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電話那端的話像一枚冰釘，釘進屋裡每一寸溫度。沈懷川握著聽筒，指節泛白，沒有立刻掛斷，只是把聲音壓得更低，像怕驚動什麼。

“什麼人帶走的？”

對方說了幾句，我聽不清，只聽見沈懷川短促地呼吸了一次，像把怒意咽回去。

“知道了。”他最後只回了三個字，掛斷電話。

我站在樓梯口，手心汗冷得像剛碰過鐵欄。雨仍敲著窗，遠處那幾聲槍響像被雨洗得更近，像提醒我：這城不是只有學校的流言，還有能把人帶走不留痕跡的黑。

沈懷川轉過身，眼神掃過我時沒有慌亂，只有一種過分冷靜的狠。他走到我面前，把外套搭到我肩上，動作很快，像是在替我披上一層盔甲。

“今晚別出門。”他說。

我把外套往肩上一抖，沒有接受也沒有推開，只問：“帶走他的人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名字。”沈懷川的語氣不容商量，“知道了反而更危險。”

我看著他，心裡那股被逼到牆角的怒意又上來了。“我不需要你替我決定什麼危險不危險。你剛才還要我去報館確認他站哪邊，現在人被帶走了，我更要知道。”

沈懷川盯了我一秒，像在衡量我這句話後面有沒有退路。最後他把聲音放得更低些：“不是教務處那條線。像是……外頭的人。跟時局有關。”

我心口一沉。周敬亭那種人，談吐斯文，做事周全，怎麼會跟“外頭的人”扯上？可我又想起他在報館後巷叫住我時，那笑意下藏著的鋒利。那不是普通編輯該有的眼神。

“那匿名檢舉信。”我問，“是不是他……”

“現在不能下結論。”沈懷川打斷我，語氣比剛才更硬，“晚照，你今晚只要記住一件事：別單獨去任何地方，尤其別去報館。”

我忍不住冷笑，“你是在命令我？”

他沒有否認，反而更直白：“是。”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從小到大，我最厭的就是命令。母親病倒後，我更明白命令背後通常只有兩種東西：錢和權。可沈懷川的命令裡還多了一點別的——那種偏執的保護，像要把我圈在他能掌控的範圍內，哪怕我會恨他。

“你把我當什麼？”我低聲問，“你要守著我到什麼時候？”

沈懷川的眼神微微一沉，像被我戳中了某根筋。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抬手替我把肩頭滑落的衣角按回去，指尖隔著布料仍帶著熱。

“守到你不再拿自己去換活路。”他說，“守到你學會求救。”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砸得我胸口發麻。我想回他一句更硬的，可嘴唇動了動，竟找不到合適的詞。求救這兩個字太陌生，陌生到像不是我能說出口的語言。

屋外的雨勢忽然變大，像整座城都在被沖洗。沈懷川轉身吩咐管家，讓人把後門加派人手，又叫司機把車備好。沈家的下人動作很快，像早就習慣這種夜裡的緊張，腳步聲在長廊裡交錯，像一張無聲的網。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自己像那張網裡最細的一根線，繃得太緊就會斷。

“你要去哪？”我問他。

“去找人。”沈懷川把手套戴上，扣好袖扣，像要去赴一場早已安排好的局，“問清楚周敬亭被帶去哪裡。”

“你說不讓我去報館，卻自己要去。”我咬住字，“你憑什麼——”

“憑你是我的人。”他忽然抬眼看我，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我被那四個字噎住，心口又熱又冷。契約裡的條款我記得清楚：名義夫妻，各取所需，互不干涉。可他現在說得像我從來就不在契約裡，而在他骨血裡。

我不肯退，“契約裡沒有這句。”

沈懷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一瞬間的疲倦，像他也被這段拉扯磨得不耐。“契約是寫給外人看的。”他說，“我做的事從來不只為契約。”

他說完就要走，我上前一步攔住他，心裡明明知道自己不該這樣，可那種被放在屋裡等消息的滋味，比淋雨更難受。

“沈懷川，”我壓低聲音，“你去可以，但我要知道你去找誰。你不說，我就自己出去問。”

他停住腳步，目光落在我臉上，像在判斷我是不是說到做到。片刻後，他終於鬆口：“找警備廳的人。沈家有人脈。”

我心裡一緊。警備廳三個字像一塊冷牌，掀起的風能把人吹得粉碎。周敬亭若真牽連其中，那他在報館的每一封信、每一張稿紙，都可能成為證據。

沈懷川走到門口，忽然回頭，“你今晚去我書房。把你和周敬亭往來的稿件收據、信封殘角、筆名用過的投稿記錄，全都找出來，放進那只黑色鐵盒。”

我皺眉，“你要那些做什麼？”

“要保你。”他說，“也要知道誰能用它害你。”

他說完推門出去，雨氣立刻灌進來，像一張濕冷的布罩住我。車子發動，輪胎碾過積水的聲音逐漸遠去，沈公館又恢復那種過分安靜的空，只有滴水聲沿著檐角一下一下敲著夜。

我沒有回房，直接去了他的書房。

書房的燈是暖的，照得木桌發亮，像一面太乾淨的鏡子。沈懷川這個人外表矜貴疏離，連書房也像他本人：整齊、克制、沒有多餘的情緒。可越是這樣，我越能感到他把某些東西藏得很深。

我找到那只黑色鐵盒，沉甸甸的，鎖扣有些磨損，像經常被打開又匆匆合上。我沒去開它，反而開始翻找我需要的東西。

那些收據我本來就小心保存，因為每一張都是學費和藥費的命。稿件交出去後，我會留底稿一份，怕報館拖稿費，也怕被人偷換。信封殘角更是我習慣性留下的——霧裡人曾教我，紙張的纖維、封口的膠水，都能看出是不是被人動過。

我把一疊一疊紙放進鐵盒時，手指忽然摸到抽屜內側一塊凸起。那不是木頭的紋路，是一個藏得極巧的暗格。

我應該停下的。可我從小到大都知道一件事：如果你沒有靠山，就只能靠自己把每一條路摸清。沈懷川要守著我，可他的守法不是我的活法。我不能什麼都不知道，否則一旦他走開，我就會被人一刀割斷。

我用指甲輕輕一摳，暗格開了。

裡面沒有金條，也沒有槍，只有一疊信。紙張泛黃，邊角有些磨，像被人反覆看過。最上面那封的落款是我熟悉的筆名——我給副刊用的名字。

我心頭一震。這些不是我寄出去的副本，而是我發表在報紙上的剪報，連同讀者來信一起收著。更讓我背脊發涼的是，那些讀者來信裡，有幾封我認得字跡。

霧裡人。

我盯著那幾行字，像盯著一把從前以為溫柔、如今才看清鋒利的刀。原來他不只寫信給我，他還把我的每一篇稿、每一個回聲都收起來，像收集一個人的生命證據。

我把那疊信放回去，手心卻止不住發抖。那不是害怕，而是另一種更難承認的情緒——被珍藏的感覺，像被人悄悄托住多年。可我不想欠任何人的情，我更不想欠沈懷川。

暗格裡還有一張小紙條，壓在最底下。紙條很薄，像從電報紙上撕下來的，上頭只有幾個字和一個地址。

報館街後巷，第三道門，夜半。

字跡是沈懷川的。

我盯著那行字，腦子裡忽然閃過周敬亭那句話：有些信不是寫給你看的，是寫給別人看的。那麼沈懷川這張紙條，是寫給誰看的？他為什麼要把它藏在暗格裡？還是說……這是別人塞進來的？

我猛地把紙條攥緊，指節發白。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在門外敲門，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慌。

“少奶奶，校那邊來人了。”

我心口一緊，“誰來？”

“蘇小姐。”管家停了停，又補一句，“她說是奉蘇家長輩之意，特來探望您母親病情。還帶了教務處的先生。”

我差點笑出聲。探望母親？我母親住在城西的小巷裡，蘇清婉怎會忽然關心？她要看的從來不是病，是我有沒有死透。

我把紙條塞進衣袖，合上抽屜，鎖好鐵盒，才走出書房。下樓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背上。

客廳裡燈開得亮，蘇清婉坐在沙發上，穿一件淡色旗袍，髮髻一絲不亂，手上戴著細薄的手套，整個人像一朵溫室裡的花，連笑都是精心修剪過的弧度。她身旁站著一位中年男人，穿長衫，胸前別著教務處的證章，神色拘謹卻又帶著一點“奉命而來”的端正。

蘇清婉抬眼看見我，立刻起身，語氣柔得像糖水，“晚照，你臉色怎麼這樣差？沈少爺呢？我來得唐突，可事情緊急，學校那邊……怕你受委屈。”

我沒有坐下，只站在她對面，讓距離像一道牆。“蘇小姐的委屈我受不起。你帶教務處的人來沈家，是想做什麼？”

她的笑意沒有變，反而更溫和，“你別誤會。我是怕你明日去教務處，被那些不懂事的同學圍著指指點點。我請教務處的先生來，是想把事情在這裡說清楚，免得你出面難堪。”

教務處那位先生咳了一聲，眼神飄向門口，像在等沈懷川回來撐場。他開口很公式：“林同學，近日校內出現關於你學費來源、與報館往來不當的匿名檢舉，校方需要你配合調查。鑑於你已……已有婚約在身，校方也不願驚動沈府，故特來請你出示相關證明。”

我看著他胸前那枚證章，忽然覺得可笑。校譽兩字成了最好的刀鞘，裡頭藏的是誰的心思，誰都知道。

“證明可以出示。”我說，“但我要問一件事：檢舉信從哪裡來？”

教務處先生遲疑，“匿名。”

我轉向蘇清婉，“那蘇小姐怎麼知道我‘受委屈’？匿名信剛到，你就帶人上門，你的消息真快。”

蘇清婉的眼神微微一閃，很快又恢復柔順，“沈家和蘇家一向交好，我自然關心你。至於消息……學校裡有許多同學擔心你，傳到我耳裡也不奇怪。”

我冷聲道：“你們擔心的不是我，是沈懷川。”

她的笑終於淡了一點，卻仍端著，“晚照，你何必這樣說話？我是真心為你好。你若坦坦蕩蕩，出示稿費收據與來往信件，不就好了？若你不方便，我也可以替你去報館問問周編輯。他一向敬重你的文章，應當願意作證。”

周編輯三個字像被她刻意含在舌尖上，輕得像羽毛，卻能把人割出血。我盯著她，忽然明白她今天來的目的不是調查，是逼我把我與周敬亭的線主動交出來。周敬亭剛被帶走，她就來“請他作證”，這時間點太準，準得像提前排好。

“周敬亭今晚被帶走了。”我說。

教務處先生愣住，蘇清婉的睫毛也輕顫了一下，但她很快笑了，笑意更薄，“晚照，你不要為了推脫就說這種話。周編輯在報館做事，怎麼會被帶走？誰敢帶走報館的人？”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看著她那雙戴著手套的手。她手指纖細，握著茶杯很穩，穩得不像聽到意外消息的人。

“你敢。”我說，“你們蘇家敢。”

她的臉色終於變了半分，卻仍維持著名門閨秀的體面，“晚照，你太敏感了。蘇家做事講分寸，不會像你想的那樣……你若一口咬定是我，那就拿出證據。”

證據。我心裡一冷。她最擅長的就是把人逼到要證據的地步，因為她知道我拿不出。她的手段從不留在紙上，而留在人心裡、留在流言裡、留在一句句“大家都這麼說”。

教務處先生見氣氛僵了，連忙道：“林同學，不如先把你的稿費來源、筆名投稿的記錄交出來。校方只求核實，並無意……”

“校方無意。”我打斷他，“可有人有意。”

我把手伸進衣袖，摸到那張紙條，指腹在紙緣上摩挲了一下。那地址像一盞藏在黑裡的燈，明明不該點，點了就會引來更多人，可我又隱隱覺得，它不是陷阱就是出路。

蘇清婉看著我，語氣忽然更柔，柔得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人，“晚照，你何必硬扛？你母親的病需要錢，你的學籍需要沈家的面子。你只要懂得分寸，沈少爺也不會為難你。女人啊，最要緊的是識趣。”

我望著她，忽然覺得這客廳裡的燈太亮，亮得把每個人的心思都照得發白。她口口聲聲替我著想，實際上每一句都是在提醒我：你只是靠沈家活著的附屬品，你不配有骨氣。

我把肩背挺得更直，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敲在桌面上：“蘇清婉，我的學籍是我自己考來的，我母親的藥費是我自己寫來的。沈家的面子我不稀罕，你也不用替我教什麼分寸。”

她的眼神冷了一瞬，像花瓣下露出刀鋒，“你這樣說，就不怕沈家覺得你不懂感恩？”

“我怕過嗎？”我回她。

她沉默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笑意重新變得溫柔，卻多了一點說不出的狠。“好。既然你不肯配合，那我也不勉強。只是校方那邊，總要有交代。林晚照，你若明日不去教務處，校方會認定你心虛。到時候，不只是退學這麼簡單。”

我盯著她，“你想要什麼？”

蘇清婉緩緩走近一步，聲音更輕，像怕被教務處先生聽見，又像故意讓我聽得清楚：“我要你離開。離開學校，離開報館，也離開沈懷川。你這種出身，站在他身邊，就是污點。”

污點兩字落下，我胸口那根繃著的弦幾乎斷了。我想起母親夜裡咳得翻身不起，想起我在油燈下寫稿寫到眼睛發黑，想起那些同學的竊語像雨一樣沒完沒了。原來在他們眼裡，我所有的努力都不算數，只算出身。

我把那股顫意壓回去，冷冷道：“你做不到。”

蘇清婉的笑意不動，“我能不能做到，要看沈少爺肯不肯為你擋刀。可你想想，他能擋一次，能擋十次嗎？沈家要的是一個聽話的少奶奶，不是一個會惹麻煩的筆桿子。你若真為他好，就自己走。”

她說完，轉身對教務處先生柔聲道：“先生，既然林同學不願意現在出示證明，那就請你明日照章辦事吧。我會再跟校方說明沈家這邊的情況，免得大家誤會沈少爺。”

她每一步都算得精準：把沈懷川架到“校方與家族面子”的火上烤，也把我推到“拖累他”的罪名裡。

教務處先生尷尬地拱手，還想說什麼，門外忽然傳來車燈掃過窗紙的光。下一秒，大門被推開，雨氣捲入，沈懷川踏進來，外套肩頭濕了一片，眉眼比夜更冷。

他一眼看見客廳裡的人，腳步停都沒停，直接走到我身邊，像一面牆立下來。

“蘇小姐。”他開口，禮數還在，聲音卻沒有溫度，“深夜到沈府，帶著教務處的人，這是蘇家教你的規矩？”

蘇清婉臉色微白，卻仍端著，“懷川，我是怕晚照被流言傷了，才……”

“流言傷她？”沈懷川打斷，眼神冷得像刀，“流言從哪裡來，你比誰都清楚。”

蘇清婉的指尖微微收緊，仍柔聲：“你這話太重了。懷川，你為她說話，沈伯父知道嗎？”

沈懷川笑了一下，那笑意短而冷，“我做事不必他知道。”

他轉向教務處先生，“校方要調查，請走正規流程。明日我會派律師與你們對接。至於今夜，請回。”

教務處先生一聽“律師”兩字，連忙拱手告退。蘇清婉卻沒有立刻走，她看著沈懷川，眼裡浮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像多年練熟的武器。

“懷川，”她低聲，“你真的要為她，把所有人都得罪嗎？”

沈懷川的視線沒有躲開那層水光，反而更冷，“我只得罪該得罪的人。”

蘇清婉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卻落得極慢，像算準了每一滴都要被看見。她轉向我，語氣仍柔，“晚照，你看，他為你做到這一步，你還要逞強嗎？你若真有良心，就放過他。”

我看著她的眼淚，想起沈懷川說的那句話：她的眼淚，比槍子還準。原來準的是人心最軟的地方。

可我偏偏不想軟。

“我不會放過他。”我說，“因為不是我抓著他不放，是你們一直想把我踩進泥裡。”

蘇清婉的睫毛一顫，像沒料到我會這樣回。她擦了擦淚，終於收起那層溫柔，聲音也冷了半分：“好。那就看看你們能撐到什麼時候。”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沈懷川一眼，“懷川，外頭的局不只在學校。你護得了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別忘了，報館那條線，牽著的可不只是筆和紙。”

門關上，雨聲又變得清晰。客廳裡只剩我和沈懷川，還有他身上帶回來的冷雨氣。

沈懷川沒有立刻說話，只伸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自己身邊帶了一點。他掌心很熱，熱得我像被燙到，卻沒有抽開。

“她說的沒錯。”他終於開口，“局不只在學校。”

我抬眼，“你問到周敬亭的下落了？”

沈懷川的下顎線繃得很緊，“沒有確切地點。但我問到一件事：有人在查副刊書信往來的路徑，說是要揪出報館裡‘通風報信’的人。周敬亭被帶走，很可能是被當成那條線的節點。”

我心裡那根弦又緊了。副刊書信往來，霧裡人的信，還有那封拙劣模仿霧花的檢舉信，全都像一條繩，正在把我往某個更深的地方拖。

我忽然想起書房暗格裡那張紙條，報館街後巷第三道門，夜半。像有人在暗處留了個入口，等我去。

“沈懷川，”我低聲問，“你有沒有去過報館街後巷第三道門？”

他的眼神瞬間沉下來，“你在哪裡看到的？”

我心頭一跳。他沒有否認。

“在你書房暗格。”我直視他，“那是你寫的。你要我不去報館，你卻自己留了這個地址。你到底在做什麼？”

沈懷川的手指微微一緊，像差點把我手腕捏疼，又在最後一刻收住。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低得像把真相壓在牙關裡。

“那不是給你的。”他說，“也不是我想讓任何人看到的。”

我盯著他，“那是給誰的？”

沈懷川的目光越過我，落在窗外黑沉沉的雨夜，像在聽什麼看不見的腳步聲。“給一個我一直想抓住的人。”他說，“有人假冒霧花印記，想把你和我拖進同一個坑。我得知道，是誰在背後動筆。”

我喉嚨發乾，“所以周敬亭……”

“周敬亭可能知道。”沈懷川說，“也可能只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棋。”

我忽然明白了更可怕的一件事：這不是單純的校園流言，也不是單純的家族逼迫，而是一張更大的網。報館、副刊書信、軍政家族、警備廳，甚至周敬亭那條暗線，都在同一張網上震動。而我——一個靠筆名討生活的女學生——偏偏站在網心。

我把那句話咽了又咽，仍忍不住問：“那你要我怎麼做？一直躲在沈公館等你替我擋刀？”

沈懷川低頭看我，眼神裡有一瞬間很深的疲憊，又有一種更深的固執。“你不會聽話。”他像陳述事實，“所以我只能把你要走的路先踩一遍，把最深的坑填了。”

他說完，忽然抬手，指腹擦過我眼下。我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被雨氣與怒意逼得眼眶發熱，卻還死撐著不掉淚。那一下觸碰太輕，卻像把我整個人的硬殼敲出一道裂縫。

我猛地偏開臉，“別碰我。”

沈懷川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收回去，語氣仍冷，卻多了一點忍耐：“好。我不碰你。但你也別再私自翻我書房的暗格。”

我嗤了一聲，“你怕我看到什麼？”

他盯著我，忽然一步逼近，逼得我背脊幾乎貼上沙發靠背。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壓抑的火：“我怕你看到我有多早就開始管你的事，怕你以為那是施捨，然後更用力把我推開。”

我呼吸一滯。客廳的燈照著他眉骨的陰影，像把他藏起來的偏執照出輪廓。他不是在求我理解，他是在把他的底牌丟到我面前，逼我承認：我早就不可能全身而退。

屋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像石子打在牆上。沈懷川瞬間回頭，眼神一冷，抬手示意下人噤聲。又是一聲，這次更近，像有人在暗處用暗號敲門。

管家臉色變了，快步走向窗邊，掀開一角窗簾，隨即低聲道：“少爺，牆外有人留了東西。”

沈懷川走過去，下人把一個被油紙包好的小包從窗縫遞進來。油紙外層沾著雨水，裡頭卻乾燥得很，像送的人對它格外小心。

沈懷川拆開油紙，裡面是一截撕下來的報紙邊角，背面用鉛筆急急寫了幾行字，字跡潦草卻有力。

霧花非霧花。周在第三門。今夜若不來，他就永遠開不了口。

落款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印記，像一朵霧花，但比檢舉信上的更像真的——線條細、收筆乾淨，像熟手。

我盯著那幾行字，背脊一寸寸發涼。第三道門。又是第三道門。

沈懷川的眼神一瞬間沉到極點，像被人當面挑釁。他把紙角攥緊，指節泛白，卻仍維持那種可怕的冷靜。

“他們在催你。”我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也在催我。”

沈懷川看向我，眼底的火重新燃起來，卻更深、更危險。“你不准去。”

我抬眼，硬得像釘子，“你也不准去。”

他笑了一下，那笑意沒有溫度，“晚照，你以為你能攔我？”

“我攔不住。”我承認得很快，反而讓自己更清醒，“但你若去，你就把周敬亭、報館、副刊、霧裡人的事全攬到你身上。你以為沈家能替你遮到什麼時候？到時候不是我一個人退學，是你沈懷川也得被拖下去。”

沈懷川的眼神微微一變，像沒料到我會把話說到這樣直。他沉默了一瞬，忽然低聲問：“你在替我想？”

我不答，只把那張紙角從他手裡抽走，攥在自己掌心，紙邊割得我皮膚微痛。我用這點痛提醒自己：別被他的話帶走。

“我在替我自己想。”我說，“如果周敬亭真在第三門，那他手裡也許有能證明我清白的東西，或至少能告訴我匿名檢舉信是誰寫的。你不讓我去，是想保我；可不去，我就只能等著被人按死。”

沈懷川的喉結動了一下，像把一句更狠的話壓住。他忽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這次力道很穩，不像方才那樣失控，像做出一個決定。

“好。”他說，“你要去可以。”

我心頭一跳。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像落印泥：“但你跟我一起去。你走一步，我就走一步。你敢逞強，我就把你扛回來。別想甩開我。”

我抬頭看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任何情話都更像他。偏執，護短，像一把刀插在我身旁，刀尖對外，刀背卻硌著我。

我沒有退路，只能點頭，“現在就走。”

沈懷川把槍套扣在腰側，外套重新披上，轉身吩咐司機繞開正街，走小巷。臨出門前，他忽然停下，把一把小小的折刀塞進我掌心，刀柄冰冷，卻讓人踏實。

“別用來對付別人。”他低聲說，“用來割斷你自己被綁住的東西。”

我握緊那把刀，指腹感到金屬的冷，心裡卻有一點不肯承認的熱。車燈亮起，照出雨幕裡一條狹長的路。城的黑像水一樣湧來，把我們往報館街的方向推。

我靠在車窗邊，看見路旁的燈火在雨裡拉成一條條模糊的線，像信紙上被水暈開的字。第三道門在前方等著，周敬亭在那裡，或者別的什麼在那裡。

而我終於明白，霧不是散了，而是更濃了。只是這一次，我不再獨自站在霧裡。沈懷川坐在我身側，呼吸沉穩，像一把出鞘的刀。

車子拐進報館街後巷時，巷口忽然一暗。有人把路燈打碎了，碎玻璃混在積水裡，反著微弱的光，像滿地碎星。司機踩下剎車，低聲道：“少爺，前面有車堵著。”

沈懷川抬眼，目光越過雨幕，落在巷深處那道緊閉的門上。第三道門。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弱的光，像有人在裡頭點著燈等我們。

他側頭看我，聲音低得幾乎被雨吞掉：“記住，進去後不管看見誰，先別說你是林晚照。”

我點頭，掌心的折刀更冷了。

下一秒，那道門忽然從裡面被推開一條縫，一隻手伸出來，手指上沾著墨，像剛寫完字。那手朝我們招了一下，動作急促，像催命。

我和沈懷川對視一眼，車門推開，雨聲立刻撲上來，像無數句沒寫完的話。我们踏進巷子，腳下的水聲在黑暗裡響得格外清晰，像每一步都在暴露自己。

門縫裡的光忽明忽暗，我聞到一股很淡的血腥味，混著潮濕的墨味，從門內滲出來。我的心沉到最底，卻仍抬步向前。

因為我知道，這扇門後面，可能是周敬亭的真相，也可能是專為我和沈懷川準備的陷阱。可不管是哪一個，我都必須走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