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冷風挾著雨灌進來，像有人把一盆冰水迎面潑進屋。煤油燈的火苗被風扯得扁長，幾乎要貼著玻璃罩爬出去，光影在牆上亂撞。桌上那張被沈懷川折過的訓導材料微微顫著，紙角抖出細碎的聲響，像提前替明天的流言磨刀。

巡捕靴底踏進院門的積水，啪的一聲，濺起一圈泥點。幾支手電筒的光束同時掃進來，像幾條冷白的鞭子，抽過門框、抽過地上的水影，最後停在我們三人身上。那一瞬，我明白什麼叫被照進光裡的狼狽——不是赤裸，而是你所有想藏的東西都被人用光明去審判。

“搜！”有人喝。

蘇清婉站在門外燈影裡，裙擺被雨打濕了一截，仍端得像一幅畫。她那句“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還浮在我耳邊，像一根細線，扯著我往她布好的籠子裡走。可我看見巡捕的燈光掃到她腳邊時，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收緊了文件袋的封口，封蠟的紋路在光下像一枚冷硬的印。

她也在怕。

怕的不是我，而是今晚來的人不聽她的。

“別急，證物我來指。”那個帶笑的聲音在雨裡清清楚楚地落下來，像一根細針穿過所有腳步與喝令，準準扎進我腦子最疼的地方，“你們要找的那封信，就在——”

周敬亭從院門外的混亂裡走出來。

他沒有撐傘，頭髮被雨水打得貼在額前，臉色因失血還有些蒼白，可那雙眼睛亮得過分，像剛看完一場好戲，還嫌不夠。他抬起右手，食指往屋裡一指，姿態不慌不忙，甚至帶著一種報館人習慣的優雅。

光束跟著他的指尖移動。

我以為他會指我胸前的內袋——那裡曾放過信；我甚至以為他會指沈懷川的內袋——信紙此刻就藏在那裡。可他偏偏把手指穩穩落向桌面，落在那張訓導材料旁邊的木抽屜。

“就在那張桌子底下的抽屜。”他笑了一下，像很體貼地替巡捕省事，“我親眼看見有人把信塞進去。封口還帶著蠟印，跟他們運槍的清單一起。”

我心口一沉，下一瞬卻又冷得更深：抽屜裡根本沒有那封信。至少我剛才沒放。沈懷川收走信後，手從沒離開過胸口那片位置。

所以這不是告密，這是栽。

他要巡捕去翻那個抽屜，翻出他事先塞進去的東西，或者翻不到，逼出更狠的搜身。無論哪一種，最後都會逼到沈懷川身上，逼到那封真正的信上。

巡捕頭子往前一步，靴底在門檻上磕出一聲重響。他穿著深色雨披，帽檐壓得低，露出一截下巴，硬得像石頭。他不看我，也不看蘇清婉，目光先落在沈懷川身上，像先量一量這位沈家少爺的份量，再決定刀要往哪裡切。

“沈少爺，”他開口，口音帶著官腔的圓滑，“有人檢舉你宅內藏匿私運軍械的證物。按例，今夜要搜。”

沈懷川站在我前面，像一堵牆。雨水沿著他呢大衣的肩線往下淌，他整個人卻乾得像一把刀，冷而直。他沒有讓開，只淡淡問：“誰檢舉？”

巡捕頭子微微一笑：“例行不便透露。沈少爺若配合，搜完便走，免得鬧大。”

“鬧大？”沈懷川也笑了一聲，冷得像金屬，“你們撞的是沈家的門。你說免得鬧大，是在提醒我你們背後的人夠硬？”

那巡捕頭子臉色不變，像早習慣與世家子弟打交道。“我們吃的是皇糧——如今叫政府糧。只認公文。”

周敬亭在一旁輕咳，笑意仍在：“公文在這兒，章也有。沈少爺若不信，讓他們翻。真有罪證，藏也藏不住；沒罪證，我周某人也願意替沈少爺澄清。”

他說得像公平，實則每個字都是火油。

蘇清婉忽然柔聲插進來：“周編輯，你傷還沒好，別淋雨。這種事，交給巡捕房就行。”

她像是在勸他，眼神卻輕輕掃過他衣襟內側，像在確認他把該帶的東西帶來沒有。那一眼讓我背脊發冷——他們不是臨時站到一條線上，他們早就交換過籌碼。只是現在，線頭被更大的一隻手扯緊，誰都不敢鬆。

巡捕們已經進屋。兩人一組，手電筒光束掃過梁柱、掃過櫃子、掃過屏風後的陰影。有人用槍托敲了敲牆面，像在聽空心；有人直接掀開茶几下的布，灰塵飛起，燈光裡像一群小蟲亂舞。

我站在沈懷川背後半步，指尖藏在袖口裡，折刀的冷貼著腕骨。我忽然很想笑：我這一生最怕被人抓住把柄，可此刻我手裡唯一能救命的，竟也是一把能割開皮肉的東西。

巡捕走到桌邊，伸手拉抽屜。

木頭摩擦發出刺耳的聲。抽屜被拉開的瞬間，光束照進去，裡頭躺著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封口處壓著紅色印章；旁邊還有一小疊紙，紙角露出軍需處常用的藍色戳記。

我眼前一黑，卻又逼自己看清。

那紙袋的封蠟紋路，和蘇清婉手裡文件袋的封蠟太像了——不是她的那一枚，卻像同一個地方壓出來的。這不是簡單的“檢舉”，這是有機關在做事。

巡捕把紙袋抽出來，掂了掂，像掂一塊肉。他撕開封口，抽出裡頭的信紙與一張清單。信紙上字跡工整，開頭就是“霧裡人”。

我的喉嚨猛地一緊。

那不是我寫的字。至少不是我那封信的字。可它偏偏寫著我和“霧裡人”往來的暗語，還提了“鹽袋”，提了“碼頭”，甚至提了“第七期副刊登記簿”。

我瞬間明白：周敬亭不只知道信，他還知道我怕什麼——怕被扯進鹽運案，怕副刊登記簿變成罪證。於是他乾脆做出一封“更像罪證”的信，塞進沈宅，讓巡捕當場搜出，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們藏的是這個。

這一招最毒的地方在於：真信在沈懷川身上，而假信在桌上。你越辯，越像掩蓋；你越不辯，罪名越坐實。

巡捕頭子接過信，目光一掃，嘴角往上提了一點：“沈少爺，這封信你怎麼解釋？”

沈懷川沒有去看那信。他視線落在那張清單的藍戳上，眸色沉得像要下雪。他慢慢伸手，把信紙與清單拿過來，指腹在那戳記邊緣輕輕一蹭，蹭下一點淡淡的藍粉。

“印是新蓋的。”他語氣平淡，“紙也新，墨還浮。你們巡捕房辦案，連假章都看不出？”

巡捕頭子不急：“真假不由你說。帶回去，自有鑑定。”

周敬亭在旁邊笑得更深：“沈少爺果然懂行。可你也說了，帶回去鑑定。那就請配合。畢竟這上頭還寫著你宅內藏匿證物的地點，若不是有人知情，怎會寫得如此清楚？”

他這句話，是把“知情”兩字釘到沈懷川頭上：你不只是被搜，你是被認定參與。

我忽然開口，聲音比我想像的更穩：“那封信不是我的。”

所有目光瞬間轉向我。燈光刺得眼睛發疼，我卻逼自己不眨。

巡捕頭子看我一眼：“你是誰？”

沈懷川的肩背微不可察地一緊，像要把我推回陰影裡。我卻站住，對著那巡捕頭子：“林晚照。沈宅的——”我停了一瞬，那個“少奶奶”在舌尖轉了一圈，像帶刺的糖，我咬碎它，換了個更硬的詞，“住客。”

蘇清婉的眼神一冷，像被我這兩個字刺到。她一直想把我變成“外人”，而我偏偏在巡捕面前把自己釘在這屋子裡。

巡捕頭子哼了一聲：“住客？半夜住在沈宅的女學生，還有信件往來，寫什麼霧裡人。你倒是能編。”

我盯著他：“要編也輪不到我。那信紙上的字不是我寫的。你們若不信，去學校找我作業，去報館找我稿件。字跡一對就知道。”

周敬亭笑意一斂，眼底卻更亮。他像聽見我自己把脖子伸到刀下：“林小姐，別衝動。你跟巡捕房講字跡，他們未必懂。何況——”他故意拖長尾音，“你那筆名的字，與你本名的字，你敢保證一樣？”

我指尖在袖裡一緊，折刀硌得更深。他果然知道我用筆名，也知道我刻意換過筆跡。副刊書信往來，本就靠一點遮掩才能活，可如今每一層遮掩都成了罪。

沈懷川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把我的呼吸壓住：“她不用保證。人是我帶進來的，住也住得光明正大。”

巡捕頭子挑眉：“光明正大？那你倒說說，她與沈家是什麼關係？”

我心口猛地一跳。這就是刀口。沈懷川若說出婚約，等於把我推上另一個更亮的燈下，讓學校、讓報館、讓整座城都能看見我；可他若不說，我就會被當成夜宿世家宅院的“不檢”女學生，訓導材料明天就能把我踢出校門。

蘇清婉的嘴角微微一動，像終於等到這一刻。她柔聲道：“沈少爺，別為難。你不必替她扛。她若肯跟我走，學校那邊我還能說幾句——”

“你閉嘴。”沈懷川仍不看她，語氣冷得像直接把她的面具撕下來。

他轉回巡捕頭子，慢慢道：“關係？未婚妻。”

這三個字落地，屋裡像靜了一瞬，連雨聲都像被按住了。

我指尖一麻，血一下子衝到耳朵裡。未婚妻。不是住客，不是棋子，不是交易的對象，而是能被他在巡捕面前說出口的身份。可那身份一旦落在別人耳朵裡，就會長出無數刀，明天在學校、在報館、在副刊的讀者信裡，把我割得遍體鱗傷。

巡捕頭子看著他，似笑非笑：“沈家少爺的未婚妻，半夜收霧裡人的信，還牽扯私運軍械。這事更大了。沈少爺，你確定要這樣說？”

“確定。”沈懷川答得乾脆，像早把後果都吞下去，“你要帶人，帶我。別碰她。”

我抬眼看他側臉，那線條冷硬得不像人，卻在這一刻像把我從泥裡拎起來。我的心卻更沉：他用他的名聲、他的家族面子，替我擋刀，可這刀真正要切的，是他身後那條暗線——鹽袋運槍，軍需印記，碼頭名號。今晚搜出來的假信，真正的主人是周敬亭背後的那股勢力。

巡捕們仍在翻。有人掀開屏風後的箱子，有人拉開櫃門，把衣物抖落在地。煤油燈被風吹得更厲害，光影亂晃，像整個屋子都在喘。

其中一個巡捕忽然道：“頭兒，這裡有藥！”

他從旁邊小櫃裡翻出一包包用油紙裹著的藥材，還有幾瓶西藥小瓶，瓶身貼著外文標籤。我心口一抽，那是母親的藥，沈懷川前兩日才讓人送來，說先用著，別斷。

巡捕頭子走過去，拿起一瓶，晃了晃，冷聲道：“這藥從哪來的？誰的？”

我下意識要開口，沈懷川卻在我前面一步說：“我的。”

我猛地看他。他眼神沒有落在我身上，只冷冷看著巡捕頭子，像把每個字都壓成鐵：“我身體不好，常備藥。你也要扣押去鑑定？”

巡捕頭子盯著他，像在衡量什麼。這年代，扣藥就是扣命。扣誰的命，等於拿誰當籌碼。周敬亭站在一旁，像不經意地抬手抹去雨水，目光卻落在那藥瓶上，像在等巡捕頭子做選擇。

我忽然明白倒數計時是什麼：不是我會不會被趕出校門，是母親的藥會不會今晚就被斷。

我咬住舌尖，逼自己不去看那藥包，怕一看就露怯。因為我一露怯，周敬亭就能抓住，像抓住一根線，把我整個人扯倒。

巡捕頭子把藥瓶放回去，語氣淡了些：“藥暫不扣。但人要跟我們回去問話，還有這封信與清單，要帶走。”

他一抬手，兩個巡捕立刻往沈懷川靠近。

沈懷川沒有動。他忽然從內袋掏出一只皮夾，抽出一張名片似的紙，遞過去。那紙不大，卻像有重量。巡捕頭子接過，看了一眼，眼神微變，像被某個名字刺了一下。

“你們巡捕房今晚的公文是誰簽的？”沈懷川問。

巡捕頭子收起那張紙，嘴角抽了一下：“沈少爺，別為難我們。”

“我不為難你。”沈懷川聲音更低，“我只提醒你：你今夜帶走我，明早你就得把我放回來。你若帶走她——”他停了一下，像把火硬壓回喉嚨，“你試試。”

那不是威脅，是告訴你後果。

周敬亭忽然笑出聲：“沈少爺好大的脾氣。可巡捕房辦案，講的是證據。你若真清白，不如讓他們搜身搜個徹底，免得外頭說你包庇。”

他說“搜身”兩字時，眼神像刀子一樣輕輕刮過沈懷川胸口那片位置——真信就在那裡。

我指尖發麻，幾乎要忍不住衝上去。可沈懷川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冷得像雪夜裡的槍口。

“周敬亭。”沈懷川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語氣平靜得可怕，“你很想看我被搜？”

周敬亭攤手，仍是那副風度：“我只是替城裡的安危著想。私運軍械不是小事，牽扯多少人命，沈少爺比我更清楚。”

他話裡的“清楚”，像在說：我知道你也在這盤局裡。你不承認也沒用。

巡捕頭子抬手示意：“搜。”

兩個巡捕上前，手伸向沈懷川的外套。那一瞬，我腦子裡閃過許多畫面：母親咳血的夜、學籍被撕碎的夢、報館副刊登記簿上那幾個我記得清清楚楚的編號、以及“霧裡人”信裡那句“我在”。

真信若被搜出，沈懷川霧裡人的身份會被當場釘死。假信與真信一合，罪名就不再是“嫌疑”，而是“證實”。周敬亭會笑著把我們推進更深的火裡。

我忽然往前一步，聲音不大，卻硬得像石：“等一下。”

巡捕的手停在半空。

我抬眼看巡捕頭子：“你們要的證物，已經在桌上。搜身是羞辱，不是辦案。你們若真要搜，先搜我。”

我知道這話一出口，就等於把自己往刀下送。女學生被巡捕當眾搜身，明天不用蘇清婉送材料，我自己就會成為整個校園的笑柄與污點。可也只有我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才能讓沈懷川胸口那封真信暫時安全。

沈懷川猛地轉頭看我，眼底那點壓著的暴戾一下子翻上來：“林晚照，你——”

我不讓他說完，只用只有他聽得見的氣音硬硬頂回去：“你剛才說，至少今晚。那就別讓他們拿到信。”

他瞳孔一縮，像被我一句話掐住了喉嚨。那一瞬，我看見他眼底有一點極深的東西，像痛，又像更偏執的決心。

巡捕頭子看著我，像第一次正眼打量。手電光掃過我臉，掃過我濕掉的髮梢，最後停在我緊扣的袖口上。

“你倒有膽。”他冷笑，“行，先搜你。手抬起來。”

我慢慢抬手，袖口滑下一點，折刀的冷幾乎要露出來。我心臟猛跳，卻仍把手抬得更高，讓自己看起來坦蕩。只要折刀不被發現，只要他們別碰到我內袋裡那張我隨身帶著的稿費簽收單——上頭有周敬亭的字、有副刊登記編號——我就還有一線反擊的可能。

就在巡捕要靠近我的那一瞬，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巡捕更亂、更急。有人在雨裡喊了一聲，聲音被風撕碎：“頭兒！碼頭那邊出事了！有人攔車，打傷了咱們的人，說是要找……找沈家少爺！”

巡捕頭子臉色一變，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他猛地回頭：“誰的人？”

那報信的巡捕喘得厲害：“不認得，穿便衣，可手裡有軍方的槍。說是……說是上頭催，今夜別在沈宅耗，先把清單帶走，人先不押，免得誤事。”

“上頭”兩字一出，屋內的空氣像被攥緊。沈懷川的眼神更冷，像終於看清那隻真正操線的手伸到哪裡。

周敬亭的笑意微微一滯，只有一瞬，快得像燈火跳了一下。但我看見了。他不是全盤掌控的人，他只是敢走在火線上的那個引信。

蘇清婉也僵了一瞬，指尖把文件袋捏得更緊。她的失算寫在那個短得不能再短的停頓裡：碼頭出事，不是她安排；軍方的槍，更不是她能隨意調動。

巡捕頭子咬了咬牙，像在兩道命令之間選一條不死的路。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信與清單，塞進雨披內側，冷聲道：“收隊！這裡先封，明日再傳訊問話！”

巡捕們動作迅速，像怕晚一秒就被兩邊的勢力夾死。手電光束匆匆收回，屋裡的暗影重新合攏，煤油燈火苗才喘過一口氣，穩了一點。

臨走前，巡捕頭子回頭看沈懷川，語氣像含著威脅，又像含著提醒：“沈少爺，今夜你算運氣好。可這封信與清單在我們手上。明日你若不來，城裡就會來抓人。抓誰，你心裡清楚。”

他走了，雨聲立刻填滿空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只有地上一片被翻亂的衣物與紙屑，證明剛才那場搜查不是夢。

院門外的腳步遠去，燈影也散。屋裡只剩我們三個，以及周敬亭站在門檻外一步，沒有跟著巡捕走。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袖口，像剛送走一批客人，轉回來要繼續談生意。他看著沈懷川，語氣仍溫和：“沈少爺，今晚這場戲，算我多事。但你也看見了，局不在你我手裡。你護得了一晚，護不了一世。”

沈懷川沒說話，只向前一步。

那一步很輕，卻像把整個屋子的寒意都推到周敬亭面前。沈懷川抬手，忽然抓住周敬亭的領口，把人硬生生拖進門檻內，砰的一聲將他按在門框旁的牆上。

木框震了一下，雨水從檐下落得更急。

周敬亭被撞得咳了一聲，卻仍笑：“沈少爺，動手可不好看。”

沈懷川靠近他，聲音低得像從喉骨磨出來：“那封假信，誰做的？”

周敬亭眨了眨眼，像無辜：“我只是指路。信在哪，我怎麼知道？也許是蘇小姐——”

“別把她拉進來。”沈懷川冷冷打斷，像連提蘇清婉的名字都嫌髒，“你知道我問的是誰。”

周敬亭的笑終於淡了些。他看向我，眼神像在衡量我值多少價：“林小姐，你看，你們若早些聽我的，今晚就不必受這一遭。你筆名的稿、你母親的藥、你學籍的命，都在別人手上。你何必跟沈家少爺一起硬扛？”

我盯著他，忽然想起報館裡他遞我稿費時那副斯文模樣，想起他說欣賞我的骨氣。原來欣賞是一種更高明的圈養：他要我把骨氣磨成他能用的刀。

我緩緩開口，聲音冷得沒有起伏：“周敬亭，你今晚不跟巡捕走，是因為你也怕明天那封清單被追到源頭，追到你身上。”

周敬亭眼神一動，笑意又回來一點：“林小姐果然聰明。可聰明的人，該懂得保命。”

沈懷川的手指收緊，周敬亭的領口被勒得皺成一團。沈懷川像要直接把他喉骨捏碎，可他最後只是把人往牆上更重地一按，低聲道：“聽清楚。從今晚起，你再敢動她母親的藥，我讓你在這城裡連紙都買不到。”

周敬亭喘了一口氣，竟還能笑：“沈少爺的手段，我信。可你要護她母親的藥，你就得有貨源。你沈家叔父那筆舊帳，你明天要去清——清得掉嗎？清不掉，藥還是會斷。”

他一句話把我胸口最痛的地方撥開。藥源不在我手裡，也不全在沈懷川手裡。它卡在沈砚庭與更深的暗線之間，卡在軍需與醫院的關係裡。周敬亭知道得太多，像他早就在這盤局裡走了很久。

沈懷川猛地鬆手，把周敬亭甩開。周敬亭踉蹌一步站穩，抬手抹去嘴角的一點血，仍是那副不肯輸的斯文。

蘇清婉終於走進門檻內。她的鞋底帶進一點泥水，卻仍走得端正。她看著周敬亭，又看我，最後目光落在沈懷川身上，語氣柔得像什麼都為他好：“沈少爺，今晚鬧成這樣，你還要她留在這裡？巡捕明日會再來，學校也會知道。你護她，只會把她推得更高，摔得更疼。”

她說得像道理，我卻聽得出她真正想要的是什麼：趁現在把我從沈懷川身邊拔走，送去她能控制的地方。她不是心疼我疼，她是心疼那塊“污點”還黏在沈懷川身上。

我終於回答她先前那句話。

我看著她，聲音很輕，卻硬得像石子砸進水裡：“我不後悔。”

蘇清婉的笑僵了一下，像面具裂了一道縫。她很快又補回去，溫柔得更深：“那你就等著明天，看看誰還能替你收拾。”

我沒有再跟她磨嘴。因為我知道，今晚真正要收拾的不是流言，是那張被帶走的清單。它上頭提了副刊登記簿，提了碼頭名號。明天，不管巡捕站哪邊，這張紙都會被用來逼人開口。逼沈懷川，逼我，逼出“霧裡人”的真相，逼出鹽袋運槍的線。

屋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煤油燈微弱的噼啪聲，像火在吞油。沈懷川轉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像要確認我是否還站得住。

我抬頭迎上他的視線，想說你不該在巡捕面前說那三個字。可話到喉嚨，卻變成另一句更冷的提醒：“那封假信裡提到第七期副刊登記簿。周敬亭不是亂寫。他在找一本簿子，也在逼我去承認。”

沈懷川眉心微動：“登記簿在報館。”

“對。”我說，“而且上頭有我簽過字的頁。若有人把那頁撕下來塞回今晚的清單裡，我就成了運槍暗線的筆頭。”

沈懷川沉默一瞬，忽然抬手，指腹在我腕骨上輕輕按了一下。他像是碰到了我袖口裡的折刀，卻沒有揭穿，只低聲道：“從現在起，你別再去報館。”

我冷笑：“那我母親的藥費誰出？你沈家出？我不欠任何人的。”

他眼神一沉，聲音壓得更低，像不容我退：“你欠我。”

我心口一震，想反駁，卻忽然想起他在巡捕面前說“未婚妻”的那一瞬。那不是交易能換來的東西。那是他把自己也押上去。

他忽然抬手，從內袋裡摸出那封真正的信，沒有打開，只用兩指夾著，遞到我面前。

信封角被他貼身藏了一夜，微微帶著溫度。

“拿著。”他說，“你要反擊，就用你自己的手，不要用別人塞給你的假信。”

我盯著那封信，指尖發顫，卻沒有立刻接。因為一接，我就像接住了他的心口。那信是霧裡人的，也是沈懷川的。它一旦回到我手裡，便不只是證物，也是我們之間再也否認不了的線。

門外雨聲更急，像有什麼更大的東西在逼近。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很低的槍響，不知道從哪條巷子裡滾過來，像一句不祥的標點，提醒這城裡的夜不會因為巡捕收隊就結束。

周敬亭站在門邊，整理好衣領，回頭看我們，像看兩個仍不肯懂事的孩子。他輕聲道：“林小姐，明日副刊會出一篇社論，題目我都替你想好了，叫‘女學生與軍需案’。你若想活，就來找我。你若不來——”

他停住，笑意薄得像紙。

“你就等著看，誰先斷藥，誰先斷學籍，誰先被推去當替死鬼。”

他說完，轉身踏進雨裡，背影很快被黑暗吞掉。

屋裡只剩我與沈懷川，還有蘇清婉站在一旁，像一朵不肯凋的花，冷冷旁觀。我終於伸手，把那封信接過來。信封的溫度貼上掌心，我卻覺得更冷。

我抬眼看沈懷川，聲音低而清醒：“明天他們會在報館動手。登記簿一定會出事。”

沈懷川看著我，眼底那股偏執的護短像被雨洗得更深：“明天我陪你去。”

我想說不用，可話到嘴邊又吞回去。因為我忽然明白，從巡捕踏進門檻那一刻起，我們就已經被逼到必須並肩的位置。不是為了愛情，是為了活下去。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終於穩住。桌上那張訓導材料被風掀起一角，像一隻想飛卻飛不起來的鳥。

我攥緊信封，聽見自己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裂開，又在疼痛裡慢慢成形。

明天，報館見血；學校見刀；而沈家見骨。

而我必須在這三處刀口之間，先把母親的藥保住，再把自己的名字保住。至於信裡那句“我在”——

我不敢讀，卻已經無處可逃。