申請出口退稅？”

“看海關收不收。”

周可可在後面抬頭，眼神在兩人背影間轉了一圈，忍不住嘖了一聲：“都這時候了還能鬥嘴，我宣布這就是外貿版命中註定。”

沈柏年正打電話，聽見這句差點笑出來，又立刻板起臉對電話那頭吼：“阿強，你現在別睡，給我查今天進外高橋共享倉的外包搬運名單，尤其灰外套、戴黑皮手環的。對，手腕有疤，左手還右手不確定。別跟我說人多，我要的是名單，不是你的人生感悟。”

臨時辦公棚裡暖氣不足，卻比外面少了幾分濕冷。

倉庫主管一見陸景舟進來，立刻放下電話，臉上擠出笑：“陸總，這個事情我們內部也在查了。剛才技術那邊說，可能還是系統同步延遲導致修改記錄顯示異常，實際未必有人惡意操作……”

“同步延遲會發短信威脅合作方刪視頻？”陸景舟打斷他。

主管臉色一白：“什麼短信？”

林小滿把手機屏幕亮給他看：“新鮮出爐，熱乎的。主管，要不要也歸到系統延遲？你們倉庫系統現在都會寫恐嚇文案了，人工智能發展挺快。”

主管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

陸景舟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我要四樣東西。第一，B區十點前後所有門禁刷卡和臨時通行證記錄。第二，掃碼台終端的操作日誌，包括公共工號登入IP、MAC地址、鍵盤操作時間。第三，停車場和卸貨口監控，尤其沈氏樣品入庫時段。第四，倉庫Wi-Fi登入記錄，查是否有異常終端靠近掃碼台。”

主管為難：“陸總，這些資料涉及倉內管理，按流程要總部批……”

“那你現在批。”陸景舟聲音不高，卻像一顆釘子釘進桌面，“這不是普通客訴，是內控事件。你可以選擇配合調查，把問題停在今晚，也可以選擇讓客戶、供應商和海關都知道你們用‘同步延遲’解釋威脅短信。”

辦公棚裡安靜下來。

林小滿站在旁邊，看著陸景舟冷著臉把一條條合規要求擺出來，忽然有一種很微妙的感覺。

他不是在替她吵架。

他是在替她把那些她憑人情、憑嘴皮子、憑硬扛都拿不到的門，一扇一扇打開。

這個人還是那麼討厭，說話像帶稅點，可他站在規則裡，偏偏把那束最亮的光往她身上挪了一點。

主管終於拿起手機：“我……我跟總部值班經理申請。”

陸景舟淡淡道：“免提。”

主管手一僵，最後還是按下免提。

那邊很快接通，聽完情況後沉默許久，終於同意開臨時權限，但要求所有資料留痕封存，不得外傳。陸景舟一一確認，並讓對方發郵件授權。

林小滿看得心服口不服，小聲嘀咕：“資本主義海歸壓人確實有一手。”

陸景舟側目：“你說什麼？”

“我說陸總依法依規，令人敬佩。”

“語氣不像敬佩，像準備寫差評。”

“那你聽力也挺主觀。”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那點冷意稍微淡了一些。

就在這時，貨代小張從外面衝進來，羽絨服上沾著霧水，喘得像剛跑完八百米。

“小滿姐，陸總！查驗那邊有進展了。”他扶著門框，“加急復核完了，查驗員確認實貨、申報品名、箱嘜一致，沒有混貨。現在等最後系統放行指令，大概二十分鐘內出結果。”

林小滿心口一鬆，差點當場坐下。

但她很快又把那口氣提回來：“小張，辛苦。你盯住最後放行截圖，出來第一時間發我。還有，所有查驗照片和查驗員確認時間點整理進附件。”

小張點頭：“明白，我馬上去。”

他轉身又要跑，林小滿叫住他，從包裡摸出一瓶還沒開的熱咖啡塞過去：“別空腹熬，喝了再去。”

小張愣了一下，眼睛有點亮：“謝謝小滿姐。”

周可可剛好抱著平板進來，看見這幕，嘖嘖兩聲：“林小滿，你自己窮得車貸扣不上，還在港區搞員工關懷，怪不得現金流像過山車。”

林小滿理直氣壯：“咖啡是下午買二送一剩的，不浪費。”

“行，精準成本控制又立功了。”

周可可把平板放到桌上：“視頻我已經備份三份。原始文件在平板，手機裡一份，雲盤一份，還發到我直播素材備用硬盤了。對了，我剛才把那人背影逐幀看了一遍。”

林小滿立刻看向她。

周可可聲音低了點：“我剛才想說的是，這人走路姿勢有點像你以前手機裡那張老照片上的人。”

林小滿怔住：“什麼老照片？”

“就你高中那張合影啊。”周可可看了看陸景舟，又看回她，“你喝多那次翻出來罵了半小時，說某人穿白襯衫人模狗樣，害你淋雨。旁邊不是還站著一個男生嗎？戴黑色手繩，手腕好像也有道疤。”

林小滿腦子裡像被吊機猛地砸了一下。

高中合影。

白襯衫。

報刊亭。

雨。

她記得那張照片是在英語演講賽初賽後拍的。陸景舟站在最邊上，眉眼清冷，被班主任誇得像一塊會走路的獎狀。她站在另一邊，笑得比太陽還傻。中間隔著幾個同學，其中有一個男生常戴黑色皮繩，手腕上有疤，是打籃球摔傷留下的。

但那個名字湧到舌尖時，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可能。

或者說，她不想相信。

陸景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想到誰了？”

林小滿避開他的眼神，抓起桌上的筆：“先看資料。高中同學全世界戴手繩的人多了去了，不能靠周可可醉後八卦破案。”

周可可不服：“我醉後記憶力比你清醒時還好。”

“那你怎麼不記得上次直播把樣品價報錯，虧了我兩百八？”

“那叫營銷讓利。”

“那叫我心臟驟停。”

兩人拌嘴的聲音讓棚裡緊繃的氣氛鬆了一點，可陸景舟沒有笑。

他看著林小滿故意低頭的樣子，像看見很多年前那個雨天。

那天他不是沒去。

他趕到報刊亭時，只看見被雨打濕的舊報紙，和地上被踩髒的一角信封。有人告訴他，林小滿早走了，說不等了。後來家裡出事，他被匆忙送出國，連一句解釋都沒來得及留下。

這些話在他喉嚨裡壓了很多年。

剛才差一點就說出口，卻又被新的威脅打斷。

林小滿寫完一行整改清單，忽然抬頭：“陸景舟。”

他收回思緒：“嗯。”

“你剛才說當年我也這樣，什麼都不問。”她握著筆，語氣像是不經意，“那你當年為什麼不來？”

周可可猛地抬頭，眼睛亮得像補光燈開了最大檔。

沈柏年剛打完電話進門，聽見這句，腳步一頓，默默往旁邊挪了半步。

陸景舟看著林小滿。

辦公棚外，吊機轟隆一聲，把遠處的集裝箱放到車架上，震得玻璃微微發顫。

他剛要開口，主管那邊忽然傳來打印機啟動的聲音，緊接著技術員喊：“陸總，門禁記錄和臨時通行證導出來了！”

林小滿像被燙到似的，立刻低頭：“先查事。”

陸景舟的話停在唇邊。

他看了她片刻，最後只說：“這次別查到一半又自己跑。”

林小滿捏著筆，嘴硬道：“我又不是快遞丟件，哪能說跑就跑。”

“你比快遞難追。”

周可可倒吸一口氣，用平板擋住半張臉，小聲對沈柏年說：“聽見沒，這句可以剪進戀綜預告。”

沈柏年一臉嚴肅：“你們直播帶貨都這麼會磕嗎？”

“這是職業敏感度。”

林小滿耳根熱了，抓起一疊資料拍在桌上：“工作！都工作！誰再造謠，我把他打包發到德國客戶那裡做售後。”

資料很快鋪滿了桌面。

門禁記錄顯示，十點前後B區有三張臨時通行證進出，其中兩張是外包搬運隊，身份能對上。剩下一張登記在一家名叫“遠誠供應鏈服務”的公司名下，進倉時間是九點四十六分，出倉時間是十點零八分。

正好覆蓋周可可視頻裡灰外套男人出現在掃碼台的時間。

沈柏年盯著那個公司名，眉頭擰起：“遠誠？這公司我聽過，專做尾程派送和倉配外包，跟好幾個共享倉有合作。但他們今天不應該進沈氏樣品區，我們這批是自己外包隊送的。”

陸景舟問主管：“這張臨時通行證誰審批的？”

主管翻記錄，臉色越來越難看：“系統上顯示……是公共接待台審批，備註寫的是‘協助沈氏樣品復核’。”

沈柏年一拍桌子：“放屁！我沈氏的人誰讓他協助了？”

周可可把視頻暫停畫面放大，指著灰外套男人的袖口：“黑皮手環，手腕內側疤，九點四十六進，十點零八出。這不像協助復核，像精準打卡犯罪現場。”

林小滿盯著“遠誠供應鏈服務”幾個字，心裡那股熟悉感又冒了出來。

她翻開手機相冊，手指停在搜索欄上，卻遲遲沒有輸入任何字。

有些舊事像塞在倉庫角落裡的破紙箱，平時不碰還好，一旦撕開膠帶，裡面的灰能嗆得人睜不開眼。

陸景舟站在她身側，沒有催。

片刻後，小張的電話打了進來。

林小滿立刻接起：“怎麼樣？”

小張聲音興奮得破音：“放了！小滿姐，德國單系統放行了！我拿到放行截圖了，車隊那邊開始排出場，預計今晚能趕上截關前進港！”

那一瞬間，林小滿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又被重新灌滿。

她閉了閉眼，笑意一點點爬上眉梢：“好，截圖發我。通知司機，封條照片再拍一遍，上車視頻補錄，進港時間同步群裡。今晚所有人辛苦費我記帳，等我收款就發。”

周可可在旁邊幽幽道：“林總，您這個‘等我收款’，聽起來像古代皇帝說來世封賞。”

林小滿掛了電話，振作精神：“那也得先畫餅，不然團隊沒有凝聚力。”

沈柏年卻沒跟著笑。

他的手機也在這時震了一下。他看完消息，臉色徹底沉了。

“查到了。”他抬頭，看向眾人，“遠誠那張臨時通行證，用的是外包顧問身份。登記姓名叫許知遠。”

林小滿指尖一僵。

周可可也愣住了，下意識看向她。

辦公棚裡的打印機還在吐紙，遠處吊機聲一下一下壓過來。窗外霧氣翻湧，像有什麼遲了多年的東西，終於從夜色裡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

陸景舟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

他低聲問：“你認識？”

林小滿看著那個名字，喉嚨發緊，卻還是扯出一點笑。

“認識啊。”

她把手機慢慢扣在桌上，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當年告訴我你不會來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