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手機冷光照在林小滿臉上，把她剛剛鬆下來的一點血色又照得乾乾淨淨。
霧從港區路面慢慢爬上來，濕氣貼著褲腳，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遠處吊機還在沉沉轉動，鋼索聲一下一下割過夜色，集卡的尾燈在霧裡暈成紅點，地面被高架燈照得濕亮，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玻璃。
小滿，好久不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愛等不該等的人。
那行字安靜地躺在屏幕上。
沒有署名，卻比署名更清楚。
陸景舟站在她面前，視線落下去時，周身那點原本冷靜克制的氣息像忽然被什麼利器劃開。他沒有說話，只伸出手。
林小滿下意識把手機往回收了一點。
“幹嘛？”她嗓音有點緊，還硬要裝得很兇，“陸總現在業務拓展到沒收員工手機了？”
“截圖。”陸景舟說，“保存原短信，不回覆。發給我、法務、園區安保備案。”
“我不回他，難道等他繼續演？”林小滿笑了一下，“他都把戲台搭到我臉上了，我不鼓個掌多不禮貌。”
陸景舟看著她。
那一眼沒有平時的毒舌，也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很沉的壓力，壓得她喉嚨發堵。
“林小滿。”他聲音壓得很低，“他現在想要的，就是你回。”
她指尖僵住。
周可可立刻湊上來，拿自己的手機對著屏幕連拍三張，又把平板夾在胳膊下，手指飛快操作：“我來。我備份，我傳群，我順便給這位許先生建個精神病院VIP檔案。挑半夜發這種短信，怕不是小時候沒學過做人的基本禮儀。”
沈柏年已經走到車旁，聽見這句又折回來：“短信號碼發我，我讓人查歸屬和最近通聯。遠誠那邊我剛問了，臨時分撥點今晚確實有車進出，說是退貨重分揀，但這個點退個鬼貨。”
他拉開車門，語氣粗得像能把霧劈開：“都上車。再站這兒吹風，人跑了只剩我們幾個在外高橋立雕像。”
陸景舟沒理他的催促，仍看著林小滿：“把定位共享打開。”
林小滿抬頭：“你是不是還要給我套個兒童防走失手環？”
“如果有用，我不介意。”
“陸景舟，你這人真是海歸裡最土的那一款。”
“土辦法有時候能救命，這點我跟你學的。”
林小滿被他噎了一下，心口那股酸澀莫名鬆了半寸。她別開眼，嘴裡嘟囔：“少來，學費沒交。”
可她還是打開了定位共享，把手機屏幕往他面前晃了一下：“看見沒？共享了。我要是走丟，麻煩陸總別用英語廣播找我，丟不起那個人。”
周可可忍不住插話：“放心，他會直接用低氣壓把整個浦東凍住，讓你無處可逃。”
沈柏年在駕駛座拍方向盤：“祖宗們，調情能不能等破案以後？我車不是民政局接駁專線。”
林小滿臉一熱，立刻鑽進後排：“誰調情了？沈柏年，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捐給報關系統，至少它還能識別錯誤。”
陸景舟坐進副駕，系好安全帶，平靜補刀：“報關系統也不收低質量硬件。”
沈柏年：“……”
車門關上，港區霧聲和吊機聲被隔在外面，只剩引擎低低轟鳴。
黑色越野車駛出共享倉庫，轉上港區道路。兩側集裝箱像一堵堵暗色牆壁往後退，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光痕。凌晨的外高橋沒有真正安靜，遠處碼頭永遠有人在裝卸、排隊、等待，像一台不會睡覺的機器。
周可可坐在後排中間，平板放在膝蓋上，一邊把監控原件再次備份到移動硬盤，一邊把剛才的短信截圖上傳加密雲盤。她嘴上不饒人，手卻穩得出奇。
“原視頻三份，短信截圖四份，時間戳保留，設備信息保留，雲盤鏈接已發你們三個。”她抬頭，“我現在覺得自己不像主播，像刑偵劇裡那個熬夜修監控的技術宅。就是髮量比他們危險。”
林小滿靠著車窗，盯著外面倒退的霧，沒有笑。
陸景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德國單那邊呢？”
像是被這句話拉回現實，林小滿立刻低頭看群。
小張剛又發來消息。
姐，箱子已放進待配載區，系統還沒出裝船確認。碼頭說這班船今晚壓港，估計要到凌晨兩點後才有更新。我盯著。
林小滿打字很快：辛苦，別離開系統。封條號、箱號每半小時截圖一次，船代有任何變更立刻電話我。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咖啡錢算公司報銷，別買太貴，我窮。
小張回了一串哭笑不得的表情。
周可可瞥見，忍不住歎氣：“林總，這種時候還惦記咖啡錢，資本家看了都要給你眾籌。”
林小滿把手機扣在腿上：“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今晚這一折騰，車隊加班、倉庫夜間調度、法務備案，我腦子裡全是人民幣長翅膀。”
陸景舟淡淡道：“德國單保住，這些成本可以走異常索賠。”
“能索回來？”
“按合同條款，可以。”
林小滿扭頭看他：“陸總，你此刻在我眼裡散發著法治社會的金光。”
“別崇拜太早。”陸景舟看著前方，“索賠前提是證據鏈完整，且我們今晚不要把自己送成新的風險點。”
她明白他在提醒什麼。
不要衝動，不要被許知遠牽著鼻子走。
可那句“等不該等的人”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底最舊的地方。她越告訴自己不要想，越想起那年校門口報刊亭下的雨。藍白校服被雨水貼在身上，英語演講稿被她攥到發皺，報刊亭老闆把卷簾門拉下一半，問她，小姑娘，你還等啊？
她那時嘴硬，說沒有等人，就是躲雨。
可她等到天黑，等到路燈亮起，等到許知遠撐著一把黑傘走過來。
別等了，他不會來。
他說得那麼篤定。
後來她再沒問過。
因為少年人的自尊薄得像紙，淋過一場雨，就皺得再也展不平。
“小滿。”
陸景舟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她回神：“嗯？”
“呼吸。”
林小滿怔了一下，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屏住了氣。
她有點狼狽地扭開臉：“我又不是不會。”
“我怕你把自己憋成工傷，申報起來麻煩。”
“你關心人能不能別像填事故報告？”
周可可一邊備份一邊幽幽道：“已經很好了，他沒讓你附三張現場照片。”
林小滿終於被逗得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但陸景舟從後視鏡裡看見了，眉間那點冷意才稍稍鬆開。
沈柏年一邊開車，一邊接連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浦東做城配的老熟人，問遠誠分撥點今晚進出車牌；第二個打給物流園保安隊長，語氣半客氣半威脅，說沈氏有貨物異常要核實；第三個打給他爸的老司機，讓人查許知遠近半年有沒有跟本地幾家外包倉合作。
掛斷後，他罵了一聲：“遠誠這兩年手伸得挺長，表面做供應鏈服務，實際到處接共享倉外包單。價格壓得低，回款拖得狠，還專挑小公司和急單下手。”
陸景舟看向他：“你之前知道？”
“知道他們野，沒想到野到在我沈家的樣品箱上動手。”沈柏年臉色難看，“我承認，我以前看你們這種海歸規則派不順眼，覺得一張嘴就是流程、合規、證據，辦事慢得要命。但今晚這事要真靠拍桌子，最多把主管嚇尿，抓不到後面的人。”
他頓了頓，有點彆扭地說：“陸景舟，你那套，有用。”
陸景舟語氣平淡：“謝謝沈總階段性肯定。”
沈柏年嗤笑：“你也別太得意，我只是承認刀要磨利，不代表承認你比我帥。”
周可可立刻舉手：“這題我拒絕表態，得罪哪邊都影響晚飯質量。”
林小滿靠在窗邊，聽他們拌嘴，心裡那根繃到快斷的弦被這些人七手八腳地按住了一點。
她不是一個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這些年在上海，她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房租漲了自己扛，客戶拖款自己扛，公司周轉不開自己去談，車貸壓得她半夜睡不著，她也能第二天照樣笑嘻嘻去工廠砍價。她一直覺得，求人不如求己，眼淚不能抵報關費。
可今晚，周可可把平板抱得像抱命，沈柏年用本地人脈一路撬消息，陸景舟坐在前排，冷著臉替她把每一個可能摔下去的坑都圈出來。
她忽然有點不知所措。
手機震了一下。
又是陌生短信。
林小滿心臟一緊，打開後卻不是許知遠，而是一串圖片發送失敗的提示。對方似乎嘗試發來什麼，但因文件過大或網絡不穩，只留下灰色縮略圖。
緊接著，一行字跳出來。
想知道那封信去了哪裡嗎？
車裡的空氣瞬間冷下去。
林小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可可最先看見，爆了句輕輕的粗口：“他還有完沒完？”
陸景舟伸手：“給我。”
這一次，林小滿沒有躲。
他接過手機，迅速截圖，保留原始短信，然後打給法務同步新威脅信息。整個過程他冷靜得像在處理一票普通異常單，只有握著手機的指節透出一點白。
掛斷電話後，他沒有立刻把手機還她。
林小滿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你當年真的收到過我的信嗎？”
車內安靜了一瞬。
沈柏年識趣地把音響關得更低。周可可低頭假裝研究平板，但耳朵幾乎豎了起來。
陸景舟沒有回頭。
過了幾秒，他說：“沒有。”
林小滿心口一沉。
“我只收到過一張字條。”他繼續說，“上面寫，你臨時有事，不去市裡了，讓我別等。”
她猛地抬眼：“誰給你的？”
“放在我自行車車籃裡。”陸景舟聲音很低，“沒有署名。”
雨夜的另一半，像終於從霧裡露出模糊輪廓。
林小滿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
那年她以為自己被放棄。
原來他也在等一個不會來的解釋。
周可可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情緒拐成吐槽：“所以你們倆當年不是偶像劇，是被人惡意剪輯了雙機位素材。”
林小滿眼眶發熱，立刻瞪她：“你閉嘴。”
“我閉，我閉。”周可可抬手做拉鏈狀，“但我真想把許知遠送去學新聞倫理，重修一百年。”
陸景舟把手機還給林小滿，語氣恢復冷靜：“先不追問當年。今晚抓現行。”
林小滿攥住手機，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不信。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從心底那場陳年雨裡鬆動了。
車子駛入浦東一處物流園時，已接近凌晨一點。
這片園區比外高橋小得多，幾棟低矮倉庫沿路排開，招牌被霧氣泡得模糊。遠誠供應鏈服務有限公司臨時分撥點在最裡側，門口亮著一盞冷白燈，燈下的保安亭半掩著窗，旁邊停了兩輛廂貨，一輛車尾還殘留著剛倒車碾出的泥水痕。
沈柏年把車停在路邊，沒有急著熄火。
“車痕新鮮。”他皺眉，“剛走沒多久。”
陸景舟看了一眼手錶：“所有人下車後保持在視線範圍內。可可，平板背好。小滿，你跟我走。”
林小滿本能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只翻了個白眼：“知道了，陸園長。”
沈柏年走到保安亭前，敲了敲窗。
裡面值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厚棉服，眼神躲閃：“幹什麼的？這麼晚園區不接待外人。”
沈柏年把名片往窗台上一拍：“沈氏供應鏈，查一個定位到你們園區的手機。剛才有沒有外高橋共享倉的人進來？”
值班員愣了一下：“沒有啊，我們今晚就正常值班。”
陸景舟走上前：“遠誠分撥點今晚零點前後是否有車離開？車牌滬D尾號七三九的廂貨在不在？”
值班員臉色微變：“這個……監控壞了，最近維修中，我也記不清。”
“監控壞了？”周可可從後面探頭，“全天下做虧心事的倉庫監控都同一時間維修中，你們是不是加盟了同一家售後？”
值班員臉更僵：“小姑娘別亂說。”
林小滿盯著他胸前掛歪的工牌，忽然問：“大哥，你鞋濕了。”
值班員下意識低頭。
他的白色膠底勞保鞋上沾著黑泥，鞋側還有一點油污，跟剛才車痕旁的泥水顏色很像。
林小滿笑了笑：“您不是一直在保安亭值班嗎？怎麼像剛去後倉送過人？”
值班員嘴唇抖了一下：“我、我上廁所。”
沈柏年冷笑：“行，那我們陪你再上一趟。”
陸景舟已經拿出手機，撥通園區安保負責人的電話，語氣冷而清楚：“我們在遠誠臨時分撥點門口。涉及外高橋共享倉貨物異常、涉嫌非法取得門禁信息及威脅短信。請你們立刻到場，封存園區出入口記錄。”
值班員一聽“封存”，臉色徹底變了。
林小滿看著遠誠倉庫半開的卷簾門。
裡面黑乎乎的，只亮著一排應急燈。貨架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根豎起的骨頭。空氣裡有潮濕紙箱和機油混雜的味道，地上散著幾張快遞面單，被風一吹，擦著地面滑動。
老馬手機定位仍在裡面。
周可可看著定位界面，聲音放輕：“紅點沒動，就在倉庫東側。”
四人沿著貨架往裡走。
沈柏年走在前面，手裡拿著車裡翻出的強光手電。光束掃過一排排空托盤、封箱膠帶、被拆開的紙箱，最後停在東側一間廢棄辦公室門口。
門是虛掩的。
陸景舟抬手攔住林小滿，先推開門。
辦公室裡沒有老馬。
只有一張掉漆的桌子，一把歪倒的椅子，角落裡堆著幾個廢舊紙箱。桌面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還亮著，電量剩百分之八。
林小滿一眼認出來：“老馬的。”
周可可立刻拍照取證：“別碰，先拍位置。”
陸景舟戴上從車上拿來的一次性手套，拿起手機。屏幕沒有鎖，通話記錄被清空，微信也退出了登錄，只剩定位功能還開著，像有人故意把它留在這裡等他們找來。
沈柏年一拳砸在牆邊紙箱上：“人不在。手機是餌。”
林小滿蹲下去，看見桌腳旁有一截斷掉的黑色皮繩。
很短，末端還有金屬扣，像是從什麼手環上扯下來的。
她呼吸一滯。
黑皮手環。
監控裡灰外套男人手腕上的那一條。
周可可也看見了，聲音發緊：“這個……和視頻裡那個很像。”
陸景舟把皮繩拍照後封進證物袋，目光掃過桌面，忽然停住。
桌子縫隙裡卡著一角發黃的紙。
他伸手抽出來。
那不是完整的信，只是一小片被撕下來的信封角，邊緣有被水泡過的毛邊。紙上隱約能看見褪色的藍色墨跡，像是很多年前的字。
林小滿的心猛地一跳。
她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接過。
信封角上只剩半行字。
市英語演講決賽材料收件。
落款處，被撕得只剩一個小小的“滿”字。
港區的雨聲、報刊亭的卷簾門、少年時被踩濕的信，在這一刻像被人從十年前硬生生拽回眼前。
林小滿指尖發抖，卻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許知遠還真是念舊。”她低聲說，“做壞事都不忘帶紀念品。”
陸景舟看著那片信封，眼底的冷意終於沉成了鋒利的怒。
就在這時，老馬那部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短信。
不是發給老馬的。
而是通過未退出的備忘錄同步彈窗，顯示了一行剛被遠程輸入的文字。
想找老馬，就讓林小滿一個人來拿剩下半封信。
地址在三分鐘後發送。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遠處園區的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舊面單沙沙作響。
陸景舟第一時間按住手機，聲音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不可能。”
霧從港區路面慢慢爬上來，濕氣貼著褲腳，像一隻看不見的手。遠處吊機還在沉沉轉動，鋼索聲一下一下割過夜色，集卡的尾燈在霧裡暈成紅點，地面被高架燈照得濕亮，像鋪了一層薄薄的玻璃。
小滿，好久不見。你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愛等不該等的人。
那行字安靜地躺在屏幕上。
沒有署名，卻比署名更清楚。
陸景舟站在她面前，視線落下去時，周身那點原本冷靜克制的氣息像忽然被什麼利器劃開。他沒有說話，只伸出手。
林小滿下意識把手機往回收了一點。
“幹嘛？”她嗓音有點緊，還硬要裝得很兇，“陸總現在業務拓展到沒收員工手機了？”
“截圖。”陸景舟說，“保存原短信，不回覆。發給我、法務、園區安保備案。”
“我不回他，難道等他繼續演？”林小滿笑了一下，“他都把戲台搭到我臉上了，我不鼓個掌多不禮貌。”
陸景舟看著她。
那一眼沒有平時的毒舌，也沒有催促，只有一種很沉的壓力，壓得她喉嚨發堵。
“林小滿。”他聲音壓得很低，“他現在想要的，就是你回。”
她指尖僵住。
周可可立刻湊上來，拿自己的手機對著屏幕連拍三張，又把平板夾在胳膊下，手指飛快操作：“我來。我備份，我傳群，我順便給這位許先生建個精神病院VIP檔案。挑半夜發這種短信，怕不是小時候沒學過做人的基本禮儀。”
沈柏年已經走到車旁，聽見這句又折回來：“短信號碼發我，我讓人查歸屬和最近通聯。遠誠那邊我剛問了，臨時分撥點今晚確實有車進出，說是退貨重分揀，但這個點退個鬼貨。”
他拉開車門，語氣粗得像能把霧劈開：“都上車。再站這兒吹風，人跑了只剩我們幾個在外高橋立雕像。”
陸景舟沒理他的催促，仍看著林小滿：“把定位共享打開。”
林小滿抬頭：“你是不是還要給我套個兒童防走失手環？”
“如果有用，我不介意。”
“陸景舟，你這人真是海歸裡最土的那一款。”
“土辦法有時候能救命，這點我跟你學的。”
林小滿被他噎了一下，心口那股酸澀莫名鬆了半寸。她別開眼，嘴裡嘟囔：“少來，學費沒交。”
可她還是打開了定位共享，把手機屏幕往他面前晃了一下：“看見沒？共享了。我要是走丟，麻煩陸總別用英語廣播找我，丟不起那個人。”
周可可忍不住插話：“放心，他會直接用低氣壓把整個浦東凍住，讓你無處可逃。”
沈柏年在駕駛座拍方向盤：“祖宗們，調情能不能等破案以後？我車不是民政局接駁專線。”
林小滿臉一熱，立刻鑽進後排：“誰調情了？沈柏年，你眼睛要是不用可以捐給報關系統，至少它還能識別錯誤。”
陸景舟坐進副駕，系好安全帶，平靜補刀：“報關系統也不收低質量硬件。”
沈柏年：“……”
車門關上，港區霧聲和吊機聲被隔在外面，只剩引擎低低轟鳴。
黑色越野車駛出共享倉庫，轉上港區道路。兩側集裝箱像一堵堵暗色牆壁往後退，路燈在擋風玻璃上拖出長長的光痕。凌晨的外高橋沒有真正安靜，遠處碼頭永遠有人在裝卸、排隊、等待，像一台不會睡覺的機器。
周可可坐在後排中間，平板放在膝蓋上，一邊把監控原件再次備份到移動硬盤，一邊把剛才的短信截圖上傳加密雲盤。她嘴上不饒人，手卻穩得出奇。
“原視頻三份，短信截圖四份，時間戳保留，設備信息保留，雲盤鏈接已發你們三個。”她抬頭，“我現在覺得自己不像主播，像刑偵劇裡那個熬夜修監控的技術宅。就是髮量比他們危險。”
林小滿靠著車窗，盯著外面倒退的霧，沒有笑。
陸景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德國單那邊呢？”
像是被這句話拉回現實，林小滿立刻低頭看群。
小張剛又發來消息。
姐，箱子已放進待配載區，系統還沒出裝船確認。碼頭說這班船今晚壓港，估計要到凌晨兩點後才有更新。我盯著。
林小滿打字很快：辛苦，別離開系統。封條號、箱號每半小時截圖一次，船代有任何變更立刻電話我。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咖啡錢算公司報銷，別買太貴，我窮。
小張回了一串哭笑不得的表情。
周可可瞥見，忍不住歎氣：“林總，這種時候還惦記咖啡錢，資本家看了都要給你眾籌。”
林小滿把手機扣在腿上：“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今晚這一折騰，車隊加班、倉庫夜間調度、法務備案，我腦子裡全是人民幣長翅膀。”
陸景舟淡淡道：“德國單保住，這些成本可以走異常索賠。”
“能索回來？”
“按合同條款，可以。”
林小滿扭頭看他：“陸總，你此刻在我眼裡散發著法治社會的金光。”
“別崇拜太早。”陸景舟看著前方，“索賠前提是證據鏈完整，且我們今晚不要把自己送成新的風險點。”
她明白他在提醒什麼。
不要衝動，不要被許知遠牽著鼻子走。
可那句“等不該等的人”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底最舊的地方。她越告訴自己不要想，越想起那年校門口報刊亭下的雨。藍白校服被雨水貼在身上，英語演講稿被她攥到發皺，報刊亭老闆把卷簾門拉下一半，問她，小姑娘，你還等啊？
她那時嘴硬，說沒有等人，就是躲雨。
可她等到天黑，等到路燈亮起，等到許知遠撐著一把黑傘走過來。
別等了，他不會來。
他說得那麼篤定。
後來她再沒問過。
因為少年人的自尊薄得像紙，淋過一場雨，就皺得再也展不平。
“小滿。”
陸景舟的聲音從前排傳來。
她回神：“嗯？”
“呼吸。”
林小滿怔了一下，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屏住了氣。
她有點狼狽地扭開臉：“我又不是不會。”
“我怕你把自己憋成工傷，申報起來麻煩。”
“你關心人能不能別像填事故報告？”
周可可一邊備份一邊幽幽道：“已經很好了，他沒讓你附三張現場照片。”
林小滿終於被逗得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但陸景舟從後視鏡裡看見了，眉間那點冷意才稍稍鬆開。
沈柏年一邊開車，一邊接連打了三個電話。
第一個打給浦東做城配的老熟人，問遠誠分撥點今晚進出車牌；第二個打給物流園保安隊長，語氣半客氣半威脅，說沈氏有貨物異常要核實；第三個打給他爸的老司機，讓人查許知遠近半年有沒有跟本地幾家外包倉合作。
掛斷後，他罵了一聲：“遠誠這兩年手伸得挺長，表面做供應鏈服務，實際到處接共享倉外包單。價格壓得低，回款拖得狠，還專挑小公司和急單下手。”
陸景舟看向他：“你之前知道？”
“知道他們野，沒想到野到在我沈家的樣品箱上動手。”沈柏年臉色難看，“我承認，我以前看你們這種海歸規則派不順眼，覺得一張嘴就是流程、合規、證據，辦事慢得要命。但今晚這事要真靠拍桌子，最多把主管嚇尿，抓不到後面的人。”
他頓了頓，有點彆扭地說：“陸景舟，你那套，有用。”
陸景舟語氣平淡：“謝謝沈總階段性肯定。”
沈柏年嗤笑：“你也別太得意，我只是承認刀要磨利，不代表承認你比我帥。”
周可可立刻舉手：“這題我拒絕表態，得罪哪邊都影響晚飯質量。”
林小滿靠在窗邊，聽他們拌嘴，心裡那根繃到快斷的弦被這些人七手八腳地按住了一點。
她不是一個人。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這些年在上海，她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房租漲了自己扛，客戶拖款自己扛，公司周轉不開自己去談，車貸壓得她半夜睡不著，她也能第二天照樣笑嘻嘻去工廠砍價。她一直覺得，求人不如求己，眼淚不能抵報關費。
可今晚，周可可把平板抱得像抱命，沈柏年用本地人脈一路撬消息，陸景舟坐在前排，冷著臉替她把每一個可能摔下去的坑都圈出來。
她忽然有點不知所措。
手機震了一下。
又是陌生短信。
林小滿心臟一緊，打開後卻不是許知遠，而是一串圖片發送失敗的提示。對方似乎嘗試發來什麼，但因文件過大或網絡不穩，只留下灰色縮略圖。
緊接著，一行字跳出來。
想知道那封信去了哪裡嗎？
車裡的空氣瞬間冷下去。
林小滿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周可可最先看見，爆了句輕輕的粗口：“他還有完沒完？”
陸景舟伸手：“給我。”
這一次，林小滿沒有躲。
他接過手機，迅速截圖，保留原始短信，然後打給法務同步新威脅信息。整個過程他冷靜得像在處理一票普通異常單，只有握著手機的指節透出一點白。
掛斷電話後，他沒有立刻把手機還她。
林小滿看著他的側臉，忽然問：“你當年真的收到過我的信嗎？”
車內安靜了一瞬。
沈柏年識趣地把音響關得更低。周可可低頭假裝研究平板，但耳朵幾乎豎了起來。
陸景舟沒有回頭。
過了幾秒，他說：“沒有。”
林小滿心口一沉。
“我只收到過一張字條。”他繼續說，“上面寫，你臨時有事，不去市裡了，讓我別等。”
她猛地抬眼：“誰給你的？”
“放在我自行車車籃裡。”陸景舟聲音很低，“沒有署名。”
雨夜的另一半，像終於從霧裡露出模糊輪廓。
林小滿嘴唇動了動，卻沒能說出話。
那年她以為自己被放棄。
原來他也在等一個不會來的解釋。
周可可吸了吸鼻子，硬生生把情緒拐成吐槽：“所以你們倆當年不是偶像劇，是被人惡意剪輯了雙機位素材。”
林小滿眼眶發熱，立刻瞪她：“你閉嘴。”
“我閉，我閉。”周可可抬手做拉鏈狀，“但我真想把許知遠送去學新聞倫理，重修一百年。”
陸景舟把手機還給林小滿，語氣恢復冷靜：“先不追問當年。今晚抓現行。”
林小滿攥住手機，點了點頭。
她沒有說相信，也沒有說不信。
但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從心底那場陳年雨裡鬆動了。
車子駛入浦東一處物流園時，已接近凌晨一點。
這片園區比外高橋小得多，幾棟低矮倉庫沿路排開，招牌被霧氣泡得模糊。遠誠供應鏈服務有限公司臨時分撥點在最裡側，門口亮著一盞冷白燈，燈下的保安亭半掩著窗，旁邊停了兩輛廂貨，一輛車尾還殘留著剛倒車碾出的泥水痕。
沈柏年把車停在路邊，沒有急著熄火。
“車痕新鮮。”他皺眉，“剛走沒多久。”
陸景舟看了一眼手錶：“所有人下車後保持在視線範圍內。可可，平板背好。小滿，你跟我走。”
林小滿本能想反駁，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只翻了個白眼：“知道了，陸園長。”
沈柏年走到保安亭前，敲了敲窗。
裡面值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厚棉服，眼神躲閃：“幹什麼的？這麼晚園區不接待外人。”
沈柏年把名片往窗台上一拍：“沈氏供應鏈，查一個定位到你們園區的手機。剛才有沒有外高橋共享倉的人進來？”
值班員愣了一下：“沒有啊，我們今晚就正常值班。”
陸景舟走上前：“遠誠分撥點今晚零點前後是否有車離開？車牌滬D尾號七三九的廂貨在不在？”
值班員臉色微變：“這個……監控壞了，最近維修中，我也記不清。”
“監控壞了？”周可可從後面探頭，“全天下做虧心事的倉庫監控都同一時間維修中，你們是不是加盟了同一家售後？”
值班員臉更僵：“小姑娘別亂說。”
林小滿盯著他胸前掛歪的工牌，忽然問：“大哥，你鞋濕了。”
值班員下意識低頭。
他的白色膠底勞保鞋上沾著黑泥，鞋側還有一點油污，跟剛才車痕旁的泥水顏色很像。
林小滿笑了笑：“您不是一直在保安亭值班嗎？怎麼像剛去後倉送過人？”
值班員嘴唇抖了一下：“我、我上廁所。”
沈柏年冷笑：“行，那我們陪你再上一趟。”
陸景舟已經拿出手機，撥通園區安保負責人的電話，語氣冷而清楚：“我們在遠誠臨時分撥點門口。涉及外高橋共享倉貨物異常、涉嫌非法取得門禁信息及威脅短信。請你們立刻到場，封存園區出入口記錄。”
值班員一聽“封存”，臉色徹底變了。
林小滿看著遠誠倉庫半開的卷簾門。
裡面黑乎乎的，只亮著一排應急燈。貨架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根豎起的骨頭。空氣裡有潮濕紙箱和機油混雜的味道，地上散著幾張快遞面單，被風一吹，擦著地面滑動。
老馬手機定位仍在裡面。
周可可看著定位界面，聲音放輕：“紅點沒動，就在倉庫東側。”
四人沿著貨架往裡走。
沈柏年走在前面，手裡拿著車裡翻出的強光手電。光束掃過一排排空托盤、封箱膠帶、被拆開的紙箱，最後停在東側一間廢棄辦公室門口。
門是虛掩的。
陸景舟抬手攔住林小滿，先推開門。
辦公室裡沒有老馬。
只有一張掉漆的桌子，一把歪倒的椅子，角落裡堆著幾個廢舊紙箱。桌面上放著一部手機，屏幕還亮著，電量剩百分之八。
林小滿一眼認出來：“老馬的。”
周可可立刻拍照取證：“別碰，先拍位置。”
陸景舟戴上從車上拿來的一次性手套，拿起手機。屏幕沒有鎖，通話記錄被清空，微信也退出了登錄，只剩定位功能還開著，像有人故意把它留在這裡等他們找來。
沈柏年一拳砸在牆邊紙箱上：“人不在。手機是餌。”
林小滿蹲下去，看見桌腳旁有一截斷掉的黑色皮繩。
很短，末端還有金屬扣，像是從什麼手環上扯下來的。
她呼吸一滯。
黑皮手環。
監控裡灰外套男人手腕上的那一條。
周可可也看見了，聲音發緊：“這個……和視頻裡那個很像。”
陸景舟把皮繩拍照後封進證物袋，目光掃過桌面，忽然停住。
桌子縫隙裡卡著一角發黃的紙。
他伸手抽出來。
那不是完整的信，只是一小片被撕下來的信封角，邊緣有被水泡過的毛邊。紙上隱約能看見褪色的藍色墨跡，像是很多年前的字。
林小滿的心猛地一跳。
她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接過。
信封角上只剩半行字。
市英語演講決賽材料收件。
落款處，被撕得只剩一個小小的“滿”字。
港區的雨聲、報刊亭的卷簾門、少年時被踩濕的信，在這一刻像被人從十年前硬生生拽回眼前。
林小滿指尖發抖，卻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許知遠還真是念舊。”她低聲說，“做壞事都不忘帶紀念品。”
陸景舟看著那片信封，眼底的冷意終於沉成了鋒利的怒。
就在這時，老馬那部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一條新短信。
不是發給老馬的。
而是通過未退出的備忘錄同步彈窗，顯示了一行剛被遠程輸入的文字。
想找老馬，就讓林小滿一個人來拿剩下半封信。
地址在三分鐘後發送。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遠處園區的風從破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桌上的舊面單沙沙作響。
陸景舟第一時間按住手機，聲音冷得沒有半點溫度。
“不可能。”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